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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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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面走來一個白衣女子,梳著兩條烏油油的辮子,鬢角壓一朵暗色絹花,手挽竹籃,內中有新鮮的菜蔬。田埂很窄,及至到了跟前,她側身讓他過。他微笑著看她。

她身後,銀杏的葉子大雨一般落下。更遠一點,田野裏升起藍色的煙嵐。

茶。香葉,嫩芽。慕詩客,愛僧家。碾雕白玉,羅織紅紗。銚煎黃蕊色,碗轉曲塵花。夜後邀陪明月,晨前命對朝霞。洗盡古今人不倦, 將知醉後其堪誇。

——唐 元稹

雲真打馬向江南行來。越往東,天氣越明媚,路旁,山上,河邊,隨處都可以看到白樺樹落下黃金急雨一般的葉子。它們順著風,簇擁在土地上,再給陽光一照,燦爛得幾乎下一秒鐘就要燃燒了。而田野裏,麥子收割後留下的茬兒,一眼望去,說不出有多清爽。

江南比洛陽城安全很多,雖也遇到過覬覦古琴的人,但武功皆平平,遠不及上次在江中涉險的那次,都被她一一打發,這一路還算閑淡安寧。

夜氣,恬淡之至。微雨飄落,水草在江面上漂流—三兩只燕子掠著水,低低地翻飛。

船家將船停靠在岸邊取水生火做飯,雲真靠在一株樹邊歇著,忽地看到一行人朝這邊走來,她隱在樹幹裏,居高臨下地望著那些人。

人群越走越近,為首的一人道:“船家,船家,有飯吃沒?”

船家見這夥人個個帶刀,心知絕非善類,賠笑道:“小的這就給各位大爺端過來。”

另有一人吸吸鼻子:“趕了這麽久的路,口福還算不錯,居然有魚吃!”

“哈哈,就是!江上往來人,但愛鱸魚美。”

一夥人盤腿而坐,一邊大口吃魚喝湯,一邊吹牛:“大小姐要打聽的人,咱可得幫她辦好了!”

“哎喲,白虎壇主,敢情你看上她了?”

“你可別胡說!我可怕了她那刁蠻勁,純粹是圖她的賞錢呢!”

“可不是!她一向大方,只要我們打探到那個女子下榻何處,就會有重賞,咱哥倆再好好賭一把。”

“哼,上次你欠我三兩銀子還沒還呢。”

一片狼籍之後,船家和雲真你看看你,我看看我,相對苦笑。

又行了三天水路,才到達周莊。挨家挨戶打聽,都只道雷琴師確實曾在古鎮出沒,但不知下榻何處。雲真雖感失落,但周莊景色的確名不虛傳,帶著游歷的心情散漫地邊走邊看,穿過小橋、流水、古巷,便望見一株秀頎的銀杏樹了。

那株銀杏高達數丈,樹幹筆直銀白,葉子如一個個笑逐言開的小手掌,溢彩流金,美不勝收,令雲真想起山水畫中撫琴的逸士,“玉樹臨風”當是如此了。她被蠱惑似的,慢慢地走近銀杏,一地金黃的落葉踩在腳下沙沙作響。

銀杏的背後,是一幢白墻灰瓦的小樓,門前一幅翠綠的竹簾上書:清茗軒。

清茗軒如它的名字,布置得清雅,燈光是懷舊的黯黃,桌上鋪著藍白兩色格子的厚棉布。喝茶和沏茶的地方用古舊的雕花木屏風隔開,留給客人絕對安適的空間。

茶樓裏已有十餘名客人,隨意坐著喝茶,輕言細語地說著話,一個濃眉大眼的小夥子咧嘴笑著,端著托盤跑來跑去,為客人送上茶水點心。

雲真找個位子坐了,仔細觀賞墻壁上的字畫,冷不丁一張素白的紙遞到她手裏,低頭看時,原來是各種茶點心的名字,什麽一江春水向東流、滄海一聲笑之類的,古怪得不行。

她指著琴心無悔四個字道,就要這個好了。

三十秒不到,小夥子就給她拿了一杯熱氣騰騰的開水過來,杯底臥著一枚果子的幹屍。

雲真以為人家給她拿錯了,一問之下才知道,原來所謂的琴心無悔,就是這麽個破玩意了。她撮嘴吹開水霧,抿了一小口。啊,原來淹死在水底的是話梅。話梅的味道真是可怕,酸酸鹹鹹的,稍微有一星星甜,是哄小孩子不要哭鬧的一點意思,卻有本事讓人將舌頭和牙齒一齊吞下去。

