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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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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蟄……那是一個什麽樣的時令呢,春雷始鳴,冬蟲驚醒,探出頭來。如她遇見他,如他遇見她,大地春回,萬物覆蘇。

春天來了。

病得那人妝晃了,巴巴,系上裙兒穩也哪。

別淚沒些些,海誓山盟總是賒。今日新歡須記取,孩兒,更過十年也似他。

——宋·辛棄疾

夏天就要過去,然後是秋天。當然,還有冬天。雨落下來,為這個季節的所有期待與悲哀,下一個完美的註腳。孩子們將在街上長大。他們的身後,也將拖著一個長長的陰影。

雲真回了老媽媽家,取回古琴,租了一條小船,順流而下。

船上有現成的鍋碗和柴米油鹽。到了下半夜,船家捕了幾尾瘦魚上來了,停了櫓,任意東西,只管剖魚下鍋了。

一江靜默,幾個孩子,天地之間幽情的月光,神秘的生命之種種,全部溶進了顏色釅釅的水波。船順著水,越漂越遠。兩岸,是夜霧中的村莊,稀稀落落的燈火,松脆的雞鳴犬吠,洛陽的風光再好,不遇良人,也是枉然。

一群水鳥唳叫著飛起來,夜色中撲棱著翅膀。雲真立時有所感應,身形微晃,躍起一腳踩在剛沖水裏竄上的一名黃衫人的肩膀,內力透出,借力前躍,往前沖去,身法神速如電。她的衣袖中飛出蛇皮軟鞭,啪地擊在那男子頭上。

又一名黑巾蒙面的黃衫人飛身上前,抽出腰間的匕首,跪地而起,一刀插向雲真的背心。

來者不下十人,個個是一流好手,招招兇狠,劍劍直指要害,分明是想奪了雲真的命。

雲真側身一翻,背後一涼,那黃衫人正想補上一刀,忽覺頸部一緊,已被軟鞭無情纏住,力氣頓失,倒地窒息而亡。她一抖軟鞭,將屍體丟到水中,聽得身側傳來一聲慘叫,一條手臂掉下水中。

凝目一看,嚇得呆傻的船家被來人齊肩斬斷了右臂,倒地痛號不已,狀若瘋虎。雲真連忙上前,迅速替他點穴止血、撒上金創藥、包紮傷口,手法純熟,眨眼間完成。多年的習武生涯,無數次受傷的經歷,加上師父的潛心調教,已使她成為醫術高手,對付這等小傷易如反掌。

船家掙紮著感激地說:“多謝姑娘相救,如不是你,我恐怕性命不保了。”

“這事因我而起,你是受我連累。”

話音未落,轟隆隆幾聲巨響,只見水上黑壓壓地站著數十名怒風甲士,前面兩排握著劍,夜色中,更是顯得詭秘莫測,讓人感到可怕。

為首的黑衣漢子一揮手,劍勢發出!

雲真整個人如射出的弩箭,勢不可擋地沖了過去。雨水被反激上天,即使是濃稠的夜色也遮掩不住那驚人的氣勢。

圍攻的人大約有十多名,強大的劍氣直逼過來,壓力急劇上升,雲真凝神調息,目光罩定對手,驀地,黑衣漢子就勢倒地,從斜刺裏刺出一劍。

雲真的銀針悉數飛出,已完全封死對方長劍的線路。

黑衣漢子身前有人一擋!原是一位紅衣黑甲大漢,身材高大魁梧,如一尊地獄中殺出來的魔將,盡管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身上散發的氣勢和殺氣,能讓遠隔數十丈的人不寒而栗。他肩後斜插著一柄紅色長劍,血劍未出,劍氣已直沖雲霄。

雲真發覺發出的銀針竟如石沈大海,被對手化解得幹幹凈凈,她心志再堅強,亦不由得驚駭萬分。不容她想得太多,敵劍已經出鞘,冷冽的劍風席卷而來。

瞬息生死的關頭,一聲輕喝,一名白衣女子從天而降,以極快的身形掠到雲真身邊,低聲說:“牽住我。”話音剛落,人就騰空而起。雲真牽住了她潔白的衣袂,生平第一次,飛起來了。

