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虛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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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不想就此回頭,歸於另一個溫暖家庭,開始諸多錦繡生活,但還是沒辦法拋不開心結。可惜了那麽多人羨慕的良辰美景:王爺愛女,錦衣玉食,也許將來還會是某個王公大臣的夫人。

憶昔長安攜行日,衣冠似雪袂如煙。

劍客慚恩南山下,少年報士易水邊。

引得長虹貫白日,又使意氣醉朱顏。

——唐·賀鑄

黃昏的陽光穿過窗戶上的鐵柵欄,投下一道道濃黑的影子,打在雲真瘦削的身體上。她不說話,蒼白的臉埋在頭發裏,背著光,隱沒於無盡的虛空之中。清風坐在她腳邊的地上,抱住了膝蓋,發呆。

沒有辦法,他一點辦法都沒有,還是忍不住偷看她的臉。他記起好象古代有個什麽帝王曾經得意洋洋地說過,寡人有疾,寡人好色。沒錯,他就是喜歡她,怎麽樣。大剌剌的一眼看到了,再乜斜了眼偷著看一看,心中也就很是歡喜了。

雲真的一張臉,用四個字就可以形容,眉目如畫。她很少笑,一笑便是風情萬種,顛倒眾生,至少,是切切實實地顛倒了吳清風的。可是,她讓人感到無從把握。這對一個男人而言,是怎樣深刻而無能為力的悲哀。

曾經有那麽一次,清風被徹底沖昏了頭腦,竟然脫口而出一句,你真好看。雲真詫異地看了他半天,一句話都沒說。她的眼睛裏含蓄了太多太多東西,包裹不住,下一秒就要流露出來了。他走向雲真,伸出他的右手,搭上她的左肩,再伸出他的左手,搭上她的右肩,然後慢慢地,將她擁進懷裏,撫摸她瘦削的背。他的氣息噴到她的臉上,麻酥酥的,他說:“我……”

雲真推開他一點點,盯著他的眼睛。

清風也盯著她的眼睛。鋪陳在他面前的,是怎樣一幅畫呢。她的眼睛。眼睛。煙波蕩漾的眼睛。滄桑清亮的眼睛。令他萬劫不覆的眼睛。他心下一痛,那種眩暈感竟然不失時機地襲來了。

一輩子雖長,卻能有幾次和她一起,執手相對。清風感到難過,眼淚都要掉下來了。再看雲真,嘴唇緊緊抿著,仿佛埋著一個童話,讓人想偷偷地吻。這個想法折磨著他,使他狂躁不安。

為什麽她是他的姐姐呢?為什麽呢?他想暴怒,想狂呼,想痛喊,可一看到她的面容,是說不出來的恬靜,心就軟成一片片了。

“時間不早了,我困了。”雲真不再搭理清風,徑直去睡了。又一次夢見竹林小屋門前的小河,清幽的水聲嘩嘩啦啦,中間蕩漾著綠潤潤的水草。坐渡船到對河去,只要一文錢。

她穿著師娘做的有荷葉邊的布裙,走在高高的青石臺階上,手裏攥著一枚銅錢,對船家說,我要過河去,那邊有新鮮的水稻田。忽然聽到誰喊她的名字,雲真,雲真,雲真。男人的聲音,是擺渡的嗎,他要起錨了嗎,不等我了嗎。她心中著急,從臺階上縱身跳下,就驚醒了。

月亮移到了中天,消瘦了,皎潔得不可逼視。微醺的風陣陣吹來,清風還在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她拍拍這小少年的臉:“弟弟,去睡吧。”

清風又嘟囔著:“我不會叫你姐姐!”跳起來,一溜煙地逃走了。

剛出得雲真臥室,麥加急急地朝這邊走來,看到清風,竟也沒有動怒,只道:“隨我來。”

麥加住處屋內,燃著兩盞明燈,她將手中的地圖展開,放到桌上:“這是黑虎峽地形地勢圖,你仔細看看,註意記下地形的特征。”

清風仔細看了看,不解道:“這地形有點怪,看上去像一只鍋……”

“說得不錯,這就是一只鍋,我們要把他們都裝進這鍋裏,然後,再把水燒開……將他們一網掃盡!”

