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方瓊睡的極不安穩，無窮無盡的夢靨將她包圍。夢裏有梁晉，有謝柏巖，有朵朵……有幾乎全部她遇見過的人。醒來後記得最清楚的，居然是那對收藏家父女。在方瓊的夢裏，他們終於停止爭吵，女兒的婚禮上，父親牽著她的手，含淚把她交給新郎。

記起這個夢，方瓊不禁唏噓，而唏噓之後，卻莫名記起女兒說過的那句話——“我也想要幸福，只有跟他在一起我才能幸福”。

沒有人不想要幸福。方瓊輕聲嘟囔著：我也想要幸福。

而她的幸福，她很明白要去哪裏找。

加州，洛杉磯。

出租車走的不疾不徐，方瓊看著窗外掠過的景色，感慨又欣慰。感慨這些年裏世事的變改，欣慰那些關於梁晉的回憶，她原來從未忘記。

城堡映入眼簾的瞬間，她不禁恍惚，仿佛下一秒Josh就會迎上來開門，沖她點頭彎腰：Jane小姐。

但是沒有。城堡雖然還在，卻已經易了主，現在的主人並不知道原主發生何事，只是在網上看到出售，就買了下來。

於是方瓊又去農場。

農場還是記憶中的樣子，也換了主人。她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一切已經改變得如此徹底，令她措手不及。她是來找梁晉的，而她對梁晉的所知，其實只有這座城堡和農場，只有James，Josh，Ann，David，但現在城堡和農場都已經換了主人，而那些她所熟悉的跟梁晉有關的人，也不知去向。這讓方瓊感到惶恐，以及無能為力。

正站在農場入口默然傷感，聽見有人驚訝出聲：我的天！Jane小姐，是你嗎？方瓊倉皇而詫異地尋聲望去，看到一張依稀陌生的面孔，她盯了大概十秒，同樣捂嘴驚呼。

這是Ann，比從前胖了很多，但依舊明媚靦腆的Ann。

她詫異方瓊的再出現，知道她是來找梁晉時更為驚訝：你們和好了嗎？

方瓊搖頭，又笑道：這就是我來的目的。Ann嘴一撇，眼看就要掉淚：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們註定是會在一起的……

然後她告訴方瓊很多事。關於她離開的那些年，梁晉都度過了怎樣的日子，關於後來James去世，梁晉賣掉城堡農場，關於他現在定居紐約，加入戶外探險隊滿世界冒險……

當然，她也給了方瓊梁晉紐約的地址。梁晉當時有很多老物件沒有帶走，留在了農場的倉庫裏，偶爾想起什麽，就讓Ann寄給他，所以Ann有他的地址。方瓊出發前，Ann遞給她一本老相冊，說是梁晉七歲以前的東西，他沒有說要，只是Ann覺得是很珍貴的東西，所以希望方瓊帶給他。

方瓊到達Ann寫給自己的地址，是個富人聚居地，全是獨棟小別墅。梁晉的房子，是座兩層帶陽臺式的別墅，白色柵欄圍著一片小花園，草坪修剪得很好。外墻基調是暖色系，看起來清新又舒服。方瓊猶豫很久，終於攥著拳頭，卯著勁走進院子，卻始終伸不出手去按門鈴。緊張和無措兩種情緒交替，讓她有些失去勇氣。

就在她終於下定決心，正要伸手時，聽見身後車響。

她回過身，看見一輛紅色蘭博基尼慢慢停住，一男一女走下車，朝她所在的方向走來。

他們並肩逶迤而行，有說有笑，如這世間所有尋常戀人，親密恩愛，那樣的美好，讓她忍不住跟著笑起來。

直到梁晉的視線掃過來，直到跟他對視，她才驚覺——這個男人是她孩子的父親，是她此行要挽回的人，是跟她有過刻骨愛恨糾纏的梁晉……而她怎麽還能夠笑得出來？

梁晉看見方瓊，臉上笑容立失，然後他頓在原地，難以置信地審視著她，仿佛要確信，眼前這個人的確是真實存在的。

終於得到確認後，他沖身邊的女人擺手囑咐了幾句，女人會意，率先進屋，掠過方瓊時，點頭明媚一笑。

似乎是為彌補之前的神經失誤，這次方瓊終於沒有跟著笑出來，她錯開目光，心不在焉地盯著自己的腳。接著她終於擡頭望向梁晉，唇瓣微張，正要說話，被路過的中年男性打斷。男人熱情地沖梁晉打招呼，梁晉側頭回應。然後對方看見方瓊，繼續一臉熱絡：這位女士是誰？又壞笑著問：Jim，你未婚妻呢，她不介意你跟這麽漂亮的女性調情嗎？

他不過一句玩笑話，梁晉和方瓊卻都臉色驟變。梁晉擰眉，強擠出一個笑來，隨口應付了這個其實並不很熟的鄰居。然後他轉回頭，看見方瓊微微攥著拳頭，盯著地面，眼神脆弱而茫然。

方瓊的英語其實不算好，只能應付簡單對話，但此刻，她希望自己的英語能夠再差一點，最好差到聽不懂fiance這個單詞的意思，那麽至少現在不會這麽狼狽，這麽可憐。梁晉明顯察覺到她的情緒變化，朝她走近一些，最後停在兩步開外。他問：你怎麽會來這裏？方瓊擡頭，突然眼睛一疼，淚就掉了下來，她咬牙忍住哽咽，拉著梁晉往前走：你跟我談談……

她沒有目的，只是沿著路邊走，邊走邊哭，最後終於失去力氣，靠著一棵樹慢慢癱坐在地。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哭到近乎崩潰。

