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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幼年喪父,遭人生突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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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葛亮提著竹篾編成的魚簍,踩著滿地金色的陽光烙印,一蹦一跳往家跑,簍子裏裝著他剛從汶水裏摸來的兩尾魚,路上行人見著一個通身沾滿泥漿的孩童,蕩悠著魚簍邊哼曲邊蹦跶,活似一只活蹦亂跳的泥猴兒,都忍不住笑開了懷。

他卻渾然不覺,他還在想那兩尾魚,這可是兩尾活魚啊,他著急將它們送回家,尋個器物養起來,均兒也喜歡魚,就讓他和自己一起養。他還編排出一個經天緯地的捉魚冒險故事,也得告訴均兒,均兒一向拿他當英雄人物來崇拜,把二哥當做偷桃、摸魚、掏鳥蛋的行家,是他的跟屁蟲。

諸葛亮想到均兒聽到捉魚故事的佩服表情,得意得要飄了起來,腳步更加快了,在快到家門口時,心裏卻跳出了一個念頭,拐去了另一條路。

深長小巷飄起未名的風,桃樹落下的花瓣仿佛是誰柔腸寸斷的心肝,他便一路不停地奔到角門外。

那老乞丐沒有冥神,他正在紮包袱,看見諸葛亮來了,只是懶洋洋地擡起頭投遞過來一道目光。

諸葛亮晃動著竹篾:“新鮮的魚呢,我送你一尾,你要不要?”

老乞丐沒說要不要,他還在慢條斯理地紮包袱,諸葛亮在他身前蹲下:“今日沒和人對弈麽?”

這些日子,諸葛亮得了空便會來瞧瞧他,這老乞丐每日無所事事,有時和街邊閑人對弈,有時曬著太陽捉虱子,有時蜷曲著身子閉目養神,諸葛亮也不嫌他臟。他結交夥伴從不講究外表,只要投緣。諸葛亮現在對這乞丐充滿好奇,比那些咬文嚼字的老儒讓他感興趣,他寧願花一下午時間看老乞丐捉虱子,也不肯枯坐在屋裏聽老儒們講經。

“我要走了。”老乞丐忽然說。

諸葛亮一驚:“去哪裏?”

“在一個地方待久了,膩了。”

諸葛亮惋惜極了:“那我還能見著你麽?”

老乞丐乜起了眼睛,似笑非笑地說:“也許能,也許不能。”

諸葛亮覺得很遺憾,他很想挽留這老人,他甚至萌生過這樣的念頭,將這老乞丐請進家裏,做他的忘年玩伴,他怏怏地盯著那四四方方的包袱,說道:“我能和你下一局麽?”

老乞丐停頓了一會兒,這次沒有反對:“好吧。”

他把包袱重新打開,取出棋盤,再摸出那兩只裝棋子的陶碗,諸葛亮說道:“請先生執白!”

老乞丐並不推辭,慢條斯理地拈起一枚白子,這邊還沒落子,那邊諸葛亮說道:“老先生上次說,非凡人要經歷大變,請問什麽才算是大變?”

“你想經歷大變麽?”老乞丐反問道。

諸葛亮茫然:“不知道,大變……怎樣才算大變?”

“人生之變,或扶搖而上,青雲不墜;或沈淪下僚,飄茵落混。”

“有什麽不同呢?”

“前者可獲利祿,可光門楣,為世人碌碌求之;後者受萬千苦痛,遭百世折磨,為世人厭棄,然有不甘沈淪者,可決然奮起,一變境遇。”

諸葛亮聽得楞楞的,他想起了書裏說的蘇秦張儀的故事,也是先沈淪,後崛起,他原先只關註他們的舌辯之彩,遺忘了人生輾轉變遷的奮鬥歷程,他問道:“像蘇、張那樣麽?”

