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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恨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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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的手一頓,木梳停在距離雲真咽喉處,她嬌斥一聲:“把你的東西交出來!”

天,是黑色的樹枝;地,是黑色的水波。

天地間,只有雲真和金發女子。

雲真深深吸了一口氣,感到桂花的清甜氣息正在這暗夜裏舒展開來。

君看,梅花也解寄相思。

無限江山行未了。後會丁寧何日是?須記,春風十日放燈時。

——宋·辛棄疾

軋軋的車聲有節奏地響著,雲真拉起車簾,看街市上車水馬龍,人流熙攘,塵世的氣息真實生動。

“小哥,你知道一位姓雷的琴師嗎?”

兩日前,雲真已聽聞皇上派了巡撫大人到洛陽城調查栗村血案,仍覺忐忑,便也離開京城,跟了過來。在路上又聽說雷琴師也在洛陽,這才雇了車,四下打探。

車夫停下馬車,擦了一把汗,扭頭答道:“小人聽過他的名頭。”

“那你知道他所住何處?”

“這個小人不知,不過可以幫姑娘問問。”

“有勞你了。”

車夫過去問了幾個人,都表示不知:“姑娘,這個……”

雲真遞上一吊錢:“我再去問問旁人。”

洛陽城內熱鬧非凡,小兒舉著糖葫蘆在人群中奔跑跳躍,做母親的跟在後頭又好氣又好笑地把手一攤,大姑娘家結伴買胭脂,壯年男子在路邊打鐵,雲真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忽地被路人撞了一下,下意識地去摸身後的古琴。

古琴還在,倒是聽那夥人揚聲道:“王府今日舉行的琴會,少不了名流雅士,咱也去看看。”

“據說各路琴家聚集一堂,可有好聽的!”

雲真心中一動,她要尋的那人據說琴藝天下無雙,或許會在琴會出現。

王府裏人如潮湧,極品信陽毛尖放在幾上,茶意散入淡淡的安息香氣裏,氤氳一片極致的典雅。雲真環顧四周,如上次前來這裏一樣,這富麗堂皇的府邸給她似曾相識之感。

尚來不及多想,人聲嘎然而止,洛陽王已龍行虎步進得廳來,只見他四十開外,衣飾妥貼,含笑長立,臉上是春陽般清朗的笑,手向下一壓,宣布琴會正式開始。他身後的窗外,梧桐葉金燦燦落了一地。

七名身披白紗的女子抱琵琶而出,邊彈邊唱。那唱詞應該是一首古詩,但晦澀難懂,雲真只聽明白其中幾句:

戾笑於荷花生處之河岸,

炎夏之海潮上,如新月之美麗,

汝靠近我以滿著黑夜之眼睛,

餘所吻的是汝之靈。

……

音韻宛轉如珠,有回環往覆之美。尤其是唱者的聲音,清澈晶瑩,為世間罕有。滿座衣冠勝雪,連呼吸都屏住。

雲真暗暗讚嘆不已,忽然感到被什麽人牽住了衣襟。回頭一看,一張老婦人的的臉,竟像是嵌在泥巴墻上的苔蘚,搖晃著蒼綠的寒意。

整個世界瞬間變得空寂無比。就連四下裏的樂聲,雲真也聽不見了。

“你想見雷琴師,是嗎?”老婦人說話了,聲音是異常平靜,平靜得仿佛一條條冰涼的蚯蚓,順著雲真的脊椎,一截一截地往上爬。

“噓,莫聲張,跟我來就是。”

雲真想拒絕,卻任由她帶著,走過無數陌生而幽深的小巷。

老婦人停在一扇班駁的木頭門前,用瘦骨嶙峋的手緩緩推開門。

雲真還在向裏面張望,就被一種強大的外力一推,身不由己地跌進屋裏。門,一下子就闔上了。

黯黃的明瓦瀉下來一束細弱的藍色光芒。光芒散落在地,其餘的一切都消泯在黑暗中,什麽都看不見。

“別害怕,躺上去。”老婦人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響起,卻是不容抗拒的力量。雲真順從地脫下鞋,皺著眉躺下了。

