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夢裏不知身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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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贈?是送給我嗎?”六順道,“那我不能收。”

“白得的銀子,為何不收?”孔懷虛道。

“姐姐說了,一毫一厘都有別人的辛勞,不許我白拿別人的東西。”六順道。

“嗯。”孔懷虛點了點頭,望向柳重蔭。

柳重蔭亦點頭微笑,將荷包仍收了,道:“世上金銀,確該勞者得之,你真有個好姐姐。”

又向孔懷虛拱手道:“那便隨先生回去吧。”

“這就回吧。”孔懷虛笑著點頭道。

說罷轉身向回走。

三人回身便望見了立於不遠處的寧葭。

“小棠姐姐,你怎麽、在這兒?”六順頓道,臉上泛起些許紅色。

“我、我只是路過。”寧葭道。

柳重蔭見了寧葭的一張臉,倒嚇了一跳,稍時定了定神道:“孔先生,這位是?”

“她叫小棠,是圓覺大師帶回來的,沒了爹娘,如今就住在桃葉家中。”孔懷虛道。

“原來如此。”柳重蔭點頭道,“小棠姑娘,我叫柳重蔭。”

“柳小姐。”寧葭稱道。

“小姐?你看得出我是女的?”柳重蔭低頭望了望自己的長衫奇道。

“啊、不是,是、是桃葉說的。”寧葭道。

“難怪。”柳重蔭笑道,“今天孔先生要講新文呢,小棠姑娘可有興趣嗎?”

“我?”寧葭不想她提起此話,一時有些楞神。

“女子也該學文知理,你若無事,也可來聽聽。”柳重蔭道。

“哦,我、我還有些事。”寧葭道。

“那真是可惜了。”柳重蔭道。

“走吧。”孔懷虛道,率先提步走出,柳重蔭與六順亦跟上他。

於是三人與寧葭擦肩而過,自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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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桃葉離了家,先至裏尹家中告了假,卻往望雲鎮而去。

來至鄉差執事之處明堂,尋到了六順所言的兩個鄉差,一名周方,一名祝甲。

兩人見了她,也識得,周方便道:“你這個弟弟可兇著呢,我們不過是按朝廷律例辦事,你看他把我這胳膊抓得,疼了一整天了都。”

說著伸出左邊胳膊,撩起袖子來,果然上面橫臥著三道醒目的抓痕,血跡還歷歷在目。

“可不是,你看我這手。”祝甲過來亦道,伸手右手來,上面一排整齊的牙痕、泛著烏青。

“兩位差大哥,真是對不住了,我弟弟他還小,不懂事,我已經罵過他了,這不是特地來給二位賠禮來了。”桃葉道。

“說得輕巧,敢情被咬的又不是你。”祝甲道。

“我弟弟太莽撞,我一定會好好教他的。”桃葉一邊說,一邊將手中布巾塞到祝甲手中,“這是該交的利銀,您拿好,餘下的給兩位壓壓驚,兩位大人有大量,千萬別跟小孩子一般見識。”

祝甲將手中布巾盛物之重處顛了顛,道:“只要你們遵守朝廷的律令,別讓我們當差的為難,我們也是很好說話的。”

“是、是,那是一定的。”桃葉道,“以後還要請兩位多多照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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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葉回至青雲村,先至裏尹家中做了活計,黃昏時分方才回轉。

見她進得屋來,六順連忙滿面笑容地迎了上來,道:“姐姐,給你這個。”

說著遞給桃葉一個小布包。

“這是什麽?”桃葉道,一邊接過一邊將手中物事擱於桌上。

“你看了就知道了。”六順笑道。

“小鬼,還學會賣關子了。”桃葉望望他,又望了望坐於桌旁縫制的寧葭笑道。

桃葉打開布包一看,原來是一小堆銅錢,她的臉立刻沈了下來,道:“你這是哪兒來的?”

