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瓊無可避免地感到惶恐。如果她的確沒有認錯，如果這個人的確是她的父親，那梁晉出現在這裏的理由是什麽？

她心中其實早有猜想，但這個猜測讓她覺得可怕，所以需要證實。

所以，方瓊想，得再去一趟梁晉家。

這次她來的格外果敢，都沒看清院子裏的情況就直接進去撳了門鈴。

梁晉不在，開門的是Teresa。方瓊滿腦子的對話都是給梁晉準備的，都是中文，猛地看到這張外國臉孔，一時反應不過來，傻在原地。好在Teresa大方一笑，主動伸出手來：嗨，我是Teresa。方瓊楞楞跟她握了手，楞楞點頭：我是Jane。聽到這個名字，Teresa的表情有一絲奇怪，而方瓊終於恢覆意識，抿抿嘴問：Jim不在嗎？Teresa搖頭：他出去了。方瓊於是打算告辭，卻被Teresa攔住。我想跟你談談。她說。方瓊不知道她們之間有什麽可談，所以微微皺眉，詫異問：談什麽？

關於Jim的一些事。Teresa說著，側身讓出一個身位，沖方瓊笑了笑：進來吧。

其實說起來，她們算是情敵關系。方瓊想，如果可以自己選擇的話，她倒寧願選擇那些有心機會耍手段懂得裝柔弱的情敵，畢竟只要豁得出去，就不會有輸的餘地。絕對不會選的，無疑是Teresa這種。真誠明媚，舉止大方，長期規律鍛煉使她身材勻稱好看，美得如此恰到好處。讓方瓊找不到半點自身優勢或是對方劣勢。唯一能讓方瓊自豪的，大概是她有一個朵朵這般的女兒，但窮其一生，她都不會以朵朵為籌碼去逼迫梁晉作選擇。即便再怎麽渴望幸福，她到底還是做不來這般下三濫。

方瓊思緒流轉時，Teresa正在廚房給方瓊搗鼓喝的，其間似乎是問了一句“咖啡還是茶”，等她端著茶施施然走出來，方瓊才知道自己剛才要的是茶。

在莫名的尷尬氣氛中，隔著兩杯冒著熱氣的紅茶，Teresa慢慢開口：我原來所在的戶外探險隊，隊長就叫Jane。這個開頭方瓊始料未及，一時摸不清她的意思，只好默默等著對方往下說。Teresa瞧見方瓊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笑，然後繼續道：但是Jim從來都只叫她的姓，其實Jane很討厭別人叫她的姓，但Jim一直堅持。我問Jim為什麽，他說他不喜歡這個名字——她說著，擡頭望向方瓊，眼神有些迷離：現在，我大概能明白了……方瓊微微一震，臉上卻是淡淡：我不明白你的意思。Teresa聳聳肩，無奈攤手笑道：得了吧……我差不多能猜到你跟Jim的關系，昨天你們談完，他回來直接就開車出去了，徹夜未歸，電話也關機……他從來沒有這樣過……

方瓊苦笑了笑：你應該不會意外。Teresa搖搖頭：我不意外，也不好奇你為什麽來找他，甚至我很高興能夠見到一個Jim的舊識。他從來不說起自己的過去，我雖然假裝不在乎，但其實心裏還是介意。所以，我希望你能告訴我一些Jim以前的事……方瓊搖頭，十分無奈：你不該問我的。他不說，總有他的理由，我又怎麽能替他說呢？

Teresa臉上流露出些許悲傷，她喝了口茶，穩定情緒後才再開口：你知道嗎，我已經很努力了。能夠遇見他，是我的幸運，但能夠跟他在一起，是因為我足夠努力。有人告訴我，有相同的喜歡不如有相同的不喜歡，所以他不喜歡的東西，即便喜歡，我也盡力假裝自己很討厭。他對okra過敏，我就告訴他okra特別惡心。但其實，天哪，我愛死okra了……

方瓊不知道她再三重覆的“okra”是什麽，所以難免耿耿於懷，腦子裏一直在想，就漏掉了Teresa後面的話。Teresa明顯註意到，便停了下來，靜靜等著方瓊回神。方瓊終於回過神來，瞥見她的神態，忙抱歉一笑：不好意思。Teresa寬晾地搖搖頭，繼續默默喝茶。方瓊趁機掏出手機搜了搜，不免怔住——okra，秋葵。一股覆雜的情緒湧上來，方瓊突然道：你當然知道，努力是不夠的。Teresa捧著茶杯的手一頓。方瓊幽幽嘆了口氣：我沒有資格對你的愛情指手畫腳，但真心希望，你不要這麽辛苦，這麽委屈自己。

Teresa沒有說話。她坐在沙發上，低頭看著杯子裏的茶，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方瓊就在這時起身告辭，出得門來，又轉頭對Teresa道：你知道嗎，我女兒也對秋葵過敏。