老乞丐說:“可以類比。”

“那若是這樣的大變,還真是苦呢。”諸葛亮擰住了眉頭。

“這只是人生之變,還未談及天下之變。當今亂世擾攘,富貴落貧窶,凡塵建功名,貴胄作流寇,英雄出草莽,白骨膏於野,餓殍死於郊,城郭成荒丘,鄉社變墳冢,縱是草芥,也躲不過這傾巢之禍。上天將你生在此時,你逃得了麽?”老乞丐擲地有聲地質問,目光炯炯。

諸葛亮震住了,老乞丐的一席話雖然並不能悉數明白,卻多多少少地在他心裏激蕩出浪潮。

諸葛亮,你逃得了麽?

這句質問仿佛撞鐘,一聲接著一聲,撞在他稚嫩的軀殼上,一瞬間讓他心神俱傷。

那種他不能明白的悲哀,猶如闊大無邊的黑幕,將他整個地罩住,掙脫不出,那仿佛是他不可改逆的宿命,也是這個時代所有人的宿命。

是被無常命運打倒認輸,從此一蹶不振,還是迎著命運抗爭,開創一個錦繡天地。

這成為諸葛亮一生都在追問的人生命題。

那邊老乞丐把白子穩穩落下,諸葛亮拈著黑子,一面琢磨老乞丐的話,一面琢磨該落在哪裏。

正在這當口,一青衣小仆飛一樣奔過來,氣喘籲籲地喊道:“亮公子,原來你在這兒,讓我好找!”

諸葛亮不高興地說:“又怎麽了?”

“回,回家,有,有事……”小仆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諸葛亮不肯動,他想和老乞丐下棋,還有那些疑問,他還要討教的,可那老乞丐卻罷手了:“回去吧。”

諸葛亮不情不願,可也不能違拗,他只好站起來,把竹篾留下:“這個送給你。”

老乞丐這次沒有推辭,他靜靜地註視著諸葛亮,目光祥和,仿佛一位慈憫的長輩,諸葛亮在老乞丐的眼神裏感受到很多東西,有些他懂,有些他不懂。

他對老乞丐深深行了一禮:“日後相逢,再與先生續棋。”

他隨著小仆跨進角門,剛一進門,便覺得府裏彌漫著不尋常的氣氛,沈甸甸的壓抑鋪天蓋地,一層又一層地壓下來,可他說不出到底為什麽。

他問那小仆:“出了什麽事?”

小仆說得吞吞吐吐:“家主人回,回來了……”

諸葛亮呆了一下,父親回來了?

這可怎麽得了,父親不在的日子裏,他頑得沒了章法,日日和鄰家小兒混在一處,不是摸魚,便是摘桃,甚或還溜去農家偷雞,惹來人家登門告狀。繼母不得已只好賠禮賠錢,卻到底不能像親母般約束他,只得放任他。

想起父親那重得仿佛鐵石的巴掌,他覺得腦後颼颼生冷風,閃出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跑出家門。

他聽見腳步聲響起,以為是父親,往旁邊閃了一閃,卻看見叔父和一群不認識的叔叔伯伯走出來。走在中間的是位長髯白面的叔叔,他依稀記得那是泰山郡的太守,是他們這裏最大的官,似乎是叫應劭。

“事起倉促,真是想不到,無論如何,能救一定救!”太守說得滿臉悲痛,仿佛如喪考妣。

叔父背對著他,看不見是什麽表情,只聽見他的聲音沈悶而蒼老:“多謝太守掛懷!”

泰山郡守怎麽跑自己家來了,難道是父親嫌自己太頑劣,要把自己交給太守管教嗎?

“小二!”有人在呼喚他。

他回頭看去,是叔父送客回來,諸葛玄疾步走過來,哪裏管他身上有沒有泥,一把抱住了他,眼淚便淌了下來。

“叔父……”諸葛亮很害怕,那不是對父親威嚴的恐懼,而是叔父忽然流下的眼淚帶來的惶惑。

諸葛玄抱著他往裏走,他破天荒地沒有好奇詢問,安靜得像個剛出生的嬰兒。

叔父放下了他,他才發覺自己來到了父親的寢臥,屋裏全是人,繼母、均兒、大姐、二姐,還有一個不認識的叔叔,他還看見隨父親出門的馮安,他跪在繼母面前,一直在抽泣,渾身染滿了血,像從血泊裏撈出來的一張麻布,他把目光慢慢地往裏推,床榻上平臥一個人,那是……父親麽?

