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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歸途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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墻外的牡丹還在,新鮮的露珠從兩株芭蕉上滴落到石凳上,一切,宛如當初。屋子裏,卻亮著燈火。

洛陽的秋夜寒意森然,再過些日子,只怕會打霜了。

我捱一步又一步何曾停住,這壁廂那壁廂有似江湖。

——元曲

天氣一日冷似一日,飄蕩的寒風常會被破空而來的馬蹄聲敲碎,一行大雁疾飛而去。空山不見人,一擡大轎旁,巡撫大人於雪蕭張目豎眉,死不瞑目。雷驚蟄大步奔到屍首前,蹲下身去:“於大人!於大人!”手探於雪蕭頸動脈,“來遲了!”

他飲了馬,將劍系在一棵小樹的枝椏上,聽到一陣打鬥的聲音由遠及近。他天生不是個好管閑事的人,在於雪蕭的屍首旁就地坐了,陷入思索中。

“既然來了,為何要躲閃?”

嘩啦一聲,高高的樹梢上落下來一胖一瘦兩個黑色的人影。

“你知道我們要來找你?”來人中的一個看了看驚蟄的劍,確定它還系在那棵小樹的枝椏上,就開口了,聲音裏有冷冷的殺氣。

驚蟄沒有說話,一道光閃過,他保持著原先的姿勢不變,而那兩個人,已然負傷,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

而那柄劍,卻不在原先的枝椏上了。

驚蟄飛升而上,同時急速旋轉,整個身體就像是一柄銀光閃耀的劍,筆直地刺向深藍的夜空。

無數的葉子,宛如一場暴雨,簌簌墜毀在水面上,又打著旋兒,順水而去。

同葉子一起墜毀的,還有一個女子的一片裙角。

清揚已負氣離去。

遠處,有一盞藍紫色的小燈亮了起來,微微弱弱,消消停停,越水而來。是一匹螢火蟲,孤獨地環繞著一匹俊馬飛翔。

片刻後,馬蹄得得,雲真躍下馬:“驚蟄!”

她到底還是來了。驚蟄見到她,並無多少意外,自語道:“於大人遇難,我得把屍首運回京城。”

雲真走向旁邊一具屍體勘查,打開衣甲,露出胸口傷痕,一只手從中取出蛇鏢:“死者曾遭兩撥強徒攻擊,先中蛇鏢,致命的卻是神來掌,很蹊蹺。”

“雲姑娘好眼力!蛇鏢是群英閣右護法嚴松成名絕技。”

雲真道:“我出道以來,數次遭遇群英閣伏擊,雖不知身犯何事,但他們的招數,已了然於心。”

“雲姑娘是指神來掌與大內獨傳功夫飛龍掌具有異曲同工之處?”

“不錯。我在竹林小屋時,師父曾將天下武學簡要講給我和三位師姐妹聽,是以一看便知。”

驚蟄思忖:“大內功夫,那就更肯定當真是內鬼作祟。”

“死者何人?”

“是於大人多年部下張虎,公文應由他攜帶,但我剛才已查過,公文全部失竊。”

雲真見他頗為知情:“這是朝廷命官案件,莫非你是刑部中人?”

“我不是。但承蒙皇上厚愛,可插手此事。”

雲真擔憂地問:“我雖不懂權謀之術,但也知宮中必定水稠,不知你有否顧及?”

驚蟄淡淡地答:“忠君敬父,不畏宵小。”

雲真點頭,決意陪他並肩到底。

她總記得那個小女孩的眼睛。記得那天的雨,落在長而孤寂的屋頂上,落在一個,或者很多個孤獨者的心裏。她會發現,除了用淚水祭奠那一滴雨,別無選擇。

“我們得去給大人買一副棺木了。”

深夜,附近小鎮街上空無一人,店鋪門窗緊閉,幾片樹葉靜悄悄地落下來,風卷著地上的紙屑呼啦作響。驚蟄走在前,雲真緊隨其後:“前方似乎有燈光!”

走得近了,原是一張棺材鋪。

“整條街都關張了,怎麽就它開張?”

