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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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前因後果都在剎那洞悉,卻又轉眼就拋在這風裏。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古詩經

小溪潺潺,一線清流,蜿蜒而前。驚蟄、鐵敖與周行天三人走進,小心前往。峽谷的寂然,薄霧繚繞飄散,渺無人跡。周行天嘆氣道:“好怪啊,說是重地,但不見人影,好像死了一樣。”

鐵敖哼道:“邪魔歪道,裝神弄鬼。”

驚蟄打量著四周,喃喃低語:“要是雲姑娘在就好了,以她的聰明,一定能看出這內中的奧妙。”

薄霧彌漫裏,三人手持兵器,轉身移步,小心前行。

山崖上,夜風疾勁,麥加居高臨下地矚望著,發出一聲冷笑,扭臉看著身邊的顧青:“老鼠走進夾子陣了。”

忽聞腳步聲響,清風和雲真並肩行來。麥加看到雲真,微微怔住:“你怎麽也來了?”

清風答道:“她老呆在群英閣,我怕她嫌悶。”說著,湊近麥加,“可以動手,移動陣形將他們裹住。”

麥加擺擺手,急行在前:“才剛剛開始呢,你急什麽?我們要做的事情多著呢。我先帶你們去見兩個人!”

顧青、清風和雲真連忙跟上。

黑虎峽一角,陣中巨石、巨馬等障礙物接踵排列。驚蟄、鐵敖和周行天全神貫註盯視著四面八方,向前緩緩行進。

一陣陰風怒號,驚蟄聞聲望去,左前方煙霧中,人影在晃動,在消失。接著,又聽見幾聲鼓響,隨之令人心顫的鑼鳴。鐵敖的右前方,幾十條人影交錯穿梭,形如鬼魅。

周行天大喊道:“餵,好樣的出來,躲躲閃閃是孫子!”

山林煙霧彌漫,無人應聲。驚蟄低聲地:“這是幹擾我們,不要理會。”

周行天道:“我知道,激激他們呢!”

“記住,任何情況下,我們陣形都要保持不變,首先要保護好自己,以防偷襲。”鐵敖拉了周行天一把。

只聽得嘩啦啦鐵鏈聲響,周圍山崖叢林內,幾條大鎖鏈四面八方甩來,疾卷三人。驚蟄、鐵敖和周行天旱地拔蔥,縱身翻起,飄然落地。

鐵敖提醒道:“靠攏,保持隊形!”

三人腳下速移,頓時恢覆了背靠背。大鎖鏈分別從不同三個方向,橫掃卷來。鐵敖就地一滾避開,周行天身子被卷住,拖著向樹叢方向而去。

驚蟄淩空縱去,長劍揮擊,鎖鏈應聲而斷,他趁機拉起周行天,身子後躍,又和鐵敖形成了背靠背。

四方變得寂然,似乎剛才什麽都沒有發生。周行天對著看似空曠的山林喊道:“刀對刀,劍對劍,躲躲藏藏算什麽好漢?”

喊聲回蕩無人睬。鐵敖冷笑:“別喊了,老兄,他們本來就不是什麽好漢!”

還未行得三步,又冒出一群門徒,將三人隔開。驚蟄出劍,快如閃電,圍在其身邊的群英閣門徒們紛紛倒下,他牙關緊咬,一意守住周身空隙,掠到鐵敖身側:“大人,緊跟我,不要分開。”

鐵敖點頭:“這個地方最危險。”回頭對周行天道,“跟著我走。”

三人相互掩護,邊戰邊向谷外退去。

臺階上又開始積落葉了。雲真隨麥加一行到達黑虎峽半山腰的一處僻靜草屋門口,一片小小的葉子因了風,打在她蒼白的手上,仿佛還鏗地響了一聲。她將葉子拈在手中。那枚黃葉的調子暗暗的,近葉柄處還有點兒殘餘的綠。這冬,已悄然而至了。

草屋內,一位華貴得體的老婦人端坐在椅上,旁邊還有幾名丫鬟給她捶著背。見麥加進來,老婦人冷冷地問:“你又來做甚?”