她皺了皺眉,小夥子註意到了,生怕她發作,連聲勸她別動氣,就走到屏風後面去了。

不一會兒,屏風後款款走出一位女子來。她嬌喘微微,穿一件月白的緞子旗袍,上面淺淺地點綴著淡墨的荷葉田田,一枝菡萏在這純粹黑白的世界裏像小小的火炬。

“聽樂子說,姑娘對小店茶水頗為失望,我這就給你換上一盞。”女子將手中的清心水奉上,依勢而坐,“姑娘,請用茶。”

雲真一看,情意綿綿的清心水,原是十八朵金黃的桂花漂浮在水面上,香氣曲折而幽雅,有明前雪芽的味道。

女子看看雲真的古琴,笑了,“琴心慧質,原是此意。”她的笑容清淡,言辭溫婉,雲真雖也是女子,但看著她,就覺得熨帖,指一指那杯琴心無悔,忍不住問:“為何會給它取這個名字呢?”

女子悠悠道:“能夠看著你懵懂地喝下去,我覺得快樂。”

“唔。”

“酸的是生活,鹹的是眼淚,偶爾一點點甜,是夢想的味道。初喝,淡而寡味。再喝,漸濃。一直喝到最後一口,才看見了這份苦苦堅持的結果,不過是一顆不名一錢的話梅——雖然名字叫話梅,卻又說不出一句話。你能拿它怎樣?可是,你要反悔嗎。你想把喝下去的茶吐出來嗎。你又如何舍得否定,那些日夜做過的夢呢。他們說,惆悵舊歡如夢。”

雲真重覆著“惆悵舊歡如夢”一句:“這解釋真妙。”

女子微笑:“這是外子的好友研制出來的,解釋也是他的意思。”

雲真埋下頭,喝了一小口清心水,細細地品著,猶疑地擡頭:“這桂花裏似乎還摻雜了別的味道……是睡蓮?”

“姑娘猜得不錯。傍晚睡蓮將閉的時候,把桂花放在花蕊中,讓它吸收睡蓮的香氣,待早晨花開再取出沖泡,便是這清心水的味道了。”女子起身,“姑娘是遠道而來,餓了吧?我吩咐樂子給你上兩碟小菜。”

女子再過來時,雲真正在吃一碟菊花腦。

菊花腦是一片金黃的小花,掐枝頭的嫩葉子燒湯,味道就像菊花的香氣一樣。女子問:“味道如何?”

雲真連連稱讚。女子嘆氣道:“這也是外子朋友的手藝,可惜他閑雲野鶴,與我們不常相見,我們嘗試著做這些菜,始終是不如他的好。”她回憶著,“聽外子說,朋友做這道菜,湯燒出來是碧綠碧綠的,清爽極了,配上個鴨蛋花,能清火,有藥用。”

窗外的桂子開了又落,鋪天蓋地都是碎碎的米粒般的花瓣,以及令人猝不及防的香。就像那衣衫清淡的女子回過頭來,卻有著令人絕倒的甜美笑容。

雲真與這名喚素草的女子一見如故,和她在一起時,從不覺厭倦,哪怕默默無言。她向來是訥於言的人,一邊給素草搗藥時,一邊低聲告訴她這些,素草就笑,並將小小的手放在她的手心裏。

她們是如此地熟悉了對方,讓雲真感到很平安,很舒服。她孤單太久,需要明澈的友情給她溫暖,而素草適時出現。沒有人比她更懂得、更珍愛雲真,沒有人。

以前在竹林小屋,雖也有師父師娘的疼愛,也有師姐妹的親密無間,但只有素草,才是和雲真最投緣的女子。這種感覺,只能用“傾蓋如故”來形容。

直到當晚,雲真才見到素草口中的外子。之前談天時,素草只道他上山采藥去了,店中事務都由樂子打理,只是碰到需要調解時,再由她出面解決。

竹簾輕輕被撩開,戴鬥笠的白衣男子走進來。素草見狀,拿了一塊毛巾迎了上去。

男子摘下鬥笠,露出面容,鳳眼黑瞳,幾縷長發垂落下來,白衫潔凈。

素草給男子擦著水珠,嗔怪道:“了然,你看,我這不是好了很多?都說了今日可能有雨,你還不聽勸,非出去不可!”