雲真壓低聲音:“我們得稍作裝扮。”

驚蟄會意地將她帶到一處角落,簡單收拾,再出來時,他恢覆了俠士打扮,自稱姓楊名桃,雲真則女扮男裝,化身為一位翩翩公子,到此時才知道,在鬼怒川救過自己的俠士和眼前的驚蟄,是同一人。

路上幾條人影一閃,驚蟄只發出幾招,對方便悄無聲息。

棺材鋪內沒有人,卻擺著三口棺材。驚蟄踏步上前,拍了拍其中一口。鋪後閃出一個病懨懨的老頭,咳嗽不止,好容易止住,才問道:“兩位客官,來買壽具?”

“正是。”

“請問所葬何人,需要什麽樣的貨色?”

“葬一位途遇京官,要上好的貨色。”

老頭慢吞吞地回答:“哦,此舉善莫大焉,裏面存有一口楠木厚棺合用。”

“有勞掌櫃的了!”雲真說著,和驚蟄一道,隨老頭走進裏屋。

門很窄,僅容一人通過,雲真側身讓老頭先過,老頭磨蹭著,睜大渾濁的眼睛看著她,目不轉睛。

雲真以為是易容露出破綻,心裏微有不安,裝作不經意地看向一旁。老頭舒了一口氣,戀戀不舍地收回目光。

三人合力,將棺材擡出,驚蟄拱手:“多謝!”

老頭走到墻角坐下,又是一通咳嗽,咳得直不起腰來,雲真見狀,幫他捶背:“掌櫃的病要抓緊治了!”

老頭半閉眼睛,似是享受:“老骨頭嘍!就這麽拖著吧。”

驚蟄、雲真走後,老頭蹲在門邊,久久凝望。

數十名蒙面人迅速排成攻擊隊形,一支支利箭拔出,各色暗器抄在手裏,忽然起立,正待朝驚蟄放箭,老頭的手一揚,蒙面人紛紛倒下。

老頭得手後悠閑飲酒,一副愜意的樣子。蒙面人見狀大驚,飛身竄出,腳一落地,老頭隨即落地,一把揭去面皮,原是吳清風。

蒙面人不解:“少主,屬下不明白你的意思。”

吳清風慍怒:“剛才他們都在店裏,為何不行動?”

蒙面人道:“幫主曾私下授命屬下,遇見高手,可放棄一切,第一時間向他報告。我看那俠士打扮的年輕人出手不凡,三招內連挫金龍銀虎兩大殺手,這才……”

吳清風揚手,飛身而去。蒙面人一眾不敢怠慢,跟上前。

隱在暗處的驚蟄自語:“果然是他!”

雲真認出吳清風就是月前襲擊清茗軒之人,問:“他是什麽身份?”

“群英閣少主吳清風。”

裝著棺材的馬車已準備停當,驚蟄將寫好的信件卷好,小心地捆綁到信鴿腿上,揮臂將它向空中擲去。

蒼穹上,一絲雲都沒有,信鴿在空中飛翔。寒風獵獵,吹拂在這對青年男女的衣襟之上,飄飄如飛。

這天下,怕是不太平了……向問天一案尚未查明,巡撫於雪蕭大人又遇害了,卻不知二者之間,是否有隱秘的關聯?雲真隱隱覺得,一股惡勢力確然正斬露頭角了,順著它摸索下去,玄機背後,定然還有玄機,通向真相的路,何其曲折,又何其驚險,但有他在身邊,她已不再懼怕任何。

吳長天聽完吳清風的陳述:“三招之內就力克我兩大殺手!好!好久沒有會過如此高手!走!”

吳清風笑:“殺雞何須動牛刀?何勞父親親自出手?”

“可你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得意而歸,壞了計劃,挫了銳氣,我不出手如何收場?”

吳清風搖頭,眼前閃過雲真的面容,嘆了口氣,穩定心神道:“若論真才實料,那俠士跟我也就伯仲之間,之所以不曾出手,因為我當時心生一計。”

“哦?”