麥加絲毫不在意老婦人的態度,謙恭地答:“太後,您知道,請了您過來,也是迫不得已的法子。”環顧著草屋四周,語調更謙恭,“草民也知道,這裏實在委屈了您老人家,再過幾日,我定當……”

太後打斷她的話:“你告訴我,到底是何人派你敢向我下手?那皇覺寺本該並無閑雜人等,為何寺內僧人皆為人制,我剛一進去,便被迷倒了……”

麥加一笑:“太後不必多慮,我會盡快將您送回皇宮的。”

雲真立在一旁,趁眾人不註意,朝太後眨了眨眼。那太後是何許精明角色,立刻會意,閉上眼睛,不再多看麥加一眼,懶懶道:“哀家有些累了。”

麥加正要張口說什麽,門外有人匆匆進來:“報告幫主,大事不好!”

麥加臉色一變:“何事?”馬上隨來人出去,清風向雲真使了個眼色,也跟了出去。

雲真有意走得慢些,把袖子裏的紙條團成一團,身形極快,晃到太後跟前,腳下踉蹌,紙條順勢塞到太後掌心。

人群盡散。草屋內,太後閉上雙眼,命兩名丫鬟退下:“哀家困了,你們下去吧。”

丫鬟們依言離去,在草屋外加了一把鎖,守在門外。太後隨即展開紙條,見是一張地圖,思索片刻,明白它是布陣圖,標明了破陣的方法。這些天以來,她看似對自己的處境不聞不問,實則留心麥加等人的言語,隱約明白到底是怎麽回事。她所疑惑的是,那遞紙條的姑娘面生得很,像是從未見過,又像極為熟悉的感覺,卻不知是哪家姑娘。

三個時辰後,太後稍微看懂了一點兒這布陣圖,根據圖表所示,此陣一定要從外面而內逐步破解,而且需要人力。她想了又想,將圖收好疊起放在懷裏,閉目養神。

濃霧彌漫的黑虎峽內,一大幫丐幫弟子隨群英閣眾門徒撲向鐵敖。鐵敖大怒,狠狠地瞪著周行天:“老混蛋,你……”

周行天面露慚色:“老鐵,我對不住你。”

鐵鎖鏈橫掃而來,周行天躲過鐵敖的攻擊,眼裏含著淚:“原諒我,老鐵,他們都吃了蝕骨丹……”

鐵敖咬牙切齒:“回京城我掘你八輩祖墳。”

周行天忽然轉向丐幫弟子,喊道:“蓮花落子陣。”

丐幫弟子呼啦啦回身,連沖帶殺,將驚蟄、鐵敖和群英閣門徒隔開。周行天用力地推了鐵敖一把:“老鐵快走!”

麥加、顧青、清風和雲真在半山腰觀戰,麥加攥緊拳頭:“周行天竟敢背叛我!這個世界上不要命的人還真多,還好我早就料到。”轉頭向顧青吩咐道,“放箭!”

雲真望著前方,記掛著驚蟄的安危,六神無主地攪著手指,百感交集。

黑暗中萬箭齊發,擋在前面的丐幫弟子紛紛中箭。利箭疾射驚蟄、鐵敖和周行天三人。

幾張大網鋪天蓋地,疾罩而來。三人閃挪騰越避開,周行天卻被罩進了網內。鐵敖一聲大吼,手中鐵鎖鏈疾卷而去,順勢後帶,周行天連人帶網,拽了過來,順手解開。

周行天沖到鐵敖面前:“你們快走!”說話間,他的身上已插滿了箭。

鐵敖驚呼:“老兄弟!”

周行天推開他:“快走!”

驚蟄眼見又有幾名群英閣門徒逼身而來,心下一嘆,雙手一甩,掌中已多出兩枚圓彈,竟是其父鎮遠將軍雷震霆的成名絕技霹靂雷火,場中數人但聞一聲巨響,來不及反應即已斃命。

麥加倒吸一口氣:“當年只道他是城東季老伯的三子,便收他為徒,不想竟是雷震霆的後人!”但她到底還是笑了,“不過,就算他有天大本事,在群英陣他也插翅難逃!”

