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老的生日宴安排在周六晚上，在姜家老宅舉行。姜銘盛作為Y市赫赫有名的人物，他的生日宴來的大都是名人貴胄，一時之間，門庭若市。

這座宅子陸輕淺不是第一次來，卻是第一次不安感如此強烈，她望著眼前燈火通明的姜家老宅，左眼皮不自覺地跳動起來，她問身邊的人，“之昔，我現在後悔還來得及麽？”

顧之昔眉毛一挑，“你覺得呢？”

不能，她也知道。陸輕淺做了個深呼吸，寬慰自己只是庸人自擾，然而不安感依舊沒能消退。

她挽著顧之昔的手進入宴廳時，宴會尚未開始，賓客們原是三兩成群各自聊著天，見她和顧之昔一起出現，不約而同紛紛將視線移過來。

名義上顧之昔還是姜銘盛的兒子，盡管這個兒子在姜家沒有實權沒有地位，然而在這個子憑母貴的年代一切都不好說。

陸輕淺許多年沒這樣成為眾人的視線中心，被人這樣從頭到腳打量，流言蜚語猛於虎，這也是她不願和顧之昔一起來的原因之一。

“之昔哥，淺淺姐，你們來啦！”姜如笙歡呼雀躍跑過來。

姜如笙是姜銘盛的小女兒，不同於別的姜家人，姜如笙非常喜歡這位異父異母的哥哥。而認識陸輕淺純粹是因為她是姜如笙的主治醫生。

小丫頭暧昧的眼神在他們兩人身上逡巡，陸輕淺不自然松開挽著顧之昔的手，改而挽著姜如笙，催促小丫頭，“走吧，我們去拜見佩姨。”

佩姨雖是顧之昔的母親，卻一直將姜如笙視若己出，這也是姜如笙不排斥這位繼母的原因，她點點頭，“好，我帶你們去。”

顧之昔卻開口，“你們先去，我去找姜叔。”

“淺淺姐，你是不是在和之昔哥談戀愛？”路上，姜如笙忍不住好奇問出口。

明眼人都看得出她之昔哥喜歡陸輕淺，她攛掇兩人在一起好久了，而陸輕淺總拿兩人只是朋友搪塞她。這次佩姨指名道姓要顧之昔帶女朋友回來，來的是陸輕淺是不是意味著兩人在一起了？

“小丫頭，你想什麽呢？”陸輕淺嗔怪道，“我和你之昔哥只是朋友。”

你看，又來了。姜如笙翻翻白眼，裝聽不見。顯然她的之昔哥沒告訴陸輕淺真相，不過她是不會戳穿的。

宴廳入場處一陣騷動吸引著兩人的視線，兩人朝門口望去，一個當場怔楞，一個驚呼出聲——“好帥”，前者是陸輕淺，後者是姜如笙。

門口站著的那個男人是姜如笙從來沒見過的，他的臉部線條俊毅而淩厲，薄唇微抿，鼻梁高挺，眉眼裏透露著生人勿近的孤冷，與她最近在追的三百六十度雕刻男神長得相像，只不過眼前的男人身上多了點歲月沈澱的印跡，但依然阻止不了他的魅力，那種屬於大叔特有的魅力。

姜如笙躍躍欲試考慮著該以何種方式上前去搭訕，然而當她看到男人邊上挽著的女人時，瞬間沒了興趣，都說男人選擇的女人的眼光決定著一個男人的品味，姜如笙覺得這個男人的品味一定不怎麽好，不然怎麽會選擇宋念柔這樣的女人。

畢竟沒有哪個正經男人會和一個三線開外的女明星一起出入公開場合，而她會認識宋念柔，純粹是因為她的好友盛夏也是圈中人，好巧不巧還是這位宋小姐的對頭，她有幸見證過這位宋小姐的飛揚跋扈，所以對她的印象只能用負值來形容。

姜如笙撇撇嘴，欲拉著陸輕淺走，而身側的陸輕淺早已不見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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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念柔雖是三線開外，好歹也算明星，在場的不乏認識她的人，大家見慣了宋小姐挽著導演或是別的男明星公開亮相，卻不曾見過眼前這位，人群中有人認出眼前的男人是A市沈氏集團的現任董事長沈辰牟，所以這位宋小姐是要公布戀情的節奏？

男才女貌的讚嘆聲不絕於耳，宋念柔高傲地揚起下巴接受眾人的讚美，沈辰牟則是不悅地蹙起眉，他不喜這樣被人評頭論足，又礙於兩人的身份，只能淡笑著回應上前籠絡者。

視線不經意向外，落到一個湖藍色背影上，高綰的發髻露出白皙纖長的脖頸，窄肩細腰像是記憶裏的模樣，他按下心裏的悸動，目光一瞬不瞬盯著她。

機警如宋念柔卻捕捉到了沈辰牟的異樣，她搖了搖沈辰牟的手臂，問他，“姐夫你在看什麽？”

沈辰牟收回目光，淡然開口，“沒什麽。”

