夜深已涼，陸輕淺再出來時，身上披了件薄薄的針織開衫，似是下定了什麽重要的決心，她步伐堅定一步一步朝著沈辰牟走來，最後站定在他面前，“你說吧，什麽事？”

沈辰牟的目光探進陸輕淺的眼睛裏，薄唇開開合合，“回到我身邊，或者我來。”

陸輕淺攏著開衫的手微微顫動，神思異常的清明，“沈辰牟，如果是為了拾光，你大可不必這樣，你看，沒有你的這五年拾光他過得很好。”

“可我是拾光的父親。”他錯過了拾光的童年，拾光今後的人生他不想缺席。

“所以我不阻止你來看他，不過，我有一個要求，先別告訴他真相。”誰都不知道父親在拾光心目中是個什麽樣的存在，她不希望拾光受傷。

沈辰牟抿著唇不說話，他望向陸輕淺的目光裏滿是不解。

陸輕淺避而不見，她輕輕開口，“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先走了。”

“等等”，沈辰牟喊住陸輕淺，“你的鑰匙。”

陸輕淺腳步頓了下，而後回身攤手。沈辰牟將車鑰匙放在她手心，微涼的指尖觸碰到她溫熱的掌心，陸輕淺縮了縮，接過鑰匙便往回收手，幾乎是同一時間，沈辰牟扣住她的手腕。

陸輕淺蹙起眉頭，不解地瞪著他，“沈辰牟，你幹什麽？”

“沒什麽，你上去吧。”沈辰牟松開手，放任陸輕淺離開，其實他想問問她為何不再給他一個機會，可問了不過又是自尋煩惱罷了。

得了自由，陸輕淺不做他想，也沒有猶豫轉身就走，而沈辰牟的目光隨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處才收回。

他又在陸輕淺樓下等了許久，等到六樓的燈光徹底熄滅時，他才邁步離開，走了兩步，他擡頭望了眼六樓右側始終按著的屋子，心下有了打算，回去的路上他便給助理喬元撥去電話。

重回到家的陸輕淺，關上門，將自己丟進在沙發裏好些時間才徹底緩和過來。有些人不值得去期待，她如是告誡著自己，也如是麻痹著自己。

她起身在廚房給自己熱了杯牛奶，從餐廳回來的她什麽都沒有進食，胃口不好是一回事，身體健康又是另一回事。喝完牛奶，她又去洗澡洗漱，做完了一切，她才躺進被窩裏，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

————

八年之前，在她失去顧之昔的第三個年度，在她正式成為醫生的第二個年度，一向不過問她私事的爺爺忽然打來電話讓她回陸宅一趟，相親鴻門宴，她也是回到陸宅才驚覺。那個淡漠疏遠的男人她早沒了記憶，直到爺爺介紹起，她才記起A大的校友裏有這一號人物出現過，只是除了A大入學儀式上作為學生代表一起上過臺，其餘，她和他並不熟悉。

“沈先生。”陸輕淺朝他微微頷首示意，語氣裏是藏不住的生疏。彼時的她被迫徹底告別一段感情，無心也無力去經營另一段感情，更遑論一場婚姻。

“陸小姐。”沈辰牟語氣裏的生分意也不比她少。想到他可能也是被迫的，陸輕淺對他無端生出些同病相憐來，連好感度也提升了不少。

爺爺一直制造著話題，想讓他們有共同語言，不擅長迎人所好的沈辰牟難得給了面子應和，而向來不喜那些刻意撮合的陸輕淺，那一次竟也出意料說了不少話，氣氛融洽而和諧。

臨走前，沈辰牟委婉地表達了自己對陸輕淺的好感，希望下次有機會再約，問她何時有空。爺爺喜上眉梢，直呼她什麽時候都有空。陸輕淺則楞怔在原地，對傳說中的“一見鐘情”反應不過來。如果陸輕淺有心察覺，她便能發現沈辰牟眼神裏最濃烈的情緒是厭惡而不是歡喜，但是她並沒有。

她和沈辰牟像是最普通的相親對象一樣，有空他會過來約她，多數時候她是拒絕的，為數不多的答應也僅限於吃飯，連最最基本的看電影都沒有。漸漸的，她在沈辰牟臉上看到了不耐，等她意識到她的第一次相親差不多能夠如願無疾而終時，沈辰牟卻意外求了婚。

烈艷的紅玫瑰，20克拉的大鉆戒，帥氣的主人公，似乎一切都水到渠成，唯一讓她清醒的是沈辰牟臉上並不能稱為愉快的表情。在這之前，她的堂哥陸時遇曾告訴過她，沈辰牟對她的接近不過是貪圖爺爺陸司令官的權勢，而爺爺之所以沒提出異議則是想鞏固陸家的商界地位。

身為陸家子女，註定要為陸家犧牲，這一點在她徹底失去摯愛之後就明白。她扯了扯嘴角，問單膝跪地的沈辰牟，“沈辰牟，你為什麽娶我？”

沈辰牟回答她，“不為什麽，商業聯姻，各取所需罷了。”