更猛烈的箭雨飛來,驚蟄明白過來:“跳崖,大人,幫主!”

三人縱身騰空躍起,撲向山林。可惜周行天晚了一步,兩支利箭射中其腿部,他啊了一聲,撲通跌落塵埃,渾身上下插滿利箭,搖晃著身子大吼著:“老鐵,我欠你一壇好酒,來世再還!”

一名群英閣門徒沖上前去,手中長劍疾插周行天胸口。周行天慘然地笑了:“我不怕你們!龜孫子,來吧!”

驚蟄和鐵敖已墜下山崖,潛伏在巨石後,這才松口氣:“鐵先生,太後應該就在半山腰那間草屋裏。”

鐵敖冷靜道:“剛才已是僥幸,若不是周行天和丐幫兄弟……”他深嘆道,“我身為九城總捕頭,明白孰重孰輕,真正較勁的時候到了!眼下設法脫險不是為活命,也不只是為救太後,為弄清群英閣的底細,查獲洛陽王謀逆證據,朝野死了多少仁人志士?決戰前夕,我們必須保存力量,摸清群英閣底牌並設法一舉殲滅。”

驚蟄道:“我明白。鐵先生,我大概琢磨出這個陣的玄機,它設置這些危險障礙實際是牽制和規定你的行動路線,只要我們不動,就沒有人能發現我們,發現了也奈何不得。我們一動,埋伏的人就會借覆雜陣形連環出擊。”

鐵敖頷首:“我們不動,他們必定著急,他們一著急,這陣法就會露出破綻。我們就有機會找到太後,然後再設法沖出這裏。”

壁立千仞,猶如刀削,雲真擔憂著驚蟄,也料定他對群英陣有所忌憚,是以伺機而動。她顰眉從懷中掏出他贈送的竹笛,拿起來放在嘴邊,吹奏一曲《折柳》,好叫他聽見,讓他明白,無論如何,她總是和他在一起的。

無論如何。她總是在的。

那樂音,就像是雨點打在樹葉上,時而急促,時而舒緩,仿佛有種魔力,又仿佛一只溫柔的手,撫摸著,安慰著,讓躁動的心漸趨安靜。場內的人都被震住,一時間再無私語。

巨石後的驚蟄也聽到了這笛聲,他竟不知道,她在短短數日內,已將這曲子吹得爐火純青了呢,他不知如何去珍惜此刻,只有掏出懷中她送予的玉佩,愛惜地摩挲。

他的姑娘正站在月光中,吹奏著,凝視著。

一旁的鐵敖呆住了,急促地問:“驚蟄,能將玉佩給我看看嗎?”

驚蟄含笑奉上:“鐵先生請看。”

鐵敖接在手心,借著月光,仔細觀察著這枚年代久遠的玉佩,上面浮雕著精致的流雲、花朵和小魚兒,古樸方正,有著淡淡的高貴。他一疊聲地問:“它,它怎麽會在你手裏?”

驚蟄不解:“是她贈與我的。”

鐵敖咳了一聲:“你知道這是什麽物事?”舉起玉佩,看了又看,“也難怪,你們年輕人是不大了解早些年的江湖掌故了。此乃昔年武林盟主向問天持有的盟主令。”

“盟主令?”驚蟄拿過玉佩,“我小時候聽師父講過,說向問天義薄雲天,深受愛戴……”

電光石火,他驀然想通了一件事情:怪不得洛陽王不惜一切代價都要追殺雲真,原就是為了這枚玉佩!既然要纂位,若能號令武林,加上西域力量,大位並非幻夢。

鐵敖仍在驚疑:“向問天在十多年前便為西域一夥神秘高手截殺,半個月後才被人發現暴屍荒野,盟主令不知去向,數年來此物也未出江湖,人人只道離奇失蹤了,不想竟在雲姑娘手中,奇了,奇了。”

