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爭戰地挫鋒渭水畔,謀長策屯田五丈原

關燈
長安,魏軍中軍營。

地圖展開了,山川河流像蛛絲似的,緩緩地編織成一張偌大的網絡,司馬懿舉起手,敲了敲地圖:“諸君以為諸葛亮當爭何處?”

帳內諸將都把目光望向那面垂在壁上的大地圖,卻沒有立即作答,似乎在思考,又似乎是不想出風頭。自從張郃身死木門,魏軍私底下紛傳張郃死於借刀殺人的陰謀,這念頭太陰損,拿不到臺面上來,見個光必死無疑,但總也按捺不住那荒唐的胡思亂想。當初人人都知道張郃對司馬懿太過囂張,自以為是元勳舊臣,全不把這個皇帝昔日的府邸伴讀放在眼裏,結果卻落得個慘死的下場。堂堂張郃尚且如此收場,諸將自此都服膺司馬懿的權威,沒人敢在他面前張狂不恭順。

司馬懿見眾人不吭氣,不禁笑了一聲:“怎麽,諸將尚有顧慮否?”他索性不待他們開腔,自顧說道,“前方戰報,諸葛亮兵出斜谷,諸將以為他當兵向何處?”

這是第二次問詢,顯見司馬懿是真想聽聽眾將的意見,而不是欲擒故縱。

郭淮微一拱手,說道:“大將軍,末將以為諸葛亮當爭渭北。”

司馬懿瞇了瞇眼睛:“怎講?”

“諸葛亮兵出斜谷,必是為北渡渭水,以切斷隴右水上通道。故而我軍當在渭北設營,禦諸葛亮於渭水之南,若蜀軍有渡渭之圖,我軍正可趁其半渡而擊之。”

司馬懿背著手踱了幾步,似乎在思考郭淮的話:“伯濟之言雖合兵法,可我以為諸葛亮必定不會放棄渭南。”

他在那面地圖前停住,手掌覆上去,輕輕劃過渭水以南的廣袤土地:“渭南土地肥沃,民眾殷富,若此地為他所得,則為其屯兵倉房也。我以為,我軍當南渡渭水,在渭南紮營,俾得渭水兩岸皆不落入諸葛亮之手。”

郭淮一驚:“在渭南紮營,豈不是背水而戰?”

司馬懿抱住手臂,眉峰輕輕一挑:“置之死地而後生,與敵國爭鋒豈能退縮?敵爭之,我當爭,敵不爭,我亦當爭!”

“諸葛亮會不會東出武功,與我爭長安?”胡遵疑疑惑惑地問。

司馬懿思索著:“出武功乃奇兵突進,非勇者而不能為,諸葛亮用兵謹慎,應不會犯險”,他望著那面地圖,目光在渭水一線緩緩滑動,“我猜,諸葛亮會屯兵”,手掌重重地覆在地圖的某處,沈穩有力的聲音也落了上去,“五丈原!”

眾人聽得司馬懿擲地有聲的斷言,半分疑惑半分驚異,一道道目光凝聚在“五丈原”這三個字上。五丈原,渭水南岸的一個小平壩,北臨渭水,南毗太白山,原是不起眼的小地方,可此時似乎獲得了特殊的意義,比長安更光燦,比那渭水兩岸的任一處重要關隘都惹人矚目,仿佛一道清晰而深刻的傷疤,烙在歷史那蒼老的肌膚上,即使過去一千年,也從不曾痊愈。

司馬懿所猜不差,兩日之後,魏軍斥候從前方傳來軍情,諸葛亮果然兵次五丈原。消息傳來,諸將對司馬懿佩服得五體投地,仿佛他是參透天機的巫師,指掌間便見得天下人間玄妙。

“諸葛亮到底是個謹慎人,他屯兵五丈原,吾無憂也。”司馬懿笑呵呵地說。

郭淮卻不這樣認為:“大將軍,諸葛亮兵次五丈原,北臨渭水,只恐有渡渭爭北原之圖。諸葛亮一旦連兵北山,隔絕隴道,搖蕩民、夷,此非國之利也,故而我軍當早做準備。”

這一番擔憂提醒了司馬懿,他迅速地把自己從大意輕心中抽拔而出,做出了毅然的決斷,他一揮手,用不容置喙的語氣說:“爭北原,一定要將諸葛亮擋在渭水南岸!”

