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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掩陰事昏君戕無辜,暗諍諫賢相絕朝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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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賤人!”劉琰一巴掌撩了過去,那張粉嫩的臉頰上立時現出一個巴掌印。

胡氏捂了臉,痛得埋頭就哭:“老爺幹什麽打我?”

劉琰氣得須發沖冠,溝壑橫生的臉上怒火燃燒,他冷冷地說:“你自己知道,何必問我!”

他叉著腰惡狠狠地盯著被一巴掌打得釵發亂晃的胡氏,恥辱和憤怒同時在心頭翻滾。他昨夜剛剛從內宮得到消息,胡氏在正月朝慶太後時做了有辱他劉家的醜事,紅杏出墻不說,那個野男人居然是他每日要頂禮膜拜的皇帝!

胡氏是他的續弦,年幼他三十歲,原是他府裏的貼身侍婢,一向機敏聰慧,深谙他心,因此才納了為妾。三年前,正妻過世,他又將胡氏扶正,對這個年輕貌美的小嬌妻是百依百順,從不拂逆。他一直也擔心,胡氏一個風韻少婦,陪伴在自己這個半截身子入了土的老頭子身邊,會不會耐不住寂寞,出去召蜂惹蝶,哪裏想到,千防萬防,胡氏終究還是做了醜事。而且不做則矣,一做便驚世駭俗,讓他只能打碎了牙齒往肚裏咽。

他一想起這個嬌滴滴的美人和皇帝雲雨巫山的纏綿景象,忍不住打胃裏泛起一股惡心,擡腿對著胡氏的腰就是一腳:“臭婊子,老子的臉都讓你丟光了!”

胡氏被這一飛腳踢倒在地,全身散了架般爬也爬不起來,“哎喲”地喊痛道:“老爺,我到底做了什麽錯事,讓老爺大動幹戈,望老爺明鑒,就算我死了,也不是個屈死鬼!”

劉琰劈頭蓋臉地啐了她的一口:“你做的醜事,我說了都嫌臟了我的口!”

胡氏其實隱約地猜到了,她心裏慌亂起來,一面掩飾地捂住腰腹,一面口裏裝作若無其事地說:“我實實不知是什麽醜事,我一向循規蹈矩,沒敢違了老爺的家規,老爺都是知道的……”

劉琰陰寒地冷笑道:“算了吧,你這當口裝什麽烈女節婦,我看你自出了宮就春風滿面,就一直疑心你出了事,原來真的有那檔子齷齪事,怪不得呢,看你那副浪樣,是得了意,承了雨露甘霖了!”

胡氏知道瞞不住了,索性撕開去,也不畏懼,微立起身體說:“老爺怎麽這樣說我,這事就是錯,也不是我一個人的錯。老爺要是怨,如何不去宮裏質問呢?”

劉琰聽她激自己,心裏又恨又氣,憤怒得幾乎咬碎了鋼牙:“你還真以為有貴人給你撐腰了,敢這樣和我說話。我問不問是我的事,就是問,也要打發了你這個賤人!”

他目中兇光一現:“來人,拖了這個賤人出去,給我重重鞭打,再掛雙破鞋砸在她臉上,她要當破鞋,我成全她!”

一屋子仆從見老爺大清早發脾氣,也不知道出了什麽狀況,現在又聽要重責夫人,哪個敢回話求情,只得硬著頭皮拽了胡氏出去。用清水沾了馬鞭,卷起勁風,一記記重重撾下,打得胡氏殺豬般亂叫,滿地裏求饒嚎哭。

劉琰還嫌打得不夠大力,滿府裏找身強力壯的青年漢子,凡打得皮開肉綻,鞭鞭見血的,便賞錢五百。真個有愛財之徒毛遂自薦,眼裏都是五百個鋥亮的銅錢,哪兒有什麽憐香惜玉的慈悲,下手又穩又重,只看得劉琰哈哈大笑。

這麽折騰了大半天,胡氏已是奄奄一息,劉琰草草寫了封休書丟在她臉上,著兩個下人把胡氏從角門推了出去。

劉琰扔了一雙破鞋子擲在胡氏臉上,揚手又一巴掌,冷冰冰地丟下一句話:“從此後你就不是我劉家的人!”

