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神聖衣是希臘奧林匹斯眾神的專屬品，魔聖衣就是世界所有神話體系中最強惡魔的專署品，代表著不可約束的力量。

貴為希臘神話頂點人物的宙斯，不懼怕任何穿戴神聖衣的對手，但是對於穿著魔聖衣的對手，他不敢掉以輕心。因為，無論是誰，只要能穿上魔聖衣，這件事本身就夠說明他的實力，以及實力背後更可怕的東西。

“怎麽會這樣……”宙斯心中有點不安，表面卻依舊平靜。

血色的天空裏懸浮著一個布滿血絲的巨大眼球，緊緊盯著他們，空氣中彌漫著野火焚燒的氣息，穿上魔聖衣的美斯狄，看起來就像一個古老恐怖的傳說降臨大地。宙斯幾乎認不出這就是不久前還在神跡圖書館如學生一般聆聽他講述秘史的人類少年。

美斯狄那原本杏形的眼睛，被他自己有意瞇成狹長，濃密的睫毛下微射出暗紅的瞳光，他的聲音像冷風掠過大地：“宙斯，拜你所賜，與其穿一件想象的神聖衣在身，不如一件真正的魔聖衣來得更痛快！”

他縱聲大笑，宙斯知道不好，迅速揮出雷霆，一片雪亮的閃電，及時粉碎美斯狄正面的攻擊，兩股最強的力量碰撞在一起，將四周景物撕成粉碎，連上下方位都顛倒好幾圈，然而最終卻是黑色的煞風包了白色的閃電。

宙斯不愧是眾神之王，即使被掣肘住，卻仍然用冷靜的口吻問道：“為什麽說拜我所賜？我哪有魔聖衣給你？”

美斯狄笑著回答：“你又忘記了，這裏的命運是我說了算。只要我安排什麽事在什麽情況下發生，條件達到了就會發生。”

宙斯一聽，有所醒悟：“原來你料定我會動用眾神之王的身份來打破這裏的規則！所以只要我將自己的意志強加到這個空間，魔聖衣就自你身體衍生而出？可真正的魔聖衣哪能想要就有的？何況你是雅典娜的聖鬥士，為什麽不要神聖衣？”

美斯狄沈聲回答：“那得好好問問你自己，所謂‘你的意志’都包含些什麽東西，可以被我拿來點火？”

是了，成為魔聖衣主人，除了必須擁有足夠的實力，也必須擁有足夠的邪惡。美斯狄即使缺點再多，本質也夠不上大奸大惡，魔聖衣何以就認定他有這個資格？想到這裏宙斯不禁嚇了一跳：難道對方是從自己的意志裏借來的邪惡？！

……我的意志，究竟是什麽……

宙斯的心中有兩個不同聲音在激烈對話：

“我是正義的引導者，我對人類的統治公正不偏。我的勸告不易理解，我的決定不可改變，我的意願是審慎的，正確無誤的智慧的意願。”

“不，想要主宰世界，想要永遠淩駕所有之上，想要保住至高無上的絕對權力，這才是真正的我。”

……

沒錯！即使身而為神我也有不可告人的想法，但是我有力量控制內心的邪惡，而你卻未必有這個能耐。

想到這裏，宙斯不禁冷笑：

“我的邪惡是你能夠消受得了嗎，想用稱霸宇宙的野心去救雅典娜，簡直是無稽之談！”

“切！誰告訴你我要去救雅典娜？”

“你說什麽？”

只聽美斯狄笑道：“九星連珠？很好，借你們的功勞，我可以一勞永逸地統治這個世界！”

“你果然真有謀位的野心！實在辜負了我的期望。”

“要怪就怪你自己看錯人！”美斯狄回答，“這再次證明眾神之神並非全能！”

倒影城、倒影城！也許一切所見全是相反。潔身自律的人到了這裏，出現的將是他另一張面目，一張被長期壓制和約束的邪惡念頭所統治的他，平日隱藏極深的yu望全部還原。那個在神跡圖書館虛心聆聽的誰哪裏去了？那個經受變故之後一直低調做人的誰哪裏去了？難道之前一切都是偽裝？真實的只有當年海灘上那位狂妄高傲的白銀聖鬥士，那才是他的本來面目！！