“哦?看來這倒是個風水寶地。”

“我們現在做每一件事情,都關系到我們的前途命運。你說為什麽我選會州作為這次武林大會的地點?比柳玉成有號召力的人多,可是比這個地方更好擺開我們這群英陣的地方我還沒發現。

“群英陣?對付雷驚蟄、鐵敖?”

麥加滿意地點頭:“此一戰,只許勝,不許敗。”

“孩兒明白。”

麥加將地圖嚓的一聲,推到清風面前:“現在,我們有最好的誘餌,太後就在那鍋底,不愁雷驚蟄、鐵敖他們不會過來。這黑虎峽群英陣,就由你來布派。註意不要打草驚蛇,輕舉妄動,此次務必將他們徹底滅絕,一網打盡。”

天已微明,一線魚肚白的天際那端,暗暗的群山上,依稀可見樹木的影子。鐵敖耐心地在巨石上磨鐵鎖鏈頭上的利刃,用手試試鋒刃,十分滿意。

山林小道上,周行天匆匆走來,邊走邊喊著:“老鐵,老鐵!”

鐵敖回頭:“有什麽消息嗎?”

周行天走過來:“你知道黑虎峽嗎?它是靠近會州城附近的一處山崖。會州府丐幫弟兄們說,有人看見一位氣度不凡的老婦人……我猜想是太後。”

“哦?那……我們去探探虛實?”

驚蟄從客棧內踱出:“先甩開黑虎峽,我們去會州。”

鐵敖一怔。

“不救太後?”

驚蟄冷笑:“黑虎峽明知是陷阱,我們為何要進?倒不如先來個出其不意,攪了他的武林會盟!”

鐵敖焦急地問:“可是太後呢,不管了?”

“魚不上鉤,魚餌就有用,醉翁之意不在酒,我們在,太後就無事。”驚蟄壓低聲音,“再怎麽說,太後也是洛陽王的娘親,他擄了她去,只是想起牽制作用,絕非要致自己的娘親於死地。”

三人立即向會州趕去,周行天感嘆不已:“看不出什麽啊,一路之上倒是滿平靜的。”鐵敖哼了一聲:“鴨子浮水,面上平靜,水底下抓撓得厲害著呢!”

遠遠地望見得福酒樓的招牌:還沒有到門口,卻已有人去通風報信了。柳玉成跨步走出來。眾人在得福樓坐定,鐵敖咂了口茶,看著坐在其對面的柳玉成:“依柳幫主所說,北方各大門派已經匯聚會州了?”

柳玉成道:“能來的可以說都來了。”

鐵敖針鋒相對:“也就是說,不能來的都沒來。”

柳玉成怔住了:“鐵兄此言何意?”

“會州城周圍最近禍事連發,少林弟子不見蹤影,白鶴門被不明身份人截殺,恒山派前來赴約者群英閣襲擊圍攻,武林會盟不會是屠宰場吧?”

柳玉成故作糊塗:“有這等事?”

驚蟄道:“我們親身所遇,親眼所見。”

柳玉成推脫著:“這個我就不懂了,是否昔日恩怨所致呢?”