他重重關上門,嘴角挑起陰冷的笑,深以為出了一口惡氣,也不顧底下人怎麽看,自去唱他的《魯靈光殿賦》,還興致勃勃地讓家養樂坊演習誦讀。

※※※

春風若女人松開的長發,溫柔地拂過天地間,於是一切都生長起來,生命的朝氣在漸暖的氣候中逐漸蓬勃。

劉禪正坐在蜀宮後苑的水榭裏觀魚,回臉看見黃皓慌裏慌張地跑過來,他笑道:“你這小奴慌什麽,被人打劫了麽?”

黃皓喘籲籲地說:“陛下,出,出事了……”

劉禪蹙著額頭:“出什麽事?”

黃皓湊近了一些兒,一只手捂著胸口,一只手抹著臉上的汗,壓著聲音道:“胡氏被發現了……”

“胡氏?”劉禪像在聽一個陌生的名字,他茫然地望著綠波蕩漾的水面,那裏有一只魚兒像魂似的游了過去。

黃皓著急了,又不知如何說出口,結結巴巴地說:“就是,就是那個女人,車騎將軍的妻子,陛下不是和她,和她……”

劉禪忽然驚醒了,他像被雷炸了,眼睛登時直了:“被發現?誰發現,是、是不是太後……”

黃皓慌忙擺擺手:“不是太後!是車騎將軍……”

劉禪忐忑著,兩只手緊張地抓著膝蓋:“那他,有什麽別的舉動?”

“他把胡氏打了一頓,攆了出府,現在這事鬧得滿城風雨,大家都在猜,那個、那個,”黃皓惶恐地看了皇帝一眼,聲音像陰河的水,“那個和胡氏媾合的男人,是誰……”

劉禪一下子跳起來,劉琰不問皂白的一場大鬧,仿佛忽然燃燒起來的一把大火,不僅燒光了他最後的一點兒息事寧人的奢望,也把理智燒了個幹凈。

“陛下,該怎麽辦?”黃皓愁苦著一張臉。

“能怎麽辦?”劉禪咆哮著,一巴掌拍在水榭的柱子上,“這事絕不能說出去!”他像只走獸似的來回狂走,嘴裏反覆地念著,“劉琰,你以為你是誰,敢逼朕!”

他死死攥著拳頭,一根根青筋在臉上暴開,他噴著憤怒的鼻息,瘋狂地喊叫道:“他必須死!”

這一聲怒喝猶如掃蕩天際的重雷,將頤養生命的春風沖得支離破碎,驚得水中的魚兒都藏進了水底。

五日後,成都府遣吏去車騎將軍府詢問毆妻之事,說是胡氏將他告了,劉琰大刺刺地在堂上一坐,理都不理決曹掾,答非所問地敷衍兩句。一眾幹瞪眼的署吏,眼睜睜地放任這個宗族貴胄拿大家當猴耍,竟還自顧自地去演練樂曲。

十日後,廷尉府親來查問,劉琰還是滿不在乎,卻沒有上次那般猖狂倨傲,稍微收整了狂悖之心,勉強能奉陪廷尉左監說些案情詳略,卻始終問不出個所以然來。

二十日後,內廷傳下密旨,鎖拿劉琰入獄,口氣裏沒有一丁點的轉圜。虎賁隊沖入車騎將軍府邸,劉琰正在興高采烈地頌唱《魯靈光殿賦》,看見捉他的人來了,竟然摸不著頭腦,還以為是走錯了門。

三十日後,有司議案結束,給劉琰定的罪行是:“卒非撾妻之人,面非受履之地!”十二個莫名其妙的判詞呈上有司的案牘,最後,判決了棄市之刑。

判處文書明發下去,朝臣都搖頭嘆息,這個罪定得太重了,可誰都知道這內裏藏著宮闈的隱私,只沒哪個人明說,諸人心照不宣,見面時也不言聲,至多在暗地裏悄聲議論兩句隱晦的話,又匆忙分開。對這個喜怒無常性情古怪的皇帝,諸臣皆無計可施,除了諸葛亮,沒人能懾服得了他,而今諸葛亮遠征在外,誰敢去捋龍須。

董允拿著判書,細細閱了一遍,登時痛道:“什麽判決,草菅人命!”

