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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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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是一樣的人,煩透了乾坤太小,只樂得壺中天長。幼時隨爹爹在王府做客,與你一見如故,兩名惡少直攪得偌大洛陽王府雞飛狗跳,是不是還記得?

一飲滌昏寐,情來朗爽滿天地。再飲清我神,忽如飛雨灑輕塵。三飲便得道,何須苦心破煩惱。此物清高世莫知,世人飲食酒多自欺。秋看畢卓甕間夜,笑向陶潛籬下時。

——唐·皎然

北風正緊,正是夜半時分,空蕩蕩的鐵敖府上黑燈瞎火寂靜無聲。只聽得寒風呼嘯中,一陣輕咳聲由遠及近,依稀卻是一位手提酒壺,腳步沈穩的豪邁漢子。稍頃,響起“篤篤”的敲門聲。

“敢問哪位?”鐵敖被驚醒,隔門高聲相詢。

“鐵兄還請開門,小弟周行天!”

“呵,是周兄,稍候稍候!”

未多久,室內有燈亮起。吱呀一聲,木門半開,丐幫幫主周行天閃身而入,笑道:“如此寒夜,冒昧擾兄清夢,勿怪勿怪!”

“哪裏哪裏!周兄這便是見外了,咱哥倆好久沒有聚了。”鐵敖一面寒暄,一面早拿出幹凈棉衣,教周行天換上。

一燈如豆。昏黃燈下,但見年近半百的鐵敖,兩鬢染霜,眉間川字形皺紋有如刀鑿,然長眉似劍,雙目有神,看不出來家破人亡的慘狀,周行天暗暗嘆氣,心陡然一酸。

燃起紅泥小火爐,兩人便就著半壺溫酒一碟花生,聊了起來。兩日前,周行天接到會州封城派掌門人柳玉成邀請函,邀其速速趕往會州參加武林會盟,“依你看,這會州會盟是怎麽回事呢?”

鐵敖眉頭微皺:“這其中有鬼,不錯,這次武林會盟是輪到柳玉成主持。可是武林會盟本來是三年一度,按理來說,應當是在明年舉行。柳玉成為何要提前舉行武林會盟呢?這就是問題所在!”

周行天點頭:“有蹊蹺,柳玉成辦事素來以穩重著稱,這麽匆促發出貼子有點不合常理。” 半晌方仰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嘆道,“不管為何,本幫是不會去的了。”

“也好。”鐵敖將瓷杯重重一頓,料到此事必與群英閣有關。

周行天次日清晨方離去,鐵敖則趕去客棧找驚蟄。驚蟄正在院落裏和雲真比劍,只聽劍光閃耀,叮叮當當長劍相擊,一道青光一道紅光,繞來轉去,破空有聲,火花四濺,自空中灑落朵朵劍花,煞是好看。

劍花停處,驚蟄和雲真一個退開三尺,一個斜飄兩步,人影分開,卻不知誰占了上風。

聽得鐵敖來意,驚蟄道:“很明顯——柳玉成發帖,吳長天暗中作局!”

鐵敖疑道:“如果真是吳長天在背後指使的話,那這次武林會盟就不是一般的兇險了,很有可能是陷阱!不過,柳玉成怎麽說也是個鐵骨錚錚的硬漢,為什麽會聽吳長天的指揮?”

驚蟄神色不動:“鐵骨錚錚的英雄好漢,這世間有幾個人能當得起這個稱呼?任何人都有他的致命弱點,只要找準了下手,就不愁別人不聽你的。”

“有理,只是……吳長天就不怕天下武林中人匯到一起,合力鏟除群英閣?”

雲真給二位奉上茶,挨著驚蟄坐了:“依我所見,吳長天決不會等到所有人到齊會州後再動手。再說,武林中人在明處,群英閣在暗處,動起手來豈非很容易?”

“也就是說,他會各個擊破?”

“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只怕到了會州的,全是聽他號令的人。”

“吳長天的野心太可怕了。我們必須及時趕到會州!”