“靠我易容護送於雪蕭棺木進京,仍有許多破綻,達到最終目的成數不大,不如讓他二人……”

“將計就計?如能自圓其說,倒也不錯!”

數騎並立,中間站的是披長鬥篷的吳長天,冷笑道:“這兩個傻瓜,車上拉的不是一具屍體,而是一車炸藥!”轉向身旁黑衣大漢,“京郊遁地鼠聽命!”

七道門燈火通明,黑衣大漢踉踉蹌蹌一頭撲進,不支倒地。九城總捕頭鐵敖搶上,黑衣大漢背上插著一柄飛鏢,鮮血直流:“總……總捕頭……見血令,群英閣行刺皇上……”

鐵敖吩咐左右:“你親自將王哥送到吉祥藥號救治,他不能咽氣!”

副手領命,率眾將將黑衣大漢擡走。鐵敖舉起見血令:“此令為群英閣頭牌,召集門下二十四路人馬趕赴京城集結。”

於雪蕭獨子於科正在七道門內,驚問:“是何目的?”

“只能是估計。”

“估計什麽?”

“刺殺皇上!”

皇上正和洛陽王、當朝丞相張謂一眾用膳,鐵敖與於科急入,穿廊過坎,至皇上面前施禮,環視在座諸臣,面有難色。皇上道:“但說無妨。”

鐵敖道:“其一,於府黃昏時接到飛鴿傳書,於大人在洛陽城外被悍匪殺害,其二,群英閣調集二十四門徒在京城集結,圖謀不軌!”

兵部尚書、洛陽王、張謂丞相臉色皆變。皇上欠身問道:“什麽目的?”

“事發突然,七道門正權利偵緝,據推斷,是沖著皇上您來的!”

張謂丞相建議道:“不管虛實,皇上安全要緊,先調禦林軍加強皇宮護衛。”

於科從袖中掏出見血令,呈上:“這是剛繳獲的群英閣見血令,他們將在京郊會合!”

洛陽王道:“皇兄,應該馬上派禦林軍實施全城戒嚴,封閉進出京城所有通道,防止群英閣匪徒繼續入京,先控制住局面,爾後分塊肅清入城匪徒。”

“七弟言之有理!鐵愛卿,你奉朕旨意,會同兵部尚書辦理城禁,之後繼續用原班人馬打探消息,非常時機,你二人要同心協力,休得互相猜忌,有新情況馬上稟告!還有,於大人遇難之事沒有得到證實之前,暫且封鎖消息。”

鐵敖領命,率一組禦林軍持火炬夜巡,搜尋的氣氛緊張。據探報粗略統計,目前京城不明身份者逾千,極可能都是群英閣的人,他們喪心病狂,明目張膽地到天子腳下尋釁,目的可疑。雖已抓獲幾名門徒,可惜這些家夥個個邪得厲害,一被捕就吞毒自盡,陷入僵局。

暗處,洛陽王隱入夜色中,折回下榻的皇宮偏殿,急揮狼毫,匆匆寫就信件,交給侍衛:“關系重大,最快速度送給吳長天!”

禦書房內,鐵敖、尚書大人、張謂丞相和洛陽王等人俱在。皇上松口氣:“昨晚至今,朕安然無恙,眾賢卿辛苦了,可有新情況?”

鐵敖道:“全京城大小旅館與車馬店全安排了眼線,但並未捉到劫匪。”

“哦?”張丞相問,“難道劫匪統統會遁地之術,千餘人來無影,去無蹤?”

“笑談!”皇上道,“這事奇了!”

鐵敖道:“啟稟吾皇,七道門這幾天共捕獲群英閣門徒共十七人,可惜無一活口。”

“什麽緣故?”

“匪徒異端邪惡,一旦被捕,立刻吞毒自盡。”鐵敖環顧四眾,“臣鬥膽猜測,恐是朝中有內鬼通風報信,匪徒改變策略!”

“哦?”皇上問道,“事過境遷,何時解除戒嚴?”

鐵敖搖頭:“皇上,事情尚未最後結論,不宜……”

宦官急報,打斷談話:“皇上,於大人遺體已到京城!”

