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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隱忍待時,劉備委身事曹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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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邊界,一隊殘兵正緩緩馳行,“劉”字中軍旗缺了一個角,皺巴巴黑糊糊的,好似小孩兒擦鼻涕的手絹,仿佛威風凜凜的將軍被揉在泥潭裏,泡了三日三夜,起來時已是雄風蕩然,萎靡狼狽。

劉備顛躓在馬背上,劇烈的顛簸耗盡了他的體力,而他心裏窩著的火氣更是沒處發洩,恨得只能死攥住韁繩,把一身的怒氣都憋在手臂上。

劉備很窩囊地把徐州丟了。

他在徐州待了不到兩年,便把整整一個州拱手相讓。是的,就是他自動讓出去的,是他引狼入室,善心用錯了對象,救了一匹包藏禍心的中山狼,以為用寬厚仁義去包容落難者,人家便會感激涕零。可那笑語殷殷的背後已是暗箭齊發,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溫情脈脈的仁德。

真是蠢!劉備狠狠地罵著自己。

“大哥……”張飛在背後小心翼翼地喊他。

劉備不搭理張飛,他還在憋著火。他和關羽南下征討袁術,留了張飛守護徐州,張飛偏使性,和曹豹兩廂不饒,鬧得不可開交。一直蹲踞小沛等待時機的呂布趁著下邳內訌,依靠城裏的內線,率兵潛行攻入下邳,把睡夢裏的張飛攆出了城,生生坐穩了徐州牧的位子。劉備聞訊趕回來時,呂布早就擺好了陣勢,幾次交鋒,打得劉備大敗,劉備麾下士兵的家都在徐州,家小被呂布牢牢掌控,當下裏軍心渙散,三五日逃了一多半,劉備兵力嚴重不足,再想重奪徐州幾乎是癡人說夢。

張飛知道自己犯了錯,他是不願意憋委屈的脾氣,又訕笑道:“大哥,我們去哪裏?”

劉備不看他,語氣又冷又硬的:“愛去哪兒去哪兒!”

張飛快要被逼哭了,叫了起來:“我錯了,大哥就饒了我這遭吧,我立刻率軍返回下邳,誓死奪回徐州,割下三姓家奴的頭釁鼓!”

劉備見他較起了真,火氣便消了三分:“又耍小孩兒脾氣,若是能奪回徐州早奪回了,何必倉皇避兵,你也得改改這急躁性子,一味地由著自己胡來,將來還得吃虧!”

張飛擤著鼻子哼哼,也不敢回話,他和關羽都是不饒人的高傲脾性,任憑是誰,便是聞名的大英傑,在他們眼裏也當作糞土一般,偏就服一個劉備。劉備是他們的兄長,又像父親,一語之間便能懾服住兩顆驕傲的心。

關羽驅馬近前:“大哥,下一步該如何做,徐州而今被呂布所占,須臾也不能奪回,我們總得尋個去處。不然,東西南北無有定所,也不是長久之計。”

劉備緩緩松了韁繩,心思沈沈不能釋懷,他低低地自言道:“是得尋個去處……”他倏忽神色一沈,似拿定了一個決心,擰著眉重重地說,“去許都,依曹操!”

“去許都?”關羽驚愕,“我們才與曹操在徐州惡戰,仇讎已生,他怎能容下我們?”

劉備仰面無言,許久,他徐緩而沈著地說:“曹操如今挾天子令諸侯,名義為正,天下諸侯縱然心慊也當恭順朝奉,我們若想重返徐州,再立基業,這是唯一的去處。”

他不肯讓自己猶豫,用力一縱韁繩,坐騎仿佛帶著一陣風,雷奔電馳般往西馳去。

※※※

許都宮裏,劉備安靜地跪拜在皇帝的禦座前,宮外大雪正靜悄悄地落下,仿佛是他身後揚起的雪白披風,一片片落滿守護皇宮的執金吾閃亮的甲胄。

皇帝微微伏下身體,凝視著這個皇族後裔。他英挺的面孔含著幾許寒霜,劍眉本來驕傲地飛向雙鬢,卻被他謙順地壓住了鋒芒,懸直的鼻梁寫著皇族的自信,那抿嚴的唇含著所有心事,顯然是沈得住氣的穩重性子。皇帝即使與他隔著相當的距離,也能嗅到他骨子裏那天生的豪氣,他感覺有共同的氣質在他們的血管裏跳躍。