巨大的風聲在耳畔狂呼,雲真把眼睛緊緊地閉上,任那女子帶她飛到未知的所在。

“還不松手?”聽她說話,雲真睜開眼一看,已然是身在吊床之中了。她羞赧地松了手,左右一打量。

原來這裏,她來過。眼前人正是當日在水域裏所見到的金發女子。

金發女子落在一根藤條上,手中抱的,是一匹烏雲蓋雪的貓,懶洋洋地瞇著眼睛,打一個嬌柔無力的呵欠。她輕撫著貓,眉梢間淡淡的哀愁,讓人跟著心痛起來。絕色如清揚,竟都趕不上這削頰深目的半老徐娘,可以想見其年輕時的傾城之貌了。

上次身陷此間,若不是驚蟄出手相助,後果不堪設想。雲真猶疑地盯著她,不明白這女子的用意。女子倒是主動開口了,聲音迤儷:“我不是想救你,不想他要我找尋的東西落入旁人之手而已。”她的發髻上有一個翡翠墜子,郁綠的顏色,淚珠的形狀,深深地陷入烏黑的頭發裏去。

“嗯?”

“在向你索要他所需要的物事之前,我想給你講個故事。我失語了太久,是該找個人說一說了。”女子兀自說著話,開始編織另一個吊床,“我本是洛陽城東的獵戶之女,名喚麥加,好讀詩書,頗得父母寵愛,平日閑看流雲,靜聽清水,好不悠閑自在。

但我居然長了一頭的金發,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引得方圓百裏的人們都爭相觀賞。

然後他來了,留下了。這一留就是三個月,我們成天吟詩作對,采蓮為羹,捕魚為飯,日子過得可比天堂。我見他經常獨自嘆氣,知道這裏並不是他的歸宿,屢次勸他回去,都被嚴詞拒絕,也就不再提起。

好景不長。有一日,他在為我采摘漿果時,意外跌下山崖,必須出村治療。臨別之前,他贈我一把隨身攜帶的木梳,並承諾說,不出一個月,必然回來迎娶我為妻。

為了表明心志,他在梳上刻了兩個字:莫離。你看,這不就是?”

雲真聽得入神,忽略了危險處境,伸頭過去一瞧。女子搭好吊床,側躺於其中,纖纖素手中的木梳上,刻著莫離二字,字跡俊朗飄逸。

“很美,不是嗎?”她追問道。

“是的。”雲真點頭稱喏。

女子久久撫摸著木梳,自我陶醉著,如同忘了她這個聽故事的人了。

“後來,他到底回來了沒有?”雲真問。說真的,她真怕那男子和一切負心郎一樣,去而不返。這樣的故事聽得太多了,千篇一律,未免讓人厭倦。

“當然。”女子從自己的遐想中回過神來,面上閃爍著動人的光芒,繼續說開去,“他是回來了。但是我已不能見他。”

“為什麽?”

“他剛走沒幾天,村裏有人去過洛陽城,回來告訴我,他竟是當今七王子。”

“那有什麽關系?”

“他早早有了妻室,我只能做側妃。”女子道,“可我並不甘居人後。”

故事中斷了,她光潔的臉上已爬滿了淚水。

“……他留了一首詩給你,是不是?”

“是的是的,你怎麽……”女子驀地站起,扣住雲真的手腕,“你怎麽知道!”