皇上為之一震:“眾愛卿隨我去於府!”

白幡在風中飄動,廳堂門口,一身重孝的於科含淚攙扶著母親,同俠士裝扮的驚蟄走出。

家丁們起身到棺材旁,正要打開,驚蟄大喝一聲:“皇上且慢!”飛身上前,沖到了皇上面前。

棺材爆裂,一鬼面殺手騰空而起,手中長劍向皇上刺來,但驚蟄恰恰將皇上推到一旁,那劍刺到他肩上。他忍痛,一腳踢去,鬼面殺手跌落在地上,與此同時,洛陽王手下侍衛顧青的劍插入鬼面殺手的胸腹中。

家丁們齊齊發出吶喊,揮動袖中匕首,向皇上撲來,驚蟄、顧青身子一並,疾速沖到皇上面前,四掌並舉拍去。

陣風四起,家丁們翻滾地上,於科愕然地瞪大雙眼,秦夫人昏厥過去,幾名丫鬟驚慌失措地扶起她。

洛陽王手下侍衛顧青搶先躍起,驚蟄亦躍起:“且慢!”兩人如撲食之鷹一前一後撲向刺客,顧青占得先機,劍劃弧光,家丁們瞬間身亡。

鐵敖遺憾地搖搖頭。顧青神情閃過一絲不安,之後漠然向天。驚蟄長劍回鞘,捂住肩膀。

洛陽王一聲斷喝:“來人,把他拿下!”

侍衛們聞聲撲向驚蟄,鐵敖擺手:“且慢!王爺,天下有舍命救主的刺客嗎?”

洛陽王冷笑:“在明眼人看來,這不過是一出連手戲!棺材是他運回來的,刺客藏在棺材中,擡棺材的人也是同謀,只有押送棺材的雷公子卻毫不知情,這可能嗎?”

皇上不置可否地等著鐵敖的辯駁:“王爺,不經勘察,立馬給雷公子定案,你不覺得太過荒唐嗎?”

驚蟄面朝皇上:“皇上,護送於大人靈柩自始至終由我一手操辦,其中青紅皂白,全由在下一人承擔。”

洛陽王憤然:“弒君之罪,株連九族,你擔得起嗎?”

驚蟄毫不畏懼:“王爺,人雖然是我雇傭,但不知其真正身份也是罪過嗎?”

皇上自是信得過驚蟄,但在洛陽王等群臣面前,不得不做出一番姿態:“那麽,於大人的遺體到底在哪兒呢?”

驚蟄肩痛強忍:“回皇上,事出意外,我現在也是一頭霧水。”

鐵敖道:“皇上,從齊魯到京城,行程近半個月,正是多事之秋,誰能擔保不出一點差錯?”

皇上點頭:“這說話倒也合情理,鐵愛卿,你說這事如何處置?”

“問題很簡單,只要在刺客中留一個活口,就可以追查下去。王爺,請恕我鬥膽問你,你的手下怎麽連這點常識都沒有?”鐵敖字句逼人,直指洛陽王。

“事出緊急,為保皇上安全,哪顧得了那麽多?”

“後面四個刺客已被擊倒,失去進攻能力,為何還是全部格殺?”

顧青上前答道:“我劍既出,刺客斷無生還機會!”

洛陽王道:“放肆!這裏哪有你多嘴的份?還不退下?”

皇上道:“你丟了於大人的遺體,自然由你負責找回。”

洛陽王露出得色。

驚蟄俯首領命:“皇上聖明!此事因我不慎所至,先丟失於大人遺體,又引狼入室卻無察覺,至使於府靈堂空設,皇上聖駕受驚!驚蟄此罪當殺十次亦不為過!罪過權且記錄在案,這條命還得暫時留下,縱有萬難,也要找回於大人的遺體!”