梁晉只是跟著她，只是靜靜坐到她旁邊，由著她哭，由著她自己慢慢冷靜下來。然後他終於開口：一次探險的時候，我不小心掉隊，迷了路還受了傷，是Teresa救了我……後來漸漸熟悉，發現我們有很多相同的愛好，連最討厭的東西也一樣……

方瓊冷嗤著打斷梁晉的故事：真美好啊，跟童話似的。她冷眼睨著他，目光殘忍：可是你不能跟她訂婚。在梁晉的錯愕中，她摸出那塊表伸到他面前：因為你是結了婚的人。

梁晉接過手表，瞇著眼睛看了看，微微嘆息，然後莫名笑起來：那不過是一場冒險……方瓊搖頭，語氣堅定：不管初衷如何，我們是真的在神父面前發過誓，答應過不管怎樣都不離不棄，說過的話，不能不算數。梁晉詫異於她這般決絕的神色，但仍掩不住憤懣和委屈。他望著方瓊，眼裏有不解和慍怒：可是方瓊，是你先不要我的……

話音未落，眼淚已肆虐。

是。方瓊拼命忍住哽咽：但是我後悔了，我承認自己是個不要臉的女人，我現在後悔了……

當初我要你走你就真的走了，現在我要你回來，梁晉，我想要愛情想要婚姻想要一個完整的家庭……

你說我沒臉沒皮也好，說我自私自利也好，我只是，也想要幸福啊……而我比誰都明白，除了你，梁晉，除了你誰都不可以……

來的時候，方瓊想，就算她不得不示弱，至少也要保有起碼的自尊，至少不會顯得太可憐。但看到那個名叫Teresa的女人後，在聽到fiance這樣的身份後，她已經顧不得什麽尊嚴了。她對梁晉的渴望，比自己以為的，還要多得多。所以，她不管不顧地說出這些話，近乎癲狂。

這是梁晉陌生的方瓊，讓他心疼讓他震撼，但卻無法像以前那樣一味妥協。他咬咬牙，朝方瓊舉起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仿佛一根刺，狠狠紮進方瓊血肉，疼得她無話可說。梁晉說：現在我有了新的責任和義務，方瓊，我不能再辜負別人，不能再不負責任……

那我呢！方瓊抓著他的衣領，情緒異常激動：我也是你的責任啊！激動過後又突然環著梁晉的脖子抱住他，低聲懇求：我現在給你機會，讓你彌補讓你負責好不好……以前是我錯了，是我不懂事是我愛逞強，你原諒我好不好……

過了很久，梁晉終於開口，只說了三個字，瓦解方瓊的全部希望。他說，別這樣。

如果說從前方瓊得不到幸福是因為一味強硬冷漠，那現在她願意改變了，願意示弱願意卑微，卻為何還是不能夠幸福？

也許都是報應。她松開梁晉，冷笑著想，因為她從不珍惜，所以不配幸福。

回到下榻的酒店，方瓊立刻開始收拾行李。已經夠了，她想，自己已經足夠屈辱足夠卑微，卻還是不能挽回，只能說明這是不該她的。命裏無時莫強求。所以還是算了吧。

收到一半時，看到那本Ann讓自己帶給梁晉的相冊，她去的時候匆忙又慌張，倒是沒顧上。拿在手上猶豫了三秒，甩手丟在一邊。

收拾好行李後，方瓊順勢往床上一倒，閉上眼睛，驀的開始冷笑。

可笑，可憐。沒想到自己也會有這麽一天。

但一切都是活該。梁晉畢竟不是她的狗，憑什麽由著她呼之則來揮之則去？他那麽優秀，隨時都有大把的女人願意撲上來，憑什麽對她矢志不渝？

她到底還是太天真，還沒看通透這世界的善變。

太過疲憊，居然就這麽躺著睡過去，醒時房間已全黑，摸索著開了燈，伸個懶腰半坐在床上。手指碰到冰涼物體，拉過來看，是之前隨手丟開的相冊。

再三猶豫，方瓊終於還是決定翻開。翻開梁晉的童年，他的七歲以前，他還沒有遭受傷害的那些天真單純。

第一張照片就讓她驚訝。她的確曾經很多次從朵朵的眼睛裏看到梁晉的影子，但她不知道，他們原來如此相像。

基因真是可怕的東西。

跟著她慢慢往後翻，發現一張梁晉四歲時在醫院病房外的照片。梁晉被James抱在手裏，笑容明媚又羞澀，簡直像極了朵朵。方瓊止不住看了又看，臉上自然流露出母性微笑。然後她發現奇怪的地方。James和梁晉背對的是一間監護病房，透過巨大的玻璃鏡面，可以看見裏面有一個人。對方彼時正側著身，照片只拍到了半張臉，但就是這半張臉，讓方瓊覺得異常熟悉。

她一定見過這個人，但一時卻想不起來。越強迫自己想越想不起來，所以不得不放下，繼續往後翻，看到七歲時穿著童子軍服裝的梁晉。只一眼，心就生疼。

想到正是這個天真爛漫稚嫩單純的七歲孩童遭受了那樣的虐待，方瓊就覺得人真是可怕的動物，對著這樣一張臉，居然也能夠起得了歹心，下的去狠手……而梁晉的父母，方瓊想，他們又是以怎樣的心情過來的呢？自己的心肝寶貝，毫無理由被人如此摧殘，他們該多麽怨恨，多麽心疼啊……設身處地想想，如果是朵朵遭受了這樣的不幸，她一定會殺了那些為非作歹的人，唯有如此，方能洩恨。

一番唏噓一番感慨，把相冊又往回翻，再次掃到那個側影，猛地周身一震。

她當然見過這個人。

那是她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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