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怪游有方這麽生氣，貼身小棉襖因為一個外人突然變成四面透風的破棉絮，正常人都接受不了。

“我在咱家廚房裏給她做了那麽多年的飯，都沒聽見她幾句‘辛苦了’，那小子不過只做了一頓，她就又是倒水又是擦汗，還讓我給他打下手……”

那小兔崽子有什麽？小白臉一個，沈默寡言的，看著就無趣。

他痛心地搖搖頭，“果然是長大了。”

他有點理解岳母張宛君為什麽過了這麽多年都對自己沒個好臉。人辛辛苦苦嬌養大的一朵鮮花插在他這朵牛糞上也就罷了，當年鬧得還特別兇，導致嚴婉至今和母親都沒什麽來往。這要是放他身上……

游有方良心發現地拍了拍嚴婉：“中秋去你媽家過吧。”

“不去，到了那你又得受冷落。”嚴婉頭疼地翻了個身，“去看看飯做好了沒，吃完趕緊把狐貍精送走吧，我只是聞著味兒心裏就煩得很。”

“我不去。”他別扭地道，“要去你去。”

“老到快入土了，怎麽還跟小孩一樣？”

“老小孩老小孩，這話你沒聽過嗎？”

兩人正說著，讓他們煩心的小棉襖風風火火推開門，“爸，媽，下去吃飯了。”

游有方和嚴婉同時閉了嘴，一個裝睡，一個裝沒聽見。

游芝芝就走到她爸爸身前又說了一遍。游有方這才閑閑開口，“沒胃口，你們吃吧。”

“沒胃口去飯桌前坐一坐也是好的呀。人家第一次來我們家，怎麽好如此怠慢？”她急了，拉著她爸的袖子不撒手。

游有方沒辦法，只好下去坐一坐。

還有點真本事。他看著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品，在心裏不情不願讚了聲。這年頭年輕人普遍不喜歡做飯，臭臭這小鬼就是一副懶骨頭，他這樣的實屬少見。

昌珩的緊張勁早就在厚起臉皮的那一刻消失無蹤，此時在別人的底盤上竟然反客為主，親自給游有方布碗筷後，將一個托盤交給游芝芝：“多少讓阿姨吃點再休息。”

游芝芝響亮地答應一聲，對游有方道，“爸爸，昌珩細心的，專門給媽媽煮了香菇雞肉粥，還做了份開胃小菜。”

她爸一聲不吭。

游芝芝心想這些人真有意思，這個暫時性耳聾剛好，那個又犯上了。

嚴婉已經在背地裏給人家安上了罪名，就差當面指著他的鼻子罵“殺人犯”，自然不會吃他煮的粥。心累的游芝芝也沒甚勸，反正有她爸在，餓著誰都餓不到她媽媽。

游有方幾乎沒動筷子，略坐一坐就上去了，臨走的時候叮囑游芝芝務必將昌珩早點送走。

“沒事，天已經晚了，明天我跟他一起回去。”

女兒是自己生的，什麽性格他最清楚。游有方看著她臉上倔強又挑釁的神情，知道阻止不了，只好道：“客房上周你表哥住了一晚，記得換一換床品。”

“那多麻煩啊，直接跟我睡得了。”游芝芝從昌珩對面擡起頭來，咧出一口奶呼呼的小白牙。

昌珩一副任君安排的樣子，半點場面話也沒說，淡定地吃著飯。

眼見游有方都被氣走了，他這才放下筷子，低聲問她，“這樣是不是不太好？”

還在這瞎客氣，你要是覺得不太好，剛才怎麽不拒絕啊？虛偽！游芝芝白了他一眼，“我們之間清清白白的，你怕什麽？”

兩人就像平常一樣，吃完飯去散步消食，順便買了些留宿必需品。

昌珩第一次走進游芝芝的香閨，感覺非常糟糕。和她另一個住處一樣，屬於女孩子的可愛玩意滿到令他窒息，粉嫩的裝修風格更是讓他渾身不自在。

游芝芝不好意思地指著墻上昌琰的巨幅個人海報，“你不介意看著妹妹的臉睡覺吧？”

“你說呢？”

游芝芝麻溜地將海報卸了下來。

房間裏，書桌和床之間以一個極簡鐵藝衣架作為隔斷，上面掛滿了奇形怪狀的衣服，他只能認得出旗袍還有巴洛克風格的裙子。

游芝芝見他一直盯著，連忙解釋：“我的這些寶貝衣服日常穿不到，收在衣櫃裏又覺得不見天日的太委屈它們了，所以就掛出來，時時都能看一看摸一摸。看，那邊的陳列櫃裏放的都是相應的首飾，很漂亮吧？”

她從中挑出一件兔朱迪的cos服，放在身前比了比，“和電影裏的是不是一模一樣？我小時候也想做警察，像我爸爸一樣，超酷的。”她看著昌珩，向往地摸了摸下巴，“你這腰身和大長腿，穿警服一定特別好看，改天給你做套狐尼克的衣服，咱們一起拍套圖，絕對可以漲粉。”