晚飯仍是在清茗軒吃的,素草說是與雲真投緣,非要她留下不可,雲真對素草,也老有一種很奇怪也很熟悉的親近感,像是前世有緣一般。

吃的是什錦菜,材料是精心挑選的:薺菜是了然去野外挑的,他說家養的少了香味,香菇摘了蒂,只留肥厚的菌蓋,冬筍剝了殼,選最嫩的尖兒,豆芽去了豆瓣,單選脆脆白白的根……全停當了,再一樣一樣下鍋炒。

了然掌廚,夥計樂子打下手,素草說雲真是客,不勞她親自動手,可她也不願意袖手旁觀,就走到一邊調小磨麻油。

四個人擠在廚房裏忙碌著,樂子繪聲繪色地講起從茶客那裏聽來的笑話,了然和素草笑得前俯後仰,不時對視一眼。

“做好啦!”了然找來一個巨大的、足有臉盆大小的瓦缽盛什錦菜,堆尖兒的滿滿一盆,端上桌來,拍拍早就垂涎三尺的樂子,“還不快去洗手?”

雲真在清茗軒住下了,夜裏和素草說著悄悄話,白天練琴,偶爾也幫樂子招呼茶客,日子過得很是寫意,漸漸地,她似乎忘記來到這裏所為何事了。每當看到素草溫婉可人的笑容,她都會想,也許,我來到這裏,只是為了認識她吧。盡管素草弱不驚風,可雲真仍覺她很溫暖,就像親人一樣溫暖。這是很奇怪的感覺,她不明所以,但內心裏,並沒有想過要去分析和抗拒,相反,她自然而然地,認可了這女子,就是自己的親人。

素草撫一撫雲真的長發,輕聲說:“他快回了,我去接他。”說著披了一件披風,下樓去了。

天空飄起碎雨,雲真從窗戶看去,茶樓外開闊的場地全浮在一層淡藍色的霧藹當中。幾柄舊傘,穿行著,素草和了然也走在其間。

沒有傘的緣故,了然將手中長卷展開,以手扶穩了,蓋在素草頭上。素草只夠到他的肩膀,因此他的手搭在她的頭上,非常自然好看。他們一邊走一邊在說著些什麽,笑著。素草眼波宛轉,了然笑起來,牙齒潔白。雨還不是很大,但是綿密如織。他們就這麽緩慢地走過來了,如同一幅金色封面的長卷。是成熟了的橘子通常顯現的那種黃色,帶一點誘惑人的圓潤光澤和芳香。

那麽幸福。使看到的人淚如雨下。

忽然,舊傘下的人飛速變化成陣形,將素草和了然團團圍住。離他們最近的黃衫人一個黑虎掏心,向素草逼近,手法淩厲,儼然是致人死地的力道。

雲真的心驀然下沈,旋轉騰空而起,空中發出一掌,掌風將黃衫人擊得後退幾步。

呼聲四起,那夥人紛紛撤出合圍,分內外圈疾奔,形成刀陣,再次圍住素草和了然。

素草全然不懂武功,仍努力擋在了然面前,雖是弱女子,神情裏倒有一種視死如歸的氣概。

了然疲於應付近旁的幾名殺手,手忙腳亂,一黃衫人突然亮掌,飛向手無寸鐵的素草。

殺掌將及素草,被雲真甩出的蛇皮軟鞭逼開。

雲真落足素草之前:“別怕!”隨即從長袖中發出萬千銀針,黃衫人連連閃躲,加大了攻擊的力度,一時間,劍光掌風紛沓而來,激起酣戰的漩流。

了然向雲真投去感激的一瞥,用身體護住素草,以肉掌抗敵。

越來越多的黃衫人鬼魅般地從各個伏擊點冒出,疾向了然、素草撲來。雲真往後一退,再次發出銀針。

霎時間,了然、素草、雲真周圍布滿了黃衫人。刀劍瞬間齊出,明晃晃地指向他們。

忽然,人群嘩啦閃開一條信道。同時,銀杏樹上,一條身影高高躍起,腳尖輕點,輕盈墜地,落到了然面前。

“小王爺,別來無恙乎?”來人原是群英閣掌門人之子吳清風。他年歲不大,瘦臉,兩條眉似遠山,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流出異彩。

雲真只消看上一眼,便覺無比熟稔,對這張與自己七分神似的臉容,微覺訝異。更叫她驚訝的是,了然竟是小王爺!