郭淮追著問道:“倘若我軍將蜀軍趕回渭南,又當如何,是乘勝追鋒,還是固守待其自潰?”

司馬懿搖搖頭:“縱然我軍逼退蜀軍,使其不得渡渭水,諸葛亮也不會輕易退軍,他必將屯兵渭南,相機而動,再興刀兵。若然,我軍當,”他停頓著,頰邊閃過一絲捉摸不透的笑,齒縫裏蹦出一個字,“拖!”

拖?

眾將面面相覷,你瞪我一眼,我瞪你一眼,不明白這一字要訣到底藏著什麽玄機,這是說要和蜀軍比耗磨麽。敵人兵臨城下,該當眾起擋之,禦敵於國門之外,奈何三軍主帥卻做出了這樣讓人有些洩氣的決斷,像是對敵時還沒舉刀,便主動退避三舍,怯然地縮回巢穴裏,眼睜睜地看著敵人在自己的疆場上來去自如。

也許,司馬懿是自鹵城之戰後,便對諸葛亮生出莫大的忌憚,從此寧願藏在硬殼裏當縮頭烏龜,也不願意與對手面對面地抗爭交鋒。至少這樣,能為他自己保存光榮的顏面,可這尖銳的質疑是萬萬不敢說的,縱算諸將有再多的不滿,也只能悶在心中。

這一年的魏蜀交鋒,從一開始就註定了是一場不興刀兵的消耗戰,耗著時間,耗著國力,也耗著行入末路的生命。

※※※

雲像松開的衣衫般,帶著一二分慵懶散開了,陽光灑在渭水上,粼粼如億萬只清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支來到渭水畔的軍隊。

偌大的“漢”字大旗弄著春風,浩蕩人馬似乎赤色春潮,每一波浪頭都整齊劃一,急速地匯入那條溫情脈脈的渭水。水面波光反射,仿佛無數面鏡子,照見上萬張年輕士兵的面孔。

魏延趕馬奔到渭水畔,往對岸望了望,陽光糾纏著水汽,形成一面朦朧閃光的銀灰紗幕,罩著對岸那柔和如女子容顏的原野,他命令道:“立即搭浮橋!”

軍令傳達下去,先鋒營士兵頓時忙活起來,一部分士兵掏出造橋工具,四下裏尋木樁子,另一部分士兵去找渡船。可方圓幾裏都搜遍了,卻連半只船影兒也沒尋到,更沒有行船人家,像是渭水畔的人間生氣都忽然蒸發了,徒留下空曠無垠的一派壓抑的安靜,聽得水聲嘩啦啦向東流淌,無端讓人焦躁起來。

因找不到船,沒法以若幹船紮縛相連,蜀軍沒奈何便在河上一根根地搭木樁,再在木樁上搭木板。耗了兩個多時辰,才搭入河中三分之一,眼見太耗時,便有將官提議魏延,不如放棄搭橋,令士兵全體鳧水過河,好在剛開春,未到汛期,水流不急。

魏延莫可奈何,他是開路先鋒,只有他先打開渭水通道,後面的中軍才能順利進兵。他若遲遲不過河,不僅有逗留之罪,也會貽誤整支蜀軍的戰機。

“好吧,全軍鳧水,到了對岸,再想辦法搭橋!”魏延不太情願地下了這個軍令。

頃刻間,蜀軍將士有的去鎧甲,有的解鞍韉,刀槍劍戟用竹簾裹起來,糧秣輜重摞在馬背上,盡量避免沾水。一隊隊排在渭水邊,前赴後繼地蹚水,一時,人馬嘶吼聲、劈啪劃水聲,以及將官指揮士兵的吆喝聲、士兵傳遞口令的呼喊聲,統統攪在一塊兒,整條渭水都沸騰起來,開出一朵朵渾濁的波浪。