風塵顛簸多日,人疲馬乏,每個人都很疲倦,到了王府門外,恰是二更時分。

“我不想從正門進去。”遠遠地,就看見王府內燈火通明。必定,有一場盛大的儀式等待遠歸的小王爺。

“王爺和王妃都在錦繡廳裏等你們,還設了宴席。”

“我乏了,從側門進吧。一會兒我自然會向他們請安。”

侍衛很為難,但小王爺既然發話,不敢杵逆,只好點頭稱是。

了然和素草從側門而入,回到位於王府東面的三進小院。

墻外的牡丹還在,新鮮的露珠從兩株芭蕉上滴落到石凳上,一切,宛如當初。屋子裏,卻亮著燈火。了然推開門,走了進去。王妃迎出來,了然和素草雙雙跪倒:“娘!”

王妃邊哭邊扶起他們:“孩兒,都瘦了。”

三人在燈下說著話:“娘知道,你們會直接回來這裏。我叫人燉了你愛喝的湯,這就端過來。”

溫熱的乳鴿湯裏加了茯苓和丹桂,盛在玲瓏的青瓷碗裏,喝上一口,清甜,醇香。

“床上的被子褥子,今日才叫他們換過。”王妃拉著素草的手,“孩子,你身子好了些麽?”

“江南氣候好,我好多了。”

王妃頷首:“真好。哦,從前服侍你的山竹還在,我稍後走了,就叫她過來。”

“孩兒,張媽媽一向疼你,知道你回來了,高興壞了,一大早就起來和面,做了一大籠屜你愛吃的奶黃小饅頭,明日就煨燕麥粥做早點,你看還好?”

“好。”

王妃伸手撫了撫了然的頭發,“累了吧?你爹爹還在朝中,說是無論如何今晚會趕回洛陽。皇上也很掛念你,你可記得去宮裏看望他才好。”

“孩兒知道。”

“那娘就走了,換山竹過來服侍你們。”

洛陽王過來時,已是三更,一進門就喚道:“了然!”

素草已睡下了,了然垂手立在門旁,恭敬地喊了一聲:“爹爹。”

王爺不像王妃那樣,絮叨些家常,對三年前了然的出走只字不提,兩人相對默坐了半天,名叫山竹的丫鬟進來添了一遍又一遍的銀針茶,縮到角落裏,捂住嘴,打了個呵欠。

直到四更,王爺才起身離去,讓了然這幾日好好休息,再做打算。

洛陽的秋夜寒意森然,再過些日子,只怕會打霜了。山竹將爐子扛過來,生了火,屋裏有了濃烈炭香,這故土的第一夜,溫暖得恍若一夢。

雲真在旅店苦苦等候驚蟄的消息,一看時辰,已過多時,左眼跳得厲害,心叫不好,急匆匆地掩門外出,四下打探。

兩名黑大漢快速奔過,雲真側身一閃,發現其中一名很是面熟,稍一回憶,便記起曾被此人追殺過,留了個心眼,尾隨其後。

兩個大漢拐向附近一家旅店的馬廄,用柴草包裹屍體後,趕著馬車急出,雲真從門口閃過,順車行方向追去。

馬車駛入樹林深處,雲真迷失前路,尋覓大漢蹤跡。怪鳥嘶鳴,風聲呼嘯,氣氛陰森可怖,一張巫婆似的雞皮老臉從樹後探出,雲真絲毫不覺,在落葉上繼續行走。

老太婆拄著拐杖,跟在雲真身後。

雲真聽到響動,停步觀察,撥開前方樹枝,兩個大漢正在掘坑,馬車停在一旁。

雲真湊近些,被忽然架上肩的拐杖嚇了一跳,扭頭一看,面目猙獰的老太婆正盯著她:“你是誰?”

老太婆桀桀怪笑:“你是誰?”

“我看到他們殺了人,就跟過來了……你到底是誰?”