了然哼了一聲:“何方妖孽,竟然來到周莊襲擊本王?”

吳清風揮揮手,黃衫人整齊地向後退了三步:“那是他們不懂規矩。我這次前來,是想請這位女子——”他只知了然娶了親,卻不知其閨名,看了看素草,“是叫雲真吧,有朋友托我請她離開江南,回到洛陽一聚。”說罷,右掌推出,飄向素草胸膛。

了然急急回防,將素草往懷中一帶,躲過一掌。

雲真足尖一蹬,輕喝:“你們弄錯了!我才是雲真!”劈手奪過一名黃衫人手中長劍,連施殺著。吳清風身姿飄然,堪堪躲過,他站定,凝望雲真,那女子一襲白裙隨風飛舞,直似淩波仙子,他竟然看得癡了。

雲真一抖劍花,左手甩出蛇皮軟鞭,兩名黃衫人衣服如飄絮般裂碎飄落。

另一名黃衫人發吼,刺向雲真,雲真一閃,那柄劍刺入同伴體內。

吳清風雙目精光灼灼,雙袖一抖,兩柄袖劍已綽在雙手。雲真與他對峙。

幾十招後,吳清風漸占上風,左劍撥開雲真長劍,右劍直取空門,但手下留情,並未使真正殺著。

當的一聲,劍尖插入突然飛來的一朵菊花內。

吳清風略一遲疑,右劍已被長劍擊落於地。

吳清風飛身後退,素草被他擒拿,短劍抵喉,又成相峙。

了然急了:“我們與你無冤無仇,為何要為難我們?”

素草從容而立,頭上兩朵菊花只剩一朵。

吳清風道:“不是我想為難你們,是我的朋友想約見這位雲真姑娘。她只告訴我,雲姑娘在江南,我倒是眼拙,錯把小王妃錯認成……”看了看雲真,“我看雲姑娘似乎不大情願去見我的朋友,我也不大好交差,不如就將錯就錯,由小王妃去見她吧。”

雲真悄悄地伸手去摸袖口銀針:倉促之下,銀針悉數用完,一根不剩!

吳清風看出雲真甚為看重素草,原地騰起,長劍如蛇,劍尖一挑,直斬素草腰際。

雲真暗叫不好,手中軟鞭如同鬼魅一般出神入化地回轉,抵在闊劍鋒刃上,顯見是破釜沈舟的陣勢。

吳清風長劍一挺,收不回手,眼見雲真將為自己的利器所傷,臉色發白,只得縱身一撲,劍尖擦著雲真發絲而過。

雲真長發上一枚玉環被吳清風挑在劍尖。

“且慢!”金發女子從天而降,身形極快,眨眼便掠到吳清風面前。

盡管女子以黑巾蒙面,雲真仍能看出,她就是居住在水域中的女子,她說過,她是她的娘親!

吳清風拔劍而上,招招發狠,直指女子致命處,女子很巧妙地閃過。

吳清風第三招過來,女子居然迎著他的劍鋒而去!

眾人驚訝。

女子一側身,兩根金釵指向吳清風胸口!

吳清風收勢不住,劍身正巧落在女子肩上,女子頭一低,手中的金釵已制住了吳清風。

素草趁機跑回了然身邊,抱住他,身子發抖,了然伸出一摸,素草額上全是汗。

雲真悄悄地走向一邊。

女子挾持著吳清風,喝道:“快命令你的手下退下!”

黃衫人都退下了。

女子走到雲真面前,凝視著她,一手摁住吳清風,一手擡起來,想摸摸雲真的臉,似有所語,但看到雲真眼中的敵意,嘆口氣,離去。

吳清風被挾,努力扭過頭,回望雲真,似有留戀之意。

女子走後,雲真仍呆立著,望著她的背影,久久無法釋然。素草走過來,陪著她站著。

了然在身後說:“雲姑娘,今日多虧了你。”

雲真強笑:“若非那金發女子救助,我等三人恐是懸了。”

了然蹙眉:“卻不知她是何人?改日見了,定當登門拜訪聊表謝意。”

素草拉住雲真的手:“雲姑娘,進去吧。”

了然扳過素草的肩:“都是我疏於練功,幸得雲姑娘出手相救,否則……”

素草笑笑。危急之下,全無武功的她反而最鎮定,險情過後,也是她波瀾不驚:“希望茶客們都不曾看到剛才的一幕才好。”