宙斯發怒了，雷霆在他手中發出最大威力的前兆之光。

一片咆哮巨雷，封閉的空間被千萬條耀眼的能量線切割成無數道裂紋，仿佛太空裏超新星的爆發，還沒來得及完全展開，轉瞬即被另一股完全相反的力量重新膠合，籠罩著一片灰暗血紅的死寂。高手之間的對決，已經不是一招一式的具體打鬥，勝負取決於誰的意志更能左右宇宙的運轉。

宙斯的力量與美斯狄的力量絞纏在一起，就像兩股粗大的鋼索相互拽扯，看誰先崩斷。他們的臉孔都漲成血紅，折射出渴望殺戮的快意和光芒。什麽拯救雅典娜，什麽解除永恒日蝕，都被拋一邊去了。與此同時，在外面的世界，太陽的光輝正在暗淡下去。

僵持持續很久，宙斯的神耳忽然聽見繡花針樣的細微聲響，那是女神們遠遠傳來的哭泣和呼救。

這聲音影響了宙斯的控力，滿是火光和雷電的景象中立刻飄落一陣姹紫嫣紅的花瓣雨。

剎那分神破壞了均衡，所有的力量轟然壓向宙斯這邊，美斯狄手裏的弒神刀凝聚起深琥珀色刃風，殺氣磅礴像盤古巨斧一般劈開宙斯所處的位置，將眾神之王的身體鑲嵌在一道如峽谷縱深的裂縫中。

宙斯沒有被劈成兩半，他及時用自己的意志穿越了弒神刀的斬殺。但卻沒料到美斯狄這一擊還有將他釘住的目的，防不勝防，弒神刀攜帶的刃風突然固化，變成半透明的角質層，將穿越其中的宙斯霎時凝結一塊，牢牢地黏附在巨大的裂縫中。

“這是什麽玩意兒，黏液？琥珀？屍繭？”宙斯越發感到自己處境不利：美斯狄可以隨心所欲變幻出任何想要的東西對付他，而自己卻必須了解其性能之後才能擺脫，哪怕只有0.001秒遲滯，也足夠令他危機重重。

“看看你的下面。”美斯狄指指宙斯腳下的裂縫深處說道。

宙斯低頭，只見那深谷之下隱隱透出黃昏色的光輝，那不是巖石和泥土，像一層層半透明的玻璃，宛如洋蔥的橫切面，層層全是被擠壓在一起的其他空間，被弒神刀的力量全部貫穿。

赫拉與其他諸位女神紛紛從斷截處探出上半身，頭發散亂在潔白如玉的面龐上，手臂和肩頸都流著血，神情淒涼，用求救的眼光望著他。

在她們身後，模糊閃動著許多威猛形狀的黑色剪影，那種情景就像是一群武士高執戰斧在驅趕被俘的女奴。

那些黑影就是來自極天的白銀戰士們嗎?他們怎麽變成這樣了?宙斯正在思考，身邊卻傳來美斯狄的說話，難得他的聲音也有帶上邪惡味道的時候:

“你一定不相信這是真的，你一定認為這是我制造的幻覺吧？那就讓你看得更仔細一點好了！！”

美斯狄的手臂在空中閃電一劃，空間的上下方向立刻顛倒過來，巨口般的裂縫轉換到宙斯的頭頂上方，只見裂縫深處無數長槍帶血舞動，伴隨著淒慘的叫喊，女神們的身體像被撕碎的花瓣紛紛揚揚從空中撒下來，和著飛濺的神血，在宙斯腳邊落了一地的斷臂殘肢。

赫拉的肢體也在其中，她的切口從左肩到右腰，將軀體的上下兩部分徹底分家。宙斯猛地掙開弒神刀的粘合，從地上抱持起天後的的軀體，他急切地要辨認眼前的慘劇到底是幻像，還是……

赫拉冰冷慘白的手指緊緊抓住宙斯：“陛下……快保護你自己，快……”

“三姐，振作一點……”宙斯攬著愛妻的殘軀道，“你是神，不會有事的。”

赫拉驚恐地睜大眼睛：“不，不可以！你這樣認為你就會和我們一樣，殺死我們的就是……”

天後的口中噴出大股的鮮血，她雙眼發直頭朝後一仰，倒在宙斯的懷中不動了。

即使宙斯曾經背著天後尋花問柳，這對經歷千年以上時光的神祗夫妻，心靈間仍然保持有尋常戀人無法達到的默契和感應。

當赫拉的頭顱垂下的一霎，大批金翅鳥從天空墜落地上，帶血的羽毛撒得到處紛紛揚揚。它們是天後的禦前使者，只會隨著天後的逝去一同夭亡。

與此同時，身著魔聖衣的敵手踏著女神們散落的遺骸向宙斯走過來了，巨大的黑色剪影自他腳下延伸到無限遠的地平線。美斯狄帶著矜持和不屑的微笑，一邊手裏拖著一個被殺死的男神祗：火神赫淮斯托斯和牧神潘。兩位神祗身上都血肉模糊，多處骨頭外翻。四肢和腦袋像折斷的植物一樣晃動搖擺不停。

