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瓊再接到母親電話，已是兩天後，方媽媽的聲音焦急而慌亂，帶著哭腔，說了半天都說不清楚，最後還是方爸爸接過手機，聲音也是沙啞一片：瓊瓊啊，你請個假回趟家吧，朵朵生病了，我跟你媽現在都在醫院呢……

方瓊手一抖，手機直接砸在辦公桌上。這時他們剛結束一個討論會，大家都在往外走，聽見聲響，離方瓊最近的小林回過頭來，看見方瓊一臉惶恐的樣子，嚇了一跳：方姐，怎麽了？方瓊慌亂地撿起手機，紅著眼睛問：怎麽回事，爸，到底怎麽回事……方爸爸忙安慰：你別急，瓊瓊，沒什麽大問題，就是過敏……主要是孩子生病就不舒服，吵著要媽媽。方瓊舒了口氣，鎮定下來：好，那我交待一下工作，今天回去。掛掉電話，瞥見小林還一臉擔憂地站在旁邊，方瓊擺擺手：沒事兒沒事兒……說完又搖頭：不不不，有事兒——我得回老家一趟，我女兒生病了，這兩天有什麽事你盡量處理，處理不了的給我打電話。

趕到醫院，已是晚上十點，朵朵已經睡著，只是睡得不□□穩。方爸方媽一臉焦灼地守在床邊，手裏拿著朵朵的水壺和玩具。方瓊進門時，二老正相對嘆氣。方媽媽抹了把眼淚：老頭子啊，我可是嚇壞了，生怕這孩子變成第二個瓊瓊啊……方爸爸拍拍她的肩，半是安慰半是數落：說什麽胡話呢，醫生都說了，就是過敏——又語氣一轉：你說你也是，看見不認識的菜還敢給朵朵吃！方媽媽抽噎著：那我不是自己吃了沒事還覺著挺好吃的嗎，哪裏知道朵朵這孩子過敏呢……說著又要哭出來，方瓊推門而入，跟爸媽打過照面，低頭查看朵朵的情況。

方媽媽忙站起來，儼然一個做錯事的孩子，無措地搓著手。方瓊嘆口氣，輕輕抱住她：沒事的媽，醫生都說沒事了，你別擔心。不安慰還好，一安慰反而讓方媽媽直接壓抑著哭出來。方瓊和方爸爸一齊上陣，手忙腳亂地勸了半天，最後說“別把朵朵吵醒”才讓方媽媽安靜下來。

到底怎麽回事啊？安靜下來以後，方瓊終於問及緣由。方媽媽低著頭不說話，神色裏還是歉疚。方爸爸嘆氣：不是帶去吃老李他兒子的喜酒嗎，你媽帶著朵朵去的，不跟我一桌，我也沒照應著。席上有道菜，你媽也不認識，自己嘗了嘗覺得味道不錯，就給朵朵吃了，結果朵朵就過敏了……方瓊十分詫異：什麽菜？我怎麽不知道朵朵對什麽過敏啊？方爸爸想了想：說是叫什麽黃秋葵，我也不知道是什麽……方瓊也是一臉茫然：黃秋葵是什麽，我平時也不吃這些，都不知道朵朵對這個過敏——說著又不解：不過，過敏要住院這麽嚴重嗎？方爸爸搖頭：過敏也就是身上起紅疹，發癢，塗點藥就沒事，主要是朵朵又吐又瀉還有點發燒，醫生讓住院觀察觀察，保險點……方瓊嘆氣：這小丫頭也是，平常總也不病，這一病什麽吐啊瀉啊發燒啊全齊活了——說著拍拍母親的手：媽，別擔心了，都穩定下來了，啊？方媽媽幽幽吐了口氣，神情仍有些恍惚：幸好啊幸好，也是她爸爸在天有靈，萬一朵朵有什麽事，我怎麽對得起你，怎麽對得起她爸爸啊……

媽！方瓊有些失控地叫起來：你瞎說什麽呢！幹嘛扯到她爸身上！

突如其來的情緒讓方爸方媽都嚇了一跳。這麽多年來，因為害怕女兒難過，他們從不曾提到朵朵的爸爸，但他們沒有想到，方瓊會這麽排斥。

意識到自己過於激動，方瓊扶額無力地嘆了口氣：以後別再提了……方媽媽錯愕點頭，轉臉又感慨：真是謝謝他，留給我們這麽寶貴的禮物。

這句話方瓊自然聽到，卻沒有再過分激動，反而看著朵朵睡著的小臉，陷入了沈思。

一直以來，她都刻意忽略了這個事實——如果不是梁晉，根本不會有朵朵。不管梁晉對她做過什麽，不管她能不能原諒，都不能否認這個事實。到底，他還是讓她實現了自己的目標，讓她成為了一個母親，讓她的父母成為了爺爺奶奶。

而她從未對此心存感激，只是一味強調自己的不能原諒，一味銘記很久以前的屈辱折磨……而明明，在那些沒有他的日子裏，她明明也記起他的很多好。

人真是覆雜的動物。想象與現實之間總是自覺或不自覺就隔起一道墻，叫人所作所為偏離自己的內心。

方瓊突然想起梁晉的臉。記起他說“我愛你”時那張誠摯又哀傷的臉，他懇求自己不要離開時那張小心翼翼的臉，他說她是他的天使時那張脆弱又倔強的臉……她突然疑惑，不知道自己一直堅持不原諒的意義是什麽，不知道自己一味要他離自己生活遠一點的目的是什麽。她明明知道，這張臉和這個名字，是刻入骨血的東西，是她生命的一部分。

一如當年仗著自己可以幫他所以放肆，現在的她，也不過是仗著他欠她，所以理直氣壯地要他遠離自己，理直氣壯地剝奪他身為父親的權利。他明明是那樣優秀的人，卻一直對她百般容忍，甚至唯唯諾諾。

不過是因為曾經虧欠她，不過是因為，他愛她。

良久，方瓊收回思緒，甩了甩頭，緩緩道：爸，你跟我媽先回去休息吧，今晚我在這裏就好……方爸方媽自然不答應，方瓊再三堅持，才終於妥協。

送走爸媽，方瓊坐回床邊，奇怪一點都不困。掏出手機看了看，零點三十分，沒有未接來電，也沒有未讀短信。無意識點開聯系人，手指一一劃過，最後停留在那個銘心刻骨的名字上。

這是當時從謝柏巖那裏得到的號碼，只聯系過一次，也並非刻意保存，不過是忘了刪。

看著這個名字，方瓊突然記起那時因為睡不著而在淩晨給自己打電話的梁晉。手指來來回回，想撥號卻又猶豫。並不是要說什麽，只是想起那個時候，只是單純想打這個電話。

朵朵睡夢中翻了個身，方瓊於是半直起身給她掖被子，期間手指劃下，電話撥出，直到再坐回原位才驚覺。下意識要掛斷，聽到那邊機械的女聲——您撥的號碼是空號……

方瓊腦子裏嗡了一聲，茫然間再撥了一次，仍舊是空號的回應。不禁苦笑：因為她說讓他離自己遠一點，所以他幹脆連號碼都換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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