茶樓內一派祥和,說書人正在講《七俠五義》:穩重深沈的展昭,飛揚任性的白玉堂,武功高強的歐陽春,頑皮好事的丁兆蕙,君子風度的顏查散……樂子和一幹茶客手捧一杯熱茶,嗑著瓜子,聽得津津有味,誰也沒留意樓下險險經歷過的一場打鬥。

這故事也為雲真所喜,在竹林小屋時,師父對它推崇備至,給師姐妹講述過多次,說是仁義禮智信全包含其中,以至於雲真出師之際,還有過幻想,以為未知世界,便是這般了。到了如今,屢遭追殺和算計,方知,故事裏的那樣古風的好男兒,那樣樸素而原始的江湖,是很難見到了。

一夜的雨,此時漸漸稀疏下來。雲真伸手探進懷裏,摸一摸碧玉竹牌,還在。而玉雕木蘭,也被好好地愛惜著,卻不知道,師父師娘,師姐妹,他們都還好嗎。還有,那個人,他也好嗎。

早上醒來的時候,很大的霧,都從窗戶裏漏進來了。雲真起床梳洗,看到素草穿著對襟印花藍布大褂,烏黑如雲的長發披下來,在井邊汲水。她換上一條墨綠長裙,下樓幫忙。

裙子是她珍愛的,墨綠色,料子是絲綢的,洗得多了,就有一種蒙蒙的灰,細碎的蕾絲花邊,鑲在領口胸前。袖子先是緊裹手臂,時日久了,寬松下來,素草巧手,將它改成一朵牽牛花,柔軟地搭在手腕上。

她看著素草的衣裳,藍花布總讓她想到鄉愁之類的字眼,細膩素樸。她想她是明白了,何以看到素草和了然,會萌發親人般的感受。他們,原本就是親人!了然是她同父異母的兄長,而素草,是她的嫂子。緣分實在是個玄妙的東西啊。

廚房裏有新鮮的麥子香和幹凈的水流聲。然後,雲真和素草同時看到一位黑衣男子從青山深處走了出來,他越走越快,最後幾乎是飛一樣地,踩著樹木枝頭掠過,輕快落下。

素草驚喜地喊道:“驚蟄,你來了!”

“是的,大嫂,我回來了。”驚蟄打量著素草,“……你們還好吧?有沒有人偷襲?”

雲真含笑而立,白裙的女子,潔白面孔上,依然昨日的眉目婉然。她看向他,他身上有種與生俱來的寂靜感,就算是疾速奔跑,也像一座沈默青山,以永恒停留的姿勢亙古不變,千年如此,並將繼續如此千年。

而此刻他明眸一閃,微笑明朗,是乍然升起的陽光,將萬物全然籠罩,毫無保留地傳遞溫暖,使這世間再無任何一處寒涼之地。極致的冷和極致的暖,竟奇異地在同一個人身上融合得天衣無縫,轉換易如反掌,叫人迷惑,且因了這迷惑,些微有些迷亂。

這一瞬,雲真無法解釋自己的心情,很模糊……然而……她很明晰地知道,她想多看到他,無論何處,因了何事,哪怕正身處刀林箭雨,只要他在她目之所及,一顆心,就都放下來了,都放下來了,甚至可以就地躺下,暖洋洋地太陽下打個盹,舒舒服服地,可以什麽都不用想。

雖然照旁人看來,他們甚至連話都講得不多,是不相熟的,可在雲真看來,他就是令她無端地覺得親近可喜,分明是熟悉的。仿佛前世有緣,氣息綿延到今生,在如潮人海間輕易相認,一笑即可心意共通,無論說什麽,或者是什麽都不用說,彼此都是懂得的。

這樣的難得,天造地設一樣的難得。

了然奔出來,和驚蟄一擊掌:“驚蟄,你可回來了!”

樂子聞聲,出來一看,笑嘻嘻地打了驚蟄一拳:“先生,我們可盼了你一年多呢!”

了然和驚蟄拖了兩把凳子,下起圍棋。驚蟄不時問上兩句:“……後來呢?”

“後來忽然出現了一名金發女子,竟然在幾招之內就制住了那個年輕人。”

“金發女子?”驚蟄揚眉。

“是的,以黑巾蒙面。”

驚蟄知道是誰,“哦”了一聲。

了然落下一枚白子,問:“如何得知有強人來清茗軒搗亂?”