但這其實並不稀奇,雲真三歲那年,尚是王府中的未央郡主,因為並非王妃所出,毫不受重視,只由一位丫鬟照料她。那丫鬟才十四五歲,正是貪玩的年紀,趁著王爺不在府中,偷偷將小郡主帶出王府,到附近的田野玩耍。

丫鬟去放風箏,三歲的雲真坐在草地上玩,巧遇遭人追殺逃到此處的向問天,他滿身鮮血,把雲真嚇傻了,又聽不懂他的話,攥著他塞給她的玉佩,哇哇大哭。等丫鬟趕過來的時候,向問天已經走了。

追殺向問天之人正是洛陽王自西域重金收買的絕世高手,目的就是為了他手中武林盟主令。想必他自知大限將至,不忍盟主令為奸人所得,寧可交給路遇的小姑娘當成玩物,湮沒於市井之間,不給江湖添亂。但是為了留下最後線索,匆匆繪制一副肖像圖藏在身邊,以期為後人知曉,幫他沈冤昭雪。

丫鬟是不知其意的,見小郡主手中的玉佩,認定小孩子家不懂事,值不了幾個錢,便沒有據為己有。擔心王妃責備,她隱瞞了偷偷出府的事情,直到半年後,雲真自己出門,走失了,才慌張報告給王爺,經她形容,王爺知曉了玉佩的模樣,聯系盟主令失蹤一事,料得它在女兒手裏,從此開始了茫茫尋找。

天意弄人,幼年的雲真甚至被驚蟄收留過,在群英閣住過一些時日,就在麥加眼皮底下,她都不曾發覺。

……這些往事,恐怕也只有洛陽王知曉始末了。

竹林小屋裏的蕭茗夫婦自然也是識得盟主令的,這才明了雲真原是向問天心念托付之人,因此執意命她出師尋訪。然而對雲真和驚蟄而言,這只是一枚信物,承載的,也僅僅是彼此的情意。當然,也好在,它在他手裏,若然被王爺奪了去,舉事之機,恐是要提前了。

所有的前因後果都在剎那洞悉,卻又轉眼就拋在這風裏。

一曲終了。有人鼓著掌,打破了這份清涼。眾人一看,原是清揚踏著月光,正從樹木的暗影處款款走出。她徑直走到雲真跟前,目光淒迷地望著她,雙手摳著她的肩膀,像是要把她碎屍萬段一般。

雲真沒有閃躲,任她撒著怒氣。

空蕩蕩的山谷裏,鋪陳著異樣而厚重的月光。清風一步一步地走過來,影子覆蓋在地上,他將清揚推開,嘶聲道:“姐,你不能對她這樣。”

清揚笑了,輕描淡寫道:“她也是你姐姐。”

蒼涼的氛圍持續有頃。

雲真一聲長長的喟嘆,朝清風看了看:“弟弟,這是我和清揚之間的事。”清揚的臉近在咫尺,她看著她,不得不承認,這女子,確實是美的,穿著火一樣紅得燒人眼睛的絲綢裙子,裸露著一雙玉臂和光潔的小腿,纖細的足踝上,戴著若有若無的鏈子,間或一閃。再看那張臉,明眸皓齒,粉面含春,言笑晏晏,令人目眩神迷。

真美,她想,清揚真美。竹林小屋的姐妹們都是公認的美女,竟也不及面前的女子。大師姐龍晴是明朗俊秀的美,三師妹碧落是溫婉可人的美,小師妹玉露則是天真嬌俏的美,而清揚的美,是集她們三位於一體,更是美不勝收。

感情是沒有道理的,並不會因為你是美女,便可隨心所欲,雲真懂得這一點,但她不能理解的是,驚蟄對清揚的態度,幾乎稱得上冷酷。她有什麽錯呢,不過是愛了一個不愛自己的人而已。雲真想,若能逃過這劫,見著驚蟄了,定要開導他。畢竟,清揚是他的師妹,畢竟,清揚只是愛他。?