驚蟄道:“我尚有些事得拜訪故人,可能得耽誤些許時日。”

“老夫就先行一步。”

“那就勞煩鐵先生了。”

鐵敖急急告辭,雲真看著驚蟄,輕聲道,“我想入群英閣。”昨晚她便已知道現任幫主為麥加所扮。驚蟄明白她的心念,搖頭道:“不妥。”

雲真信心十足:“我去認親,取得她的信任,關鍵時刻與你們裏應外合,必有幫……”話未說完,臉色一變,身子搖晃,雙手捂腹蹲到了地上。

她這病情時常發作,倒也有對付之道,急急地引導氣流流回丹田。意念動處,那股氣流化作一個漩渦,打著轉一圈圈旋轉著,自各處要穴開始聚集,這是最為緊要的關頭,當真動彈不得。

驚蟄覺出異樣,起身驚問:“怎麽了,雲姑娘?”

雲真搖頭,臉上汗珠沁出:“沒,沒事,驚蟄,老毛病,小時候就,就有……”

驚蟄單掌探出,貼到雲真後背上,想到了什麽,收回手,手指疾點雲真穴位,而後將其抱了起來,將她扶在床上坐好,再不避嫌,內力疾吐,侵入她體內。

雲真只感身子一輕,竟睡著了,驚蟄幫她躺平,她翻了個身,露出右手。

驚蟄欠身,拉過被子欲蓋,楞住。

雲真右手腕上,有著鮮明的梅花胎記。他盯著它看,表情時悲時喜,長長吐出一口氣,嘴角流露出一絲微笑:我終於找到你了!

約莫到了黃昏,雲真才醒轉:“謝謝你,驚蟄。”

“你這病,多久了?”

“十來年了吧?幼年到處流浪給拉下的。師父操過不少心,需要什麽天山之水為根,還要配上什麽幾十種名貴藥材,他到處找,至今還缺幾味。”

“……你記得小時的事麽?”

雲真眉頭微蹙:“四歲以前的,都不大記得了,可我時常會覺得恍惚,事後證明,這些都和記憶相關。”

“比如?”

“比如那次我到王府中去,就能識路,後來才知道,三歲之前,那裏是我的家。但說來奇怪,初次聽到你的笛聲,那曲《折柳》,我也有熟悉感。”

“一點都不奇怪,你從王府走失後,在街上流浪,被我撞見,帶回群英閣,和做飯的張媽媽住在一起。”

雲真眼睛一亮:“那就對了!群英閣的西廳,我就覺得眼熟。”

此時已近黃昏,殘陽如血,風動之處,群英閣奈何山頂雲彩變幻,氣象萬千。穿過回廊,繞過花廳,越過天井,清風挽著一個略像雲真的漂亮女子,說笑著沿樓梯走上:“知道我為何讓你來我住處嗎?”

漂亮女子撇撇嘴:“男人的心事,我哪裏懂?”

清風在她臉上輕輕捏了捏:“因為你長得很像一個女人。 一個我喜歡的女人。可惜你沒有她身上的那種氣質。”

漂亮女子嫉妒地:“哦?”

清風推開了自己住處的門,不禁一怔。屋內,麥加正冷冷的望著他,右護法嚴松一旁伴隨著。

清風愕然:“爹爹。”

麥加沒有表情地看著他:“進來呀,都進來。”

漂亮女子惶惑的目光看著易容成吳長天的麥加。麥加近前,仔細端詳著她:“無怪清風迷你,說起來你也倒有點小本錢。”

漂亮女子得意道:“我小桃紅本就是‘群芳院’的頭牌!”

麥加冷笑:“是嗎?”

漂亮女子正要再說什麽,麥加手掌拍出,她啊了一聲,倒地死去。

清風大吃一驚:“爹爹!”

麥加看也不看他,扭臉對嚴松道:“你帶人去,把流芳院給我燒了!”

“是!幫主!”嚴松走了出去。

麥加回頭,清風忐忑不安地低下頭。

“清風,這就是你不問幫中事務的理由嗎?”

