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得知，我的工作被轉到對外貿易部門，負責接洽國外的顧客。周志新果真不負他雷厲風行的性格，動作迅速，馬上把彼此的界限劃分清楚，男人面對感情，大抵都能這般冷靜吧。

工作上，我是空降新人，大家對我十分客氣。新的環境激發了我的熱情，每天充實的工作終於讓我的心逐漸回歸平靜。

時間一天天流逝，轉眼韓陽高考結束，我拗不過他，只好同意他和同學合租。

空蕩蕩的公寓裏，每個角落都留著周志新的氣息——衣櫃裏掛著他的衣服，浴室的臺子上躺著他的刮胡刀，廚房的餐桌上擺著他專門喝咖啡的杯子……我從未期待過什麽，卻為何在他離開後這般無所適從？我把與他有關的東西全都收在箱子裏封好，帶著見他最後一面的決絕去找他。曾經屬於我的辦公室被另一位妙齡女子占用，我苦笑，事實證明，周志新只有一個，而這間辦公室的主人卻隨時可以更換，而且選擇權在他。得知周志新正在開會，我把東西讓她轉交。也許真是緣分已盡吧，我在心裏告訴自己。

接下來的一個月時間裏發生很多事情。

郁暖的新電影上映，她希望我參加她的首映禮。如果沒有周志新，我跟她是八竿子打不著，何德何能參加這種活動？我果斷找借口推掉了。

韓陽繼續和他的同學鼓搗網站，對這方面，我完全是個門外漢，只好任他像棵大樹般恣意生長。

最讓我心煩的事就是父親因為車禍骨折住院，外公屢次來電催我回家。說到底，不是我不能原諒父親，而是我覺得靠近他的同時背叛了母親，在這種兩難的情況下，我只好選擇遠遠逃避。終究是不忍心，我訂了兩張這周末的往返機票。

總部即將進行一場非常重要的競標，工作量劇增，公司上下拉起警報，我們每天和時間賽跑。上下班的間隙，我會在公司樓下，瞇著眼睛，逆光尋到頂層，想著那裏的那個人是否也在為了公事忙得不可開交。

自上次分別後，我再沒見過周志新。有一次，為了翻譯一份緊急文件，我在公司加班到10點，回家時，同事都已離去，偏偏又趕上下雨天，我只好站在公司門口等待出租車。一輛熟悉的黑車從地下車庫駛出，仔細確認車牌號，果真是周志新的。黑暗中，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在裏面，也不知道他有沒有看到我，車子在我面前駛過，越來越慢，我的心怦怦亂跳，他會不會停下來？如果他要送我我是拒絕還是接受？電光火石之間，無數個想法浮起落下，仿佛過了千年。然而車子忽然加速，揚長而去，我盯著那輛車，越來越小直到變成一個點，消失在視線中。

我的心像是一只漏氣的氣球，慢慢的癟下去。雨滴滴答答地落下，我忍不住伸出手，冰涼的雨水澆醒我一時迷亂的心緒。我為自己感到羞恥，他既然成全了我，我也就該好好過好自己的日子，為什麽還要重蹈覆轍？

周五下午，我和韓陽趕赴機場，他非常不情願，一路沈默。

“回家後我們先去外公那裏，然後再去醫院。”飛機上我囑咐他。

“這個周末我有事兒！”他抱怨。

“什麽事兒都等回來再說！無論怎樣你也否認不了他生你的事實。”

“要是能選擇，我寧願自己是個孤兒！”

我不想和他在公共場合分辨，拿出在機場買的雜志翻起來。第一頁的廣告代言是郁暖，她身著一襲寶藍色長裙，美得不可方物。翻到財經新聞部分，竟是周氏公司專訪，右下角有一張周志新的照片，他頭戴安全帽，身著工作服，正專註的聽工人講解著什麽。我望著那熟悉的臉龐，兀自感傷，郁暖和他才是一個世界的人。