“江湖武林中的恩怨糾葛,是靠刀劍來解決的嗎?以往門派所爭雖然有時候也有相互火並之舉,但從來沒有人敢把事情做的如此決絕,因為對官府畢竟有些忌憚。”

柳玉成點頭:“那倒也是。”

鐵敖喝光杯中茶:“所以,好多人難免對這次會盟產生很多疑問……群英閣實力雄厚誰也不敢小覷,但其最近的所作所為,卻為江湖武林正派人士所不齒,柳幫主請他們來趟這個混水,似乎是有正邪不分的嫌疑。”

柳玉成看著鐵敖等三人,起身哈哈大笑起來,他湊近鐵敖道:“我的看法正相反,鐵兄,沒有群英閣,這場武林大會盟,倒沒有必要舉行了。

鐵敖、雷驚蟄和周行天交換了一下目光。

柳玉成從容發問:“鐵兄,江湖武林,有多少門派依附群英閣?”

“不多,即便是這不多的門派,恐怕也不是真正喜歡依附,而是為求自保。”

“這不就結了……實不相瞞,柳某本意可以對你們說,北方武林聚首會州,真實目的是為了向大劫門這幾年的所作所為討個說法。

周行天疑惑:“真是這麽回事?”

柳玉成肯定道:“當然。如若群英閣不交待清楚他們的所作所為,我們就共同聯手剪除!哦,三位也該累了,請下榻豪客來。”

通往豪客來客棧的二樓樓梯上,店老板引著鐵敖等三人向客房走去:“本客棧在會州城數一數二,柳幫主安排三位入住,足見三位身份高貴。”

鐵敖笑問:“只是不知房價如何?”

店老板也笑了:“武林會盟期間,凡來會州的江湖武林人士,吃住行有會州派事後結算。”

周行天道:“呵呵,柳玉成出手豪爽。”

店老板開門,將三人引進:“小錢,會州府商家,哪位敢不孝敬高幫主?”鐵敖正要說什麽,驚蟄搶先說話:“我們都很累,想早點歇著,告訴夥計,我們不喊,就不要來打擾了。”

“是,公子。”

驚蟄大步走到門前插上門,回頭看看鐵敖:“鐵先生,咱們走。”周行天問:“去哪兒?”

“回柳府,柳玉成的話全是虛的!”

鐵敖回頭,對周行天道:“走,老兄弟。”

驚蟄飛掠出窗戶:“走後邊,正門有人盯著我們。”

花草香幽澹,夜氣正一點點濃起來,清風住處的桌子上,攤放著黑虎峽地勢圖,他站立桌前,沈吟著,不時地挪動著地圖上放在不同位置的小酒盅,調換著位置。

門外傳來敲門聲,清風頭也不擡:“進來。”

屋門推開,雲真走了進來,湊近桌子邊好奇地看看:“弟弟,這就是你前日對我提過要忙上一陣子的活計?”

清風見雲真主動找她,興奮得連連搓手:“你是個很聰明的人,猜猜看。”

雲真圍著地圖看了看:“青龍、白虎、朱雀、玄武,怎麽看?”

清風一笑:“左右上下看。”

雲真皺眉答道:“知道了……這是一種兵法陣形。”

“聰明,你看出了什麽?”

雲真嗔怪地點了點清風的額頭:“弟弟,你當我是神仙啊?”

清風自負地背起手:“不是誇張,若是無人傳授相教,你好上幾年心血,未必看得懂。”

“這麽玄?”

清風越說越得意:“此陣之妙在於無形,處處殺機,牽一動十,隨時迎機而變、而動,除了我和娘親,可以說,天下無人能解。”

雲真顯然不信這套理論:“陣能設,即能解,天下沒有破不了的陣。”

“從陣理上來說,你說的當然沒錯,不過,你沒懂我說的‘無人能解’的含意。”

“哦?說來聽聽?”

雲真自從來到群英閣,終日郁郁寡歡,見了這陣形,竟流露出濃厚興趣,清風大喜,一五一十地講開了:“因為一旦陷入此陣,你還沒有明白前,人已經沒了。”

“有這麽難破的陣?群英閣花費這麽多功夫去確實其志不小。”

清風笑笑:“匹夫之勇,修為再高也成不了什麽大器,娘親要的不是什麽武林大俠,而是天下獨尊!”