清風默然不語,麥加厲聲道:“該說的話我都說、該講得我也都講了,你需要我手把手教你做事嗎?你是為你自己,不是為我!”

清風囁嚅著,揉一揉眼睛:“我,我……”

“我不說別的了,你要自重!你整天嫌我管你太多,束縛了你,可你這樣子我怎能放心?你喜歡女人,好啊,這不算錯,你設法將天下所有女人都拿來好了,那才叫本事!三宮六院七十二妃,青樓女子算什麽?”

清風漲紅了臉:“您的意思我都明白,可是,天下對您……不,我是說對我們,就那麽重要嗎?”

麥加怔怔:“你什麽意思?”

“孩兒喜歡平淡,寧願伴娘親安然一生,我們不需要那麽多,娘,我們……”

麥加哼了一聲:“胸無大志。”

“可是……”

麥加嘆息了,像是陷入了無邊無際的回憶:“我隱忍十幾年才熬到了今天,所換的就是你今天這樣嗎?蒼天助我,大業有望,你想讓我幾十年的煎熬、心血付諸東流嗎?”

清風無奈道:“娘親執意如此,孩兒無話可說。”

麥加轉過頭去,遠遠地望著門口道:“隨我去會州吧。”

會州是一處繁華小城,眾人無心流連,直奔城西梧桐谷。任誰也想不到這鳥獸出沒的山谷,卻有個小小的村落。遠遠瞧見幾只灰黃母雞在籬邊悠然踱步尋食,一條烏黑的狗卻懶懶窩在草垛邊打盹,來了陌生人竟也懶得出聲。

麥加、清風、群英閣左右護法嚴松、趙光以及新封的上護法,王府侍衛總領顧青巡視而來。

“柳玉成身為北方大幫派幫主,在武林舉足輕重,由他出面發出武林會盟的帖子,應邀者一定踴躍。這也是我以前輕易不動他的原因之一……”

“我們何不自己組織這個武林會盟?”

“樹大招風,諸多門派對我戒心很大,再說,我們還要趁機作掉一些人,自己又何必背那個黑鍋呢?”

“爹爹說的是。”

“對我們而言,武林會盟的本意在於查明、鑒別武林門派中誰是敵,誰為友;聯友誅敵,以絕後患……”

“孩兒疑惑的是,柳玉成和我們也沒什麽交往,他怎麽會照我們的意思出面發武林貼呢!”

“我拿到了他的弱點,你瞧。”

山谷上,幾個年輕女人和男女兒童被捆綁在一起,神色恐懼。群英閣門徒四周看守著,兇神惡煞。麥加、清風以及顧青走到人群前打量著。穿紫衫的中年女子臉上肌肉抽動,似是強壓悲痛,雙眼卻似在噴出火來,拳頭緊握,指關節格格連響。

清風瞧見她的怒意,不由退了一步,額上冷汗直冒,低聲問:“這些人都是……”

麥加笑笑:“柳玉成的家人,咱們手裏的籌碼。”近前蹲身,托起一個小男孩的臉,“這大概是柳玉成的獨生子吧?”

紫衫女人驚恐地抱住孩子,瑟瑟發抖,應該是小男孩的娘親。

麥加嘖嘖連聲:“多乖、多漂亮的孩子呀!”站起身來,對清風,“柳玉成老年得子,對會州高家來說,這孩子可是寶貝中的寶貝,寶貝在我們手裏,柳玉成當然會俯首貼耳,照我們的意思辦理。左護法!”

右護法嚴松從樹上躍下:“參見幫主!”

“打現在起,你扼守所有通往封城的險關要道,朋友,好酒款待,敵人,格殺勿論!不敵不友,放過!”