他幾番謀劃,遲疑了很久,最後還是決定冒險賭一把。他在心裏算了算,朝廷定的處決日子是十日後,若此時便從成都快馬馳出,晝夜不停,不過五日應可到漢中,再經五日回返,雖然勞苦,卻能挽回一個人的命。

他計量完畢,也不奏請皇帝,自帶了兩個隨從,籠了良馬馳出成都,星夜兼程,每到驛站匆匆扒一口飯,立刻換了快馬,馬不停蹄地繼續趕路。一路上風塵遍染,霜風滌面,哪管什麽晝昏明暗,只顧著不眠不休地狂奔。山道越走越是險峻,蜿蜒的棧道嵌入了筆直的嶙峋峭壁間,馬蹄飛馳在搖搖晃晃的木板上,腳下臨著雲霧遮蔽的深淵,一個不小心便會粉身碎骨,董允看也不敢看,閉了眼睛往前猛沖,其間的坎坷艱辛無法一一詳述。

等他趕到漢中,恰用了五天,漢中駐軍明日便將開拔,他若晚到一天,這裏便是一座空營了,因此雖然疲累不堪,卻是滿心的釋然。

正是晌午,天空藍得纖塵不染,像被清水浸泡了很久,藍中還透著明亮的白。山野間的樹木嫩芽都冒了頭,五顏六色的野花開滿了原野,仿佛少女裙邊的裝飾,微風一過,四周的花草都揚起了頭呼吸春風,一陣陣暖濕的芬芳在風裏擴散。

董允也無心情去欣賞爛漫春光,徑直朝密匝營寨中走去,他才知曉諸葛亮並沒有在漢中丞相府。因為明日即將出征,他幾天前就隨軍而居,目下正在中軍帳內商議行兵事宜。

簡單的通報後,董允一整衣冠疾步邁進,乍看見帳內那張熟悉的臉,仿佛深夜瞧見了照路的燈塔,一直緊繃的弦霎時松了,眼前登時一黑,跌著步子往前一沖,險些兒摔了一跤!

“休昭怎麽了?”諸葛亮急切地問。

董允氣喘籲籲地立穩了步子,搖搖手道:“沒事,許是累了吧!”

諸葛亮體貼地說:“休昭一路勞頓,可暫歇一時,亮明日才拔營,今夜尚有時間可與休昭敘話。”

董允搖搖手:“不用了,事情緊急,顧不得休息。”

“哦?是何等要緊事?”

董允沈了一口氣,連比劃帶說,把劉琰的事情大致說了一遍,說至尾聲,不免口幹舌燥,呼哧呼哧地吐氣,像是噴出了火。

諸葛亮聽得很認真,玉石般的臉上是冰霜似的冷,白羽扇輕輕地從胸口飄落下來。他猛地抓住案角,劇烈的疼痛攫住了他的胃,像有鐵鉤子在臟腑內剜肉。

痛,是刻骨銘心的痛。

他一聲不吭,痛就讓它痛吧,讓靈魂去承受,讓心靈去忍耐,把一切疼痛,身體的、精神的,都沈澱為冷靜的思考。

他臨行前對皇帝叮嚀再三,希望皇帝處事求個“度”,謹記過猶不及,可是他才走了沒多久,皇帝便把他的話當耳邊風。他的苦心孤詣,原來都成了對著幻影努力。

“丞相,”董允沒看出諸葛亮的異樣,繼續道,“如今陛下一意孤行,諸臣無人敢進言,故我千裏奔漢中,望丞相上言陛下,斷不可草菅人命!”

諸葛亮死死一按案幾上的卷軸,羽扇搖了一搖,掩過額頭的冷汗:“休昭如何看這件事?”

“我以為這件事劉威碩太過顢頇,他為人一向輕狂任性,有貿然之舉誠屬咎由自取。不過,此事是其妻穢亂在前,無論是誰都難能忍耐,但終究罪不至死,陛下處置過度了。劉威碩怎麽也是劉氏宗親,兩朝老臣,哪能擅殺的!”

董允有什麽說什麽,從不會因為要給誰留面子而措辭謹慎,上至皇帝,下至臣僚都對他甚為忌憚。皇帝屢次被他頂撞,他以公義為上,剛正不徇私情,任你不情願也挑剔不出他的毛病,因此皇帝拿他毫無辦法,罵他是“強項令”。

諸葛亮靜靜地聽著董允的嚴詞批駁,他默然地嘆了口氣:“休昭,你難道不知道嗎,這是陛下的臉面啊!”

董允的剛烈暴躁像忽然被冰水激了個透涼,諸葛亮的話紮中了他的要害,道出了他內心想說而不敢說的話。

為了皇帝的臉面就必須犧牲一個人的生命嗎?董允不甘心地說:“為了陛下的面子,劉威碩就必須得死嗎?”

