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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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日子總有一天會到頭的,秦三妞心裏有著自己的打算與考量。她已經自己攢了一兩銀子,這就是一個很好的開始。再過一年多她就要嫁人,無論嫁去什麽人家,只要自己用心過日子並給自己留足了後路,絕不像自己娘一樣傻傻的為一個男人忙活了半輩子卻沒撈到一點好處,反而落了個早早病死的下場。

沒有誰是完全靠得住的,除了自己。

秦三妞推開自家的院門,卻沒想到家裏空無一人,主屋的門緊緊的鎖著,她走過去用手推了推,裏頭沒有傳來任何回音。她放下手裏的籃子,從一邊的磚頭縫裏摸出把生銹的鑰匙來,把主屋的門給打開了。

炕上的小桌子還散落著一點新鮮的點心渣子,想來是昨天秦福根偷拿了她繡花的錢給宋寡婦買了糕點吃。秦三妞冷著臉,走過去在床邊的枕頭下面翻了翻,果然找出了剩下的半包點心,她坐在炕上,一口半只,將半包點心吃了個幹幹凈凈,然後這才起身去竈間燒火做飯。

秦福根從村口的牛車上下來,擡眼看見自家的煙囪裏冒出陣陣的煙氣。他是自己一個人在城裏吃過好了的,餓倒是不餓,不過他心裏想著今天在城裏的見聞,不由得也加快了回家的腳步。

宋寡婦果然是沒有騙人的。秦福根剛到城裏,就聽見了城墻根下蹲著的一排車夫小聲議論著司家新招丫鬟的事情,等他找到司家的後門想要仔細打聽這事兒的時候,正巧就遇上了司府裏的小廝。

人直接告訴他,丫頭是還要招的,不過左右就這最後兩天了,要來就趕緊,錢呢則是要見過面以後再給的,少則三五兩,多到十兩銀子上下也的確是有的。

秦三妞長得一半像秦福根一半像她死去的娘,瓊鼻皓首,柳眉美目是秦家灣裏拔尖的美人胚子,雖然才十四歲已經有不少年輕的後生在心裏偷偷想著了。

就這樣的秦三妞,想來是能賣個好價錢吧?

秦福根原本的那點心動到了這個時候全然的變成了意動,緊著最後這兩天的功夫就該把人送到城裏去了。小丫頭能幹什麽活,最多就是打掃擦洗罷了,要是三妞有福氣被司家的少爺看上了納到房裏做個妾侍那以後也是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後半輩子哪裏用得著發愁吃穿?

秦福根反覆想了想,覺得這事情是自己做得對。我這樣的爹哪兒去找?實在不是因為看在十兩銀子的份上啊,我可實在是為了三妞下半輩子享不盡的好處啊。

這就是為人臉皮厚的好處。

夜裏,秦福根就和秦三妞說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中間潤色的好話加了多少自然是不消多說。秦三妞坐在炕沿,手裏攥著白天繡好的帕子,聽完秦福根的話後就開始面無表情的看著他,半晌都沒有說話。

正當秦福根因心裏發毛要發火的間隙裏,她忽然開口問道:“司家?是那個將軍府的司家?”

秦福根忙不疊的點頭,“當朝大將軍,在京城裏誰不恭敬三分?他們家裏總是好的,昨天我從門縫裏瞧見幾個小丫頭,那衣服穿的比李家的那個地主老太太都要好……”他絮絮的還想掰扯出許多司家的好處,同時仔細的看著秦三妞的臉色,心裏升起一些期望。

“明天一早就去?”秦三妞又問道,她的面容在這個時候有了一絲松動。

“這當然是越早去越好,不然要是人招滿了,就不成了,”秦福根連忙又點頭。

秦三妞站到地上,拿起了自己的針線籃子,“那好,明天早上就去吧,我自己的東西要帶一些去,”

“自然都依你,”秦福根沒想到秦三妞答應的這般痛快,生怕她反悔,連忙賠笑道,“你的東西都由你處置,”

秦三妞抿著嘴,頭也不回的推開主屋的門出去了。

外頭瑟瑟風寒,雖然她纖細瘦弱,可是脊背挺的筆直。對於這個家,秦三妞沒有半點留戀,讓她有所牽掛的人早已逝去,剩下的只不過是她遲早都要擺脫的。從前她只想著嫁人安穩過完下半生,如今秦福根拋給她的選項雖然表面上比原來的道路殘酷的多,可是裏頭的確也有秦福根說過的那些好處,有一條更難走卻更寬廣的道路,只看她走的好走不好。