雲真驚異:“此陣如何稱謂?”

“獨門獨創,群英陣。”

“我小時候最愛和師父玩陣法游戲。越難就越有挑戰,越有挑戰就越能讓我高興,聽你這麽說,我倒是很想試試。”

清風道:“當初娘親教我,為了弄清楚此陣的方位布局,耗費了我三個月的心血和時光……”

“弟弟,我懂你的意思,你說我看了也無用。不瞞你說,在竹林小屋的那些年,師父不僅教我在各門派武功學識上下功夫,易經八卦、奇門遁甲,都讓我涉獵過。”想起小師妹玉露,她的嘴角都洋溢著微笑,那調皮的小丫頭,可是最擅長易經八卦了,這麽久不見,不曉得她還好嗎。

清風撅嘴:“如果你不是口口聲聲喚我為弟弟,我一定指點你此陣如何破解……”他撓撓頭,傻笑起來,“開玩笑的,是我最近空閑時間有限,等這一戰告捷,我再跟你慢慢講解。”

“這陣既然如此難破,那你是要用此陣來對付什麽厲害人物了?”

“的確。你想知道是誰嗎?”

雲真否認道:“這是你們教中之事,我不便多問。”

“不便多問,就是想問了。告訴你吧,這個陣就是用來對付鐵敖、雷驚蟄的!”

“哦?對付這兩個人還用得著用如此大手筆嗎?有弟弟你出面不就解決了?”

清風盯著雲真:“你也這麽認為?只怕你是舍不得他吧!”

“弟弟,你這是什麽意思?”

“雲姑娘,我知道你心裏有人,就是雷驚蟄。”

雲真鎮定地回答:“你錯了, 我比你還恨他!”

清風大為意外,驚訝地問:“哦?說來聽聽。”

“此事太難啟齒了……”雲真眼中似有淚花,“本來我對他是有好感的,可後來我才知道,他和清揚之間頗為暧昧……我感到孤苦無依,這才投靠娘親的,說起來,也只有在你和娘親身邊,我才不那麽無助。”

清風將信將疑:“真有這麽回事?”

雲真的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下來:“我有必要對你撒謊嗎?弟弟,你還是不相信我。”

清風心裏一動,緊緊地抱住雲真:“我相信你。”

雲真一楞,在他懷裏停了一刻,便輕輕掙脫:“弟弟,你記住,我是你姐姐。”

清風失望地垂下手。雲真低下頭:“弟弟,我不打擾你了,你先忙吧。”

清風怏怏道:“也好,有空我再去看你。”

雲真奔出門外,清風看著她的身影,頹然坐在地上,心裏緊張,仿佛小時候自己做錯了事,隱瞞著,提防著,生怕秘密洩露一樣的心情。他沒有告訴雲真,曾經從她的臥室裏,偷拿了幾頁她隨手寫就的紙箋。

他的雙手在細膩的紙張上反覆撫摩,有一種柔軟溫和的質感。那一瞬,他決定,讀下去。

雲真的字極為纖細,黑色的斜體,寫著一句頗似禪宗偈語的話:告訴你我眼所見,你是否能見我眼。

不知道為什麽,清風一見著這幾個字,就很想哭。沈痛的生命體驗,欲言又止的無奈,汩汩流動的天地至愛,無不現於此。三天前,麥加找到他,說是已從附近村落為他尋回良配,將擇日成親。他一百個不情願,但娘親態度強硬,他向來孝順,看著她殷切期待的眼神,那推脫的話,再也說不出來。無論如何,他想娶的,只有雲真一個。但偏偏是她,是他唯一不能娶的。那麽娶誰,都對他來說,沒有分別吧。他無力地任紙張從手中滑落,擦了擦濕潤的眼角,向麥加住處走去。

燈下,麥加將一封信塞到信封裏,封好,遞給白虎壇主:“馬上抵達洛陽王府,交給王爺,武林會盟事三天即見分曉。京城方面,交由他牽制。”

白虎壇主接過信轉身而去。清風驚問:“怎麽?”