驚蟄道,“我從一位故人那裏得知,將有一夥人會襲擊茶樓,這才連夜趕回。”

這消息是清揚再度向他示好不遂,鬥氣之下甩出的惡言:“我派人跟蹤過那女子了,她要去江南,哼……”

驚蟄擔心雲真會出事,星夜狂奔,趕回江南,還是遲了一天,好在貴人相助,總算有驚無險。

素草在廚房裏喚了然:“了然,了然!”

了然叫過雲真:“雲姑娘,你替我下完這局。”

雲真依言放下手中針線活,落座。驚蟄擡頭看著她:“雲姑娘。”

“嗯。”

雲真的棋藝不弱,驚蟄更是個中高手,雙方鬥得難舍難分,每落一子,都要思忖半天。

樂子看得著急,起身倒茶。片刻後,他就端來一個透明的玻璃茶壺,裝了大半壺開水,還有一些金黃色的小花在其間浮沈。密密的水珠在壺壁上凝結,到一定程度就滑下去,形成一道道水徑。

三個人都不說話,看著那些花。

桂花。

“你們說,這些花最後會不會都沈到水底?”樂子自知找了一句很弱智的話來打破僵局——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雲真看著驚蟄。俊朗的男人,濃眉薄唇,很少笑,但笑起來嘴角的線條微微上揚,愉悅發自肺腑。驚蟄開口了:“是這樣的,不同的花瓣在不同的深度會有不同的心情。因此它們有的漂流,有的懸浮,還有的沈淪。如果它們都沈到水底,這說明它們不顧一切的決心和勇氣。”

半個時辰後,所有的花瓣全部落在壺底。

雲真站起來,走回頂樓,取出他贈送的竹笛,嘗試著吹奏一曲《折柳曲》。

驚蟄在身後輕輕鼓掌。

雲真不曾告訴他,每當她思念他的時候,就會試著揣摩《折柳曲》的曲調,時至今日,已可嫻熟地吹給他聽了。

一年前,驚蟄曾在江南小住過數月,在附近一間書院裏當了一陣子教書先生,。舊日學生聽說先生回來了,紛紛聚集了,他便又是那個聲音清朗的先生了,一襲藍布長衫,沈靜而飄逸,給弟子們講古詩歌,那些久違的、悵惘的故人舊事:煙雨、楊柳、故國、明月。

雲真總在雨聲滴答的屋檐下停留片刻才走。驚蟄知道她在看自己,礙於滿座學生,未能回頭。他在黑板上寫字,寫得滿滿的,轉過身來,擦一把汗,雲真早已走了。他看著她先前小立的地方,雨傘滴落下來的水跡正在慢慢化開,寂寥傷感。

晴朗的日子,驚蟄在田埂上走,花瓣紛紛飄落在藍衫上。迎面走來一個白衣女子,梳著兩條烏油油的辮子,鬢角壓一朵暗色絹花,手挽竹籃,內中有新鮮的菜蔬。田埂很窄,及至到了跟前,她側身讓他過。他微笑著看她。

她身後,銀杏的葉子大雨一般落下。更遠一點,田野裏升起藍色的煙嵐。

“二十年的花雕。今天有闊客高價想買,我都沒舍得給他喝。”了然把一碗端給驚蟄,另一碗擡在自己嘴邊。

驚蟄看看酒,又看看了然:“那你又如何舍得給我喝?”

“我們是朋友。”

“我們是朋友。”

碰碗,幹盡。

驚蟄給自己斟酒:“你並沒有問我,這次是打哪兒來。”

“你雲游四方,我卻是不知。”

“洛陽。”

了然笑,喝了一口酒:“洛陽……好地方啊,洛陽城裏風光好,洛陽才子他鄉老。你幫我看過沒有,離園的梅花,是否依舊四季長開。”