他不住地打著哆嗦,仿佛患了傷寒病,腦子像煮開了一鍋水,他恍惚聽見叔父諸葛玄在說話:“先生,我兄長的傷怎樣?”

那醫士從床榻邊挪開,回過身來時卻是滿臉愴然:“倘若傷及皮肉,用藥內外雙服,安養數日便可起身。可傷已入骨,郡丞的腿骨十有六損,兼之一路顛簸,又損了兩成……”

原來諸葛圭一眾人等本是要去徐州辦事,可才進入徐州,還沒來得及歇口氣,便遭遇了叛軍,慌亂中,避禍奔逃,一幹隨從不是死於刀兵,便是尋不得蹤影,當此時已不能入徐州,主仆二人只能折轉回兗州,可路途崎嶇,兼之情況危急,疾馳中馬車翻了,諸葛圭竟從馬車上直摔出去三丈遠,生生地摔折了髕骨!馮安當場驚嚇得失了顏色,幸好諸葛圭還有氣息,他慌忙救起主家,想著便是趕死也要趕回去,一路提吊著心狂奔,歷盡艱險,終於折返回奉高。

此時想起當時情景,又聽得醫士這番話,馮安便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個嘴巴:“都怪我沒有照顧好公子,沒出息的混賬東西,公子的傷若不是我,也不會這麽重……”

諸葛玄壓住了他的手:“不要自責,若不是你拼死救護,兄長不會脫險,也不會歸家。”

馮安卻不肯原諒自己,恨恨地道:“是我的錯,是我……”他說不下去,伏在地上小聲而悲痛地哭著。

顧氏追著那醫士問:“先生,到底怎樣?”

醫士沈重地一嘆:“說句實話,郡丞能撐持到現在,亦是萬幸之至……”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是搖搖頭。

顧氏的嗓子像被糊住了,她用虛無失真的聲音說:“還,有救嗎?”

醫士沒有正面回答:“家裏還有別的親友麽,趕快叫回來見見吧。”

顧氏腳底一跌,若不是女僮攙住,她已厥倒下去,她望著床榻上枯槁般無生氣的諸葛圭,無聲地抽泣了出來。

諸葛亮已聽懂了一大半,他知道父親出門遇見壞人了,他知道父親受了很重的傷,他還知道父親,也許要死了。

父親,要死了?

這個念頭像刀一樣紮在心上,疼得他每個毛孔都在痙攣,他剛剛還在抱怨父親的嚴苛,也許正是自己的抱怨變成了可怕的詛咒,他每天都向上天祈禱很多願望,為什麽上天偏偏回應這一個。他現在不害怕父親的嚴厲了,他寧願被父親責罵,此時,父親的巴掌,父親的訓斥,父親的苛刻都變成了世間最珍貴的寶貝,像黑夜裏稀罕的一束溫暖陽光,如果父親能不用死,他從此可以不爬樹,不氣先生,不看閑書,不下河摸魚,他會做個好孩子。

剎那之間,諸葛亮陡然醒悟,也許,這就是真正的人生大變,他到此時此刻才刻骨銘心地體會到,沒有變化的人生該有多美好。

他大聲喊道:“爹爹!”他撲在床榻邊,不顧一切地大哭起來。

諸葛亮這一哭,本就在嗚咽的諸葛均、昭蕙、昭蘇都被勾起了悲痛,一個個放開了聲,連一直隱忍著的顧氏也忍不住了,一屋子人頓時哭成了一團。

諸葛玄眼見不是個事兒,忍著滿心的悲酸,近前去抱起了諸葛亮,回頭對顧氏道:“兄長要靜養,這麽哭怎麽成!”