看得滿眼嘈雜,魏延卻越想越覺得蹊蹺,竟對下令渡水生出隱隱的後悔,心裏忽地閃過無數驚慌的念頭,正沒個計較處,已有斥候飛馬來報:

“將軍,發現魏軍……”

話還沒說完,滿天塵埃已揚了起來,四面八方皆是喊殺聲,也不知打哪裏鉆出來許多的魏軍,馬蹄敲著河岸,蓬蓬如雷聲滾滾,上百面旗幟刷過河畔,仿佛百煉鋼刀,砍出天幕上道道明亮的傷口。

魏延整個人都緊縮了,他一巴掌拍在腦門上:“啊呀,蠢拙!”

“上岸,上岸!”傳令的校尉揮舞紅旗,聲嘶竭力地吼叫。

正在渡河的蜀軍見得魏軍襲擊,慌得便往後折返,後邊的推前邊的,前邊的推更前邊的,偏是在水裏,行動到底不便,頃時便擠成一團。

岸上岸下陷入了一派混亂。

伏擊的魏軍卻越來越近,已能看見“魏”字大旗,琉璃瓦片似的閃閃發亮,仿佛忽然湊上來的一張得意忘形的臉。

再也躲不開了,兩軍在渭水畔激烈對撞!

匆忙跳上河岸的蜀軍迎著敵人的刀鋒沖了過去,有的連兵器也沒來得及拿,全丟在了渭水裏,順手撈來一根修橋剩下的木樁,擡手去擋敵人揮下來的鋥亮刀劍。木樁被從中央生生砍斷,伴隨著紛飛木屑的是半截削飛的手臂,帶著一潑血直飛入渭水裏。

還在水裏拼命掙紮的蜀軍卻連反抗的機會也沒有,登時成了活靶子。一排排羽箭帶起刺耳的尖嘯俯沖而下,濺起一蓬又一蓬血霧,淒厲的慘叫響成一片,被河風一送,沿著渭水蕩向下游。

陣腳大亂的蜀軍不可能和魏軍做正面交鋒,士氣仿佛泥沙,被冰涼的渭水沖垮了。對決才一開始,蜀軍便潰敗如潮,能爬上岸的都撒腿亂跑,還陷在水裏的或者拼命游上岸,或者成了魏軍弓箭下的冤魂,沒下水的也被失敗的恐懼傳染了。明明手裏還握著刀兵,偏偏不敢奮力一拼。

“弩兵!”蜀軍傳令的校尉帶著魏延的將令,抱著紅旗奔騰在亂成一鍋粥的蜀軍陣營。

終於像是從噩夢中警醒,沒有因為鳧水丟掉兵器的蜀軍士兵意識自己手中還有連弩,一隊隊聚攏來,迅速收縮成一個密不透風的圓球。

魏國騎兵猶如一支支追逐疾風的鳴鏑,各自以三三三的錐形陣組合成小隊,小隊再組合成大隊,便是這源自曹操時代的騎兵攻勢,使得他們縱橫穿梭,將渭水岸當作血腥的屠宰場。

“開!”蜀軍傳令官噴著火喊叫。

成千具連弩張開了憤怒的咽喉,一支支強弩仿佛烈焰噴薄,在天幕上劃過千萬道蒼勁的明亮弧線,騎兵再快,也比不上弓弩快,何況是連續開弓發射的弩,騎兵的沖鋒被連弩逼得連連倒退。