麥加淡淡道:“西域那邊配合王爺,派兵力騷擾我邊境,皇上自然會派兵抵擋。”

孤月懸天,寒風襲人,一身武行打扮的柳玉成在管家陪同下拉開屋門走出,柳府附近的胡同口,鐵敖、雷驚蟄和周行天倚墻站立著,聽聞動靜,扭臉望去。柳玉成走出,打量了一下四周,悄然走遠。

鐵敖壓低聲音:“你猜對了。”急忙閃身,尾隨而去。

柳玉成疾行至三岔路口處,略一遲疑,拐向了右邊的岔路口。其身後,鐵敖等人步步緊跟,一時間,只聽見野地的風聲吹得正兇。

會州城一處隱秘老宅子內,練功臺上,麥加正在練功。門口傳來敲門聲,她睜開眼睛:“進來。”

屋門推開,守衛門徒領著柳玉成快步走進來:“吳幫主,遵你所囑,北方江湖武林能夠到會州城會盟者都到了,我想,幫主和少主是不是該出面了?

麥加微微頷首:“做得非常好,柳幫主,你在北派江湖武林中的地位和聲望,確實無人能及。”

柳玉成拱手道:“謝吳幫主誇獎……”遲疑了一下,“幫主,在下有個不情之請。”

“哦,請說。”

“吳幫主之命,柳某也算是圓滿完成了,句號和收場,需要幫主來劃、來收,我想,這蝕骨丹的解藥,您是不是可以給我了?”

麥加面露不悅之色:“柳掌門,為什麽不再等等?到時候不僅僅會給你解藥,你所得到的,比你想象的還要多。”

柳玉成緩緩搖頭:“我不要多,幫主,一粒蝕骨丹解藥,免除我心內憂煩足以,我決定金盆洗手,不再牽扯江湖中事。”

“你想撇清你和我們的關系嗎?”

柳玉成沈聲道:“吳幫主,我拋卻了自己的江湖聲名,把自己前半生所創立下的一切全都獻給了你們,我只求隱居深山,平淡一生,我這種要求不過分!再說,會州城派已舉行儀式,我已經把掌門位置,傳給了大弟子。”

麥加沈默了片刻:“我很遺憾,柳掌門,你不能和我們共富貴。”

“那並不是我需要的,吳幫主,我只是想……”

“蝕骨丹解藥,是嗎?”

“是的。”

麥加拿過桌子上的一枚令牌,遞給柳玉成:“既然你一意如此,我也不好勉強了。你去黑虎峽找金蛇門主,他會給你解藥的。”

柳玉成躬身施禮,告辭道:“謝幫主。”

麥加望著柳玉成的身影:“來人哪!”

守衛門徒走進,麥加冷然地:“死箭令,黑虎峽。”門徒應聲而出,將火箭點燃,掌弓對天,將信號激發出去。

柳玉成手持令牌,疾奔黑虎峽,路邊的土坡上,灌木叢撥開,鐵敖、雷驚蟄和周行天觀看著,輕聲道:“跟上他。”

黑虎峽口山坡上,夜空中,火箭似流星滑過,消失。守衛的幾個群英閣門徒喊了起來:“看,死箭令。”

眾人臉上神色一肅,張弓搭箭,轉向了谷口。柳玉成正快步進來,遭到門徒堵截:“何人闖谷?”

柳玉成高高舉起了手中的令牌:“會州城派掌門柳玉成!”

利箭風一般射出,疾插柳玉成胸口。毫無所備的柳玉成身子晃晃:“吳長天,你好毒!”

跟蹤過來的周行天目瞪口呆,怔住了:“滅口。”

鐵敖咬咬牙:“黑虎峽就是閻羅殿、刀山火海也要闖!”