天高雲淡,樹木叢生,令人神清氣爽,身心俱醉。梧桐谷位於會州城西,據傳詩仙李白為此地秋天滿目金黃所吸引,小住了半個月,使之聲名大盛。

山腰雜樹亂石間,立有數百江湖中人。臨崖一方丈餘寬的青石臺上,一個精瘦漢子正與另一個白面俠士鬥得正酣。那瘦子一身黃衫,顯是群英閣門徒裝束,忽然躍至空中,身子一折,劍光暴漲,罩住俠士上半身。

幾名少林弟子到此,望見遠處臺上激戰,手心捏了一把汗,生恐雙方一不小心便有個死傷。

暗處樹枝輕輕分開,蒙面的右護法嚴松和青龍壇主探出頭來。青龍壇主壓低聲音道:“柳玉成確實有號召力,少林寺也來了。”

嚴松哼道:“不過是探虛實罷了……我一出手,你們就上。”

盞茶功夫,場上已決出勝負,卻是那漢子勝了一招,劍尖直挑俠士心口,俠士口中鮮血狂噴,身子倒飛半丈,重重跌在地上,少林弟子齊聲驚呼。

嚴松雙腳一彈,淩空躍起,手中白粉撒去。少林弟子們猝不及防,步履踉蹌,顯然是中了毒。

群英閣門徒們紛紛躍出,撲向少林弟子。刀光劍影中,中毒的少林弟子們在慘叫聲中紛紛倒下。山坡上,清風和麥加冷然註視著:“少林寺會甘休嗎?”

“那又怎樣?天知道是誰幹的?歸順的,我們就收;作對的,我們就殺;殺不了的,我們就讓他們去相互猜疑好了。”麥加道,“我感到近來你魂不守舍,不如去趟京城吧。”

“幹什麽?”

“丐幫幫主周行天派人來給柳玉成送信了,老狐貍可能是嗅出了什麽味道,百般推托會盟之事,說丐幫只是靠討飯謀生的叫化子,既不想覬覦什麽武林盟主地位,也無意涉及江湖武林。”

“娘親的意思是……”

“丐幫獨霸京城,是不可小覷的大門派,他們若是不來,會使很多小門派望而卻步,必須收伏他。況且,這周行天還是鐵敖的好朋友。他們一旦聯起手來……”

清風瞇起眼睛:“這事簡單,我來做。”

麥加笑道:“用我的神來掌對付,事情肯定簡單,用你的清風劍,哦,清風斷劍對付,也不難。但凡事還是想覆雜點好。記住,殺人是最沒辦法的辦法。打蛇看七寸,每個人都有他的弱點所在。你若要制服他,首先就要找到他最弱的一處下手。”

清風走後,麥加召來顧青:“清風心存仁念,此事你善後。”

夜深人靜,驚蟄睡不著,走到吊腳樓的陽臺上。雲真執意要潛到麥加身邊,他勸不住,又擔心著她,不知如何是好。

月亮幽青,遠處有濃黑的山。風吹來,有些冷。正在這個時候,身後有細碎的腳步聲。

“看月亮?”雲真那條藕荷色的絲質長裙,像水一樣滑過他的手指尖。

驚蟄看著投射在她臉上的月光,淡淡地說:“看月亮。”

雲真支著手臂俯身在木頭欄桿上,讓長長的頭發垂下去,月光下那場景美得驚心動魄。

驚蟄攬過她的肩膀,輕輕擁在懷裏。忽然之間,他覺得天地間只有這個生命,是和自己息息相關的,旁的,什麽都不存在。

他想,他和她生來就是要互相認識的,而之前那些時光的存在,原本就是為了這場終生的相識作鋪墊。多麽可惜啊,在我們彼此尋找的那麽多年,多少好日子被虛擲,被蹉跎。

但也許這並不是浪費,命運的安排必然是有深意的,它讓他們更能明白遇見的難得,為這難得,而善待相處的每一天。

如蜜裏調油,如水著鹽,如魚得水。

如他認識她。

如她認識他。

雲真擡起眼睛說:“不要擔心我。辦完這件事,我們就去南方。”

“是的,我答應過你的,去南方。”

次日,雲真就潛入水域,驚蟄和她分頭行事,去找了然。

日頭漸低,驚蟄坐在晴煙閣臨窗的位置上,喝一盞銀針。窗外流年不停風月暗換,看在他眼裏仍是少年風景。彼時尚是眉目淺凈的年輕人,和了然相對小酌,之後,他去了南洋學習制琴技藝,游歷江湖,而了然娶妻,離家,隱居,歸來……多少辛苦惆悵,一如當日在周莊時,了然的喃喃低語:“洛陽城裏風光好,洛陽才子他鄉老。”