“卿為漢室宗親,為我大漢血裔,今國步維艱,有賴卿等宗親努力向國,為朕佑護社稷,力致升平,勿使奸賊橫路,百姓瘡痍。”

皇帝說出的話呵成了連綿的白氣,在空中久久不沈。

跪坐在丹墀下的曹操眉峰一彈,他擡起臉,一道含著刀的目光悄無聲息地劈向皇帝。

皇帝稍稍偏了一下頭,曹操的目光剛好落在背後,他把自己的臉藏在曹操看不見的角落,說道:“車騎將軍曹卿稱卿忠孝,數年來征討賊寇,為國立功,功當其賞,以昭聖朝重賢才之心!”他向左後點了點頭。

一名內官捧起一封詔書,高聲道:“茲有劉備,忠愨為國,忘身不顧,數年征戰,功績彰見,敕拜備為鎮東將軍,領豫州牧,封宜城亭侯。”

劉備誠惶誠恐地磕頭謝恩,擡眼卻和曹操的目光碰了個正著,他的心陡然“突突”狂跳,迅速地低下了頭。

朝會散了,劉備隨著公卿百官走出了宮門,恍惚以為自己做了一場夢,那筆直如蒼勁一筆的宮墻,神色各異卻匆匆別離的百官,以及自己這一身簇新的朝服都像不真實的幻影。他不敢觸手去碰,也許明早一覺醒來,他還在徐州的荒原上狼狽奔逃。

“玄德!”有人朗聲呼喊他。

一輛轓車搖搖行來,曹操從車上伸出手:“玄德回府麽?你我同路,莫若同車而行。”

劉備猶豫著,周圍沒有走散的百官都甚為訝然。曹操何等人物,勢傾朝野,權壓群官,將殘漢的命脈已牢牢掌握在手心。他竟要和劉備同車,劉備算什麽呢,窮途末路投奔朝廷的一個微末人物,無雄兵無沃土,居然能登曹操的車。

“備……”劉備結巴了。

曹操粲然一笑:“好大雪,玄德欲一直站著不動麽?”

劉備歉然地笑笑,他用一只手搭上曹操的手臂,一只手壓住車轅,輕輕一躍,果然登上了曹操的車。

車夫甩動鞭桿,轓車壓著積雪澀澀地滾動著,曹操瞥了一眼車外頂著風雪小聲議論的官吏,把車窗“嘩”地拉下來:“不要理會旁人的議論,庸人庸語而已!”

劉備謹慎地說:“劉備初入帝都,戰戰栗栗,無措手足,身處煌煌威儀而局促少禮,也難怪他人非議。”

曹操湊近了他:“玄德為當世英傑,征伐無數,刀下死的人應不為少,也會害怕?”

劉備微笑道:“天子威儀,曹公威嚴,怎能不懼?”

曹操默然一會兒,突然暢聲大笑,車外的雪片“噗噗”擊下來,隨著那笑聲飛揚。

曹操倏地收住了笑:“玄德尚記昔日之語乎,操問你,若你我有朝一日刀兵相見,玄德欲有何為?玄德答,欲效晉文公。”

劉備心裏炸了一下,他賠笑道:“當日不知天高地厚,戲言矣。若非曹公提及,備已忘懷了。”

曹操用一根手指貼在胸口,搖了搖:“非也,操卻時時謹記,此為英雄豪言,非豎子庸人能言!”他直直地盯著劉備,“玄德今日與操並車而行,倘若一朝為仇讎,刀兵又見,真真辜負了這趟同行。”

劉備後背心像被人攫了一把,緊張地說:“備怎敢與曹公為敵。”

曹操笑道:“徐州之日又如何說?”

“那是……”劉備忙著要解釋。

曹操打斷了他:“過去之事皆付流水,望玄德休存芥蒂。你我同為天子墀下之臣,必要同心努力,共扶社稷。”

“曹公諄諄,怎敢不遵!”劉備言之鑿鑿。

曹操又一笑,他把車窗扣開一個角,幾片雪花飛進來。他伸手一捏,淺淺的水沫在掌心化開,仿佛捏碎了誰的臉,精巧的輪廓消散在指掌之間。

※※※

建安元年即將過去,雪已下了好幾場,闊江上一派蒼茫肅穆,船只很少,寥寥可數的幾葉扁舟在霧氣沈沈的江面若隱若現,恍然如一夢,很快便消失無影。

在長滿枯葦的渡口,諸葛瑾拉住老人的手,依依不舍地說:“老先生,你該留下來,如今中原殘破,山東雕敝,唯有江東尚算太平,何必又遠走他鄉。”

老人搖搖頭:“我天生閑不住,你讓我整日待在屋裏,悶也悶死我!”