清揚看著雲真,想起的卻是驚蟄。若是那年,她不曾將他所收留的流浪女童狠心丟棄在路旁,她,是不是能挽留他的心?或者,在他十五歲那年,她不曾為和師弟們鬥氣,將附近一家農戶家裏的雞和羊全部毒死,他,是不是也不會因此更加疏遠她?還有,如果那年她不是一時鬼迷心竅,擄了各地十來名幼童到清幽谷,取其鮮血練邪門大法,他會不會因此出師?

父親吳長天以為驚蟄只是厭倦了群英閣的生活,加之少年氣盛,想闖蕩江湖,可她清揚明白,他是想盡自己所能,替她給那些失去兒子的貧苦家庭贖罪。

於是,在他十六歲時,他走了,開始長達一年的艱難尋找,走遍了荒山野嶺大漠平川,宛轉的采蓮曲和粗獷的花兒交替著將他帶進夢魘的睡眠。他穿最簡陋的衣裳,滿面的風霜,誰也看不出他曾經的氣宇軒昂。

終於,在一個落日黃昏,他尋到了最後一家農戶。

——這些,都是她跟蹤他,才得來的線索。可在這之後,她就再也找不到他了,明明在半個時辰內,他還在她的視線範圍內出現,可幾乎是她一眨眼的功夫,他就消失了,去南洋修習制琴技藝。

那夜的月光,也是這樣,厚重而異樣,她站在清冷的大地上想,憑他的武功,他原是知道的,知道她在跟蹤他,但他不點破,任她看著自己的一念之差,給無數家庭帶來怎樣的痛苦和災難。他就是要她自己親眼所見。

之後,她找了他多年,直到數月前。但有些什麽用呢,她還是發現了那個可怕的事實,他從來沒有愛過她,也不會愛上她了。因為,他愛上了別人。

雲真清楚地看到,清揚的目光,如厲劍一樣,直劈下來。

清揚發現自己在雲真的眼睛面前,不能多言。那是怎樣一雙眼睛呢,即便在這樣的黑夜裏,也是那樣的清澈而滄桑,奇異地混合在一起,使人無法逼視。她籲了一口氣,道:“清風說你棋藝高明,我想和你賭一局。”

清風馬上跳出來:“雲姑娘,不要答應她!我姐最會使詐。”

麥加不動聲色地看著她們。

雲真捋了捋頭發:“賭什麽呢?”

清揚握緊拳頭,志在必得:“你贏了,我幫你救他;你輸了,我讓他陪你死。”她並不把這並非自己娘親的麥加放在眼裏,瞅了瞅她,補充道,“這群英陣,我深谙破解之道。”

雲真在此之前便已研究出破陣方法,但這不能為麥加所知,便淡淡地答:“他的生死,與我何幹?”

清揚嘴角浮現出嘲弄的笑容:“雲姑娘,莫非你是真的決意呆在你娘親的身邊,做個亂臣賊子,接受滿門抄斬的後果?”

麥加這才動怒,喝道:“清揚!上次你私自放走雷驚蟄,我不曾懲罰你,這回你自己小心。”

清揚不受她的威脅,繼續道:“雲姑娘,我也是女人,我知道你放不下他,你何不給自己一個機會,換取他的一線生機呢。”

“你錯了。”雲真說,“我相信他會安然無恙,並不需要由我從旁協助,達成某項協議才可脫身。”

清揚不肯死心:“可是……”

“不過,我願意接受你的賭局。”

清風又叫了起來:“雲姑娘,不要答應她!輸贏你都是死,我不同意!”

雲真緩緩搖頭:“傻弟弟,我在和清揚談,與你無關。”她看著清揚,“你好你壞,你毒你善,現在都不重要,但有一點,咱們都願賭服輸。”

清風默然地站著,盯著雲真遠去的背影。麥加輕聲道:“清風,你的好日子很快就要到了,用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堂堂正正出入朝廷,讓天下人跪伏在你腳下。”

清風緩緩回頭,凝視著麥加:“娘,我不懂你為何這樣熱衷於權力、天下!你曾經不是這樣的人呀!而父親現在更是權勢炙手可熱,你們還想要什麽?可你們快樂、幸福嗎?”