“眼睛閉起來,什麽都不要想,盡量放松,放松……我們馬上就出發,去看琴師,聽那美妙的……美妙的天籟……”那聲音變得極其緩慢和柔軟,魅惑了雲真的耳朵。說到天籟兩個字的時候,幾乎是在呢喃了。

雲真最後看了看天窗上黯黃的明瓦,似乎有一群斑鳩撲喇喇地飛過,而她的意識就隨著那群斑鳩的影子,越去越遠了。

不知過了多久,頭頂上的亮光漸漸地暗下去了,四周都沈浸在一片橘紅色的情調當中。雲真隱隱地聽見有人聲,驚醒了,竟來到了一大片水域,而老婦人已經不在。

每一股水的流動,都是一陣風的吹拂。森林裏所有微微抖顫的枝條,都在彈奏著最溫柔的旋律。在水下,她發現了一個淡綠色的玻璃樽,裏面入了大半樽細砂,塞子卻還是致密的。她放在手中把玩,無意中發現細砂裏隱藏著一張折疊好的紙。拿來一看,竟是一首詩。

她看了三遍,那紙上的黑字跡就因水的漂洗,越來越淡,終於消失不見了。

她一松手,它就伶伶俐俐地隨水去了。

自此九天冷秋燈,宵宵碧海負平生。忍還明珠幾拂拭,恨別桃源夢裏人。

沒有稱呼和落款,只有個時間,竟是十九年前。

是哪個傷心的收信人將它封存在玻璃樽中,棄置在這裏的吧。雲真想。後來的他們,到底怎麽樣了呢?

夕陽的最後一線餘輝消隱在水底,她登上了荒草叢生的堤岸。站在岸上四下裏望了望。這地方很隱蔽,參天的巨樹從河的兩岸伸出手來,在河中央挽在一起,完全遮蔽了天空。古老的藤條從巨樹的枝椏間垂到河面上,只要稍微編織一番,就是天然的吊床了。

河面上飄來一陣霧樣的女人的歌聲。距離似乎不遠,循著歌聲的方向走了大約五十步,就很清楚了。那唱詞和七名琵琶女所唱的雷同:

戾笑於荷花生處之河岸,

炎夏之海潮上,如新月之美麗,

汝靠近我以滿著黑夜之眼睛,

餘所吻的是汝之靈。

……

她唱完一遍,悵悵地嘆息起來。

雲真走近一看,一個中年婦人,正閑閑地躺在她所設想的那種吊床之中,手持一柄木梳,輕輕梳理著她的發。

那長發,卻是純粹的金色,比這黑夜裏的波光瀲灩的河更為妖冶,傾瀉在水面之上。細看那面目,竟是清麗異常,不可方物。尤其是她眼波之流轉,令人無法自持。

金發女子身邊的水澤中,生長了無數蒼翠的桂花樹,一小朵一小朵米白色的桂花,在幽幽夜霧中傾吐著聖潔的芬芳,如露如電,亦夢亦真。

千鈞一發的時刻,雲真像是著了誰的道,竟會想起一首同樣拗口的詩,還朗聲吟詠起來:

棄婦之隱憂堆積在動作上,

夕陽之火不能把時間的煩悶,

化為灰燼,從煙突裏飛去,

長染在游鴉之羽,

將同棲於海嘯之石上,

靜聽舟子之歌。

剛一念完,她就清醒過來了,只見一道白光一閃,金發女子到了跟前:“交出你的東西!”女子說著,手裏的一件物事以光速朝雲真的咽喉刺來。

任是雲真輕功不俗,也躲避不及,索性引頸就戮。

女子的手一頓,木梳停在距離雲真咽喉處,她嬌斥一聲:“把你的東西交出來!”