諸葛瑾知道自己無法勸阻老人,便把沈甸甸的感激傾倒出來:“這幾年謝謝先生,當日若不是先生鼎力相助,我和母親不能逃過兵禍,又賴先生一路護送,方才在江東尋得一方安生住所。”他說著向後退了一步,深深地作了一揖。

老人擡起他的手:“舉手之勞,亂世之中,誰也不該死,你們一家人不該絕命於此時。”

諸葛瑾激起心事,嘆息道:“也不知叔父他們怎樣,揚州四邊亂哄哄的,我也打聽不出什麽,心裏一直惦記。”

老人默默一嘆:“看他們的造化如何,若是天不絕人,你們還會相見。”

諸葛瑾平覆了憂郁:“鬥膽問一句,老先生此行去往哪裏?”

老人莫測地笑了笑:“心之所向,行之所往,或巴蜀,或南中。”

諸葛瑾知老人不拘小節,不茍禮度,他嘆道:“老先生率性之人,真真令人羨慕,老先生若有了落腳處,來一封信告知,我也好安心,倘或我得了間歇,也可去看望你。”

老人笑了一聲:“還不嫌我麻煩麽,我隨著你的這幾年可苦了你了,你還欲和我相交,可得吃窮了你!”他揚聲大笑,跳上了等候在渡口的船。

諸葛瑾跟了一步,他鼓起勇氣道:“老先生,我多年來一直有個心結,今日分別在即,便不顧忌地說出來,不知老先生如何稱呼?”

老人灑脫地揮起了袖子:“姓名無非稱謂,知道也罷,不知也罷,有何要緊,是此名也罷,非此名也罷,皆是這個人!”他背起了手,笑聲瑯瑯。

諸葛瑾又是感慨又是欽佩,他恭敬地鞠了一躬,船撐離了岸,破開烈烈江風,漫入一片清寒的白霧裏。

卷尾

春天從伏龍山的翠微幽靜中奔出,隨著東君呼出的一縷暖風吹遍了隆中,野花簇簇地綻出了羞澀的臉,綠潤潤的青草沿著崎嶇山道一路馳騁,綠色的潮頭一浪高過一浪,淹沒了嚴冬留下的最後痕跡。

鄉村的農人都傾巢出動,正是插秧的季節,水田裏滿是揮汗如雨的人影,水牛在渠塘裏打著滾,“哞哞”地叫著,催醒了山野間沈睡的野兔野雞。

隆中距離荊州治所襄陽二十裏,群山環抱,主峰伏龍山形若盤龍酣臥,此地東眺襄陽,北枕沔水,形勝之地,風物宜人,說不得的悠閑和恬靜。當中原陷入烈烈戰火,荊州卻富庶安康,荊州牧劉表數年經略,安撫人民,休養生息,廣立學館,荊州一時文明風盛,頗招來了許多北方之士。

三個多月前,隆中新搬來了一戶人家,在伏龍山腳下修起了一座草廬。鄉間農人淳樸熱情,三五成群地吆喝著去照應新住戶,還幫著搭屋頂鑿水井,送了紅布裹房梁,說是討吉利。那一家人千恩萬謝,煮了雞蛋回贈鄉鄰,農人們有的拿,有的不拿,卻是家家包了贄禮送來,這家人不肯收,他們便放在門口。

這一家人似乎沒有家長,做主的竟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年輕後生,文質彬彬,儒雅的讀書人模樣,用鄉裏婦人的話說:“模樣兒俊得直想讓他當女婿。”有鄰裏少女聽說新來個俊俏後生,躲在他家門後偷看他,那少年不曉事,以為人家是來做客,在門裏喊了一聲,一眾人臉紅心跳,捂著臉撒腿跑開了。