麥加冷然道:“對我來說,獲取權力的過程就是快樂……”

清風恨聲道:“我寧可我不是你們的孩子,我寧可生活在普通人家,和父母親在一起,過著平靜而安寧日子……”

這處山腰非常遼闊,除了開墾的田地,四顧都是蘆葦。滿耳呼呼的風聲,吹得成千上萬枝蘆葦倒向同一個方向,浩浩蕩蕩。麥加說:“你說得有道理,可是每個人的命運都不是他自己安排的,總是陰差陽錯。”

清風將臉扭向一邊:“我寧可你不要告訴我任何真相。”

“這更由不得你。”

清風眼裏泛起了淚花:“我只想問你一句,我非得成親不可嗎?可我……”他雙手掩面,悄然擦去眼淚,“我愛的是雲姑娘啊!”

麥加怒不可遏:“清風!我和你說過多少次,她是你的姐姐!我希望你明白一點,我要做什麽,也都是為了你!”

清風逼視著她:“如果真是你說的那樣,你就應該為我著想,而不是讓我隨便娶一個我只知道名字的女人。”

麥加不欲再和他爭辯,轉身走去。走了幾步,她停步回過身來:“你是好孩子,可你太簡單了,要成為強者,你只有成為冷酷的人!我現在不圖你別的,只求你不要添亂。你必須明白,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

夜風蒼涼,月色濃重,雲真隨清揚走進一間草屋,室內僅有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並不見棋盤。

“你是說和我弈棋?”

“不錯,第一盤是‘心棋’,雲姑娘先請。”

“那麽規則呢?”

“我出子,你接。”

雲真點點頭。清揚道:“我出兩子:容顏和心。”

“容貌,嬌美如花,可惜心術不正。”

清揚冷笑,再出一子:“你身在我群英閣,清風和幫主時常不在,我雖然武功不濟,但號召幾名幫中高手取你性命,倒是不難。可我並沒有這樣做,為何?”

“你的恩典。”

清揚面露得色:“錯!扣掉一子。我從來不恩典人,我對你是一份看重,一份情。”

雲真愕然,既而淺笑:“昏招中的昏招,清揚,當扣你兩子。你我之間,何來情意?”

“情不是錯,情應該加分……我很小的時候,娘親就死了,父親娶回了你的娘親,但兩人都顧不上我。我本來以為,清風是我弟弟,後來才知道,是你娘和別人的孩子。”清揚望著雲真,好象要看到她的眼睛深處,“我和清風不親,父親又終日忙於幫中要事,他離奇死亡後,在這個世界上,我再也沒有親人了……”

雲真不知說什麽才好,凝望著她,嘆了口氣。

清揚接著說:“我從小就認識驚蟄,總是幻想著長大後就嫁給他,但……”一席話沒有說完,她撲上來,一雙手緊緊抓住雲真的肩膀,“你告訴我,為什麽他愛的是你?我認識他十多年了啊,可你們才相識不到一年!”她看著她,面容恬淡,眼神柔和,裏面沒有半分怨毒之色,穿著白色長裙,黑發披肩,被夜風吹著,安靜得像仙子出塵。

雲真很想告訴她,是不能這樣衡量的,若是一個人無心於你,十年,二十年,甚至是一輩子,他都無心於你。可話語太殘酷,她說不出口,只好任由這暴怒的女子搖晃著自己的身體。

隔了半晌,雲真才輕輕道:“愛欲參商,無非不得。這盤棋你還下嗎?”