天,是黑色的樹枝;地,是黑色的水波。

天地間,只有雲真和金發女子。

雲真深深吸了一口氣,感到桂花的清甜氣息正在這暗夜裏舒展開來。

雲真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床上,枕頭散發出桂花香氣。她掙紮著坐起來,這間房應該是農家的廂房,室內簡陋,而她的古琴,正好好地擱在窗前的桌子上,再看自己的裝束,儼然一副少年俠士的打扮,青衫薄褂,頭發梳成髻。

門吱呀一聲開了,走進來一個黑衣男子。

隨即,門又闔上了。

“你醒了。”男子說。

雲真聽出來了,這男子便是當日在深巷裏遇見的那吹笛之人,他贈她的玉雕木蘭,被她好生珍藏著。

“是你救了我嗎?”

男子負著手背窗而立:“你都昏迷了一天一夜了。”

“這裏是哪裏?”雲真疑惑地問。她又想起王府裏出現的老婦人,和叢林深處的那位金發女子了,恍然如夢。

“我且問你,剛才是否經歷了異常的夢境?可有一個貌美的金發婦人向你索要一件物事?其實,那並非夢境。”

雲真聞聲向古琴望去,又摸了摸出師前師父送的碧玉竹牌,它們俱在。

男子轉身,搖頭道:“不。她想要的,是別的。”

“別的?”

“不是古琴。該是別的。”

雲真望向外面的天空:“除了古琴和碧玉竹牌,我身上再無任何更珍貴的東西。”想一想,聲音低不可聞,“還有,玉雕木蘭。”

驚蟄聽了她這麽一說,渾身還是一震。他朝她望去,雖已幫她做了男子裝扮,仍難掩秀麗之色,清秀的臉,是一枚月白色的溫玉。眉眼素凈,仿佛玉上的幾點水漬,輕輕一拂便沒了蹤跡。

秋天的霜從窗外樹葉的縫隙裏灑將下來,空氣裏有細微入骨的涼意。若說女子如茶,她便是銀針了吧,清苦,新鮮,爾後渺遠,以及回憶當中一點點的甘甜。

都沒有別的話要說,便都沈默下來。這男子神形疏朗,眉眼清俊,舉手投足間有一股放曠之氣,嘴唇緊抿著,窺探不出一點秘密。

“我想聽《折柳曲》。”雲真說。

很快,她便又聽到了多年來縈繞在夢中的曲子。尋常的笛簫,奏出鳥叫以及流水的嘩嘩聲,令她恍恍惚惚地想到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全然不能回憶起來的從前,可能在某個山莊住過吧,趴在草阪上玩,吹柳笛,鬥草,逮蚱蜢,或者什麽都不幹,凈趴著,看天上一列列的雲有韻地飛過。那個時候,耳畔回蕩的,應該就是這樣幹凈的笛聲。

輕微的腳步聲打破了笛聲,有老媽媽推門而入,關切地問:“她醒了嗎?”

“娘,她還好。”驚蟄道,“我看這情形,一時半會兒還不能離開。”

雲真這才明白過來:“這是你家?”

驚蟄道:“正是。姑娘你的衣服……便是我娘換上的。”

老媽媽朝雲真一笑:“他要求得急,只好將鄰居二小的衣服借來了,姑娘肯定穿得不合身,剛才二小的妹妹蘭丫頭去添置新的了,我這就讓她送來。”說罷向外走去。

雲真向老媽媽道了謝,轉向驚蟄:“我遭到王府的人追殺?”

“不錯。”

“這沿途都有人追殺我,起先我以為僅僅是想阻止我為一宗命案報官,之後才覺得那些人對我的古琴也……”

“不錯,他們都是有所求的,有些人是為了古琴,有些則為了別的。”

“哦,在街上我所聽到那幾個人說王府有琴會,原是故意讓我聽見的……那我何時才能離開這裏?”

驚蟄沈思片刻:“我先去做飯,晚些時候出去探探風聲。”

“我也去。”

這是一所不大的房子,住著一對老夫妻,原是驚蟄接濟多年的,此刻老媽媽在餵雞,老爹爹蹲在墻角紮笤帚,驚蟄疾步上前:“爹!娘!”