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她輕輕應了聲“哦”。反正最愛的那個已不在世上，反正遲早都要嫁人，不若嫁個互惠互利的，她點點頭，接過他手裏的玫瑰和鉆戒。

求婚之後的第二個月，她和沈辰牟在在Y市最豪華的酒店舉行婚禮，婚禮隆重而盛大，一個是陸司令家的長孫女，一個是Y市的商界新貴。誰能相信這場強強結合的商業聯姻會是慘淡收尾。

只有身為當事人之一的陸輕淺知道，這場婚姻從一開始就註定失敗，只不過在宋念柔將所謂的真相告訴她之後她與沈辰牟的婚姻才徹底瓦解。一個人該多愛一個人才願意犧牲婚姻去報覆另一個人，宋輕柔的那場車禍或許她難辭其咎，她用了三年去償還難道還不夠嗎？

如今，沈辰牟回來，陸輕淺猜不透他安的什麽心，也不想去猜。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即便那日極樂山上沈辰牟似是而非的告白讓她心中產生漣漪，可是誰能保證沈辰牟這一次的接近沒有目的？

****

翌日清早，陸輕淺喊醒被窩裏的小懶蟲，伺候好他的洗漱和進食，送他上幼兒園，半途小家夥不知怎的提及了沈辰牟，“媽媽，昨天那個叔叔還來嗎？”

陸輕淺抽空看了眼小家夥，“拾光喜歡那個叔叔？”

拾光點點頭，不一會兒又搖搖頭，“不喜歡，那個叔叔總惹媽媽生氣。”

許是父子之間真的存在什麽心電感應，以至於拾光才見過沈辰牟幾面就對他念念不忘，卻因為顧慮她的感受而說了違心的話。拾光缺失的父愛，是她無論如何努力也彌補不了的，她揉揉拾光的腦袋，“拾光可以喜歡叔叔。”

“真的嗎？”小家夥眼裏晶晶亮。

陸輕淺點點頭，“真的。”

“那拾光可以邀請叔叔去家裏玩嗎？”顯然小家夥興奮過了頭，有些得寸進尺。

陸輕淺忽然後悔答應得過快，以至於現在只能硬著頭皮點頭說好，她祈求兒子是那種言行不一的人，然而並不是。

車子停在拾光的幼兒園門口，陸輕淺抱小家夥下車，臨走前特地囑托了小家夥一番，“拾光，不要再跟陌生的叔叔阿姨走了，知道嗎？”

拾光歪著小腦袋問她，“昨天那個叔叔也不行？”

“對，拾光只能等媽媽來接。”陸輕淺鄭重其事地與他說。她不攔著沈辰牟見拾光的前提是她需要時時知曉拾光在哪，要徹底確保拾光的安全才行。

“知道了。”小家夥似懂非懂點點頭。

陸輕淺目送完拾光進入教室坐定在自己的位置上後，才出來驅車去向醫院。

在底下停車場，她遇見了同來上班的羅佳佳和許醫生，巧合的是兩人是從一輛車上下來的。

陸輕淺暧昧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游轉，羅佳佳被她看得發毛直嚷嚷，“陸輕淺，你那什麽眼神，我和他是清白的，許大胖你來說！”

許醫生貫徹堅決不松口政策，將暧昧執行到底，氣得羅佳佳牙癢癢，恨不得把他咬碎了才好，最後她什麽都沒有做，踩著七厘米的小高跟甩下損友和奸、夫先跑了。

陸輕淺示意許醫生趕緊去追炸毛的羅佳佳，許醫生微笑著說不用，那寵溺的眼神看得陸輕淺也想戀愛了，直呼他們兩人歪膩。

許醫生笑而不語，反問她，“我昨天在南都花園看到你和拾光。”

陸輕淺咯噔了一下，想必許醫生也看到了沈辰牟，果不其然，許醫生的下一句話就是，“那個男人是拾光的父親？”

“有那麽像嗎？”如果拾光和沈辰牟一起出去，十個裏面必然有九個說他們是父子，雖然這是事實，但陸輕淺希望許醫生是剩餘那個眼拙的人。

“你忘了我大學還輔修了遺傳學。”顯然，許醫生不是。

陸輕淺的希望破滅，她只能拜托許醫生，“別跟佳佳說。”並非姐妹情，不夠深，而是羅佳佳就是個外置喇叭，藏不住什麽秘密，當然她本人的除外。

“我知道，不然你以為今天會這麽安靜？”許醫生反問她。

陸輕淺想想有道理，按著羅佳佳的性子，要是知道點拾光生父的風吹草動不鬧騰才怪，“謝謝你啊許醫生，回頭請你吃飯。”

許醫生唇角一勾，“吃飯就不用了，你幫我安撫某人就好。”

簡直花式虐狗，陸輕淺有充分的把握，日後若許醫生不幸娶了羅佳佳，必然是妻奴一枚，現在她為了討好這位妻奴只能去安撫他的“惡妻”，光是想想就覺得自己心酸，可她有選擇嗎？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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