此時,這家人的主心骨正站在幾畝水田旁,望著田裏漫著的綠幽幽的水躊躇。本來他請了農人教他種水稻,苗也培育了,養苗的水也灌滿了,可那人的妻子今日生產,不能來了,逼得他只能獨自面對這一片水田。幽涼的一脈水,仿佛青碧的一枚玉,卻是他從未觸碰的陌生領域。

他猶猶豫豫地來回走了兩遭,到底還是褪去鞋子,挽起了袖管褲腳,小心地踩上田坎,慢慢地滑下水田,冰涼的水激得他打個哆嗦。

“亮公子,你怎麽能下田!”馮安一路疾走一路喊,身後跟著一頭水牛,他雙手不方便,只得用肩膀輕輕地去碰水牛。水牛很不高興,“哞哞”地表示抗議。

諸葛亮把岸邊兩個笸籮裏的秧苗掂起來,在手裏捋了捋,沒所謂地說:“我為何不能下?”

馮安著急地說:“不成,你是讀書的手,怎麽能幹農活,我來做……”他忽然頓住,傷心地看著自己蜷曲的手指,恨得敲了一下自己的腦門。

諸葛亮微微一笑:“安叔,你就在旁邊歇著,我也得學學不是,咱們一家日後長久在隆中住下,不會農活可不成,難道坐吃山空?”

他彎下腰,一束束秧苗插入水田中,方才插了兩路,已是腰酸背痛,頭暈眼花。再看那秧苗東倒西歪,彎彎曲曲,像小孩兒在紙上胡亂勾勒的糙線,而旁邊別人家的水田,秧苗整整齊齊,間隔有度,仿佛整裝待發的士兵。

諸葛亮沮喪極了,他抹抹汗水,用一根手指豎在眼中,在水田裏虛擬了一條直線。

田坎邊有人咯咯歡笑,諸葛亮回頭,卻原來是一個十八九歲的農家少女,栗色皮膚閃著陽光的色澤,濃眉大眼,不添修飾,有種健康的美麗。

“哪兒有你這樣插秧的。”少女笑得合不攏嘴。

諸葛亮尷尬:“這位大姐,我頭回下田,真不會。”

少女瞅著諸葛亮:“瞧你這樣也不像幹農活的,細皮嫩肉,是讀書人吧?”她也不等諸葛亮回答,一骨碌踩下了水田,抓來兩把秧苗,一束連著一束插將下去,須臾間,便形成幾條直線。

諸葛亮怔怔的:“怎麽做,請大姐教我!”

少女笑道:“沒啥,熟能生巧唄,多做就會了,我頭回下田也和你一般,我娘狠狠揍了我一頓,打著打著我就會了。”

諸葛亮點點頭,學著少女的樣子重又幹起來,少女很熱心,幫著他一起插秧,有哪裏不對,耐心地指出來。兩個時辰後,水田裏立起了滿登登的綠秧,少女又教他施肥除草,算日子灌水排水。

秧苗插畢,兩人踩上了田坎,諸葛亮感激地說:“多謝這位大姐!”

馮安也跟著說:“謝謝。”

少女飛了馮安一眼:“你謝什麽?”

馮安臉紅了,他局促著不知該如何作答,少女又笑開了懷,她指著東首掩在蒼翠林木間的農舍:“我就住在那邊,我叫阿田,我知道你們是新來的那戶人家,我爹娘還幫你們家搭過房瓦呢!”她眨眨眼睛,摸了摸水牛的背,唱著小曲兒走了。

諸葛亮揉著背,感嘆道:“我今日才知,農活中有大學問。”

馮安還在盯著少女的背影發呆,諸葛亮輕輕撞了撞他,他方才從迷夢中驚醒,才記得去趕水牛,兩人一前一後返回草廬。

昭蕙、昭蘇正在廚房裏燒火,諸葛均蹲在院子裏劈柴,每每要瞄準很久,斧頭才猶豫地劈下去,往往都劈歪了,一斧子砍在地上,蹦出一路火星子。

“二哥!”諸葛均歡喜地喊道。

諸葛亮笑了笑,竈臺邊的昭蕙、昭蘇聽見,從窗口伸出兩張被煙熏黑的臉,昭蕙指著諸葛亮笑得喘不過氣來:“小二,瞧瞧你的臉!”