美斯狄將兩具神屍朝宙斯面前的地上一丟：

“下一個，該輪到你了。”

宙斯冷冷掃視滿地狼籍，抱在手中的赫拉的身體散發出死亡氣息。事到如此，是不是幻覺已不重要，被侵犯的神的尊嚴非要討還不可，無論付出什麽代價。

宙斯終於發怒了。

他放平天後的遺體，運用神力把腳下的地面變成巨大的海綿，將斷肢殘臂的鮮血吸得幹幹凈凈，連同那些花瓣樣散落的屍體，全都消失不見。眾神之王渾身發出莊嚴的光芒，右臂上停著一只雄鷹，左首是一頭牛角塗成金色的白色公牛，背後的雲朵聚成美麗的蓮峰狀。

這又是兩極對立。既然你美斯狄選擇了用魔聖衣，血腥與恐怖來體現自己，那麽我宙斯就選擇用美好、莊嚴、神聖來體現我的力量！

對九星連珠的最後一絲不忍消失了，宙斯覺得人類真是不可信任的一群，一旦掌握和身份不相稱的力量就立刻換了副嘴臉。這樣的人類滅亡了也沒什麽可惜。

挾著高高在上的優越感，宙斯手中的雷霆再度爆發威力，超越了人類科技所達到的武器極限，倒影城中所有物質瞬間全部電離，強光與黑洞像巨大的旋渦到處飄蕩。

“快點消失吧，越混沌一片，破解倒影之空的時刻就來臨得越早。”宙斯暗想，“我就不信在這樣的攻擊之下你還能維持原有形狀。”

積蓄著足夠力量毀滅大地的雷霆，宙斯從來都是慎用，但他已經不想再有所顧忌了。

………………

…………

……

當宙斯為面前慘相震怒，決意使出他超越一切的最強大的力量的時候，美斯狄和他的同伴們正隔著一道雙重虛無的空鏡，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這就是宙斯的內心世界？”英仙星座的亞路哥問。

美斯狄點頭，同時補充道：“確切的說，這是他心中最害怕成為現實的局面，這局面裏的我也是他的憂懼裏最不願見到的，一個夠資格穿上魔聖衣的災星，一個披著虔誠外衣的野心家。”說到這裏他不禁微微一哂，人對其他人的認知誤差為何總是那麽大？即使成為神祗也逃脫不出這種局限？

這時只聽亞路哥問：“既如此，宙斯為何還要在神跡圖書館將那麽多重要的秘密告訴你？”

美斯狄轉過臉回答：“無法百分之百付出信任，但他仍然懷有希望。做到這一步已經很不容易了，我能理解宙斯。每個人的心中都壓抑著不可磨滅的恐懼，這源於人的本能，即使已是神，宙斯也沒擺脫這本能。”

亞路哥點點頭：“的確如此。只要宙斯還是王，就永遠抹不掉對失去領袖地位、覆滅奧林匹斯神界的恐懼，即使他將這種恐懼藏得很深很深，它始終存在。神祗們在當年領悟第九感後舍不得擺脫肉身的七情六欲，如今就該承受這樣的代價。”

獵犬星座的亞迪裏安在一旁提出疑問：“美斯狄，這兒是可以用意志來主宰的想象空間，為什麽宙斯把他的意志帶入後不但沒能像你那樣任意操縱時局，反而陷入了自己的迫害妄想中？”

美斯狄說：“因為他帶入意志的目的是要和我作對，所以我們倆的意志在這裏起的作用也是完全相反。我能看到我希望看到的人，他則見到他最不想見的事。”

亞路哥問：“這個規則是你預先設定的嗎？為什麽要這樣做？”

美斯狄回答：“把心靈深處最原始的恐懼挖出，就像發掘古墓中一具隨時可能覆活的骸骨。當宙斯內心的墓門被打開，這具骸骨就會覆活。”他沈默了一下，深冷地說了一句：“只有讓它先覆活，我才能找到它並且打碎它。”