戰鬥僅僅持續了半個時辰,蜀軍依憑連弩攻勢,挽回了幾乎大潰敗的局面,卻丟棄了近千具蜀軍士兵屍體,被迫退出渭水。

涼悠悠的渭水因受了血氣的刺激變得潮熱,整條河紅似晚霞落川,河上河下堆滿了蜀軍士兵的屍體。很多士兵沒有著鎧甲,手裏也沒有拿兵器,他們幾乎是在手無寸鐵的狀況下被魏國騎兵肆意斬殺,蒼白的死亡被春日的暖光映照,晃出令人生寒的恐怖。

※※※

魏延緩了緩手,那手背上有個刀口,血已不流了,疼痛也早忘記了,那傷口卻刺激了他。一股子犟脾氣沖上腦門心,他舉手將兜鍪一摜,露出滿臉的血汙,眼角向上狠狠吊起,唇死死地抿著,似乎在竭力地咬死某個狂暴的情緒。

“文長,你這是何必……”背後是馬岱的大聲疾呼。

魏延聽也不聽,大踏步走入中軍帳,帶著抱怨的口氣喊道:“丞相!”

諸葛亮正和姜維伏在案上研究輿圖,他聽見呼喊,擡頭看了魏延一眼。這一眼仿佛秋潭融水,噤得人心頭發顫,再看那張冷峻的臉,蒼白、憔悴、消瘦,仿佛又老了十歲,魏延後邊的話竟全縮了回去。

“文長,辛苦了。”諸葛亮和藹地說。

面對這樣溫和的諸葛亮,實在發不出脾氣,魏延吞咽了一下:“我軍渡不過渭水,魏軍早有準備,這一仗敗得,”他停頓著,那口氣躥著躥著又跳上來,“太窩囊!”

諸葛亮眉棱微彈,他嘆了口氣,語氣凝重地說:“此敗,非文長之過,是亮用兵不妥。”

認錯的諸葛亮讓人更拿不出力氣去和他爭執,可魏延以為自己不能放棄,他鼓足勇氣道:“丞相,魏軍或已獲悉我軍動向,我們還要去爭渭北麽?”

諸葛亮從地圖上立起來,羽扇輕輕撫在胸口:“文長以為當如何?”

“延以為,”魏延邁了一步,聲音洪亮地說,“莫若放棄渭北之爭,丞相明渡渭水,吸引魏軍主力註意,延則暗度子午道,兵行長安。”

真是個固執的魏文長,多少年了,他始終念念不忘子午道,一次次被否決,又一次次翻出舊賬。可他忘記了,這世上有個人比他還要固執。

諸葛亮輕搖羽扇,不鹹不淡地說:“文長所議,乃舊議也,昔日亮曾與文長共論兵事,早已定下安步紮營的長久之策,何故今日再提舊議乎?今日我大軍出斜谷,經略渭北,乃為橫跨渭水,切斷隴右水道,出兵前共商軍機,諸將皆無異議,此為眾議皆可之策,何須多言。”

魏延不服氣地說:“可我們欲經略渭北,魏國卻早有準備,今又遭此大敗,想來渡渭不易,何必耗死在一地。丞相用兵謹慎,安於平坦,考其本心,誠為可諒。然用兵貴在奇正相合,因勢權變,守死困地,善為將者不取也。”

這儼然是在批評諸葛亮不會用兵,一旁的姜維聽得變了臉,偷偷打量一眼諸葛亮,那張平靜的面孔上卻不見一絲兒的波瀾,他平和地說:“文長出於公心,有此切切進言,亮記下了。”他顯出一絲溫良的笑容,“文長辛苦,先退下歇息吧。”

魏延其實還沒說完,滿肚子的話都憋了數年,好不容易逮著個機會傾訴,奈何諸葛亮打著太極就推開了。他煩悶得想用頭撞墻,卻又不能倔著不走,只得行禮退下。

一直安靜聽著的修遠因見魏延走了,埋怨道:“這個魏將軍,真是個犟種!”