諸葛亮知道自己定是滿臉汙垢,他見昭蕙自己黑著個臉,唯有那口牙白得瘆人,想笑卻忍住了,去院裏的水井裏打了一桶水洗臉,這才折返回屋換衣服。

外衣褪下去,沈沈的,全染了泥水,黑黃的泥垢貼著衣衫。他把外衣揉了一揉丟去一邊,卻發現內衣袖口脫了線,向兩邊不妥協地炸開,他想了想,滿屋子搜來放針線的笸籮,還沒來得及穿針,手上一松,有人把針線拿走了。

他一回頭,驚道:“二姐!”

昭蘇牽過針線:“你是男子,縫什麽衣服,衣服破了找二姐,知道麽?”

諸葛亮笑道:“衣服一輩子都會破,難道找一輩子二姐麽,我學會了,二姐也省心了。”

昭蘇微微一嘆:“二姐知道你要強,可你也不能事事都去擔當。”

諸葛亮心裏一動,他張了張口,卻又沈沈地摁住了,昭蘇輕輕拉住諸葛亮的衣服:“脫下來。”

諸葛亮不肯脫:“就這麽縫吧。”

昭蘇嗔怪道:“還跟小時候一樣脾氣,討人嫌。你如今大了,不怕以後找不著媳婦?”

諸葛亮倔強地說:“我才不娶媳婦,我出不起納彩禮金,人家也不樂意嫁給我,再說,娶個女人回來吵鬧,我不樂意。”

昭蘇瞪了他一眼,拉著他坐下去,將他的手平放在一面書案上,輕柔地說:“別動。”

諸葛亮安靜地看著昭蘇上下起伏的手指,二姐的指頭仍暈著圓潤的螺旋,她的頭發仍是芳香如醇,只是那時的溫馨卻尋不得了蹤跡,好多的悲傷湧上來,和二姐發間的清芬一起擁抱住他。

昭蘇低著頭:“小二,二姐知道你心裏苦,別什麽事都自己扛著,二姐笨,也不懂怎麽為你分擔,可二姐不想看你受苦……”她的聲音微微一顫,一滴冰涼的水掉在諸葛亮的手背上。

不知不覺,諸葛亮的眼眶濕潤了,他搖搖頭:“我不苦。”

昭蘇咬斷了線頭,擡頭看見諸葛亮眼中滾出的淚,也許他自己也不知,她柔軟地一笑:“傻弟弟,還嘴犟!”她取過手絹擦去弟弟臉上的淚,“都過去了,我們在隆中好好過日子,過得一二年,二姐為你尋門好親,生個大胖小子,你怕累,二姐給你養。”

諸葛亮破涕為笑:“二姐,我窮漢一個,誰看得起我,你就別操心了,還早呢!”

昭蘇自信地說:“我弟弟模樣俊,人品好,又有學問,配哪家女兒配不上!”

諸葛亮笑著站起來:“別說了,可臊了我了!”他跑出了門。

“你去哪兒?”昭蘇追著問。

“去看叔父!”

諸葛亮跑出草廬,四野春風化暖,鳥鳴花香,正是一年中最好的季節。他順著屋後逼仄的山道往上攀登,走了不到半個時辰,便在一座新墳前停下。

墳上已長出了青草,嫩嫩的仿佛初生兒臉上的絨毛,一只紅嘴鳥兒在墳旁的樹梢上鳴啼,婉轉動人,仿佛挽歌。

他在墳前坐下,撫著墓碑上深凹的字,把臉緊緊地貼上去,和叔父說了一句知心話。

他躺在有些硌手的草地上,看著被交錯的樹冠割裂成無數片的天空,瓦藍瓦藍的,一絲白棉似的雲匆匆飄過,仿佛掀起了天空的帷裳。他聽見疊嶂呼嘯的山嵐,農人悠閑的歌聲蕩在風裏,秋千索一般來回搖晃,久久不息。

這裏是隆中,不是奉高,不是陽都,不是他的故鄉,沒有巍巍泰山,沒有聖人故居,也沒有總也澆不滅的戰火。這裏仿佛是緩慢行駛在風平浪靜的港灣的一艘駁船,陽光點點灑下,照見無數人平靜安逸的臉。