酒盡,再喝茶。茶水幽碧如冥,仿佛屋外風聲蕭瑟雨聲清涼的夜,無來由地裁了一段置於杯中,與對坐著的兩個人,抵死纏綿。

了然得知驚蟄來意,默然良久。

他的父親洛陽王戎馬沙場,揚名立萬,立下赫赫戰功,是先王的股肱之臣。十一年前,先王駕崩,二太子稱帝,父親被封為洛陽王,輔佐二哥安天下。

可他了然,自小就沈溺於琴棋書畫,一讓他研讀兵法就百般不願。王妃憐他體弱,什麽都由著他的性子來,包括他娶顏素草,她都依了。

那顏素草是出了名的病西施,王爺起先是不同意這門親事的,但了然絕食相逼,王妃率先降下白旗,她一軟下來,王爺敵不過兩位至親的眼淚,只好點頭了。

結果顏素草剛過門半年,就染上惡疾,連禦醫都束手無策。不知是誰出了個主意,說江南氣候溫潤,風景宜人,是調養的好去處,說不定對素草的病有所療效。

了然可把這話聽進去了,當下就收拾了幾樣行李,前來向王爺辭行。

洛陽王當然不肯,當初應允這門婚事就不情願,暗裏還想著過兩年,等小兩口的感情不那麽濃烈了,就為了然納側妃,不想他竟然提出這個過分的要求!他沒能聽完了然的說辭,拂袖而去。

豈料了然根本不等緩和的機會,趁天黑不告而別。洛陽王為此大為震怒,宣布只當沒生過這個兒子,再不相見。

這也是激將法,他本來想,了然出走時所帶盤纏有限,素草得靠藥草維持,兩人都沒有什麽謀生能力,不消幾個月,就會回來懇請父親原諒,到那時,他訓斥他幾句,順勢也就原諒了他了。

但三年過去了,了然安於在周莊開一間茶樓,和素草寧靜度日,不願回去。

直至今日,驚蟄將話攤開了說,從已獲得的蛛絲馬跡表明,潔妃遇刺案與群英閣、洛陽王皆有關聯。為確保萬無一失,皇上密召驚蟄、九城總捕頭鐵敖、巡撫於雪蕭等人商議,並派於雪蕭出巡著手調查。

“你要查訪鄭匠人?我的確可以幫你套出秘牢地點。”了然食指輕擊桌面。

“我明白。”

“這三年來,我認真反思過,是我不孝在先。素草康覆得很好,我是該返回洛陽了。”

又一個黃昏,照舊是零星的小雨。若在洛陽的話,單衣是穿不住了吧。雲真取出竹笛,對著窗外大好秋色,吹一曲經年不滅的《折柳曲》。這時的她,已然知曉,驚蟄便是苦覓多日的雷琴師,頗有柳暗花明之感。

不知何時,他立在門邊,望著她。雲真轉身,回望著他。

愛情開始的時候,像小雨落地的聲音。

她看著他年輕飛揚的眉,明亮的眼,挺拔的鼻,堅毅的唇,他耳朵上的一顆淺色的小痣,最喜歡他眉眼之間的郁結,鎖住無邊往事。

驚蟄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未及說什麽,雲真移步送香,掏出一件物事,遞到他面前:“我亦有一樣東西,想送給你。”

驚蟄伸出手,掌心向上,去承接她的心意。他有一雙修長而骨感的手,清潔幹爽,帶一點點潤澤的光芒。他握住她的手,涼沁沁的,剛好包在自己溫暖的拳頭當中,那件物事,原是一枚年代久遠的玉佩,被摩挲得太久,表面十分光滑。認真看,玉佩上浮雕著精致的流雲、花朵和小魚兒,古樸方正,有著淡淡的高貴。

雲真沒有抽回手,紅雲飛上臉頰,低頭道:“我從小就戴著它的,師娘說,都說玉能保平安,添吉祥。你一去甚遠,聊勝於無吧。”

驚蟄輕聲道:“我會珍而重之。”

只這一句,也就夠了。

驚蟄、了然、素草一行在次日離開周莊,清茗軒盤給了樂子。

秋意很深了。很少有鳥兒飛過。樂子、茶樓的熟客和幾名弟子都來送行。雲真站得稍遠,凝望著他,他卻不肯再看她,和眾人一一道別,縱身上馬,絕塵而去。

不是不肯看她,是不舍。遠遠的煙塵裏,他揚起那枚玉佩,她看到了,悄悄地背轉身。

驚蟄和了然、素草走的是不同路線,約好一個月後,在洛陽王府見面。他們走後,雲真也告辭了,對樂子說是離家良久,想回去探望師父師娘和兩個師妹。

告別清茗軒,雲真策馬揚鞭,大片秋季金黃色的原野呼嘯著掠過她的發梢。她並非想回竹林小屋,而是惦念著驚蟄的安危,想從旁協助。她知道若是直言,驚蟄斷然不肯讓她陪著涉險,只好采取迂回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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