老爹爹耳朵不好使,眼睛也花了,驚蟄幫老爹爹紮好了笤帚,才道:“爹爹,今兒我來做菜。”

老媽媽怕驚蟄和雲真累著,幾次要求幫忙,都被他們好言相勸地弄到堂屋歇著,老爹爹過來拉了老媽媽一把,她便會意,不再打擾這兩人。

驚蟄的廚藝竟然很不錯,雲真只有打打下手的份了,不多時,便端出了蜜汁葫蘆、扒駝掌、牡丹燕菜和糖醋瓦塊魚焙面,並照顧了老人的口味,燴得酥軟可口,入口即化。

老媽媽邊吃邊讚嘆:“姑娘好手藝,我兒若是娶了你,真是福氣啊。”

老爹爹卻是向著驚蟄:“三兒心眼好,又懂得照顧人,我看哪個姑娘跟了他,才是好命呢。”

老媽媽拿筷子敲了敲老爹爹的碗:“哪有這麽誇兒子的?”

明知兩老誤會了,雲真低下頭去,給老爹爹夾菜,又給老媽媽盛碗湯。

再看驚蟄,正幫老媽媽剔出魚刺,臉上是淺淡的笑意。

吃罷飯,剛過午時,收拾碗筷時,驚蟄輕聲道:“村落附近,有一處湖泊,風景很好,若……”

雲真答:“好。”

出了堂屋,便望見簡樸的柵欄,圍住這方小小的園子,是典型的北方農舍,園子裏隨意地種著槐樹,幾只雞在覓食。一床鮮麗的被面晾在那兒,紅底兒上有七彩的鳳凰和牡丹,真鬧人眼。

雲樣流動的情懷起落著,雲真整個人都變得夢夢的,去嗅那空氣中幽幽澹澹的香。

出門西行,一群小兒歡呼著跑過來了,為首的小男孩歪著頭道:“三哥哥回來啦?”

“回啦。”驚蟄抱起小男孩,在他臉上刮一下,“最近調皮了沒有?”只有在這時,他那一向硬冷的臉上才有著笑容。

小男孩認真地答:“明兒聽三哥哥的話,很用功地跟著先生習字,沒有貪玩。”開心地從驚蟄懷裏滑下來,“二牛和小虎也都很聽話。”

雲真將手中的零食分給小兒們,目光轉向驚蟄:“他們都是你收養的?”

“是。”驚蟄挨個拍拍孩子們,“三哥想去雲澤湖看看了。”

小兒們看看驚蟄,又看看雲真,扮個鬼臉,嘻嘻笑著散開。

記憶深處,有個童稚的聲音響起:“大哥,大哥,山莊外面的世界好玩嗎?好玩嗎?”

好玩嗎,他也不知道。但當時,肯定地回答:“當然了!你順著我手的方向看,看見了沒有,就在那座山的後面,後面的後面,就是洛陽城了,有盡是蜻蜓的黃昏和飛著螢火蟲的夜晚;有太陽,可暖了,還有月亮,很幹凈的;有坐著小船出去看風景的像你和我一樣的小孩子……”

問話的那個小孩子,去了哪裏?他找了那麽久。驚蟄擡起頭,看了看天空:“走吧。”

不多時,便到了雲澤湖,不大的湖泊,野鴨恣意低飛,潔凈的蘆花忘情地飄落在水面上。雲真低下頭,左腳踩住一棵草本植物,驚蟄替她摘了一片葉,溫和地說:“它叫荼靡。”

清涼的風吹來,一串氣泡緩慢地從湖底升起,破碎。驚蟄取了竹笛,吹了一曲《折柳》。起先聲音很低,漸漸地,那曲調略大了些,一圈圈地在湖面上漾開。隱藏在蘆葦深處的野鴨和水鳥被這波瀾驚飛,卻也不大怕人似的,只圍住這兩人周圍,緩緩地,來回飛著。

雲真伸出手,一只潔白的水鳥竟然停在她的掌心,她摸一摸水鳥的羽毛,水鳥睜著黑得發亮的眼睛滴溜溜地瞅著她,輕輕地在她手上啄一啄,和著笛聲單立一條腿,舒展著翅膀,跳起舞來。