諸葛亮無力地搖了搖頭:“休昭,我們也許救不了威碩!”

“啊?為什麽?我這次瞞著陛下趕來漢中,自己知道擔了風險,只要丞相上表皇帝,我董允拼了這條命也要救回劉威碩。丞相知道,我和他一向不和,如今不為私情,而是為公義,我不能坐視靡政當道!”董允說得義正辭嚴。

諸葛亮垂下羽扇,手掌撫著胃,慢慢地說:“休昭,你來的時候,有沒有在驛亭歇腳?”

“有的啊,方便換馬!”

“用你的中郎將節傳嗎?”

“用了,否則驛亭的署吏如何能換馬於我?”

諸葛亮漠然地嘆息了一聲,低而清晰地說:“你明白了嗎?”

董允如迷在瘴氣裏,腦子裏開鍋稀粥般,一團混沌。他眨眨眼睛,一時遷思回慮,絞盡腦汁,就是想不出諸葛亮叫他明白什麽。

諸葛亮凝了語氣說:“你以中郎將身份有事於驛亭,驛吏必會通報朝廷,你才出成都,陛下就已經知道了!”

董允猛地醒過神來,他哽了一下,擦了滿頭的虛汗:“難道、難道陛下會提前殺了劉威碩?已定的處刑日子,擅自更改,越過有司,這不符法儀!”

諸葛亮嘆息:“亮也希望不要這樣,但陛下有生殺大權,可越過有司直接下令!”

“那怎麽辦?一條命啊!”董允痛心地喊了出來。

諸葛亮沈默了一會兒,倏爾,他鋪開兩張素絹,援筆濡墨:“休昭不要急,亮即刻上書陛下,我們就試一試吧!”

他右手一擡,輕輕觸在素絹上,落下墨汁淋漓的工整隸書。

董允因見諸葛亮應允了救人,焦躁的情緒稍稍緩了,斜簽著坐了下去,沈悶地嘆了口氣,說道:“丞相,你一不在成都,陛下就昏悖了,處事荒唐,竟沒個人能勸住他!”

他邊說邊看諸葛亮,這時,諸葛亮已經寫完了一張素絹,正落筆在第二張素絹上,董允一陣疑惑,這個奏表寫得好長,竟不肖諸葛亮一向簡潔幹脆的風格。

他左右是等,想著想著又說:“丞相,你一日不在,國家便紕漏連連,若是你有個什麽差池,我真不知道會出什麽事情!”突地,他意識到自己失言了,第一次因為說直話鬧了個紅臉。

諸葛亮搦管書完最後一個字,對窘迫不安的董允溫和地一笑:“休昭有話便說,亮很讚賞你的直率性子,沒事的,生死有命,諸葛亮也自然有那一天!”

安慰的話反而觸發了董允的傷感,他猛一擡眼,剛好看見諸葛亮鬢角的白發,像乘勝追鋒的大軍,將潰敗的黑發掃蕩得片甲不留。是呵,這個曾經風儀美好的男人原來老了。

諸葛亮已經老了,這個心酸的想法讓董允難受得想哭,他慌忙掩過臉,把哀傷的情緒匆匆地藏了起來。

諸葛亮把兩張素絹分別放入了兩個黃布袋,縛了絲絳,戳了封印,喚了董允道:“休昭,這裏有兩份奏表,你趕回成都之時,若威碩尚在,就呈上左邊的,若是威碩有難,則呈上右邊的!”

他依次把奏表放入董允的左右手:“辛苦你了!”

董允看看右手,又看看左手,他困惑地說:“怎麽有兩份呢?”

諸葛亮沈靜地說:“事情有兩種可能,奏表自然有兩份!”

董允恍然,他也不再多做耽擱,把奏表攏入左右袍袖中,匆匆一揖,片刻都不停留,大步流星走出了中軍帳。

他走出營寨之時,漢中已是傍晚,夕陽軟綿綿地垂靠天邊,殘紅的晚霞塗抹了半邊天,像是天在滴血。他回頭一望,依稀能看見中軍帳內清瘦倦怠的身影,忍不住落了淚。

五天後,董允回到成都,然而,一切都如諸葛亮預料的一樣,在他離開成都的第三天,皇帝特旨下令提前處決劉琰。

來不及了,不是他走得太晚,而是死亡來得太快,鋼刀上的血似乎還沒有幹。成都的春風裏蕩漾出一抹血腥味,郫江的水依然清澈如明鏡,照出的,是冤魂的慘白臉孔,像被泡漲的蘿蔔,那麽可怕,那麽慘烈。