金飾的事情,上次洛陽王帶來了無生機的鄭匠人後,驚蟄深知這是突破口,不可罷休。不過是稍做迂回,等待更好的時機,再向著既定的目標前進。這些天他暗地尋訪,始終找不到洛陽秘密大牢所在,唯一能幫到自己的人,便是了然了。

“驚蟄。”

驚蟄回頭,看桌前站了白衫的男子,含笑長立,他便咧開嘴笑起來,急急吩咐小二撤去寡淡的茶,要最烈的杜康,滿滿斟來。

“下人將你的口信帶給我。”了然落座。

“當日我離開洛陽去南洋,你便在這晴煙閣送我,可還記得?”

“當然。”

驚蟄呵呵地笑,開心看著舊日玩伴。兩人相交多年,知面知心。

“這些天在府中可好?”

“尚好。前幾日隨爹爹去宮裏見了皇上,說是想封官讓我做。”

“不拘做點什麽,大概都強些吧。”

了然卻不答驚蟄的話,淡淡一笑,低頭喝酒。驚蟄才自覺自己這一番話,著實是玷辱了他。了然這樣散淡的人,恐怕更適合吟詩作對,和素草自如游樂吧。

於是隨意地說些話,借著酒意漸漸上湧,給洛陽城偷來半日清閑散淡。都是一樣的人,煩透了乾坤太小,只樂得壺中天長。

幼時隨爹爹在王府做客,與你一見如故,兩名惡少直攪得偌大洛陽王府雞飛狗跳,是不是還記得?學會易容後,我常扮作教書先生,是不是對你說過,將來,我要尋一處山清水秀的地方,開一間書院?十四歲的時候,群英閣為西北馬幫所犯,我立下大功,是不是你陪我來這裏盡興買醉?及至最後那一日這晴煙閣中斷然地離去,是不是你笑著揮手,對我說:“去就去吧,無須牽掛。”

去就去吧。無須牽掛。了然,我還是回來,做著自己未必想做的事,你知道,聖上和王爺,都是我的舅父,無論哪一方,都叫我為難。只是身為子民,我必須有我的立場和傾向。而你,依然清朗容顏。

席散人盡,茶客皆已離座。了然道:“密牢地點我幫你問出,是否讓我將人帶來?”

“還是你陪我去大牢見他吧,我有些事情想問問與鄭匠人的獄友。”

了然沈吟著,眉頭皺了皺,指節輕擊桌面:“我雖不喜過問繁雜……此事與我爹爹有關?”

“是。讓你為難了。”

“你我之間無需客氣。爹爹近年來行事讓我頗為焦慮,深感惶恐,但願不是我預感中的那樣才好。”了然嘆口氣,“我會盡快安排此事,等我消息。”

“……我也很憂心。皇上和王爺,都是我的舅父……”驚蟄嘆息。

了然眼裏一抹匆匆的笑意:“總是該以國家為念的。你很好,很好。”

水色空蒙,那白衫故友,消失在雨簾中。他必是感到父親的諸多行為不夠正大光明吧,但除了擔心和不安,他能做的,到底有限。

丐幫總部萬籟俱寂,半絲聲響也無。幫主周行天行至一處門上貼有門神的籬笆院落,見屋內一團漆黑,先行進去點燈。一室皆明,但見窗明幾凈,日常用物雖然粗糙,倒也齊全幹凈。

幫主夫人嬌杏呆呆地坐在桌旁,桌上擺著一盤家常鹹菜,一小碟臘肉炒蘿蔔幹絲,和一碗米飯。

周行天奇怪地望著嬌杏:“怎麽不開燈?咦?你這是怎麽了?”想了想,從懷中掏出一只玉鐲,興致勃勃地揚起來:“娘子,你看我給你帶什麽來了?”