她這樣一提，昌珩倒想起來了，“你之前說這幾天要拍什麽視頻，怎麽沒見有所動作？”

游芝芝不好意思承認自己做事三分鐘熱度，忙著轉移話題，拿出一件煙粉色半臂，“這個你眼熟嗎？我上學期給學生講唐詩的時候專門穿到學校去的，結果被你警告不要穿奇裝異服。”

是有這回事，昌珩坦然認錯，並為自己辯解道，“實在不是我挑剔，你這件形制花色都不對，反而誤導學生。”

哈，沒想到直男竟是個漢服警察。游芝芝好笑地問道，“你又知道了？”

他跟著導師做過一段時間的古代服飾研究，10年在權威期刊上發表過兩篇論文，對此還算有點發言權。

游芝芝一聽他說起論文，頭都要炸了，趕緊求饒地推他進浴室。

游草草這家夥養成了習慣，只要聽見嘩嘩的水聲，務必要在門外守著叫。

游芝芝在嫩嫩的喵喵聲中翻箱倒櫃地找她的成長相冊。

男朋友一洗完澡，她就招呼他到床上來了解她的過往。

昌珩用的全是她的洗浴用品，身上散發著她的香味，微笑著掀開被子——

一條黃金大蟒蛇靜靜地臥在粉色的床單上，長長地吐著紅信子。

他淡定地伸出兩根指頭，將它捏起扔在想要看好戲卻最終一臉失望的游芝芝身上。

她就知道嚇不到他。

她把宜家淘來的蟒蛇玩偶扔到在玩偶堆裏發瘋的游草草身上，舒服地窩在昌珩懷裏給他看自己小時候的照片。

一般來講，情侶之間進行到這個環節，就說明感情已經很篤定了，願意把對方全然接納到從前和以後的生命中。

昌珩特別享受她窩在懷裏翻著照片的溫馨時刻，如果她沒有在介紹完初中畢業晚會後突然把相冊往後翻、直到翻到她和前男友合照的話。

游芝芝坦蕩蕩地指著照片上一臉陽光攬著自己的大男孩向他介紹：“我的初戀男友，校籃球隊主力，偶像是小皇帝詹姆斯，擅長的樂器是塤，分手原因是他覺得籃球比我重要。我那時候剛上大一，還太幼稚，現在才明白有多對不起人家。”

昌珩一語不發。

她自顧自檢討完，接著往後翻，指著一張劇照中穿著覆古西裝梳著油頭的男生道：“第二個男朋友，喜歡演話劇，偏愛扮演徐志摩，我們一開始處得挺好的，有矛盾也能及時解決，可後來他發現我喜歡冰心奶奶，就跟我吵了一架，非說我對林徽因有偏見，於是我們就分手了。”

“哎”，游芝芝碰碰昌珩，“她們倆是真的不和嗎？《我們太太的客廳》究竟是在諷刺誰呀？”

昌珩一臉不高興地將她手裏的相冊抽走放在床頭櫃上，“我怎麽知道？”

欸欸欸，她還沒講完呢，後面好些個男生更加奇葩。

他將枕頭上零零散散的小布偶一個個撿到她那邊，安安穩穩躺下來，“睡覺。”

為防止她睡覺時太過放飛自我，游父游母特意把她的床換成1米2的單人床，平時睡她一個都嫌施展不開，再加上一個人高馬大的昌珩，自然是擠的。

游芝芝迫不得已和他緊緊挨著，沒一會就覺得有點熱。

她坐起來把房間溫度又調低了兩度，借著朦朧的光看著床下可憐巴巴坐著的游草草，心裏軟得一塌糊塗，她搖著昌珩的手臂，“真的不能讓它上來一起睡嗎？我保證它不會碰到你。”

昌珩將她拉到懷裏抱著，閉著眼睛道，“不能。”

臭男人，妨礙他們姐弟相親相愛。

游芝芝從他懷裏掙開，轉過身去生了一小會的悶氣，馬上又轉過來，八卦兮兮地問他：“我都跟你說過我兩個前男友了，你也給我講一講你的前女友唄。”

她不好意思直接問他退婚的事，就只能這樣拐彎抹角地打聽。

昌珩睜開眼睛，目光正對上她的。

幽暗的光線下，女孩眼中仿佛有星星閃爍，看得他心跳加速，不知是因為心動還是因為被勾起了心事。

“沒什麽好講的”，他平靜地道，“這麽多年過去，記不清了。”

所以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談戀愛了嗎？游芝芝美滋滋地又往他身邊湊了湊。

“一定有的，你想想嘛。”她試著威脅他，“你不想的話，我可就說了啊，我第三個男朋友是在別墅開趴認識的，他桌球玩得很好……”

昌珩無可奈何，只好打斷她的話，“行了，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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