他失神地在刑場站了一早上,下午的時候把諸葛亮的第二份奏表呈給皇帝。

劉禪從中宮尚書令的手中接過奏章,他用了很大的勇氣才解開絹袋的絲絳,細細的帶子在指間飄浮,像女人的頭發。

女人,劉禪現在一想起這兩個字就不寒而栗,似乎是一個恐懼極致的咒語,稍微碰一下就死無葬身之地。

奏表展開了,諸葛亮的字幹凈得像清水裏的石子,明亮又美麗,劉禪看了兩行就松了口氣,奏表並不是譴責他濫殺大臣。可是,神經剛剛松弛了一剎,看到最後又收緊了心。

諸葛亮提議,自即日起停止大臣妻母朝慶之制。

劉禪死死地咬住了下唇,咬得嘴唇破裂,起了個大血泡。原來諸葛亮還是在勸諷,只不過用的是另一種方式,他只字不提皇帝的醜事,仿佛從不知曉,而字裏行間透出的意味卻明白無誤。諸葛亮要從根子上斷絕這種事情發生的可能性,劉禪覺著奏表上的每個字都像一根刺,紮得他欲哭無淚。

他終究還是個孩子,永遠都處在諸葛亮的監護下,一點兒的風吹草動便能引來諸葛亮的密切關註,劉禪很無奈,又沒有力量去反對。

劉禪提起筆,軟軟地寫下“可”,歪扭不齊的大字像被砍爛的腦袋,讓人心底生寒。

他無精打采地卷了白絹,卻意外地發現絹袋裏還藏著一張小紙片,像一片躲在濃蔭下的葉子,被一株大樹的陰影遮擋。

劉禪覺得特別好奇,他把那小紙片抽出來,纖細的麻紙之外封了一圈黑色封泥,上面烙著三個白色的字“臣密上”,原來是密表。

莫由來地,劉禪的心瘋狂跳動著,緊張得一雙手不住地顫抖。他吞了一口苦澀的唾沫,一點點摳掉封泥,整張紙全部展現出來,淡黃的紙上是一行黑字,只有十個字:

〖臣若不幸,後事宜付蔣琬。〗

劉禪被震得彈了起來,禦筆飛出了手腕,一滴濃重的墨掉在密表上,盛開了一朵可怖的罌粟花。

※※※

諸葛亮最後一次北伐,選擇了褒斜道。

褒斜道為兩水所連,南為褒水,北為斜水,兩水夾在聳峙如雲的山峰間。山峰對峙如勇士脊梁,漫長蜿蜒的棧道嵌在山腰上,仿佛烈士胸口不能愈合的傷口。千百年來,這裏迎來了秦帝國的鑣鑣銳士,迎來了心懷壯志的大漢開國君臣,亦送走了無數經略天下的不世英俊。

褒斜棧道並不寬,最寬處只能行一車,很多地方太過艱險,不得已要下馬步行。若遇著雨雪天,道路往往濕滑難行,非得提溜起十二分的小心,不然一個不留神,便會墜入崖下。蜀漢的北伐軍隊便從這逼仄棧道上緩緩推進,仿佛壓在軟管裏的、已幹了的膏油,非得用盡渾身力氣,方能艱難地擠出漢中。

諸葛亮扶著馬背停了下來,回頭望了一眼,一排旗幟撲向身後白蒙蒙的薄霧裏,仿佛伸長的手,將視線逐次拉開了。只看見蜿蜒的隊伍如長蛇盤桓,一徑裏向遠方匍匐拋去,卻又在山麓的拐彎處迷失了方向。風拍著巴掌迎面掃蕩,士兵雜沓的腳步聲此起彼伏,敲得整個山谷微微顫抖。

大軍已行進了五日,卻仍然沒有走出褒斜道,谷底的褒水在輕輕地嘆息,仿佛在為遠征的人們吟唱送別曲。

“先生,”修遠從背後扶住了諸葛亮,他只覺諸葛亮的身上很涼,不禁擔憂地說,“要不要歇歇?”