雲真還記得在水下找到的那個玻璃樽,裏面裝入了大半樽細砂,細砂裏隱藏著一張折疊好的紙。

自此九天冷秋燈,宵宵碧海負平生。忍還明珠幾拂拭,恨別桃源夢裏人。

那字跡,和木梳上的一模一樣。

她試圖縮回手:“我曾經撿到過一個玻璃樽。”

拉扯間,雲真的袖口被女子拉破,哧拉一聲響,女子低頭,目光竟凝住。

一朵梅花形狀的胎記赫然在目。女子驚呆了,似乎想起了什麽,她淚流滿面,又搖頭似乎不相信,雲真皺著眉盯著她,不懂眼前的女子何以如此失態。

女子撫摸著胎記,喃喃自語:“老天爺知道我大限已到,可憐我,把女兒還給我了。”她垂下長長的眼睫,眼睛裏蓄滿了晶亮的淚水,閃動著彩虹般的光芒,一把摟住雲真,眼淚簌簌地往下掉:“茉莉,我的孩兒,茉莉,真的是你。”

雲真努力掙脫女子的懷抱,但女子卻死死地摟著她,叫她動彈不得,她一揚手,摸到她滿臉淚水,不忍推開她了。

女子的聲音近在耳畔:“我竟不知道,你是我的女兒呢。他都沒有告訴我。”

“女兒?”雲真擡起臉。

女子長嘆一聲,將手放在雲真頭上,愛憐地摸了摸,又出了一回神,半天才說:“錯了,錯了,都錯了啊。”

雲真自懂事起,就知道自己是個孤兒,六歲那年才被師父師娘收養,對親生父母毫無印象,這下憑空冒出一個女子,自稱是自己的娘親,大為不解:“你是我的娘親?”

“是的。茉莉,我是你的娘親,你的爹爹,是洛陽王。”

不說這個倒罷了,一說起來,雲真就恨。本是游歷江湖為調查懸案而來,卻被人追殺,甚至被人設局誤入王府,差點死於非命,而這人,竟是自己的生身父親!她瞪著女子,咬碎牙齒,顫抖的嘴唇裏卻吐不出一個完整的字。

女子淚流滿面,不顧一切地張開雙臂,想要再度擁抱她長大成人的女兒。

她叫茉莉,她記得很清楚。他來帶這孩子走的那天,就是這麽喊她的。他還記得曾經給予她的誓言:莫離。

莫離。茉莉。

他說,他不能允許自己的女兒在鄉野裏長大,早早地嫁了平庸的男人,生一窩孩子,而後迅速幹枯、老去。盡管萬分不舍,她還是把孩子交給他了,不論如何,他說的任何話,她都聽,任何,任何。

遙遠的那些事呵。可是,當她又能把她摟在懷裏,才發現,沒有一個姿勢能夠擁抱到她。

雲真的身體是僵硬的,嫌惡的,抗拒的。她側身掠過不讓女子將眼淚流在自己的白裙上,冷冰冰地說:“多謝你救了我。我會報恩。”

說罷,她轉身就走,視她如空氣。在女子講故事時,她就暗中揣測出水域陣形,算好退路。人說血濃於水,但她從女子這裏,找不到這個感覺,她只知道,含辛茹苦把自己從六歲拉扯到大的,是竹林小屋的蕭茗夫婦。

念及此,雲真悄悄地伸出往懷中的碧玉竹牌上按一按。這竹牌是自家的徽記,當年,師父蕭茗在西北大雪山之下發現一種寒竹,其色溫潤,晶瑩如玉,尋常刀劍傷它不得,用來煮水更有基本的解毒功效,他深以為奇,珍重藏納之。後來便破竹為牌,分給了家中四個女孩一人一方。這次出行,跟隨多年的古琴和竹牌都帶出來了,每每想家的時候,都會拿出來看看。

金發女子明白,雲真如果罵她,她也會覺得好受些。可她不,她對待自己不悅的人,永遠冰若冰霜,多麽像當年的她啊,滿世界都是男子,可她的笑靨,只給了七王子。

女子哭倒在地上,咳成一團。雲真像沒聽見似的,走了,頭也不回。

她怎麽就走了呢,她知道她的娘親還有多少話要對她說嗎。女子哭了很久,握緊拳頭:不行,得找到那個人,告訴他停止對雲真的追索了,她是他們的女兒呀,是自三歲起就走失的女兒呀!