驚蟄拉了鐵敖一把:“鐵先生,跟我來。”三人迅速離開路口,沿著山的斜坡疾插而去。

這一夜的月光亮得刺眼,雲真靠在窗邊,呼吸著微寒的空氣,靜靜閉上眼睛,思維卻一刻不敢停滯。三天了,群英閣的破陣方法仍沒有研究出來,桌上散亂地放著很多紙球,她擺弄了數十個時辰,一無所獲。

腳步聲越來越近,是清風。他穿過庭院,向這邊走來,高興地喊著:“雲姑娘,雲姑娘!”

雲真睜開眼睛,急忙將紙球攏起,扔到角落裏。清風興高采烈地跑進來,舉著一包甜品,獻寶似地捧到她面前,咧嘴而笑:“快吃吧,雲姑娘,娘剛帶回的,說是你愛吃。”

原來是會州城老字號同盛祥最負盛名的玉師傅做的綠豆糕,雲真拈起一塊,遞給清風:“弟弟先吃。”她口口聲聲只肯喚他為弟弟,刻意而必須地,時刻提醒著他的身份,將他的非分之想,統統阻隔在“弟弟”兩個字裏,無法前進一步。

清風湊上前,用嘴接了,啊嗚一口吞掉,他眨眨眼,很快瞧見了角落裏的紙球,笑了:“雲姑娘還在研究這個?來,我講給你聽。”說著,隨手抓來幾張宣紙,揉成團,一五一十地講了起來。

雲真留神聽著,仔細思量,一點不漏地全刻在腦海裏。

“……好了,就這些。道理好說,但要真正悟透,可不是一兩個時辰的事。一兩天都難,說實話,我都沒想出破這個陣的方法。因為凡是想出來了,就會有補救之策。”清風大大咧咧地自己斟茶喝掉,又道,“雲姑娘,你慢慢想,先吃糕點。”

雲真沈思著:“就方位鋪陳、地形布設來說,倒很像是諸葛亮的八卦陣,但內中似乎有些似是而非,隱藏著玄機。”

清風皺眉,想了想:“噢,接著說。”

“此陣似乎是有個特點,重守不重攻,我想不通的是,以守為本,怎樣克敵?天下百陣,本質就是進攻,因為進攻就是最好的防守。”

清風撅嘴笑了笑:“防守的目的為進攻。”

雲真搖搖頭:“你說的是兵理,我指的是這個陣。”

清風一臉崇拜之色:“雲姑娘,你確實獨具慧眼,這方面具有很高的領悟資質。”

雲真充滿期待地問:“我說對了嗎?”

清風趴在雲真旁邊的椅子上,半閉著眼睛:“你說對了,但理解有誤。以守為本,確實是群英陣內在精髓……此外,它出自於諸葛亮的八卦陣,你也沒有看錯,道出了其內核本質。確如你說,此陣重守不重攻,但有一點你沒看透,群英陣不需要攻。”

雲真的眉頭皺得更深了:“我明白了,因為當對方、尤其是小股人馬陷入此陣後,必將在東西奔忙中疲憊不堪,力盡之後精神崩潰,喪失抵抗力,活活被累死、困死在陣中。”

清風讚賞地點點頭:“雲姑娘,你的悟性之高,實在……”

待他走後,雲真將紙團根據方位擺滿了一片,焦灼不安地撥弄著它們,擰眉想了許久,將手中最後的一枚紙團放到一個位置上,猛地似有所悟,托腮推敲著。

她不是不想就此回頭,歸於另一個溫暖家庭,開始諸多錦繡生活,但還是沒辦法拋不開心結,幼時被生母拋給生父,並未獲得珍重對待,三歲起輾轉塵世,乞討度日,若非被蕭茗夫婦收養,人生之路何堪。