驚蟄微笑著註視著雲真的笑顏。這笑容,如風吹過麥浪,如葉子飄落琴弦,如雲掠過水面。

笛聲悠揚,夏蟲鳴唱,兩人都沒有開口說話,不願用言語來打破這份悠然。

其實只要用心,誰都可以聽見桃花與微風嬌羞的調笑,魚兒和水草溫馨的糾結,一只豁口的鞋子繪聲繪色地說起走過的萬水千山,一枚銅板還在留戀早晨那個買大餅吃的小男孩手心的溫度。

聽,你聽,很多青蛙躲在布袋蓮下面,賣力地敲鑼打鼓辦喜事。湖泊旁邊,草坪裏,有一只小蚱蜢在那裏。他伸伸腿,擦擦臉,喝了一小口露水,你聽到了嗎。

笛聲飄蕩在湖泊上空,蘆葦紛紛揚揚地灑落在水面上,水鳥們仍在不知疲倦地跳著舞。

“雲姑娘。”

“嗯。”

“雲姑娘。”

“哎。”

“雲姑娘。”

雲真擡起眼睛看著驚蟄,驚蟄笑道:“我只是想這麽叫你一聲。”

“你叫了很多聲了。”她輕輕笑。

“還會叫下去。”他說,但是,靜默下去了。

過了半個月,風聲才漸小了些,雲真仍是男子打扮,看得出來氣色好了許多,眉頭微蹙,似在努力回憶《折柳曲》,在琴上努力摸索著曲調。

她斟酌的時候是全神貫註的,連驚蟄走到她身後都沒有察覺。

她以琴聲,給了這喧囂的世界無比清韻的氣息,而山河莊嚴,歲月靜好。驚蟄不知說些什麽,就站著,看她在郁綠的影子裏面,摸索著,試探著,間或想一想,拿一支筆記下曲調。

真傻,她是可以問他的啊。

許久後,雲真坐正了身體,無意回眸,才看到門後面的陰影裏立著的驚蟄。他很瘦,可是好看。修長身軀,目光灼灼。眩目的光影裏,澹然的木香中,驚蟄沈聲道:“住這裏,還適應嗎。”

雲真的臉微紅,點頭。

“你若是有要事在身,可以離開了。”

雲真惦記著還得去完成師父交代的事情:“也好。”擔心古琴太過引人註目,便先交與老媽媽代為保管,心下雖萬般不舍,但形勢不容樂觀,只好行此下策了。

兩人返回城中,在城門口就分了手,雲真才行了幾步,有人在身後喚她:”是你嗎?”

回頭一看,原是清揚。當日在懸崖救下的女子。

清揚道:“幸會。”她穿的是繡花長裙,裙幅上綴著兩片羽毛狀的銀灰色葉子,前額上美人尖宛然。眼角眉梢,都是不勝繾綣的柔情。

雲真不知她是敵是友,警惕地並不答話。

清揚壓低聲音道:“雖然你一副男兒打扮,但我能認出,你就是救我的那個女子。”

雲真仍不回答,微一側肩,有掙脫之意。

清揚見她作此打扮,料到有事,笑笑:“你救過我一命,我怎會害你?我當好好感謝你呢,要不我們就到前面那家店,叫上幾個菜,邊吃邊談?”

“我救你也只是萍水之緣,不必了。”

清揚的眼裏現出悲傷之色,落寞道:“我自幼浪跡江湖,孤苦伶仃,連個說話的朋友都沒有,好容易遇見了你,第一面就有了親生姐妹般的認同感,連這條命都是你給的,只想和你親近,並不是惡意,你竟是不肯的麽?”說完,拉起雲真的手,輕輕搖晃起來,眼裏的哀色更盛。

說來奇怪,她明明比雲真要略長幾歲,撒起嬌來竟天真如女童,一雙清瞳,就那麽直直地望著你,既期盼,又慧黠,還帶一點兒淚意,卻教人是無論如何都不忍拒絕的,雲真想起那個窮苦小女孩的眼睛,心有些酸,道:“好吧。”