顧氏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她牽住了諸葛均:“走走,我們大家出去。”她驀地想起醫士的話,對諸葛玄說,“給瑾兒,”她哽了一下,抽噎著將眼淚吞咽下去,用力地說,“給瑾兒去信,叫他回家,回家……”

事情緊急,不容耽擱,諸葛玄做主遣了妥善人,備了快馬,立時便趕往洛陽,務必要讓諸葛瑾和父親見上最後一面,萬不得已倘或見不到,也不能錯過葬禮。

這邊信使剛剛收拾停當,大門還沒出,諸葛玄正要再吩咐幾句,乍聽得城樓上敲起了鐘聲,一聲長一聲短,仿佛垂死病人的最後呻吟。

他楞了一會兒,忽然像是被電擊了,驚道:“是喪報,喪報!”

已不容他多作想象,小半個時辰後,郡府公門已在官坊上貼了喪報,還派人去奉高各家各戶逐一通報,知會自今日起,百姓之家不得婚嫁宴樂,當服滿三十六日大孝,敢有擅行非舉者,以大不逆論處。

這是東漢光和六年四月,漢靈帝劉宏駕崩,留下一個混亂的帝國,一個搖擺的權力空位。

隨著皇帝的離去,整個國家的形勢越發岌岌可危,諸葛一家也被無常的命運拖向了深淵。

一面是國喪期間的靜默哀思,一面是諸葛一家人焦急地等待諸葛瑾回家,可左等右等不見半個人影,連派去的信使也像是消失了,想托了人再傳信,可國喪期間,各關津限制人員來往,別說是尋常百姓,就是貴胄官宦也不敢隨便走動,至於通往大喪中的洛陽城幾乎不可能。迫不得已,只好到處打聽小道消息,偏生那林林總總的消息更令人心焦:一會兒說洛陽城內訌,十常侍和大將軍府開戰,殺得滿城血流成河;一會兒說有西北羌兵進城,足足十萬之眾呢,天下大概要改姓羌了;一會兒說皇帝怕都被殺了,九五之尊的位子還不知道是誰坐呢,這國家怕是要完蛋了,大家夥趕緊收拾東西躲到鄉下去吧。

各種消息說得有鼻子有眼,偏又不能刨根問底,即便問,又能問出什麽來呢,只好在心裏煎熬著,企盼老天有眼,善人得善報,除此而外,只能守著垂死的諸葛圭,和一個殘破的家。

這麽拖了快一個月,待得服喪期將盡,諸葛圭卻越發是不行了,醫士說只不過是捱日子,能撐到現在簡直是奇跡,或者是有未了心願,也許是為等著見哪個人?

這一天,諸葛圭約略好了些許,看得夜色臨近,諸葛玄便說無須都守在床前,遣散眾人歸屋就寢,唯留下顧氏照看。

那黑夜如染了墨的一張畫紙,無聲無息地籠罩著沈睡中的世界,本來倚床打盹的顧氏猛然驚醒,窗外更鼓清敲三聲,皎白的月光灑在窗前,紗一樣輕柔。

她低頭看著床榻上一動不動的諸葛圭,那張清朗的臉被冷清清的月光沐浴,顯得異常清晰,黑夜中,那雙眸子熠然生光,似乎一直在凝望她,她顫抖著說:“你醒了……”

她打了一個激靈,吩咐一直守在外屋的女僮去喚醫士,一面燃起燈,一面又去門口張望,生怕諸葛圭只是暫時清醒。正慌張間,醫士已來了,給諸葛圭把了脈,沈吟片刻,在幾處關脈行了針。

顧氏緊張得嗓子眼似被紮了,只漏氣卻不發聲,眼睛直直地盯著醫士,楞是沒吭一個字。

“讓家人都來吧。”醫士只說了一句話。

顧氏像被重錘擊了,眼睛似揉了沙子,登時花了,豆黃的燈光在拉伸變形。

一會兒,諸葛玄領著諸葛亮、諸葛均和昭蕙、昭蘇兩姊妹進來了,一屋子人竟像失了皮肉的游魂,連表情都縹緲起來。

諸葛圭緩緩地看著親人,目光有時停留得很長,有時又無力地滑落了,他說不出話,費力地張了張口,顫顫地伸出一只手,扣住了顧氏的手腕。

顧氏被他攥得動不了,她不得不蹲下身子,把臉湊近了:“你想說什麽?”