嬌杏勉強笑了笑。

周行天遞過去:“不高興呀?你可別瞧不上眼,這玉鐲可是水晶料,是難得的稀世珍品。”

嬌杏問:“你從那兒弄來的?”

周行天豪氣幹雲:“別看我是個叫化子頭,江湖中還算一號人物……”

嬌杏撇撇嘴:“得了吧,在鐵敖面前低聲下氣的像條狗。”

周行天一怔:“我不過是哄哄他……幹哪一行都該有靠山,沒有七道門的幫襯,京城丐幫如何立足?當然了,他們也是利用我,借助丐幫當他們的眼線,各有所得就是了。”

嬌杏不屑地:“算了吧!”

周行天仔細地看著嬌杏的臉,不解地問:“餵,你今天怎麽啦?”

“要說找靠山,鐵敖算什麽?一個臭捕快罷了,身份比臭要飯的高不到哪兒。”

裏屋門口,清風和顧青跨步走出。周行天愕然,顧青道:“周幫主,恕我開門見山,我們這次前來,是想和你談一筆生意。”

周行天警惕地問:“你什麽意思?”

顧青見清風懶洋洋,只好接著道:“我們不喜歡繞圈子,直來直去,扔掉鐵敖,和我們合作怎樣?”

周行天笑了:“你當我是什麽人了?叫化子一根打狗棍吃遍天下,雖說一無所有,但仗著情義倆字,又遍結天下朋友,沒朋友罩著,能吃白食?這朋友不比打狗棍,扔出去容量揀回來難!”

顧青哈哈笑:“理由很充足,倒是沒想到,叫化子說話居然也冠冕堂皇……可我要是告訴你,讓你在丐幫生死和鐵敖之間的情義之間選擇,你當如何抉擇?”

“你欺我膽小,我們叫化子一個飯碗一雙手,靠的是一張巧嘴和一張厚臉混吃喝,雖說卑賤了些,但也吃的守法飯,生死二字從何談起?”

顧青沒有回答他的話,卻伸手在嬌杏的肚子上拍了拍:“據說你一直對你後繼無人耿耿於懷,曾經暗中找過三個女人為你生兒子,可惜生下來的都是賠錢貨……這女人肚子又大了,好像你背地裏花了不少錢請太醫多次號脈,確認她懷的是個兒子……”

周行天身子一軟,跌坐到椅子上。顧青出手捏住他的脖子,他下意識地一張嘴,顧青右手一翻,蝕骨丹塞進其嘴,順勢一拍,滑進他的肚內。

周行天大驚:“這,這是什麽?”

“你是老江湖,你該知道,蝕骨丹。”

周行天一震,呆住了。

群英閣暗中易主後,幫主多名正直門徒紛紛不滿幫主連日來行事方式,廣盡良言,試圖勸說這性情大變的幫主,但都被麥加以巨毒蝕骨丹所制,每半個月發作一次,不得不依靠獨門解藥續命。

顧青將手中的一張紙條拍到桌子上:“凡事都需要想一想,這是我住址,想通想不通,你都找我談一談。”看了看清風,“我們走吧。”

走到門口,清風停住,回過身來:“當然,你也可以不找我們談。”

顧青、清風走後,紙條在周行天手中撚動著。嬌杏默默倒好一杯茶,遞了過去。周行天揮手將茶杯打飛,叫了起來:“都是你他媽幹得好事!”

嬌杏眼淚湧出:“你為什麽要往我身上推,我一個小女子,能阻止他們進來?”

周行天無話可說。嬌杏顫抖著撲到他懷裏:“我,我好怕,再有幾個月孩子就要出生了,可你……如果你出了事,我們娘倆怎麽辦,依靠誰呀?”

周行天抱住嬌杏,眼睛裏也沁出了淚花,痛苦地:“我,我完了,娘子,我這輩子算是糟蹋了。”

嬌杏擡起頭,驚問:“你為什麽說這種話?你……”

周行天搖頭:“好多事你不懂,別說了,別說了……”說罷起身,步履遲緩地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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