諸葛亮搖搖頭:“也不怪他,打了敗仗自然不痛快。”羽扇緩緩地滑下,他驀然淒惶嘆道,“八百多條士兵的命哪……”他扶著書案坐了下去,胃隱隱地疼起來,仿佛有一脈冰冷的血湧出來。

姜維慰藉道:“丞相,勝敗乃兵家常事,丞相不可哀心過甚,我們當振作士氣,再與魏軍決戰。”

諸葛亮撫著案沈默:“其實,文長說得對,魏軍已料到我們必爭渭北,人家在明,我們在暗,想要再渡渭水,難!”

姜維躊躇著:“那,我們目下是進兵渭水,還是另辟他途?”

諸葛亮望著攤開在案上的輿圖,目光在蜿蜒似長蛇的渭水上輕輕掃過:“還是先回營五丈原,也許,”他一頓,澀澀地說,“要做長久屯兵的打算。”

“長久屯兵,”姜維皺眉,“若是長久屯守渭水,我擔心我軍輜重不足。我軍自去年起,雖在斜谷邸閣存有積糧,拖得數月半年尚可支撐,倘或時間長了,我怕耗不起。”

諸葛亮凝神思索:“我想,可在渭南屯田,以做長久之計。”

“屯田?”姜維一愕。

諸葛亮點頭:“我軍可與魏民開墾荒蕪,相雜種田,軍一分,民二分,如此,既解了三軍缺糧之慌,又可廣收民心,善莫大焉。”

姜維不免驚喜:“丞相良策,維以為可速行。”

諸葛亮微微一笑,他帶著期許地看住姜維:“只是要麻煩你們這些帶兵的將軍,去當一回農夫。”

姜維毫不猶豫地說:“那沒什麽,只要丞相一句話,姜維第一個下田。”

修遠聽得笑出聲:“姜將軍,你會種田麽?”

姜維尷尬地笑笑:“不、不會,”他旋即很認真地說,“可我能學,學一學不就會了麽?”

諸葛亮莞爾,緩緩地去看那面地圖,褐色的渭水仿佛一道不見底的溝壑,深得把目光都淹沒了,好不容易掙紮出來,沿著渭水忐忑前行,一路經過重關要隘,終於在長安停住了,卻像觸到了尖銳的荊棘,紮得眼睛生了白翳。從此,萬裏山河都模糊了,重重關鑰都稀釋了,只有那座長安城,仿佛流血的傷口,永遠清晰。

※※※

一聲清遠悠長的歌謠隨風搖蕩,漸漸彌散在飄著糞香的農田,農夫揮起鞭桿,拉犁的黃牛哼鳴著,尾巴甩了甩,趕走無處不在的牛虻飛蟲。一畦畦田土劃得整整齊齊,像縱橫交錯的棋枰,每一畦田裏,都有著短衣紮頭巾的壯實漢子在揮汗如雨,已分不出誰是士兵,誰是農夫。

旬月之間,蜀軍已和渭南的魏民打成了一片。

蜀軍初來之時,渭河邊的老百姓還有點畏懼,蜀軍起初宣布與民屯田,各家各戶都躲著不敢出來,誰也不相信敵國軍隊會給敵國百姓帶來好處。蜀軍也不強求魏民立即配合,卻在各鄉各村宣布明法,稱蜀軍願意幫助百姓墾荒地開良田,除屯田的糧食收成取走一分外,於魏民秋毫無犯。蜀軍上下官兵一致,從將軍到士兵,都卸下甲衣犁田,這支能征善戰的軍隊幹農活是把好手,許多蜀軍士兵都是二十來歲的棒小夥,在家中本就附著農籍,應付農活那是駕輕就熟。倒是幾個將軍手生,每每要向士兵討教,可他們沒一個抱怨辛苦,漸漸竟能獨當一面。

蜀軍的軍令非常嚴厲,曾有蜀軍士兵偷了魏民的一只雞,被重責了三十軍棍,直打得皮開肉綻,便是通過嚴苛的刑罰表明蜀軍秋毫無犯的承諾。

蜀軍能墾田,又踐行承諾,魏國百姓慢慢消除了戒心,不知不覺倒還親近起這支敵國駐軍,許多農夫走出家門,和蜀軍將士一起墾荒犁田,彼此相處的時間久了,感情也深厚了。魏國老百姓常常邀請蜀軍士兵去家中飲酒用飯,可蜀軍軍令嚴不可犯,士兵們每日忙完農活,便歸營休息,從來不敢擅去百姓家中,也不敢拿百姓的纖毫物什。