窮困是什麽樣的滋味沒有人比秦三妞更加清楚,就算是秦福根用她後半生的自由換取了寥寥幾兩銀子,她無所謂,而這點無所謂也不過是因為秦三妞對自己身處的環境的憤恨。

更重要的是,秦三妞想要往上走。這種由窮困的環境帶來的冷漠性子所激發出的渴望是超出一般人的想象的。她願意受苦受難,她什麽也不信,除了自己最後能擁有的。

第二天一早,秦三妞當著秦福根的面收拾好了自己的小包袱,“這個我要帶走,”她將原本放在側邊小屋裏的她母親的排位拿了出來,秦福根訕笑兩聲,沒有阻止。

她帶走的除了兩件貼身的衣裳與一雙鞋子,再無其他。當然,這是當著秦福根的面,實際上,這些年她攢下的銀子秦三妞已經在昨晚仔細的縫進了自己的貼身的小衣服裏。

秦三妞將黑亮的頭發梳成了一條粗辮子,洗幹凈了臉還用宋寡婦的胭脂沾了沾臉頰,使原本略顯蒼白的臉頰和嘴唇都有了些好看的血色。

兩人趕了村頭最早的一輛牛車去城裏,車上只有他們父女倆。車輪緩緩的滾動起來,由慢到快樹木花草都頻頻往後倒退,秦三妞回頭看了一眼村頭那些漸漸淡出視線的低矮的房子,不過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沒有半點留戀。

她離開了,再不打算回來,這是從今往後她將要拋下的糟糕的過去。未來也許還包含著未知的一切,可這樣的未知對於秦三妞來說,並不失它的本真與美好。

從巍峨的城門到內裏的景色,城裏的熱鬧超出秦三妞的想象。他們進城時,城裏的早市正巧是最熱鬧的時候。早點鋪,小面攤,賣菜的,賣衣裳的,賣各類首飾針線小玩意兒的都有,規規整整的按著各自的秩序排好,叫賣聲此起彼伏,在來往穿梭的人群間或高或低的響著,偶爾還能瞧見挎著大刀的官爺走過。也有衣著光鮮亮麗的女子從人群中走過,三三兩兩的笑語相攜,秦三妞看著她們身上精致的服飾,眼裏閃過一絲艷羨。

秦三妞身上穿的衣服是她擁有的最好的一件,唯一的補丁也只打在袖口,不仔細看是看不出來的。這件衣服是她娘做姑娘的時候穿的,有些年頭了,樣式老舊還有些過分寬大,實在乏善可陳。放在秦家彎還說得過去,在這京都裏,便是落了下乘了。

這裏的熱鬧對於秦三妞來說全然算是陌生,她站在路邊,一眼就能被人認出是個鄉下人,因此頗為局促握緊了藏在寬大衣袖下的手,指甲微微嵌進掌心薄薄的繭子裏。

秦福根最後一天當她爹,倒是在這個時候充了個大方,拉著她坐到一邊的面攤上吃了一碗面,狠了狠心,還讓老板放了些肉絲。面條不多不少,讓秦三妞吃了六分飽。

“這是來走親戚還是逛早市?”面攤老板得了空閑,一邊收拾旁邊桌上的殘局一邊隨口和秦福根搭話。

他旁邊坐著的秦三妞看著眉目細致,倒是個水靈的姑娘。面攤老板因此還多看了她兩眼。

“走親戚,”秦福根說的含糊,低著頭喝面湯。

倒是秦三妞直接,她擡起頭看了眼那面攤老板,開口道,“過來賣身做丫頭。”

她直來直往的一句話讓秦福根喉頭的湯水都差點哽住,私心覺得面上有些掛不住,可人前也發作不得,只狠狠的瞪了她一眼。

秦福根擺出的這點當爹的威風並不被秦三妞看在眼裏,都到了這一刻,她都快懶得看他多一眼。

“賣身做丫頭?”面攤老板想了想,也知道了秦福根是個什麽樣的人,他對這城裏的眾生相也明白的很,因此開口問道,“可是要去司家賣身?”

他見秦三妞點了點頭,便若有所思的笑了,沒再說話。

早上的日頭漸漸往高處升起,瓦楞上昨晚凍住的冰溜子滴滴答答的開始滲出冰水來,淅淅瀝瀝的往下墜,在屋檐底下淌出一小片水幕來。秦三妞站在司府後門的邊角旁盯著冰溜子看了一會兒,後門嗞的一聲從裏頭開了,裏面探頭出來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廝。

正是昨天秦福根見過的那個小廝,他也眼熟秦福根,一見他就笑了,“把女兒帶來了?”他一邊說一邊跨出門檻半步,往旁邊瞧。

秦三妞一半由秦福根拉著,一半由自己主動站到了他的面前,站直了身子心裏隱約有些緊張。

那小廝上下仔細的打量了秦三妞的身形與面容後,沒有掩飾的眼前一亮,一邊點頭一邊道,“是不錯,看來你昨天倒是沒說大話,”然而,他話鋒一轉,“不過人已經招的差不多了,就剩最後兩個名額,錢恐怕是沒那麽多了,至多給你八兩銀子吧,這還是看在你女兒確有幾分顏色,更早一點送來的兩個樣貌普通的,統統只給了三四兩銀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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