夜極靜,驚蟄從檐角掠下,一行侍衛從他身邊走過,渾然不覺。

更夫敲著梆子,已是三更了。驚蟄神情一凜,折身向東而行。據線報,那鑄金飾的鄭匠人被關押在洛陽城秘密囚牢,細細察訪後,他推測可能就在洛陽王府王府內,便趁了夜色,潛入府中。

洛陽王府秘密議事大廳內漆黑一片,湊近一聽,傳來兩個人細微難辨的聲音。驚蟄飛身而起,落在大廳西角的屋檐上,輕輕撥開一片琉璃瓦,借著月光,看清廳內情境。

洛陽王負手而立:“她是我們的女兒,我一早便知。”

金發女子神情激動:“既是如此,為何屢次對她施以毒手?”一語未完,嗚咽起來,“上次王府舉行琴會,若非有人將她救走,恐怕……你這冤家,差點讓我害死我們的孩兒!”

洛陽王走上前,溫存地拍著金發女子的背:“麥加,我從未派人暗算過她,那日讓你俘了她去,也已叮囑,只可力勸,不可施虐。”

金發女子懊惱地:“我本以為,她是你的……”

洛陽王一笑:“除了你,我心中再無他人。”

金發女子撅嘴道:“王爺,你這話已說了十多年了,那時你便說很快給我交待,但……”

驚蟄側過身子,努力想看清金發女子的模樣,但從他的角度,只能看到背影。但她的聲音很耳熟,似乎曾經在哪兒聽過。上次在水域中,從她手中救走雲真時,她是薄紗遮面,這次可要看仔細了。

洛陽王無言以對。女子嘆氣道:“那次在水域,救走他的黑衣男子,是群英閣出師多年的雷驚蟄,若非我的神來掌尚未練成,他怎可帶她出去!對了,你讓我向女兒索要的物件,當真有那麽貴重?”

洛陽王轉過身,“是很貴重。這十多年來,我無時不刻都在尋找她。直到前些陣子,因為栗村案件一事,侍衛在追殺她時,無意發現她手腕上的梅花胎記,回來向我報告,我便加派了人手跟蹤她,想請她回王府一聚,必要時再來認親。”

“我明白。”金發女子道,“時候不早了,我得趕回群英閣。”她除掉了薄紗,換上黑巾,就在這一剎那,伏在檐角的驚蟄已經看清楚了,這女子原是群英閣掌門人吳長天的夫人麥加!換言之,她是她的師娘。

十餘年來,師娘從來是一匹黑發委地,性情溫婉,只喜種花,不曾料到竟是王爺舊識,武功驚人不說,兩人還育有一女,便是那在江湖中飄流的雲真。

金發女子發力,輕盈盈地雙足一點,身如春燕,很快就消失在即將發白的夜色中了。

洛陽王仍坐在黑暗中,良久,亦無動靜。

驚蟄抵達群英閣已過了五更,早起的師兄弟們已在場內練功了,幾個到得晚的,邊打呵欠邊調笑幾句,再看垂手望天的師父吳長天,臉上有宿醉的痕跡。

驚蟄從樹上掠下,躬身道:“師父!”

吳長天扶起他,呵呵笑:“徒兒這麽早來找為師,不知所為何事?”

“師父尚未用過早點吧?徒兒正好做了一些包子帶過來,不如邊吃邊談?”

吳長天眉眼都笑開了:“驚蟄做的包子可是一絕,為師想念很久了。”

兩人說說笑笑地到了五門,這裏是用餐的地方。廚子老程端上兩碗熬得清碧的薺菜粥,和幾碟脆嫩的鹹菜,道:“饅頭馬上就蒸熟了。”

驚蟄將帶來的小籠包擺在碟子裏,恭敬地端給吳長天:“師父,請。”

吳長天伸出兩根指頭,拈了一只小籠包:“三兒好手藝。”

“師父見笑了。”