“這裏叫亂墳崗,我是這裏的主人。”

雲真感覺老太婆詭異,摸出銀針擲出,老太婆拙步巧躲,用兩個指頭夾住銀針:“我在車馬店見過你,還有個公子哥。”

雲真知道她所說的是雷驚蟄,恐是有詐,不肯多言。老太婆嘆氣:“別忘了給他捎話,在車馬店丟的東西,去帳房那裏討要!我看姑娘你也挺聰明,你去也行。”

雲真聞言,展開身形,飛一般地掠遠。老太婆確信她已遠去,走回馬車旁,看著兩個大漢把屍體丟下坑。

“幹得不錯。”老太婆示意兩人住手,走到坑邊,對屍體說話:“巡撫大人,你生前多事,死後事多,真是死不瞑目,唉!”

兩名大漢驚恐地發現老太婆說的是男聲,回頭一看,老太婆撕下面皮,竟是群英閣少主吳清風。

吳清風嘿嘿一笑:“二位,你們所葬的是當朝一品大員,願意當陪葬嘛?”

雲真快步回城,來往的人潮如織,不經意聽到三名侍衛的年輕人邊走邊談:“我說那姓雷的,這回可慘了!”

“就是嘛,扶送於雪蕭回府定是想拿些獎賞,結果……”

雲真收住腳步,袖中銀針發出,人也如銀針般掠到三名侍衛身邊:“你們說的可是雷驚蟄?”

侍衛諾諾稱是。雲真放開他們,前去於府與驚蟄會合。

於府院內靈堂中間,放著於雪蕭官印,一身孝服的於科和驚蟄默然沈思,鐵敖來回踱步。

“都是我的失誤,本想……”

於科摁住驚蟄的手:“這怨不得雷兄,我現在著急的是皇上的詔令,你到哪裏去找啊?”

“洛陽王想拿我當替罪羊,還想把鐵先生也框進去。

鐵敖居然還得笑得出聲:“你這一諾下去,連我都心驚肉跳哪。”

驚蟄朗笑一聲:“早日抓到王爺密謀纂位的確鑿證據,皇上也就不必坐立不安了!”

鐵敖讚同:“哎,皇上太過宅心仁厚,明知洛陽王有所圖謀,仍念及骨肉之情,不然……”

“現在洛陽王狼子野心初露,順此摸索下去,相信很快就會有答案。只要證據一經查實,即可抓獲,皇上也可高枕無憂了!”

於科打斷他們的對話:“雷兄真有把握找回家父遺體?”

驚蟄道:“其一,刺客是為借棺木隱蔽接近皇上,目的並非盜屍,其二,我每天晚上都為大人遺體塗一次防腐油,昨晚亦然,由此推斷,事故最早發生在昨晚三更後,地點距離此地不過三十裏。”

於科喜道:“那還不快快行動?”

“京城的事情太覆雜,我又得罪了洛陽王,一出門就會被盯死,因此得先推敲出萬全之策才可行事。”

雲真從屋頂落下,驚蟄起身迎上去:“雲姑娘,你來了?”

趕往於府路上,雲真遭到一夥強人偷襲,右腿中鏢,鮮血染紅白裙,強撐著連奔數十裏路,一見到驚蟄,心放下來,暈了過去。

驚蟄察看雲真傷勢:“是顧青下的手!”

於科啊了一聲:“洛陽王手下,顧青是第一高手,我這就去拿止血藥。”

驚蟄將雲真抱到就近丫鬟住所,剛包好傷口,忽聽有人發喊:“靈堂失火了!”下意識地提劍奔出。

臨時搭建的靈堂燃燒著,火勢並不大,於科督促家丁撲火,鐵敖沈吟一下,失聲道:“糟了!調虎離山!”

驚蟄反應過來:“雲姑娘!”兩人躍出,相繼撲進丫鬟住所,屋內已空寂無人。

昏迷中的雲真被帶到洛陽王府私設刑訊室,室內燭焰習習,映出一件件刑具,張牙舞爪。一桶涼水澆上她的面孔,她被激醒,掙紮著探起身,顧青在她身邊走來走去。

顧青彎下腰:“喲,小姑娘長得挺標致!”

“你是何人?”雲真伸手摸向懷中軟鞭,卻發現渾身軟綿綿,使不出半分力氣。

顧青哈哈笑:“沒用的,姑娘,叫你來是為朝廷辦理公事,說完了就放你走。王爺特別吩咐,不可為難姑娘。”

提起洛陽王,雲真就恨得牙齒癢,他明明知道,是自己的生父,偏偏一再為難她,卻不知為何!