清揚一凜,擡頭望向天空,星光黯淡。隔許久,神情恢覆正常:“當然要下,但不是今天。”

“好。我等著。”雲真走到窗前,默默地看了看天空,夜涼如水。

明晃晃的月光下,山澗中,驚蟄和鐵敖撥開枝條鉆了出來,兩人身上都是綠葉做的偽裝,並肩朝遠處太後所在的小屋望去。驚蟄道:“如果太後還在這陣中的話,一定是在那裏。”

“我想也是。不過誘餌都是放在最危險的地方。”鐵敖笑了笑,“他們本意是想讓皇上出兵攻打黑虎峽,以救出太後,趁機架空京城,咱們偏不上當。”

驚蟄輕聲道:“這個陣,我們必須以靜制動,我們人越多就越麻煩,我們人少,他們倒不容易發現我們,只要不被發現,我們就有機會接近那木屋。”兩人在林子裏繼續匍匐潛行,鐵敖撥開樹叢,悄然探頭望去。關押太後的小屋越來越近,輕步向前移去。

太後屋內走來走去,見兩名看守的丫鬟正在打瞌睡,她探頭向窗外望去,撿了一塊石頭扔出去,立刻一陣亂箭飛來。她想了想,開始把屋裏能找到的所有東西紛紛往外扔,白虎壇主帶一夥群英門徒沖了進來,推開門,恭敬地問:“不知太後請何吩咐?”

話音未落,守衛的群英門徒甲被長鐵鎖鏈卷起,身子淩空飛出,跌進山谷。另一名門徒張口欲喊,驚蟄長劍飛出,疾透其胸膛。鐵敖和他同時躍起,落到屋門口,擡腳踹開屋門,跨步沖進。

太後驚喜道:“三兒!鐵總捕!”

驚蟄飛身擋在太後面前,力鬥群英閣眾人,白虎壇主見勢不妙,倉皇退下:“撤!”

鐵敖迅速跪下:“卑職救駕來遲,令太後受苦了!”

突然間地動山搖,小屋搖搖欲墜起來。驚蟄背起太後,向門外飛速沖去。剛到門口一陣亂箭飛來,又是一番惡戰。

機關越來越多,驚蟄與鐵敖護著太後往外沖,試圖突圍,經過半天的打鬥,鐵敖有些急,揮動鎖鏈,一聲吶喊!

四周陡然寂然無聲。太後驚訝:“他們又在玩什麽把戲?”

驚蟄思忖道:“此陣詭奇,不宜久留,我們得盡快沖出去。”

太後想起了什麽,把口袋裏的紙條掏出來,遞給他:“這是一位白衣姑娘交給我的,我看不懂……”

驚蟄打開紙條,掃了一眼:“這是破陣之法!肯定是雲姑娘。”

根據陣圖的指示,三人沖出重圍。叢林中,驚蟄身負太後,和鐵敖攀援而上,他看了看手中的紙條,噓了口氣:“若不是這張破陣圖,我們還真走不出來。”

“論聰慧悟性,雲姑娘確實頗有過人之處,但我真的很擔心她,無論是狡詐還是從武功上,她都不是麥加的對手。我們得趕快去救她。”鐵敖道。

驚蟄搖頭:“我和她早有約定,以粉碎陰謀為重。麥加是她的母親,一時尚不會與她為難。柳玉成一死,武林會盟已被麥加所控制。我估計,她的大部分人馬還有被她收服的武林會盟中的盟友應該已經到群英閣去了。”

鐵敖遲疑道:“可這只是估計而已,現在形勢危機,一刻也不能耽擱……”

白虎壇主出現在谷口,擋住去路,驚蟄低聲道:“答案送過來了。”沖天飛起,只用了五招,就制住白虎壇主。

白虎壇主閉目以待:“你們殺了我吧。”他是個粗漢子,滿臉濃須,眼似銅鈴,和畫中張飛神似。他比驚蟄年長若幹,況且驚蟄出師多年,兩人認識而已,並不熟。

“我只想問你,吳長天和清風現在在什麽地方?”

“我不會告訴你們的。”

鐵敖大為不解:“你何苦呢?我還真弄不懂那麥加……哦,吳長天到底給了你們什麽好處,讓你們不惜一切地賣命?”頓了頓,他續下去說,“你們大概還不知道,你們現在效忠的吳長天,是幫主夫人麥加所易容所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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