但見那小籠包,皮薄如紙,提來提去也不見破,小心地放在醋碗裏,從上面一吸,鮮美的湯汁就進肚了。吃完了一看碟兒,都沒有什麽油花,這便是用了高湯的緣故:做的時候要把高湯凝成透明的固體膠質,切碎了拌在裏面,熱氣一蒸,就全化成了湯水。

“為師吃過這麽多小籠包,還是三兒做得最地道了。”

“師父過獎,徒兒只是在湯汁上下了功夫。”

吳長天一氣吃了好幾個,道:“不知清揚是否起床,這幾個得留給她吃。她對我說過好幾次呢,想念師兄做的包子。哈哈,我想她想念的可能不止是包子吧。”

驚蟄頗尷尬,輕咳一聲,道:“幫裏的事務繁重,師父一定甚感憂心。”

吳長天道:“還是三兒最明白為師的苦衷啊,本想放手讓清風一搏,在他年紀尚小,雖也立功無數,但我還是放心不下。”

吳清風是麥加和吳長天的獨生兒子,才十五歲,驚蟄道:“師父,家事和幫中事務同樣重要。”他這麽說,意在提醒吳長天應該對麥加的行蹤多加留意。

“為師會多關懷她們的。”吳長天頷首,“……說到這個,清揚對你的態度,想必你也明白,你們也算青梅竹馬,不如……”

“多謝師父美意,但徒兒,徒兒……”驚蟄想到雲真,心竟被溫柔牽動,沖口而出,“徒兒已心有所屬,只好辜負清揚師妹的錯愛了。”他自己也不懂,緣何初見她就覺心驚,似乎在幾百年前早已心相許。

吳長天很意外:“哦?三兒已找到佳人了?太令為師欣慰了。”

驚蟄剛走,清揚就閃身出現,顯然已偷聽到了他和父親的對話。只見她兩眼發直地走到桌前坐下,將已然冷卻的包子抓起來,胡亂地塞到嘴裏,嚼也不嚼地皺眉吞下去了,眼淚簌簌地往下掉。

吳長天大驚,連連道:“清揚,清揚,你這是怎麽了?你這是怎麽了?”

清揚不答話。

吳長天驀地想明白了:“你是在為師兄剛才一席話而傷心?”

清揚點點頭。

吳長天右手用力,將手中的茶杯捏碎:“為父替你做主。”

清揚發了一陣呆:“不行,我得找他去。”

廳內,吳長天已經不在了。

驚蟄並未離開群英閣,悄無聲息地倒掛在麥加住處的閣樓處,等了約莫盞茶時間,麥加進來了,坐在梳妝臺前,雙手一捋,將一頭烏黑長發摘掉,露出本來面目的金色,換上白衣,走到墻上一幅米芾字畫前,左手點在“之”字上,逆時針轉上三圈,再順時針轉五圈,只聽得轟隆一聲,墻壁自動裂開,露出兩尺見方的小口,足可由一人從容通過。

麥加走入小口,將字畫恢覆原樣,房中的布局擺設毫無破綻。待她的身影全然不見,驚蟄躍下樓來,依照剛才她的動作,也順利地走進小口。

裏面原是一段黑深的小道,只容一人側身通過,走了大約20多分鐘,才豁然開朗,再一看,這水域是有陣形的,上次救雲真時,他只覺相似,是以破陣毫無困難,此際方才想起來,原來和群英閣內部結構相仿。

越往裏走,水流聲越大,耳膜受到的震動也越大。鋪天蓋地的大水湧過來,驚蟄閉眼屏息,將身形化為利器,飛一般地直刺向前。再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站到了一片幹燥開闊的水域之中了,四周水草恣意擺動,雖缺乏水的潤澤,仍長得枝葉繁茂。他想起來,雲真被俘,便是在這裏了。