亞路哥聽了，立刻提醒：“這具骸骨以你的面目出現，但實際卻是宙斯自身的邪惡化成。你要怎麽做才能打碎它？”

美斯狄回答：“再敏銳的認知力，也像一道光，只能照見物體的一面，現在我將要進入黑暗的另一面，暫時放棄自己的思想、情感及其他一切，去和宙斯心中的我，也就是這個邪惡的魔聖衣擁有者，重合到一起，引導他，消滅他，直到化解掉宙斯心中全部的陰霾。”

亞路哥問道：“你想過這樣做的後果嗎！這將導致你和他的靈魂混合在一起，最後變成非你非他的另外一個人，那樣的你還是你嗎？即使最後勝利，你也再回不到本來的自己，如果換是我，寧願接受死亡也不想變成那樣。”

美斯狄低頭：“我知道。說真話，這種體驗確實令人感到不安，但是神所犯過的錯誤，我不打算再犯一次。我不會像他們那樣貪求，死抓著不肯舍棄的東西。而且，以我們現在的力量，我們已經不能完全算是人類。既然如此，該放手的還是放手吧，不然就會走眾神的老路。”

亞路哥沈默了一下：“既然你想得這麽透徹，那就只能全力以赴支持你。赫拉她們會由我們暫時帶入極天，這些神祗最後能否被救贖，就看你這一邊如何解決和宙斯的問題了。”

美斯狄回答：“放心，我的目標不是僅僅打敗一兩個神祗，而是徹底解決整個奧林匹斯神界的問題。”他深呼吸一口氣，似乎在為自己提高信心，轉臉對亞路哥微微一笑：“在你和阿瑞斯同歸於盡的那時候，還記得自己對雅典娜說過的話嗎？”

他指的是亞路哥在危急時刻扭轉局勢，剩餘的白銀戰士告別女神趕赴冥界之前的那場變故。

亞路哥一笑：“我記得有什麽用，我已經沒有機會對雅典娜再說第二遍。而現在的女神記憶全失，她大約是無法想起我那大逆不道的提議了。”

美斯狄搖頭：“不！唯有這個雅典娜一直將它緊緊壓在心中，盡管她已經忘記是你告訴她的。需要我覆述出來嗎？你當時對女神是這樣說的——‘雅典娜，作戰固然為了保護人類世界的和平，但你心裏更深的願望卻是人與神的和睦共處，這絕對是不切實際的幻想。只要你懷著這幻想，就不可能真正取勝！要一勞永逸地守護大地，必須徹底消滅神祗，甚至包括你自己！不要問為什麽，如果想不通答案，就永遠也做不到這一步！’”

亞路哥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意味深長地看著他：“既然你已經通曉自己的未知，可見你的實力已達到連神都前所未有的高度了，這慎用二字我就不過多提醒，協助雅典娜走完最後的正路吧。當極天的逆道誕生之時，我們會和你在一起。”

美斯狄回答：“你放心，亞路哥，正是因為你的提醒，我才下定決心：不但要為宙斯和奧林匹斯神界的存在徹底劃上句號，同時也要杜絕我們自己和後來者成為新一代神祗的可能。你們就安心等著我完成這裏的一切好了。”

……

白銀聖鬥士們離開後，美斯狄走出空間的夾層。從外圍看倒影之空，宛如一個巨大無邊的銀灰色玻璃罩，隱約閃動著兩個激烈纏鬥的身影，那是宙斯和他所想象的美斯狄。

美斯狄在心中對自己默默道：“通曉自己的未知？知道後果卻無能為力，還不如不知道的好……不過，即使生命的最後幾分鐘變成連自己都陌生的人，片刻之後也將一切不覆存在。所以沒什麽好害怕的。”

說完這句話，他咬破手指，註視著鮮血湧出，在空氣中游走成絲狀，漸漸布滿整個空間，最後觸及到中心的那個自己身上。

“宙斯！你不是說過‘能夠實現從零到一百的推動’就很成功了麽！那麽現在！我要讓你見識從負一百到一百的推動！！！”

他的身影輕靈一閃，消散在密布的血絲中，只聽轟然巨響，仿佛幾萬伏特的高壓電通過，縱橫交錯的血絲燃燒出紅色的光芒，刷地全部收縮往倒影城的中心去，齊齊落在那個穿著魔聖衣的美斯狄身上。

不被覺察地，與宙斯戰鬥著的這個人的眼睛裏閃過一道星月般的光輝，隨即迅速暗淡下去，恢覆成先前的瞳光血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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