諸葛圭努力地聳動著喉頭,終於發出了聲音:“對不住。”

頃刻間,顧氏淚水湧動,這三個字似乎一把嬐罰把她心裏的委屈和傷悲都挖了出來,她其實才是個初歸人家的新婦,還不曾體味過夫妻恩愛的溫馨,連爭執吵嘴都沒有來得及品嘗,便要面臨慘絕的死別,這個家裏,每個人都可能不幸,可最無辜的是她。

她用自己的手覆住他的手,一字一頓地說:“你放心,有我在,他們不會受苦。”

諸葛圭的手松開了,他緊緊地盯住顧氏,有一些感情在蒼白的面頰上湧動。這是他新婚的妻子,是他本來應該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終身伴侶,他原不是個絕情的人,有些事,本由不得他做主,也由不得她做主,那是命。

姊弟四人跪在了父親的床頭,昭蕙昭蘇畢竟年長,已明白這是在和父親訣別,早就哭得失了矜持。諸葛均懵懵懂懂,心裏雖然難過,眼淚也淌著,卻說不出到底是為什麽。

諸葛亮膽怯而期望地問:“爹爹,你會好嗎?”他聽說父親的腿骨斷了,他想父親一定很痛,可父親真勇敢,竟都沒有哭。他瞧見父親的額頭有密密的汗珠子,小心地給父親拈走了兩粒。

蒼冷的眼淚從諸葛圭的面頰緩緩滾落,他有很多話想對兒子說,可末路之時,那滿藏的話都來不及傾訴了,他辜負的不僅是家人,還有他滿懷的親愛之情,他凝聚起力氣,艱難地說:“聽母親的話,聽叔父的話……”

“我聽的,我以後不氣先生了,我要做好孩子!”諸葛亮信誓旦旦地說。

劇烈的悲傷撞擊著諸葛圭,心上的疼痛遠遠超過了身體的疼痛。他這時候才覺得自己以往的嚴厲有多愚蠢,他明明想要給兒子最溫暖的父愛,他明明隱約感覺出兒子的不平凡,可是等他想要用溫柔的親愛去彌補時,已來不及了。

他悲酸地說:“爹爹看不見你們行冠禮了……”

諸葛亮沒有意識到父親的憾痛,他卻想起了那晚上和叔父觀星,他期期地說:“我將來會取一個很亮很亮的字,爹爹給我取好麽?”

淚水幾乎要崩絕了,諸葛圭死命地忍住,吐出一個虛飄飄的字:“好……”

父親的允諾雖說出了口,卻縹緲得握不住了,諸葛亮忽然捕捉到了死亡的苦澀滋味,他哭道:“爹爹,你不死好麽?”

顧氏看不下去了,她轉過去,把臉藏在深重的黑暗中,任由眼淚一瀉到底。

諸葛圭向兒子鼓勵地笑了一下,有如寶石般的光在灰暗的眼睛裏閃了一下,他的聲音變得清爽起來:“好孩子,爹爹一直會在的。”

他用近乎貪婪的目光一一在親人的臉上流連,似乎要將他們的模樣牢牢地刻在目光裏,最後定在了諸葛玄身上。

諸葛玄知道是訣別的時刻了,他蹲了下來,輕聲道:“兄長,你還有什麽話?”