丁香閣是一處幽雅所在,墻上掛的字畫格調也是高雅的。清凈的茶室裏燃起一堆火來,時時傳出一陣松枝的幽香。

清揚輕輕解開包袱的結,取出一件物事,呈到雲真面前。

是一只樸拙的茶碗。天青色的碗沿上,有一抹淒美的紅暈。釉色冷峻而溫馨,碗身潤澤,雲真忍不住伸手去撫摸它:“只有志野彩陶,才有如此夢幻的色彩吧。”

清揚接過店小二端來的茶壺,纖指一擡,擺出鳳凰三點頭的架勢,姿態優雅地給雲真斟了一杯銀針:“想來雲姑娘是愛茶之人。”

雲真頷首,並不作答。

清揚喝的卻是花雕,幾杯下肚,便有薄醉,臉上有桃花紅的痕跡,眼風嫵媚。雲真看著她,這個美麗寂寞的女子,眼裏蓄滿淚水,但她不知如何去安慰。

清揚話頭一轉:“今日,我看見你曾和一名男子在一起。”

“他救過我。”

“我認識他。”清揚說,“他是個浪子。”

雲真大為意外。雖與驚蟄並不相熟,但直覺告訴她,他不是那樣的人。她不動聲色地聽下去,想弄明白清揚到底懷著怎樣的心思。

“他很濫情,年少風流,不知辜負了多少女子的心。”清揚又給雲真添了一杯茶,“我勸姑娘少和他來往為好。”

雲真想起當日在懸崖救起清揚時,她的傷心和絕望,登時明白了大半,這清揚說來說去,無非是想阻止心上人和別的女子交往,只好旁敲側擊:“我和他不過初識。”

“那就好。”清揚摁住雲真的手,眸子裏的關切之意很濃,“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想看到姑娘日後傷心,因此才不揣冒昧,提醒一二。”

“你費心了。”

清揚的表情忽然僵住,倉促之下,只來得及喊一聲:“小心!”

雲真身後有人。

那人舉著一把刀。

刀在快速逼近的過程中,將靜止的空氣劈得呼呼作響。雲真回過頭來,沖著那個持刀的人,毋寧說是沖著那把刀瞥了一眼。

那一眼使時間停滯。

她的銀針已從袖口發出,發出冰涼的輝光。

她只是將銀針輕輕一推。

就這麽一推,已是極盡變化,迅如閃電。

只見那個人的眉心,出現了比針尖還小的一個紅點。

後來,血就湧出來了,很慢很慢地,流在那個人的衣襟上,像夕陽般美麗。

“走吧。”雲真淡淡地說,碰了碰已然呆住的清揚。

兩人走出店外,店小二擠在人群裏,一副很害怕的樣子。

雲真招他過來,溫和地對他說:“你回去吧。你的老板看夕陽去了,托我吩咐你回去賣酒呢。記住,別人的東西,不是自己的,連想也不要想。”

店小二連磕了幾個頭,就一陣煙似的跑了。

清揚楞住,這行話,更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否則這寡言的女子,沒道理對一個店小二講這些。

“你不大會武功麽?”

清揚道:“慚愧,我習武天賦不佳,只會簡單的幾招。”

“那你行走江湖得小心了。我先走,告辭。”

“後會有期。”

清揚在向雲真張望。直到她走遠,消失在人潮中,才如釋重負地嘆了一口氣。

“那一席話,希望她是真的聽進去了,遠離他才好。”她自言自語著,走到合歡樹下,拆散發髻,靜靜地靠在那裏。

一滴淚,沿著她美麗的臉,流到了腮邊。

當她在街上發現驚蟄時,他正側著臉和身旁的年輕男子說話,她便隱匿了,悄悄地看著他們,女子看女子總是犀利的,沒一會兒,她就發現那年輕男子是女子,且是曾經救過她的女子,再看驚蟄,她的心沈到谷底,她從來沒有看過,他會用如此傾慕而端莊的眼神看著別人,從來沒有。

這女子,是和別人不同的。清揚握緊拳頭,不,她必須盡最大力量,去阻繞這份可能萌生的感情。

他必須是她的,而不是之外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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