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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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一串話說的毫無回環的餘地,秦福根心裏雖然心疼那白白飛走的二兩銀子,可以聽只剩下最後兩個名額,卻也不敢怠慢,連連點頭道,“既然是這樣,小人我也不是那樣貪心人,少二兩就少二兩吧,只要我女兒在裏頭過的比家裏好就成……”

他假模假樣的露出了一點悲痛的神色,手上連忙拿了銀子沒有二話的拱手將秦三妞從後門推了進去,沒等門全關上,他便擡腳走了。

“真不是個東西,”那小廝冷笑一聲,當著秦三妞的面在背後啐了秦福根一口,把門給重新拴上了。

這扇門關上,便全是實實在在的將秦三妞的一線自由給隔絕在了外頭,從此有了一個全新的開始。

因為招買丫頭都是從司家三少爺司末的私賬上撥的銀子,故而銀錢一類的一向輕松,無須受府裏的公賬管制,拿取都自由非常。司末又是一向大手大腳慣了的,管理這項事宜的小廝便得了許多便利,每月能少說私底下抽個十數兩銀子進自己的口袋裏。

“這二兩銀子你收著吧,”那小廝一轉身就從自己的袖口裏又掏出二兩銀子,直直的遞到了秦三妞的眼前,見她不敢接,又開口解釋道,“這是府裏的老規矩,但凡是賣身進來的,為人父母者多不是什麽好的,賣的是你的身,錢怎能全給了那些個發賣親骨肉的?原本便是十兩賣身錢,這二兩你且收好,”

深宅大院裏,這個規矩倒是透出點人情味來。

秦三妞沒成想司府竟然還有這樣的規矩,心頭猛跳了一下,繼而便是驚喜,她連忙伸手接過了那銀子,小心的收好,又和那小廝說了幾句吉祥話。

那小廝見她規規矩矩說話也中聽,便和她多說了兩句,“我叫多福,你既然已經賣身進了府裏,以後咱們也就是差不多的,沒那麽多顧忌,萬一你有福氣,得了三少爺的青眼,我恐怕還有仰仗你的地方呢,一會兒我領了你去春蘭苑,自有嬤嬤教導你該做的和以後該註意的,”多福說了一通,手裏拎著一張薄薄的紙片,只剩下名字和按手印的地方空白。

這樣的紙片顯然是早早就備好了的,不知存著多少,不知改了多少人的命。

秦三妞默默無言的跟在多福身後走著,心裏那點驚喜卻因為多福的剛才話而漸漸變成了驚疑。什麽叫做得了三少爺的青眼?她雖然沒有做過丫鬟,可也知道,身為一個丫鬟最要緊的是本分,哪裏能將和主子的事情這麽光明正大的擺在嘴上說道?秦三妞又想起來前在小面攤上那老板的笑,此刻想來都似乎別有深意。

倘若自己賣身是為了做妾,那麽在秦三妞看來,這樣的行為和宋寡婦沒什麽兩樣。

秦三妞忍著沒說話,一路跟著多福到了他口中的春蘭苑的大門口。她擡起頭,便看見三個勁瘦的字體,帶著些飄逸的好看,不知是誰寫的。

秦三妞認識一些簡單的字,這也緣由於她的母親。她娘原本是一個窮秀才的女兒,因為後頭家途沒落沒有其他法子才嫁給了秦福根。秦三妞從小跟著她娘,雖說學的不多也不精,可對於一個丫頭來說,已然十分夠用了。

春蘭苑如同它的名字,景致帶著勃勃生意。裏頭的花草郁郁蔥蔥被打理的十分細致,盡管初春時節還種不了多少常綠的花草,但僅有的幾樣卻是不懼寒冷挺拔好看,空出的幾塊地方露出整齊深色土壤,也不難讓人想象到了天氣熱起來的時候會是怎樣一副生機。

秦三妞站在院子中間,聽見屋裏頭傳來一陣年輕女人的說笑聲,不知有幾個,透著一股子熱鬧。

多福站在屋檐底下沖著屋裏喚了一聲,沒一會兒走出一個嬤嬤來,她掀開布簾,看了一眼在院子裏站著的單薄身影,笑道,“呦,可憐的孩子,怎麽傻傻在那兒站著,快進來烤烤火暖暖身子,”

嬤嬤瞧著倒不是愛為難人的。

秦三妞擡起頭,對上嬤嬤溫和的視線,膽子也大了些,跟著擡腳往屋檐下走去,多福走在她後頭,也沒什麽避諱的直接進了屋裏。

屋子不大不小,有榻有炕,連成一排,中間隔著一道屏風,外頭放著幾把椅子。此刻或趟或坐著許多年紀與秦三妞差不離的女孩子,這些人正一齊將視線放在秦三妞的身上,好奇的打量著她。

女孩們已經都換上了司府的丫頭衣服,不是量好再做的,難免有許多不合身的地方,不過勝在面料柔軟剪裁好看。秦三妞的目光一轉,看見了角落裏堆著的幾件舊衣服,和自己身上正穿著的沒有多少差別。