他拔開層層疊疊的樹葉,透過罅隙,看到金發女子手執銀劍,對著水流練劍,一揮一刺間,流水紛紛炸開,自動閃開一條小徑,行走期間,有如平地般自如。

樹葉墜下,鋪在水上,飄遠,女子又是一劍,它們竟片片直立,如一片片薄薄的飛刀,刷刷刷地向驚蟄這端飛來,他一側頭,樹葉擦著耳畔釘在身後的樹木上,他心一驚,抽出一枚葉子一看,如刀刃般鋒利,樹幹上滿是深深的劃痕。

“你是誰?”金發女子的聲音傳來。

驚蟄見行蹤暴露,只得現身相見:“在下姓雷。”

麥加舒展衣袖,將銀劍收回,藏匿在水流中,薄紗蒙面,淡淡道:“我見過你。上次你從我手上救過一名女子。”

“正是。”驚蟄見麥加城府頗深,不肯以師娘身份相見,也不點破自己就是群英閣大弟子,忖到這其間必有蹊蹺,索性也裝糊塗,“自從上次在下來過此間,對它頗為好奇,於是此回藉原路返回再作觀察,唐突之處,還請見諒。”

女子笑了:“原來如此。卻不知你和那女子是什麽關系?”

“在下和她是朋友。”驚蟄道。但他的神情和語氣卻不自覺地流露出對女子懷有傾慕之意。

麥加聽他這麽一說,敵意稍減。驚蟄自幼便在群英閣習武,她向來是疼愛她的,若是雲真和他互生情愫,她倒是放心了。上次他前來救雲真,她便看出了他眼裏的急切和關心,這次更加感到他的感情了,雖然他身在局中,不見得能完全了解自己的心。

“你走吧。”麥加道,“我在這裏居住多年,已有駕馭水流的能力,但旁人縱然武功再高,一時也難適應。”

“嗯?”

“你摁住心口,用力摁,是否有疼痛之感?”女子道,“這是水流產生的巨大力度壓迫胸腔所致,再多呆上兩個時辰,也許就……”

驚蟄點頭:“在下明白,告辭。”

註視著他的背影,女子自言自語道:“他來此必然是有其它目的的。”想到雲真,仰頭默了一會兒才道,“茉莉,若不是因為你,我不會讓他活著離開這裏。”

雲真逃也似地離開水域。自幼的孤兒經歷,讓她過早地嘗到人世的風刀霜劍,卻從來驕傲,不肯在人前落一滴淚。她毫無方向地盲目地走,鬢角被風吹得很亂,也懶得理一理。

走了一整天,路過一處湖泊,她才停下來,坐在水邊,銜著一根草,深深地結著眉頭。

夜來了。天上單單掛著一個荒寒的豁口的月,像白玉的梳子,直把地上的人從青絲梳到白頭。她又想起水域中那自稱是娘親的金發女子了。她不懷疑她所說的話,可她心中有怨,怨恨自小便被她放棄,從王府中走失後,更是過了三年顛沛流離的生活,幸得師父收留,不然此生何堪。此生何堪。

但是,那是她的娘親,她遲疑地想,哪怕這位娘親,不曾撫養過她。她擡頭望著月亮,遙想十多年前,故事裏的那對男女。

那時……有故鄉,有明月,有美麗的女子,有英俊的少年郎,最是那初見,你白衣翩翩,我裙下足赤,我們相愛。

風聲入耳。兩條人影倏忽而至。雲真暗裏將袖中的銀針捏住,側耳凝聽。然後她淺淺地笑了,飛身掠起,將自己藏匿在一株枝葉繁盛的參天古樹上。

驚蟄和清揚一前一後地向這邊走來。借著月光,雲真看到清揚一襲潔白長裙,胸前繡著梔子花。裙幅很大,宛轉如荷葉。細細的頸帶,系著素凈的蝴蝶結,直教看的人眉目明凈。

他們在樹下站定了。

“今天,你能好好地和我說說話嗎。”清揚柔聲道。

見驚蟄不答,清揚的聲音帶著哭腔:“師兄,你從小就這樣,從小就走得比我快,從小就優秀,從小就喜歡黑色,從小就不理我。”

驚蟄也許是被觸動了,一改往日的冷漠,道:“那你說吧。”