諸葛圭的聲音低弱得像樹葉落水:“瑾兒……”

諸葛玄諄諄地說:“兄長放心,瑾兒的學業耽擱不了,我以後當他們是我的兒女,有我一口食,就有他們的。”

諸葛圭殘存的力氣在散開,他困難地擡起手,和諸葛玄的手握在一處,那濕潤的一握,仿佛握住了幾十年沈甸甸的時間,他看著諸葛玄,許久許久,他像在醞釀著,像在沈澱著,又像在回憶著,傷感著,他最後說:“帶他們回陽都……”

※※※

快天黑了,紅得發烏的落日在遠山的懷抱裏遲遲不去,最後的餘暉血似的駭怕,一束束糾纏著,遲滯而凝重地落在了沂水裏,初冬的季節透著一股驚心動魄的肅殺。

落日下的陽都仿佛被包裹在凝凍的血紅蛋清裏,彌漫著喘不過氣來的沈悶。這座小小的城市坐落在綿延聳峙的蒙山以東,往北是汶水,往南是蒙水,再加上流經城市的沂水,三條河流猶如環繞的手臂,從三面回環曲折地合圍了陽都。

諸葛祖宅的門“嘎”地開了,這座宅子有百年之久,墻垣上浮起了一層薄薄的粉塵,仿佛一方被封在時間深處的古匣,馮安從門後走了出來,身上的首絰腰絰不曾除去,神情頗是戚然。

諸葛圭去世後,諸葛玄帶著一家人護送諸葛圭的靈柩,遷回了陽都老家,諸葛氏在陽都原是望族。百年以往,大多數族人雖已逐漸向中原地區徙出,尚有部分老族留在故鄉,聽聞這一支族裔不幸遭遇喪禍,族中的好心人都跑來幫襯著辦喪事,因長子諸葛瑾沒有歸家,便遲遲沒有下葬。他們在離開奉高時,給諸葛瑾送去了第二封信,卻一直沒有回音,聽聞中原一帶正在秣馬厲兵,也不知諸葛瑾有沒有在戰事甫開之前離開洛陽。家中人日日翹首以望,千方百計地托人去尋諸葛瑾的下落,卻如同在茫茫大海撈針,半分音信也捕捉不到,不免生出了幾分不祥之感,想著才遭親喪,若長子再遇不測,可真是雪上加霜。

馮安在門口站住,呆呆地半晌沒有動,明天就要給諸葛圭殯葬了,諸葛瑾雖一直不歸家,但總不能讓死者曝露陽間,到底要入土為安。

瑾公子,你在哪兒呢?馮安在心裏問。他向那落日暉暉的遠山望去,那是峰巒如簇的蒙山,孔子曾登臨峰巔嘆魯為小,文明風流尚在,可那些創造風流的人卻不見了。

他看見門前的黃塵土路上踉蹌行來一人,光線暗弱,也看不清模樣,只覺得是個蓬頭垢面的流浪漢,衣服臟得像從泥裏掏出來的一般,前襟後衣拉出了三五條口子,兩只鞋子都穿了洞,生生露出一排腳趾,像是趕了很久的路,跋千山涉萬水,也不知經過多少風霜苦楚,早把一個人折騰成非人非鬼的乞丐模樣。

那人跌跌撞撞地停在了諸葛祖宅前,看著馮安竟渾身發起了抖,只管喘粗氣,卻是累得一個字說不出。

馮安以為是討乞,他從腰裏摸出一把五銖錢:“給,往東走有家湯餅鋪,這些錢夠你買兩份了。”

乞丐不接錢,只是直勾勾地盯著馮安,嗓子張了張,發出一串黏黏的咳嗽聲,白皮爆翻的嘴唇費力地吐出幾個可憐巴巴的字:“安,安叔……”

馮安全身的筋骨都收緊了,他狠狠地瞪大眼睛,目光如刀般死死地殺過去,一刀刀鑿去那人臉上的黑垢和血痕,手中的銅錢竟在一瞬間重得拿不穩,一骨碌全撒了下去。

“瑾公子!”他沖了過去,雙手緊緊地抱住了諸葛瑾。

諸葛瑾嗚咽著哭了出來,他走了幾千裏路,穿過血肉橫飛的腥臭戰場,和百萬流民奔徙逃難,偷過田裏沒成熟的莊稼,吃過樹皮草根,見過人相食的慘景,躲在屍體堆裏裝死躲避亂軍,幾次以為自己將埋骨荒郊,絕望得甚至想自殺了斷,卻終於走到了家。

馮安也自激動地哭了,顧不得所以地大喊道:“主母,仲公子,瑾公子回來了,瑾公子回來了!”