“先按個指印再報上名字來,再把衣服換了,今天是沒多少事情的,”多福一邊說著一邊將賣身契放在桌上,孫嬤嬤也果然取出一套衣裙放在床塌邊上。

秦三妞順從的按照指示,指尖沾了點紅色的印泥,在那微黃的紙上印下了自己的手印。

“名字?”多福拿著筆,懸而不落,轉頭詢問道。

“妹妹會寫字嗎?”旁邊有人開口道,秦三妞聞聲轉頭看過去,是一個面容清秀的女孩。第一眼不奇怪,第二眼卻是有些奇怪。

很明顯的,盡管她的臉龐也泛著一點灰黃,可是她的眉毛不一樣。第一眼看上去是與大家一般沒有修剪過的雜亂,可是仔細看就能看出原本秀麗的眉形。

“我不會寫字,”秦三妞搖了搖頭,說出了她在司府的第一個謊話,同時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專註的看著多福將自己的名字寫到了紙上。

秦三妞是最後一個被招進府裏的丫頭,多福出去後,春蘭苑的大門便被重重地關上了。沒有一個人在這一刻對自己的以後有所了解,第一夜,眾人在不知什麽時候開始的雨聲裏進入了睡眠。

落葉經由昨天夜裏的那場雨浸潤,葉片濕潤,少女的足間點在上頭,發出低聲的,沈悶的聲響。秦三妞吸了一口氣,感覺到一股涼風從鼻端湧入,她不禁打了個哆嗦,跟著人群加快了回春蘭苑的步伐。

經過昨天管事的孫嬤嬤的解釋,她已然清楚明白自己賣身到司府究竟是做什麽的,也在昨天正式脫離了秦三妞這個土氣十足的名字而改名成了子桑。

與她一起招進來的有十個人,可正正經經被改了名字的只有五個,名字取了梅蘭竹菊,多了個秦三妞,便加了個桑字。按說賣了身的奴才會有跟著主家的姓氏的,不過司家往上追數數帶,文臣武將輩出,從不乏英良,司這個姓在大齊王朝便變得十分尊貴,一般人是不能榮冠的。子桑思念自己的親娘,便取了自己母親的姓,在心裏認定了她往後就叫做藺子桑,同那個秦家塆裏出來的秦三妞再與瓜葛。

藺子桑跟在子梅、子蘭、子竹和子菊的身後,繞過了隴長的游廊,又過了一道扇形圓拱門,遠遠的總算是瞧見了春蘭苑的大門。昨日初見春蘭苑之時還驚嘆於它的靜心雅致,然而在去了雅院之後,春蘭苑不論從格局還是裝點上來看便不免顯得小氣了。

藺子桑回想起方才在雅院的主屋裏瞧見的女子了。

她端端的坐在軟塌上,手裏端著一方暖手的小爐,因為屋裏熱氣足她穿的也少,單薄的外衣是素靜的白色,裏頭有一抹艷紅,是外露了一角的肚兜。她就那麽坐在上位,用不知何意的目光打量著五個少女。

來前孫嬤嬤已經同幾人講過,這是司府的三少奶奶,顧氏,也是她們以後萬一得了三少爺的恩寵以後頭一個要顧忌的人物。顧氏不是個好脾氣的,又偏得老祖宗的寵愛,孫嬤嬤便囑咐了她們說話行事都聰明點,最好麽,這時候自然就是閉嘴一句話都別說。

“身子都是幹凈的吧?”顧炎歡看著孫嬤嬤,緩聲道,她的聲音似柔和的琴聲可偏偏帶著些微的澀感,說不上到底是好聽還是不好聽。

她一發問,孫嬤嬤的脊背便繃緊了,上前一步回道,“五人全部為處子,也未發現其他毛病,是幹凈的。”

顧炎歡點了點頭,細嫩白皙的手指微微往外張了張,“看著顏色倒是比前月還鮮亮些,一會兒帶回去好好訓導,找時間送到爺房裏去吧。”

藺子桑聽得疑惑,怎麽往自己夫君房裏送其他女人竟是這麽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嗎?果然,大戶人家的規矩多,古怪也多。

私心裏想來,藺子桑是極其不願意被送到司末的房裏去的。縱使最後真的當了妾又如何呢?拿照樣是服侍人的丫頭,卻是被徹底禁錮了往後的自由的。倘若只是當丫頭則不然,雖然是賣身,她向孫嬤嬤打聽過,賣身的丫頭們每個月還是能有五百個銅板可以領。二十五歲以後的丫頭是可以贖身的,贖身的錢為賣身時的兩倍,每月五百文,到那時何愁攢不夠?恐怕還有不少剩餘可供自己出去做個小生意養家糊口呢。

因此,藺子桑下決心要多花些心思來避免自己被送進司末的房裏去。

夜色深沈,月色朦朦朧朧的躲在幾片單薄的雲層後頭,為帶著冰涼濕氣的花園投射出一抹亮光。與屋外的嚴寒不同,屋裏燒著熱炕,整個房間都是暖意融融的。

藺子桑睡在通鋪的最裏側,半瞇著眼睛盯著淺淺透進光亮來的窗戶紙,腦中慢慢梳理這今天白天孫嬤嬤交給她們的禮儀和舉止規矩。她不能讓自己太出挑,卻也不能讓自己落了下乘,怎麽將自己保持在一個中規中矩不引人註意的地方著實是最難的。藺子桑的呼吸頻率幾乎與身邊睡著了的子梅一致,然而她臉上露出的卻不是安穩的睡顏而是帶著些思考的煩惱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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