“將你身上一件物事交出來!”

雲真低頭看了看衣衫不齊的自己,面頰發紅:“你們不是搜過了嗎?”

“呵呵,姑娘果然聰明!如此貴重的東西必然不會隨身攜帶,說,你把它藏在哪裏了?”

雲真想了片刻:“你是說古琴?”

“不!姑娘這麽聰明,一定知道王爺想要的絕非此物。再想想,再想想……”

“我只有它了。”

顧青招手叫過兩名手下:“這位姑娘不肯吐露實情,但王爺又非得……你們說說,該怎麽辦才好呢。”

手下有意無意地朝刑具望去。

雲真不以為然,冷冷地瞧著三人。

顧青語氣稍有緩和:“那就容姑娘慢慢想這件寶物吧,我來詢問另一樁事。今天你在車馬店看到了什麽?你要是不說,可就沒命了。”

“你不是說,王爺吩咐過,不可為難我麽?”

顧青一怔:“如果你一五一十地把車馬店和埋人的事說清楚,在下一定恭送姑娘。”

“為了於大人的屍首,對吧?”雲真在暗中已調勻氣息,恢覆部分氣力,突然抓起銀針,逼到心窩,“我會把秘密帶到陰間,誰也別想知道!”

顧青發覺窗外有動靜,不動聲色地揮退左右:“把她看住了!”

小王爺了然收回目光,剛走兩步,顧青出現,兩人都一楞。

“不知小王爺駕臨,還望恕罪!”

“你們抓那個姑娘幹什麽?”

顧青道:“回小王爺,只是履行公務。”

“退下!”

顧青答應,卻不離開。

了然問:“怎麽?”

“這裏是王府禁地,小王爺不宜久留!”

了然拂袖離去。顧青得意一笑,一侍衛急急走近,在他耳畔密語。

約莫過了半柱香的時辰,顧青率一隊人馬沖出王府,向西而行。

於府車馬隊疾行而來,行至三岔路口,鐵敖、雷驚蟄對視,作一手勢,兩人單騎分開,各入林間岔道,馬車繼續向前。

顧青率人馬追來,塵土飛揚。

馬隊奔過,驚蟄策馬奔回來路,鐵敖走的是另一條路。

顧青猛觸心事,急勒馬頭,喝一聲:“停!”

眾侍衛停住。顧青指向為首的一位:“你帶小隊人馬跟蹤,一有情況回府報告!其餘人馬跟我返回!”

了然戴上面巾,一身夜行服,持劍順長廊跑來,邊跑邊觀察局勢,輕巧躍過墻頭,落在刑房門外。

兩名侍衛打著呵欠,似睡未睡,了然趁機點了兩人穴道,走進刑房。

雲真盯著門口,見是蒙面人,雙拳攥緊。了然走到她面前,輕輕拉下面巾,露出半張臉,雲真驚喜輕呼:“是你?”

了然給雲真松綁,低聲道:“雲姑娘,隨我來。”

幾分鐘後,了然將雲真帶入素草臥室。姐妹重逢,分外激動,素草撫摸著雲真的臉,眼淚簌簌而落:“妹妹,你受苦了!”

了然背著雙手,立在窗邊:“雲姑娘,我……我替爹爹向你說聲對不起。”

雲真心裏一酸,兄嫂皆在面前,卻無法相認。

素草給雲真倒了一杯茶水,雲真渴極,大口喝下:“……我還有要事在身,小王爺可否送我出去?”

素草、了然同時一驚:“雲姑娘受了傷,我們本來打算讓你藏在這臥室休整幾日再說……”

雲真急道:“事不宜遲,我得立刻出去。”見素草不解,如此這般,這般如此地簡單解釋給她聽,素草聽後,唏噓不已,連聲道:“驚蟄可吃苦頭了!”