“是我問孔先生借來的,先應了急,等咱們有了再還給他。”六順忙解釋道。

“借的?”桃葉望著手中銅錢木然道。

“嗯,這是六十個錢,加上家裏的九十個錢,正好夠了。”六順道,“姐姐,你快拿去給周裏胥吧。”

“六順,我……”桃葉頓道。

“你怎麽了?”六順道。

“沒、沒什麽,謝謝你。”桃葉頓道,伸手摸了摸六順的頭,楞了一回,將布包重又包好,收入袖中,向六順道:“餓了吧,我這就去做飯。”

“我來幫你。”六順道。

“好,幫我把米洗了,我來做菜。”桃葉道。

“我也來幫忙吧。”寧葭放下手中活計道。

“小棠姐姐,你忙你的吧,一頓飯而已,哪兒用得了這麽多人。”桃葉笑道,“你早點縫好,若是鄭大嬸看著好,說不定還能多接一些活兒呢。”

“那你有事就叫我。”寧葭亦向她笑道,仍坐回桌旁開始縫了起來。

晚飯時,桃葉向六順道:“今晚早些睡,晚上還要起來蒸包子呢。”

“姐姐?”六順望著她,有些發楞。

“不賣包子拿什麽錢還給孔先生?”桃葉道,“早點起來,可別偷懶。”

“好,我知道了。”六順開心地應道,往嘴裏扒了一大口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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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五更,雞鳴聲起,桃葉便起身來開始忙碌,寧葭和六順也在旁幫忙。

三人忙活一陣,一切收拾停當,六順便挑了擔子出門了。

桃葉與寧葭收拾妥當,桃葉也出門去往裏尹家中,寧葭仍去井邊挑水。

經過這一陣,寧葭漸漸能多挑一些了,也不覺得肩膀特別疼了。

夜裏睡時揉揉肩,發現上面已結了一層硬硬的皮。

手上的傷痕也已結疤。

鏡中的自己容顏灰暗、疤痕縱橫,早已不覆當年模樣。

從前蒹葭宮的日子,想來竟似完全不真實似的。

恍然間不知那樣的日子是夢中之境,還是如今的日子是在夢境之中。

當肩上擔起重重的水擔時,她感到一種沈重的真實。

沒有將來。

她已不去想將來究竟會如何。

沒有過去。

過去的一切已如輕煙飛散,不知湮滅在了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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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完了水,寧葭便坐於院中梅樹之下,曬著冬日暖陽一針一線地縫制起來。

這件衣服並不費事,今日便可得了。

夕陽西斜之時,她已將最後一處縫制完畢。

看看手中,還有些餘布。

她起身伸了伸胳膊,活動活動脖子。

一仰頭便望見了滿樹嫣紅,看那嫣紅下嫩綠點點,不知何時已出了葉芽了。

到底是南方暖些,除夕未至,梅樹竟然已出了新芽了。

寧葭仰頭望了一回,仍坐回凳上,拿起剩餘的布來,選了紅線,一針一線地繡了起來。

不一會兒便得了三朵生怯怯的梅花,又將布匹折好形狀,繡作一個袋子,再縫上兩根布帶,可做收物之用了。

晚間便將這袋子給了桃葉。

桃葉接過,欣喜不已,道:“沒想到你還會繡花,還繡得這麽好!”

“只是兩三朵小花兒而已。”寧葭笑道。

繡那面海棠屏風時,她足足繡了一千七百多朵呢。

枝繁葉茂、繁花似錦,她以為自己可以永遠都帶著它,可以擺在和他一起的屋子裏……

心中驀然湧來的一陣深疼,夾雜著遙遠又深切的悲傷,這難道不是真實的嗎?

寧葭忽然捂住胸前,撲倒在桌面上。

“小棠姐姐、你怎麽了?”桃葉急忙道。

寧葭勉強直起身來,低著眼輕聲道:“沒、我沒事……”

昏暗的燭光下,她的眼睛朦朧迷離。

“整天做這些,累壞了吧?”桃葉關切地道,“你也不必這麽趕,慢慢做就好,有的是日子呢。”

“嗯,好。”寧葭擡起眼來,向她勉強笑道,“那我先去睡了。”

“快去吧,今天就別起來了,跟我們一起住,可太辛苦你了。”桃葉道。

“怎麽會,就怕我盡幫倒忙了。”寧葭道。

“哪有,你可幫了大忙了。”桃葉道,“去睡吧。”

“好,桃葉也早點睡。”寧葭道。

寧葭獨自進到裏屋,摸黑脫了衣服爬上床,鉆進冰涼、冷硬的被子,瑟縮著身子。

她顫顫地伸出手來,摸了摸臉上的疤痕。

慢慢將手滑下,落在了胸前那道傷疤上。

綾荷的那一刺,讓她第一次看到了死,這竟讓自己無比恐懼……

活著究竟是為什麽?

活著已毫無意義。

只是,死、太可怕……

作者有話要說: 《梵蓮封》 第155章 弦月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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