屋裏的人都震驚了,諸葛瑾聽見紛沓的腳步聲,那份嘈雜卻帶給他溫暖而充實的安全感,他歪斜著失去了知覺。

待得醒來時,已是暮色四合,高天上月明星稀,屋裏燈火搖晃,他看見周圍全是熟臉,有母親、叔父、大妹、二妹、二弟、小弟,他以為是在做夢,掐了自己一把,很痛,一點也不含糊。

“母親,叔父……”諸葛瑾想給他們行禮,卻覺得身體裏沒力氣。

馮安遞過來一碗熱騰騰的湯面:“吃吧。”

諸葛瑾捧著碗,滋滋的面香鉆入臟腑,長久以來被意志力壓抑的饑餓撕開了矜持,他什麽都顧不上了,稀裏呼嚕大快朵頤,頃刻間,已是面盡湯幹,還將碗沿掉著的幾滴湯水舔幹凈。顧氏看得直淌眼淚,撫著他的頭道:“瑾兒,你到底遭了多少罪?”

諸葛瑾把碗筷一放,精神恢覆了一些,他從床上滾下來,跪在顧氏面前,哭道:“母親,兒子險些回不來了!”

顧氏抹著淚花兒,扯起了他:“幾個月沒有音信,可讓我們擔心得不成,你要是有個好歹,我可怎麽向你父親交代,如今可是回來了。”

諸葛玄扶著諸葛瑾重又坐回床,取手絹擦著他臉上的眼淚:“回來就好,你這一路受了不少苦吧。”

提起經歷,諸葛瑾不免又紅了眼睛,吭吭戚戚地敘述起來:

他自從在洛陽太學收到父親的喪報,本打算不顧一切千裏奔赴,不料洛陽城突起宮變,不得已耽擱了幾日,等禍亂平息,他匆匆地收拾行裝離開。可還沒走到新鄭,關東諸侯會盟討董,再起刀兵,中原頃時戰火四起,司州、豫州、兗州、徐州連遭兵燹,歸家的途中處處是戰場,流寇盜賊也趁機起事,他一路上小心翼翼,還是遭遇盜寇,幸而盜寇憐他是孤弱少年,只搶走了他的行囊,留了他一條命。他失了財貨,逼得沿途乞討,可中原百姓流離,遍地屍骸,無有生民,他常常幾天粒米不沾,熬不住了便挖土挖草充饑。好不容易回到奉高,卻聽說家人遷回陽都,他只好再跋路途,到底是拼著一口硬氣,總算是走到了家。

諸葛瑾的這一番敘述才說至一半,昭蕙、昭蘇已哭得不行,待諸葛瑾說到他藏在死人堆裏躲避亂軍,昭蘇竟捂著耳朵不敢聽了。

諸葛玄憐惜地說:“瑾兒受苦了,好在老天有眼,終能覆返家園。”

諸葛瑾微泣道:“我數次幾乎撐不下去了,只是想到要回來送父親一程……”說起父親,少年滿腔的悲情都澎湃了,眼淚再也不能遏制住了,“母親,叔父,帶我去看看父親,成麽?”

諸葛玄長嘆,知道諸葛瑾正是仗著孝悌之心才能支撐住這千裏跋涉,他扶住諸葛瑾,馮安捧來一套斬衰給諸葛瑾換上,眾人簇擁著他去靈堂,諸葛瑾在父親的靈柩前祭了酒,哭拜了一場。

回來後,諸葛瑾卻再也睡不著了,癡癡地盯著天花板,心情越來越沈重。他明明很疲倦,困意卻被擠成了僵冷的一團,不能讓意識輕松地舒展開去,睡覺真是太奢侈的享受,他的身子雖捂在熱乎乎的被褥裏,意識還飄在骨骸曝露的戰場上,窗外灑入的月光白得瘆人,像那橫死荒野的屍體的胳膊。

他聽見有人在門外小聲地呼喊,他扭過頭:“小二?”