很多時候,渭水河岸的農夫從農田裏擡起頭,會看見夕陽西沈的脈脈餘暉裏,羽扇綸巾的頎長身影,像無意中墜落凡塵的一塊玉,和他身後的那片天配合得如此妥帖,如此完美。

他凝眉眺望對岸,一個兩個時辰的長久站立,目光裏有清可見底的渭河,有壁壘森嚴的軍營,有故都青色的城墻,也有看不到頭的天下。

此時,諸葛亮正站在一道斜坡上,望著坡下的一片繁忙景象,馬岱、張鉞和姜維同踩在一畦麥田裏,許是姜維做出了什麽滑稽事,惹來張鉞放肆的大笑。

姜維臉紅了一大半,也沒有回嘴,只憨憨笑著搔頭。奈何那兩只手本就沾滿了泥土,抹得從臉到頭一片黑汙,眼角還掉著泥塊兒,更讓張鉞樂不可支,索性一屁股坐在田坎邊,捶著田土笑出了眼淚。

馬岱推了一把張鉞:“這個蠻子,便是個沒遮攔的笑口袋,成日便笑笑笑,吵死了!”

張鉞兀自捧腹大笑:“我說,馬公子、姜公子,爾等金貴之身,這農活非爾之長,還是回營操演士兵為好。”

馬岱踹了他一腳:“蠻子別瞧不起人,有本事,咱們各簡撥一百士兵,去校場一較高下如何?”

張鉞笑倒了下去:“不和你比,而今是比農活,不是比武力,莫說一百士兵,便是一千,也未必能比得上一位積年的老農。”

“死蠻子!”馬岱一拳頭捶將過去,張鉞雖在大笑,卻並不遲鈍,敏捷地一滾而過,四仰八叉地躺在松軟的土上,依舊笑得氣喘。

下邊三位將軍鬧成一團,諸葛亮看得有趣,也不禁微笑。

身旁的修遠因捧了一卮熱水給他:“先生,喝口熱水。”

諸葛亮飲了兩口水,盯著坡下熙攘的農耕景象,生出幾分神往來,感慨道:“看他們辛苦農耕,我也不免手癢,真想下去與眾將同操農具。”

修遠以為諸葛亮當真要下田,慌忙勸道:“先生,你就罷了,若是有什麽閃失,我可擔待不起。”

諸葛亮微微瞇起眼睛,他悵然一嘆:“是咯,老了老了,犁不動田了。”他輕輕舉起手,陽光從指縫緩緩地落在他臉上,“看著他們,不免想起我第一次下農田,亦是手忙腳亂,秧苗插得橫七豎八,惹來好大的笑話。”

“先生,也有手忙腳亂的時候?”修遠好奇地問。

諸葛亮悠然一笑:“誰沒有第一次呢,哪能生來便百事皆通,不過是熟能生巧罷了。”

修遠惋嘆一聲:“唉,可惜我沒見過先生下田。”他在腦子裏飛快地過了一遍諸葛亮犁田的樣子,他想,先生便是著一身短衣,蹚在泥水裏,也是優雅從容的。

諸葛亮幽幽道:“自從離開隆中,我再沒耕過田,縱算是日日農事,也始終未曾挽衣下田,到底和那躬耕之生訣別了。其實,我倒是很懷念隆中,平樂、安靜、不爭……”回憶的笑容在諸葛亮的頰邊蕩漾。