宋念柔卻不信，仍朝著沈辰牟之前的視線看去，直到確定沒什麽可疑的女人才堪堪收回。

對於她的疑神疑鬼，沈辰牟向來厭惡，此時也不例外，他不動聲色撤開宋念柔的手，一個人往前走去，而被人拉著拍照留念的宋念柔只能笑意勉強。

在宴廳主場的姜銘盛早早便聽到門口的動靜，他拄著拐杖往外出來迎接沈辰牟。

眼前這個滿頭銀發的老人與記憶裏意氣風發的中年男人相去太遠，如今的姜銘盛不過是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在他身上再一次見證了歲月不饒人。沈辰牟抿了抿唇，命人送上禮物，“姜伯，生日快樂。”

姜銘盛接過禮物，拍拍沈辰牟的肩，有些動容，“賢侄，難得你願意過來。”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沈辰牟的父親沈正植，其次就是沈辰牟。

沈辰牟唇角抿得更緊，他此行來Y市的目的無非是祝姜銘盛“長壽”，顯然不需要他的祝福，姜銘盛已經命不久矣。

“賢侄，你跟我來。”姜銘盛招呼沈辰牟跟上自己，帶他去了書房。

沈辰牟覆又往陸輕淺的方向望了望，而那人已然不見……他收回視線，擡腳跟上姜銘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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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是非之地離開的陸輕淺挺著發涼的後脊去向洗手間，宋念柔是公眾人物出現在這裏她一點也不意外，而沈辰牟與她一起出現是她萬萬沒有想到的。陸輕淺掬了把水撲在自己臉上，來時她只化了一層淡淡的妝，此刻在清水的浸潤下，溶解得差不多了。

“陸、輕、淺。”一字一頓，宋念柔的聲音幽幽然從背後響起。

陸輕淺一怔，擡眼望向鏡子裏突然出現的女人，她的妝容精致與她的幾近素顏形成鮮明對比。無論化不化妝，宋念柔從來都比她美，在有情人眼裏更是，這一點陸輕淺從來都知道，也無力去辯駁。

“陸輕淺，原來這幾年你都躲在Y市。”宋念柔語氣輕蔑，像只高傲的孔雀嘲笑被拔光羽毛的鳳凰。

陸輕淺抽了面巾紙擦拭手上和臉上的水漬， 對於宋念柔的奚落沒有任何反應，宋念柔並沒有說錯，這些年她確實躲在Y市，這一點她無可否認，也不想承認。

“陸輕淺！”被無視的宋念柔大聲呵止她。

陸輕淺依然不為所動，她將廢棄的面巾紙揉成團丟進垃圾桶裏，擡起頭，目光淡然對著鏡子裏的女人開口，“宋念柔，恭喜你，終於得償所願。”留下這句話，陸輕淺頭也不回往門口走去。一如五年前的那句，“宋念柔，你贏了。”

盯著陸輕淺遠去的背影，宋念柔的眸裏閃過一絲暗淡，在三人的愛情角逐裏，陸輕淺始終以輸家的姿態離開，然而身為贏家的她卻沒有想象中那麽開心，時間愈久愈能感覺這份勝利的虛無。

她搖搖頭，驅散腦海中的胡思亂想，她和陸輕淺，只能她是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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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牟，這是沈氏的房產，我想這麽多年也該物歸原主了。”姜銘盛從書桌抽屜裏拿出一份文件遞給沈辰牟，“這些年，我一直在想你什麽時候回來，等你回來一定要把這些親手交給你，如果你不來，我就帶著這些去見你父親。辰牟，不管你信不信，我從來沒想過背叛你父親，當年實在是身不由己。”姜銘盛懺悔過去，希望沈辰牟能夠原諒自己。

沈辰牟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握成拳，這個世上最沒有資格提起他父親的人就是姜銘盛，他有什麽資格下去見他。身不由己？人人都同他說身不由己，難道一句身不由己就能抹平當年他背叛父親犯下的罪？

“辰牟，我知道你恨我，這點我無話可說，這些是我唯一能做的補償，你一定要收下。”姜銘盛動了動手裏的文件，示意沈辰牟接。

沈辰牟唇線緊抿，克制了幾秒才伸手接過文件，牛皮紙袋裏厚厚的一疊，他抽出其中一份看了看，確實是沈氏當年的房產，其中還有一處是沈辰牟爺爺留下來的藥園，他狐疑看著姜銘盛，眼裏盡是不解，他不明白姜銘盛為何將這些還給他，這些可是他當年處心積慮搶走的。

“沈氏經營困難時曾將沈家的祖宅和藥園抵押出去，辰牟，你可能不知道，這兩處房產是你爺爺唯一留下來的，你父親一直將它們視如寶貝，若不是後來沈氏瀕臨破產，他是斷然不會賣掉的。”姜銘盛似是陷入了回憶，“你父親前曾同我說過，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將這兩處房子尋回來。”

“你父親走後，我曾托人打聽過這兩處房產的下落，可一直沒找到當年的買家，輾轉這麽多年才找到，你說，是不是冥冥之中你父親也原諒我了？”

……

姜銘盛又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話，沈辰牟能感受到他的言辭悲切，然而他什麽都沒有說，全程只安安靜靜聽著，他再一次強烈地感覺到眼前這個男人可能真的老了，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其實從他第一眼見到姜銘盛起，他的恨意就沒來時那麽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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