了然默然不語,憂心忡忡,顯見父親確實卷入某樁重大事件。

了然命人悄悄備轎,由幾名挑燈侍從護衛,走過吊橋。驀地,火把齊明,侍衛伏兵四出,圍住轎子。一名侍從道:“大膽,誰敢攔小王爺大轎?”

侍衛頭領很為難:“對不住!按王爺命令,夜間出入王府的車、馬、轎,一律接受例查。”

雙方爭持不下,了然下轎:“住口!”

顧青催馬上前,了然掀開轎簾,裏面空空蕩蕩:“請仔細搜查!”

顧青道:“豈敢!”轉向侍衛,“撇開!給大轎讓路!小王爺請便,恕在下失禮。”

大轎繼續前行,轎內,雲真從座下鉆出:“多謝小王爺。”

了然道:“讓雲姑娘受委屈了。跟驚蟄見面後,告訴他抓緊查找於大人遺體,若有什麽困難,我盡力而為!

大轎停在於府門外,雲真同了然道別,奔向大門。

此時,驚蟄剛趕到王府刑訊室,大門洞開,地上躺著三四名侍衛,並無雲真身影,他眉頭一皺,迅速折返。

雲真得知驚蟄已離開於府,趕往旅店,也未發現其蹤跡,想起樹林中老太婆說過的話,策馬而行,隱入茫茫夜幕。車馬店外,她馬上一躍,只身躍過墻頭,曲身一彈,折身落下地來。

一排房屋中,只有一間透著燈光。帳房內,店主正埋頭打算盤,聽見敲門聲,頭也不擡:“請進!”

雲真走進去,橫凳坐下,掏出一錠銀子放在桌面:“打攪了,掌櫃的。”

店主抓起銀子掂一掂:“夠分量!不知客官是雷公子的何人?”

“我是他的朋友。”

店主從案下掏出一瓶三嘴酒壺,擺出三個杯子,笑問:“那姑娘想必就是雲姑娘了?”

“正是。”

“哦,那就好。你的朋友留下這壺三色酒招待你,問你敢不敢喝?”

三壺酒斟出三杯酒,分別是紅、綠、黃三色。雲真依次端起,一一喝幹。

店主問:“雲姑娘,滋味如何?”

雲真淡漠地:“好酒。”

“雲姑娘,你的朋友要我看著你喝完再告訴你,那是一杯毒酒,一杯解酒,一杯補酒,合起來有個名字,喚作三味九回陰陽釀。”

“哦。”雲真暗想,反正有碧玉竹牌在身,照師父的話說,將它拿來煮水,會有很好的解毒功效,心中自是不怵。

店主暗驚,又從案下掏出一張紙,上面繪著一盤殘局:“你的朋友留下它,一枚白子,你只能走一步,就一步!我根據這一步代他回答你的問題。”

雲真研究殘局,陷入苦思中。雖在竹林小屋也時常和師父對弈,但那只是消遣,跟眼下局勢渾然不同,這盤棋事關重大,絕不能掉以輕心。

店主平靜地撥著算盤,並不多看雲真一眼。

算子上下翻飛,大滴汗水從雲真額前滲出,眼前出現幻像,殘局圖譜化成走動的實況,兩只手執黑白子對仗,布局迷離。她喝一聲著,將白子落下,已是大汗淋漓:“店家,請指教!”

店主數了數格,橫七豎八,讚道:“高!雲姑娘拔了頭籌!”

“何為頭籌?”

“你的朋友告訴我,此殘局只有三處可以落子,而這三處也分上中下,中庭開花為下,雙六為中,橫七豎八為上。”

“那麽店家該回答我的問題了。”

店主拿起一張紙:“西去亂墳崗,按圖索驥。”

雲真收好紙,問:“如果我走出下棋,他如何回答?”

店主哈哈笑:“目光平庸,回家栽蔥!”

“此人很有意思,自稱是我的朋友,不知到底是誰。”

門外傳來驚蟄的聲音:“如果沒有猜錯的話,應該是群英閣中人了!”

雲真奔了出去:“驚蟄!”

兩人趁夜色摸向亂墳崗,驚蟄看看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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