十六歲初出江湖,沿途兇險,竟都為生身父母所為,對他們,她的一顆心冰涼僵硬,如何可以暖過來。可惜了那麽多人羨慕的良辰美景:王爺愛女,錦衣玉食,也許將來還會是某個王公大臣的夫人。再換一種前景:設若生父大業可成,她便是金枝玉葉的公主了。

可她不僅不幫他憧憬這藍圖,反而暗中作梗,一再令之為難。

她一早就知道她沒法騙自己,蕭茗夫婦教她愛,教她善待每個孤苦的生命,她忘不了那小女孩的眼睛,忘不了死在父親野心下的諸多無辜靈魂。她只好打起所有精神,用全部氣力來應付。她發誓為保持這朗朗河山靜好的模樣,將竭盡全力。

想起蕭茗夫婦,她又想家了,兩個師妹如今過得怎麽樣?三師妹碧落,還那麽怕水嗎,小師妹玉露還那麽淘氣嗎,可有惦記過二師姐泡的茶?一別經年,大師姐可曾過上夢想中海闊天空的生活?她只從鐵敖總捕頭那裏得知,數月前塞外爭鬥慘烈,師姐豪爽機智,頗得他讚賞,最後,那場紛爭終於平息,師姐攜愛侶去了漠北,卻不知他們何時雙雙燕歸來,在竹林小屋把酒高歌,重又聚首,笑語當年?

會州離洛陽頗近,麥加奔波於兩地,時常過來,對她百般噓寒問暖,但雲真沒有氣力與她言語糾纏,麥加說什麽,她都說好,更多的時間用於研究陣法,旁人看了,只道幫主的愛女沈湎於冥想,她也樂得清凈。

想得精疲力竭,索性拿過古琴,隨心撥弄一曲《折柳》,到如今,她已可嫻熟地彈奏它了,卻不知何時,才能彈給他聽?雲真想,那個人……他還好嗎?

驀地,雲真思路大開,臉上露出喜色,提起筆刷刷地在紙上寫了幾行,又將紙團攏成一堆,把剛寫好的那張紙疊好放入袖口。

門外傳來敲門的聲音,是清風。這孩子性子急,沒等開門,就匆匆地跑進來了,見桌上攤著紙團:“還在琢磨?想透了嗎?”

雲真搖頭:“太難了,我只能猜出群英陣就是八卦陣,對嗎?”

清風撓撓頭:“你是我目前見到過的最聰明的人,光這陣行位置我就學了將近一個月,而你只用了五天……你說得對,群英陣確實出自八卦陣,但你能看出二者之間的不同嗎?”

雲真斷然否認:“比起八卦陣,它太覆雜了。我尚未弄清其中的奧秘。”

清風說得高興:“很簡單,不過是在八卦陣形中,融入了一個天幹地支十二方陣……目的在於銜接嚴密,遙相呼應,盡量不和破陣之人正面接觸交手,避免我方人員傷亡,以達到困敵、疲敵,致敵方無所適從、疲於應對,最後意志崩潰,不戰自降。”

雲真裝成無知的樣子:“是嗎?這麽難啊?看來我這輩子也別想解開這陣了。這回算是把我難住了。”

清風剛要說話,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和喊叫聲傳來:“少主!少主!”他陡然回過身去,厲聲道:“怎麽回事?”

門推開,守衛門徒探進頭來:“幫主有令,有人闖進黑虎峽,請速速前往。”

清風跨步欲走,雲真拉住他:“我也想去。”

清風疑道:“雲姑娘不是喜好熱鬧之人……”

雲真笑了:“弟弟,我想現場看看地形,也許能想出破陣的法子來。要知道,我最熱衷研究的就是這些了。”

但凡雲真有甚麽喜好,清風都願意粉身碎骨令她展顏。盡管她是他的姐姐,一腔情意化作水流,但要令他將她從心頭拔去,絕非易事。無論如何,他就是舍不得這美麗女子冷漠寂寥的樣子,他舍不得。因此他同意了:“好吧,你隨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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