諸葛亮把著門,影綽的月光勾勒著他淚痕未幹的臉,他猶豫地問:“大哥,我能進來麽?”

諸葛瑾輕輕地一笑:“來吧。”

諸葛亮噌噌地跑了進來,他在床邊游來游去,不好意思地說:“我和你睡好麽?”

諸葛瑾掀開了被子,握住了弟弟的手:“手真涼,快暖一暖。”

諸葛亮蹬腿甩掉了鞋子,利索地鉆進了被子,兩兄弟彼此依偎著,被褥裏的溫度漸漸升高了,諸葛亮靠著兄長的肩膀,低低地說:“大哥,我想爹爹了。”

諸葛瑾的淚水瞬時便要湧出,他把臉轉過去,一半的淚水落在了枕上,還有一半他用力吞了,黑漆漆的房間裏,他讓自己的抽泣聲融入了沒有光亮的黑暗角落。

“大哥,娘是什麽樣子,你還記得她麽?”諸葛亮在兄長肩窩邊輕輕地說。

諸葛瑾在黑暗中睜大了回憶的雙眸:“記得,娘長得很好看,脾性也好,她可愛笑了,笑起來,就像春天咱家院裏開的花,美美的,甜甜的。”

諸葛亮努力回想著,頭想得很痛,生母的形象仍然模糊得像一池染了墨的水:“可惜我記不得了,我夢見過她,也看不見她的樣子,她是不是不喜歡我,不讓我看見她?”

“娘最喜歡你了,大妹二妹整日說,娘好偏心,只寵小二,我們都不得寵!”

諸葛亮欣喜地說:“是麽?娘最喜歡我?”他於是覺得心裏盛開出一團團錦繡繁花,不,是兄長說的,那是母親的笑臉。

他在被子裏伸出一只手,在被底輕輕描繪著母親的模樣:“大哥,我們什麽時候能回奉高呢?”

諸葛瑾不知該怎麽回答,只好道:“外面太亂,我們得在老家長久待下去,守著爹爹不好麽?”

諸葛亮有一會兒沒說話:“叔父說,天下如果太平,我們就不用流離失所,可是天下什麽時候能太平呢?”

沒想到九歲的弟弟會問出這樣沈重的問題,諸葛瑾在黑暗裏摸索弟弟的表情,卻只看見那雙眼睛裏突然閃過的光亮:“天下太平……總會有那一天。”

“總有一天,是哪一天?”

諸葛瑾回答不出來,他頓了頓:“你數著日子,一天兩天三天……慢慢就會數到了。”

諸葛亮想了一會兒:“那我等著。”

諸葛瑾撫著弟弟的背:“小二,明天爹爹下葬,哥哥要給父親守孝,你在家聽母親和叔父的話,別惹他們生氣,好好讀書。”

諸葛亮沒聽懂諸葛瑾的意思:“我們一起給爹爹守孝!”

諸葛瑾哄道:“哥哥要在爹爹的墓前守孝三年,你年紀太小,不合行此孝道,況且我是長子,築廬守孝本來就是我的責任。”

諸葛亮還想爭辯,諸葛瑾摁住他的口:“不許說了,睡覺吧!”

諸葛亮嘟囔著,可他當真是困了,連連打了兩個呵欠,便在兄長的懷裏睡著了。

諸葛瑾聽得弟弟勻如嬰兒的呼吸,他笑了一下,忽而想起父親曾告訴過他的話,小二天資聰穎,果慧多謀,假以時日,若規道得法,可成非常之業,所以父親對諸葛亮要求極嚴格。

他為諸葛亮掖住被角,心裏想著父親的話,卻沒有絲毫的振奮,說不得的悲涼反而漲潮了,在這紛紜亂世,人命形如草芥,要活下去都如此不易,又如何能開創大業,我們這一家人又會走到哪裏去呢?

窗外北風嗚咽,清絕的月光如沈澱了一千年的目光,越發深邃而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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