清揚一急,慌亂地說:“我喜歡你,驚蟄。”她定了定神,接著道,“我想……”

“很抱歉,我只能說,你是我的師妹。”驚蟄道,“告辭。”

呆了十秒鐘,清揚一咬牙,沖上前後,從背後環抱住驚蟄,顫抖著說:“驚蟄,我愛了你十多年,你知不知道!我不會讓你就這麽走的,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啊……”

她感到深深的挫敗,她已不知,還能以何種面目來面對初初懂事便愛上的男子。

驚蟄站著不動,但也沒有返身抱住這月光下萬分傷心的女子:“師妹,對不起。”

清揚哭了,一大滴淚,落在驚蟄的手背上,溫熱。她用力地推開他,吸了一口氣,朝著來時的方向狂奔離去。

驚蟄註視著她跑遠,才收回目光,在夜色裏,長長嘆息,就地坐下來,像是對著空氣訴說一般:“我知道你在。”

他說,我知道你在。

雲真如輕盈的飛鳥,姿態優雅地滑落,被風帶到他的身邊。這救過她的男子,眼神清爽,像樹葉一樣,裏面藏有燃燒的跡象。

沒有別的話要說,那就相對靜寂。

一支簡單的竹笛,浴在月光當中。風正洞穿一個個小孔,吹出悅耳的長短句。

良久,雲真道:“我想向你打聽一個人。”

驚蟄問:“誰?”

“雷琴師。你知道嗎?”

驚蟄的心一緊,面上卻紋絲不動:“他可能在江南吧,你可以去問問。不知你找他卻是為何?”他在調查金飾一事上陷入僵局,雖已得知,鄭匠人被關押在洛陽王府,但要想弄清具體地點和守衛情況,需得趕去江南請一位故人幫忙。

雲真折身將背上的古琴解下來,右中指輕勾:“自從得到這展琴後,我就對他很神往。常常會想,是怎樣的人,有怎樣的心思,才能造出這天下無雙的琴。”

“那麽,是怎樣的人,有怎樣的心思,才能彈出這天下無雙的音?”驚蟄道。

“恩公過獎了。”

“叫我驚蟄。”他說,“你叫我驚蟄罷。”

驚蟄……那是一個什麽樣的時令呢,春雷始鳴,冬蟲驚醒,探出頭來。如她遇見他,如他遇見她,大地春回,萬物覆蘇。

春天來了。

春天,來了。

雖然在此時,矜持清冷的她,冷面熱心的他,都小心地,不敢再向前行一步,只好拿了別的人和物來搪塞。

他將隨身攜帶的笛子托在手上,呈給她:“雲姑娘即將遠游,在下也無更合適的物事相贈,這支笛,就贈與你吧。”

雲真接過來。笛子本身普通,只是由於長時間的撫摸而變得異常光滑,並且呈現一種溫暖的黃色。在笛子的尾部,她看見兩句詩:

笛中聞折柳,春色未曾看。

她又想起娘親了。想起多年前,定然也是這樣的月夜,和良人甜蜜依偎,接受那把玉梳,和那句誓言,莫離。

莫離莫離。但她從此,失去了和那人共度第二個春天的機會。

她想,娘親,也是個寂寞的人啊,雖然到現在為止,她還是無法原諒她。

“雲姑娘,珍重了。”驚蟄曲起手指在她面上輕輕一拂,將她垂落到眼下的淩亂發絲捋到耳後,微微一笑,轉身走開。

看起來那樣凜冽的一個人,指尖卻是溫熱的,一抹欲說還休的情意,像是湖面掠過的水鳥,輕觸微溫,留給人可供揣想的空間,倏忽遠匿了。只見他身形一變,化作一陣疾風,眨眼之間,人已在三丈之外,風裏隱隱送來他的祝福。

雲真望過去,正好看到驚蟄行到一顆花樹下。月光特別明凈,像洗過似的,明朗地照著他的背影,英俊挺拔。花瓣一群群地被風吹落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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