諸葛亮搖搖頭:“不用。”

修遠仍不放心:“可是道路崎嶇,師旅遠征,我擔心先生的身體吃不消。”

諸葛亮沈定地說:“三軍尚未疲,況我何?”他安慰地笑了一下,拍了拍修遠的肩膀,“走吧。”

他仰起頭,山巔上有一線陽光閃了一下,倏爾,那光芒仿佛一線泉水,竟沿著山脊流淌而下,堪堪落在棧道上,把那顫抖的木板斬斷了一個口子。便在那缺口之巔,一行飛鳥振翅飛去,像石頭縫裏噴出的一股泉水,直飛向天際盡頭。清越又哀婉的鳥鳴被風吹落谷底,一一落在出征戰士的甲衣上,褒斜道在前方伸長了它的身軀,那軀殼上填滿了世人來來回回的足跡,有的中道而沒,有的卻持之以往。

他怔怔地盯著那數行高飛的鳥兒出神,卻聽見修遠在身旁喋喋:“這路也忒難走了,堂堂丞相也要步行!”

諸葛亮微笑:“只你話多,三軍將士都無怨言,你卻怨天尤人。”

修遠哼了一聲:“我哪兒是為自己抱怨,我是擔心你!”

諸葛亮仍是笑:“我有什麽可擔心的,比這還艱辛的路也走過的!今日所行之道,乃昔日高祖出漢中之途,高祖若不行險道,如何能開創大漢四百年基業?”

修遠嘟囔著:“又是大道理……”他挽住了諸葛亮的手臂,“待這一仗畢了,先生便歇些日子吧,總這麽累死累活,讓人好不憂心!”

“已歇了三年了,還歇?”

“才三年而已,何況休兵三年以來,先生真正歇過麽?滿朝上下,只你最忙。大小事一體交給你處置,比在軍中還忙,忙忙忙,甚時是個頭!”修遠埋怨道。

修遠的嗔怪讓諸葛亮笑了一下,他沒有和修遠爭論,卻像是被某個心事裹住了,陷入了沈思中。

修遠因見諸葛亮長久不言聲,好奇地問道:“先生你想什麽?”

諸葛亮默然,若有若無地緩緩道:“我想起去年冬天的一件奇事,說是江陽至江州有鳥從江南飛渡江北,因不能達,墮水死者以千數。”

“呃?”修遠有些驚異,“有這事?”

諸葛亮的目光幽幽如霧,答非所問地說:“縱不能達成夙願,便當慷慨赴死,亦為烈士之美,不是麽?”

修遠起初懵懂,忽然像被敲破了頭,一剎的疼痛後是劇烈的震撼。他呆呆地看著諸葛亮,一瞬間被那突如其來的沈重宿命感擊倒了,他竟想要那麽沒出息地哭一場。

又一行飛鳥從山背後急遽飛出,宛如輕煙掠過,在天幕上留下清晰的痕跡。它們能跨過褒斜道的險峻峽谷麽,它們能飛到最終的目的地麽?

諸葛亮沒有再繼續那個話題,卻忡忡道:“出了斜谷,該給陛下去信報平安。”提起皇帝,不放心的感覺在心底泛濫成災,一顆血淋淋的頭顱晃了一晃,那讓他難受起來。

他轉過頭,卻看見姜維走了過來,他向姜維舉起了手。

姜維越過兩個士兵,走到他身邊:“丞相,不過三個時辰,褒斜道即將行完,我軍是否當在斜谷口紮營?”

諸葛亮琢磨道:“斜谷口不當駐軍,可稍作休整,立即行軍北上。”

姜維明白,蜀軍每次北伐,花在出征路上的時間比與敵交戰的時間還長。待得軍隊終於越過絕壁,踏入魏國疆域,收到邊境戰報的魏軍已屯兵固守,戰時良機往往因此瞬失。

姜維看了諸葛亮一眼,恰看見諸葛亮鬢邊掖不住的白發,他把目光一轉,卻又被諸葛亮眼角眉梢的皺紋不經意地割傷了,說不得個所以然,他忽然覺得心酸:“丞相,”他含蓄地說,“師徒遠涉,保重。”

諸葛亮一楞,他立即體會出了姜維的心意,他淡淡地一笑,卻沒再說話,緩緩地向前走去,一直沒有回頭。

夾谷對峙的山峰仿佛兩道送別的目光,哀傷而沈默地凝視著北伐軍隊的遠去,那彌漫山谷的霧水,冰涼濕潤,仿佛是那目光滾落的惜別之淚。

蜀漢建興十二年,五十四歲的諸葛亮再度北伐,他率十萬之眾經褒斜道北掠渭水,開始了他人生的謝幕之戰。

他走出去,便沒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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