他撐起胸膛,向著天空呼嘯,嘯聲直遏行雲,仿佛勇士擎起的利劍,刺破了青天的緘默。天神被驚動了,回應他的聲音落下來,穿過叢叢密林,把整座山峰斬斷。

回聲和淚水一起落滿少年的面頰,他伸出手,陽光在他掌心開著金色的花,他聞到風裏送來的田園清香,他在淚水中微笑了。

卷三 龍臥襄陽

卷首

一縷黑煙從白門樓的城譙上裊裊升起,像殘損的戰旗般飛向未知的盡頭。極寒的北風吹暗了天空的顏色,一片雨雪搖搖晃晃,如枝頭雕敝的枯葉,落下來,卻尋不到歇腳處。

陳宮擡頭望了望天色,濕潤的積雲在頭頂上凝聚,仿佛壓在下邳城上的沈重鎧甲,便是用盡力氣也掀不翻。

“公臺!”背後有個聲音呼喚他。

陳宮停了一下,並沒有回頭:“孟德還有什麽話?”

曹操跟了一步:“君獨不念老母妻兒乎?”

陳宮淡淡地笑起來,被戰場硝煙腐蝕的臉漾滿了平靜的水波:“宮聞以孝治天下者不絕人之親,仁施四海者不乏人之祀,老母妻兒在明公,不在陳宮!”

他不再停留,毅然走下城樓,在那城關處,有兩個持刀的劊子手正等著他。

曹操偏過了頭,許是北風冰刺,許是頭風病發作,頭竟隱隱痛了起來。他用一只手輕輕地揉了一揉,放下來時,手指已沾了水。

他沿著城墻緩緩走開,寒冷在背後漸漸滋生,宛如悄然的一場陰謀,他扶著城堞望下去,卻看見劉、關、張站在內城門。

一輛四遮馬車從城內緩緩駛來,路面泥濘不堪,馬車行得很艱澀,到處是大團大團的泥漿和水窪。曹操決泗水灌城,整座城市的每塊木板幾乎都浸入水中,如今水雖已退卻,城市卻變得汙濁腐爛,像是一具被泥水泡爛的腐屍。

牽馬的是麋竺,自劉備被呂布攆走,他失陷在徐州已一年有餘,拼死保護劉備家小,忍辱負重,幾次險遭人毒手,總算盼來了主公覆返的一天。

“主公!”麋竺拜下去,眼淚頃刻便滾了出來。

劉備俯身扶起了他:“子仲受委屈了。”

麋竺嗚咽道:“天不絕人,竺能與主公相見,真喜殺人也!”他抹著眼淚,輕輕掀開了馬車的遮幕。

車裏的女人像是在黑暗中待得太久了,舉起手輕輕一遮,膝上的兩個女孩兒也受了驚,一骨碌鉆進母親的懷抱,呼嘯的風將遮幕一把扯下,眼前又一黑,是劉備登上了馬車。

麋夫人眼淚涔涔地望著丈夫,許久沒有消息,眼前這個男人變得陌生了。她緊緊地盯著他,和記憶裏殘存的模糊印象比照。

劉備輕輕撫上她冰涼的肩膀:“對不住了。”

麋夫人顫抖著,許久以來的絕望和恐懼都爆發了,她驀地撲在他的肩頭哭了出來。

兩個女孩兒不懂事,因見母親傷心,都哇唔地哭開了,麋夫人忙收了淚,哄著兩個孩兒,指著劉備道:“叫爹爹。”

兩個女孩兒,大的三歲,小的一歲,瞪著水汪汪的眼睛,“吧嗒吧嗒”地掉著亮晶晶的眼淚,盯著父親看了半晌,而後一起嘟起了嘴巴,卻沒一個肯喊出聲。

“叫爹爹!”麋夫人又催促道。

孩子們不肯,扯著母親的衣角偏不張口,大女兒還瞪了劉備一眼,她想這個男人真討厭,他憑什麽鉆進馬車裏來。

劉備覺得心裏涼颼颼的,他酸澀地笑了笑:“罷了,分開太久,不認得了,以後慢慢認。”他體貼地擦去麋夫人面上的淚,起身便要走下馬車。

“你不會再把我們扔下吧?”麋夫人切切地問。

劉備扶著車門許久無聲,他沒有回頭看一眼妻子,軟軟地說了一聲:“別多想。”

他跳了下去,帷布輕輕垂下了,而後隔絕了他和他的家人,心情沒有因為與妻小重逢而喜悅,反而愈加沈重。他苦悶地嘆了一口氣,一擡頭,雪不知什麽時候已落下了,仿佛成千上萬飛舞的柳絮,將下邳城籠罩在白茫茫的世界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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