“這就是你們公司的老板？你是不是當他的助理？”韓陽從我手中拿走雜志，他並不知道我工作調動的事。

“嗯，是他！我現在換了工作部門，不是他的助理了。”

“他就是外公的學生？”

“嗯。”

“周氏集團，財經神話，姐，你可真幸運，能認識這種人！說出去多有面子！”韓陽嘖嘖稱讚。

“別以為接近權利就擁有權利！多能耐也是人家的，跟你一點兒關系都沒有！”我不想討論關於周志新的話題，把雜志搶過來合上，隨便一卷塞進包裏。

一下飛機，北方特有的幹燥氣息迎面撲來，仿佛空氣中都漂浮著炙熱的沙塵。這是一個轉機機場，乘客行色匆匆，大多是這個城市的過客。

外婆早逝，外公獨自住在郊區的小院。我和韓陽到家的時候，他正在準備飯菜。

好久不見，外公依舊精神矍鑠。

“外公，在做什麽好吃的？”我脫掉外套，直接走向廚房。

“小丫頭，當然都是你愛吃的。你快出去，別弄臟了衣服。”外公把我從廚房裏攆了出來。

我笑著走到院子裏，各種植物生長的郁郁蔥蔥，月季花盛放，幹凈的花瓣上沒有一絲雜質。我湊過去聞，淡淡的香氣，讓人沈醉。我拿起小水壺，挑揀著澆水。院子裏的秋千隨風輕輕搖擺，我把頭發攏到耳後，看著熟悉的家，就像漂泊太久的船終於回到了港灣。

吃過午飯，韓陽刻意趁我和外公刷碗的時候出門，我無奈，只好獨自打車去醫院。

家鄉的道路因近幾年的拆遷改造得不再熟悉，鄉音聽起來仿佛另一種語言，午後燥熱的陽光從茂密的樹林縫隙透過，知了也在最後嘶吼著告別著夏天，我望著退後的風景，回憶著與父母有關的過去。

他們從我上高中開始便已經分居，兩人一直沒有辦理離婚手續。高三那年，母親診斷出腎癌，切除左腎後在醫院化療。母親一輩子要強，追求完美，最受不了別人看到自己病殃殃、一臉憔悴的樣子，所以幾乎無人得知她生病的消息。父親不忍讓她獨自承受病痛的折磨，重新回到她身邊照顧。她像是知道自己即將不久於人世，把所有的怨憤全都發洩出來，她不停地責罵父親，經常在病房大喊大叫直到休克。她不見我，也不見韓陽，我曾經嘗試踏進病房，卻被媽媽用水杯砸了出來，我不怪她，那時候，我就懂，在乎才會害怕失去，她一定是太怕，才會不敢面對。

每天中午，我都會偷偷站在病房門口，透過玻璃看著日漸衰弱的母親。

高考前一個月，各種模擬考試鋪天蓋地般席卷而來，讓所有考生措手不及。我心裏揣著太多心事，根本無心學習，成績一落千丈。拿著第一次不及格的文綜卷子，我逃掉晚自習，跑到父親那裏，想要尋求一些安慰和勇氣。門打開，沒有出現我期待的面孔，反而是一個年輕貌美的女人，挺著肚子，好奇的看著我，問我找誰。

我奪路而逃，跑到醫院門口，卻沒有勇氣進去告訴母親我所看到的一切。

形形□□的人在我面前走過，臉上表情各異，我忽然覺得我媽媽是天下最可憐的人！我多麽想告訴她：“你知不知道那個女人有多麽年輕，多麽溫柔，多麽美？你為什麽不能好好的活著，把爸爸搶回來？”

可是我緊緊握著拳頭，什麽都沒做，只是坐在醫院門口，從夕陽西下一直到晚上。

那年冬天，母親出院後突然病發，癌細胞擴散到全身，我甚至沒來得及從大學趕回來見她最後一面。葬禮上，我看到了那個年輕女人的身影，她站的遠遠的，看著我。而那個女人就是我的繼母——程雪。