坐上出租車，突然記起Teresa說梁晉昨晚沒回來。徹夜未歸的人總會有個去處，方瓊想，而梁晉會去的地方，她只能想到一個，所以她對司機說：去最近的希爾頓。

她也不過是碰碰運氣，所以捧著相冊走進希爾頓時，滿臉的惴惴不安。前臺聽見她打聽Jim Adams，臉上稍露詫異，而後淡漠開口：不好意思女士，這是客人的隱私，我們無權告知。方瓊只好裝可憐：老板讓我來給Adams先生送東西，我走的匆忙沒帶手機，老板又沒說清楚，所以……求你了……對方皺眉想了想，然後說：我們需要先跟Adams先生確認……方瓊趕緊制止：但是，這是個驚喜——瞥見手上相冊，靈光一閃——你看，這本相冊就是我們老板讓我送的東西。邊說邊翻開相冊。

謝天謝地，翻開相冊就看見扉頁上用黑色簽字筆寫了Jim Adams。方瓊不禁長舒一口氣，繼續往後翻了幾頁，邊解釋道：都是Adams先生小時候的照片，是很珍貴的東西，我們老板希望能給Adams先生一個大驚喜。

她憋著一口氣說完，小心翼翼地望著前臺。對方又往後翻了幾張，細看了看，忍不住笑道：原來Adams先生從小就這麽迷人。然後爽快地給了方瓊一個房間號。

站在梁晉房間門外，方瓊心底的怯懦和軟弱突然冒出頭來，肆意往外生長，讓她有些失去勇氣。過了很久，她慢慢平覆下情緒，終於擡手撳門鈴。三道鈴後，聽見有人走動的聲響，然後是梁晉模糊囁嚅的聲音：誰？方瓊下意識也回了英文：Jane。梁晉一楞，用中文確認：方瓊？方瓊有些苦澀地咧咧嘴：是我。

梁晉猶豫了一陣，合起手掌搓了把臉，到底還是拉開了門。門一開，沒等方瓊說話，留著門就奔衛生間去了。宿醉晚醒，讓他整個人看起來狼狽又邋遢，即便更不堪的自己方瓊也見過，但梁晉還是不想讓她看到自己這副樣子。

方瓊走進來，順手關上門，然後靠在門框上開始組織語言。手指在相冊邊角絞了幾個來回，她終於往前走了幾步，站在洗手間門外沖梁晉開口：四歲那年，你是不是進過醫院？梁晉正拿毛巾擦臉，聞言一怔：什麽？方瓊翻開相冊，找到那張照片指給梁晉看：這個是你沒錯吧？梁晉剛好擦完臉，隨手把毛巾丟回架子上，接過相冊往外走，不由詫異：你是怎麽拿到這個的？方瓊跟著他繞到沙發旁邊，邊解釋自己遇見Ann的過程。

梁晉的手指在照片上來回幾次，忍不住暖暖一笑：是我跟我父親沒錯。又不解：你問這個幹嘛？方瓊抿嘴，繼續追問梁晉：你還記得自己為什麽進醫院嗎？梁晉剔眉，想了一陣，輕哼了一聲：我去醫院的次數也不算少，但有兩次記得最清楚，一次是七歲那年……再一次，就是這個時候。我四歲，去給一個病人捐獻骨髓——他擡起頭來，定定望著方瓊，又問了一遍：你問這個幹嘛？

自方瓊進門後，他還是第一次這般直視著她，帶著疑惑，目光灼灼。

方瓊卻沒有註意到。在他說出答案以後，她就陷入了一種巨大的恐慌。明明這之前她就已經猜到了，明明他只是證實了她的猜測，但這事實還是讓她有些不能承受。

很久以前她問梁晉，為什麽是我？是啊，這世上有如此多的人，為什麽偏偏是她才能觸碰他拯救他？那時候，梁晉說是命運，這個回答讓她感到害怕，但現在，她不得不承認，的確是命運。因為他曾經救了她，所以後來她再來救他。都是註定。不過是因為她欠他，不過是因為，她身體裏流著的是他的血。

真是諷刺。方瓊想，也許自己的確該笑，但在猜想得到確認的那一刻，她所有能感知到的情緒，卻只是畏懼，以及荒涼。那股幾乎要刺穿她的五臟六腑的情緒，讓她不可抑制地顫抖。

她雙手緊緊交握，無措地放在膝蓋上，跟著身子蜷縮成一團，整個人仿佛失去力氣，不斷地往沙發裏陷。

快要不能呼吸時，一雙手把她拉了起來，將她拉進一個懷抱，讓她擺脫沙發的保護和桎梏，逃離那股情緒的侵襲。

棉質浴袍質地柔軟，懷抱溫暖厚實，終於讓她有了意識。梁晉輕撫著她的背，一點一點讓她平靜下來。他不知道她突然情緒失控的理由，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發現事到如今，看到她脆弱可憐的樣子，他還是會無條件心疼。

像是溺水之人終於重回岸邊，終於可以大口呼吸新鮮空氣。方瓊用力呼吸幾次，艱難地調整了氣息。然後她掐著梁晉的手臂，貼在他耳邊輕輕開口：那就是我，梁晉，你當年救的那個人，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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