修遠靜靜地聆聽著,他忽然生出一個念頭,先生若是做一個躬耕鄉野的農夫,也許,比做蜀漢丞相要幸福吧。

回頭間,卻見蜀軍農墾官領著一個農夫匆匆地走上來,那農夫粗黃的一張臉,生得牛高馬大,渾身帶著勁,懷裏抱著一只大扁壺,瞧那模樣似是本地魏民。

他在諸葛亮面前拜下去,那農墾官笑道:“丞相,當地百姓感謝丞相墾荒之恩,特獻上本年新釀的酒。”

諸葛亮寬厚地笑道:“費心了。”他伸手扶起了農夫。

農夫綻出憨厚的笑:“感謝丞相為我們開荒,泥腿子都是窮人家,也沒有像樣的禮物拿得出手,唯有自家釀的新酒,請丞相嘗嘗。”

諸葛亮誠摯地說:“蒙爾等一片心意,亮甚為感動,只是在渭南開荒,雖利百姓,我軍也得利,要論起來,我們更應該感謝你們。”

農夫依舊是厚道地笑著,神情雖拘謹,卻沒有一絲掩飾:“不瞞丞相說,我們沒見過這樣的軍隊,也沒見過,沒見過丞相這樣的大官,一點架子沒有。唉,我們私下都說,若是丞相能長長久久住下去該多好,這話若傳出去,怕是會被砍頭,可都是我們的心裏話。”

這些質樸的話仿佛清水,映出尋常百姓那不染世俗塵垢的赤心,求一個升平無戰亂的生活,有一個不爭民利的父母官,便是他們最大的夢想。

諸葛亮陡然生出無限感慨,其實,天下百姓的太平夢想不正是他的夢想麽,為了實現這個升平世界,他為之熬去了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哪,恍惚如一夢,仿佛還在隆中的田園美景中暢想未來,彈指之間,竟已走到了今天。這每一步都不易,仿佛踏在荊棘叢中,那尖銳的刺數度紮得自己鮮血淋淋,可便是摧毀般的疼痛,也從不曾畏懼退縮。

一身黑泥的張鉞蹦跳著沖上來,仿佛是一只剛在泥坑裏打滾的野猴子,大聲地稱呼著“丞相”,說話的聲音也像裹著泥,甕甕的不清爽。

修遠看著他便笑起來:“蠻子牛,你可真臟!”

張鉞瞪了他一眼,笑嘻嘻地說:“丞相,你可沒見著,那幫人個個不是幹農活的料,我總算逮著他們的痛處了!”

諸葛亮也自一笑,卻嘆道:“讓可率萬軍的武將去種田,確是大材小用,也難為他們了。”

張鉞攢著眉頭:“有點吧。”他搓了搓手上的泥,“可而今軍中無事,幾次與魏軍爭渭北,都被攔了回來,司馬懿又龜縮不戰,不種田真沒事幹!”

這話說中了諸葛亮的心事,他何嘗不想與魏軍決戰,可是司馬懿自從三年前在鹵城遭遇慘敗,從此一直避免與蜀軍主力正面交鋒,縱算他在渭水擊退了蜀軍,也沒有乘勝追擊,只率軍屯守在渭水畔。仿佛一堵無傷害的墻,只要蜀軍不越過渭水,他也不找蜀軍麻煩,兩軍遙遙相望,仿佛隔世冤家。

“司馬懿堂堂丈夫,卻龜縮當孫子,我為之不恥!”張鉞啐了一口,“丞相,我請命去魏軍營門罵戰,司馬懿一日不出戰,我便罵一日,反正也閑著,胸中這口郁氣非得狠狠出了不可!”

諸葛亮“撲哧”一聲笑:“這是什麽法子,統兵大將,豈可學婦人耍潑。”

“無事,”張鉞不在乎地一抹臉,“若不施激將,只怕激不出這只沒骨氣的老烏龜!”

諸葛亮忽地一凜:“激將、激將……”他輕輕一搖頭,“司馬懿擅藏鋒芒,也許此法對他不管用。”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擡眼看見姜維和馬岱一前一後跑上來,白羽扇向他們揮了揮,臉上的笑容有些惆悵,也有些惘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