司機提醒我到站，我從回憶中抽身，發現眼裏竟有淚水。

我一步一步地來到病房門口，敲門。門打開一個縫隙，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女孩兒睜大眼睛看著我，然後打開門，轉頭喊：“媽媽，是姐姐！”

程雪坐在父親身邊，她的確很美，才28歲，歲月還沒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跡。比起當年，只是多了幾分知性的美麗和溫婉的氣質。我不禁在心裏為媽媽深深嘆口氣，她看到這樣的場景會作何感想？時間終究會帶走一切，傷口結痂，疤痕尚在，可疼痛感消失，人類總會選擇讓自己好過點的生存方式。我笑著看她。

“韓茗，你來了！”她站起來走到門口迎我，父親躺在病床上，因為保養得當，他依舊精神奕奕，右腿被石膏捆的嚴嚴實實，掛在空中。我心裏百感交集，一時無語，只在那裏站著。

“快過來坐！”程雪把我拉到床邊坐下。

“小小，快看姐姐來了！”父親拉著小小的手，喚她叫我。

“姐姐！”她長得更像程雪，皮膚白皙。

“你好！小小！”我沖她招招手。

“這孩子剛還說想吃冰淇淋，你跟你爸聊著，我帶她去買！”程雪抱起小小出去。

病房裏就剩我和父親，世界一時靜止下來。

“你看你瘦了那麽多，工作的時候註意身體。”他首先打破沈默。

“你以後別給我打錢了，韓陽畢業，我也有工作，夠我們倆用。小小以後上學花錢的地方還多呢。”

“你們都不在我身邊，我什麽都幫不了你們，那是唯一能做的了。”他笨拙的笑笑。

我的心一軟，覺得過往自己的冷淡太殘忍。是啊，當時的他有什麽錯呢？我有什麽資格讓他放棄一切，用餘生為我母親陪葬？我逃得遠遠的，以為這樣能夠讓問題淡化，可是早晚有一天，問題浮出水面，我們還是需要面對。做兒女的總是這樣，想把一碗水端平，就是在著平衡的過程中，不知道要忍受多少痛苦。

“韓陽也來了，他會在這兒呆幾天，過兩天就來看你。”我不忍說穿事實，心裏替韓陽做了決定。

“他肯定長高了不少吧！上次見他還這麽高！”他用手在空中比比高度。

“是啊，都一米八多了！”

“我對不起你啊！讓你照顧他那麽多年！”

“這都是我應該的！”

兩個人太久沒有見面，好像有無盡的話卻不知道從何說起，只是撿一些不痛不癢的話題聊著，因為今晚的飛機，我沒時間停留。走的時候，我答應他一定常回來看看。

在醫院的走廊看到程雪正逗著孩子玩。我走過去，坐在她旁邊。

“姐姐，你吃。”小小舉著冰淇淋。

“你吃吧！”

“住院花銷不少，小小上幼兒園也需要用錢，你現在也不工作，這是我和韓陽的一點心意，你別嫌少。”我從包裏掏出一張□□，這也是我來的主要目的，畢竟沒有了金錢的支撐，生活就是一盤散沙。

“韓茗，你有這份心意就行了，我們不缺錢花，倒是你和韓陽，有什麽困難要及時開口。有時間多回來看看吧，你爸惦記著，卻不好意思給你們打電話。沒看小小一眼就認出了你？你爸總是拿著你和韓陽的照片給她講你們小時候的事兒。你不願意見我我能理解，你爸和你們，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一家人怎麽就弄成這樣？我到現在都忘不了韓陽看我的眼神，恨不得吃了我呢！”

程雪沒有絲毫抱怨的語氣，真心誠意反倒讓我覺得愧疚。

“韓陽那時候還小……”小小來拉我的手，我蹲下逗她，她真是可愛啊！程雪不停地說她像我，我卻在心裏搖頭，她可比我幸福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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