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雲籠罩奧林匹斯山。

這希臘眾神居住的聖地，分布著幾百座宮殿和各類建築，無數精致的臺階和走廊縱橫交錯，最後匯成金色大道，指向聖山中央的最高位置———宙斯神殿。

為了保護神殿的安全，環繞在它周圍有四座同樣高聳入雲的山峰，眾神在那裏布下結界，不讓入侵者接近。

四座山峰分別為冰頂、雲頂、碧頂和光頂，冰頂終年反射積雪的寒光，雲頂淹沒著繚繞的雲霧，碧頂上綠樹成蔭生滿異草，光頂則是最接近天的地方，從那裏可以直接進入虛像城。

最後幾位強大的主神率眾守護著四方天頂，一點不敢掉以輕心。

“陛下和天後都被引入倒影之空了，我們怎麽辦？”守護光頂的愛神阿芙羅蒂特在詢問農業女神得墨忒爾。

得墨忒爾回答：“他們此時一定在設法擊破倒影之空吧。”

這時候，月神從冰頂向她們發出警告：“有個小宇宙正在移向這裏！”

兩位女神稍一吃驚，馬上運用神識到處搜尋目標。

“會是誰？雅典娜已被囚禁，她的盟友和部下死的死，困的困，這時候還會有誰幫她？”

這時候，耳畔突然傳來“咚！咚！咚！咚！”的戰鼓聲，帶著可怕的威懾力，自四面八方壓迫過來。

“怎麽回事？”激烈清晰的鼓點充滿殺氣，響徹整個奧林匹斯山，聽得諸神祗膽戰心寒。

只見最高的斯泰法尼峰峰頂，宙斯神殿所在位置，爆發出一道絢爛紅光，如蓮花開幕地射向四面八方。

“陛下！是陛下出來了！！”愛神第一個發現了眾神之王。

“不，出來並不只有他一個！”

只見宙斯與美斯狄對峙立於山峰頂端。他們的宇宙的光輝將大片天空染成血紅。

宙斯似乎剛剛爆發過驚天動地的能量，狀態還沒恢覆過來。美斯狄卻氣色鎮定，毫發無傷，冷冷地對宙斯說：“你的力量只會讓倒影之空不斷膨脹，直至吞掉整個世界。一個即將囊括所有角落的倒影之空，強調它又有什麽意義？還能束縛誰？”

宙斯並不理睬，卻遠遠地問愛神：“阿芙羅蒂特，天後她們的身體還在萬神殿呆著嗎？？”

愛神惶然地回答：“不，她們已經不在萬神殿，哪裏都找不到她們。”

宙斯的臉立刻蒙上一層寒光：“我知道了，你下去吧。”他把頭轉向美斯狄：“沒錯，這樣的倒影之空，已經不能用來關押你，但你也失去了為所欲為的特權。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渴望毀滅一個人，以神的力量，你輸定了！”

美斯狄一笑：“宙斯，你是想為赫拉報仇嗎，來吧！讓我見識你是否真有同歸於盡的決心！”

眾神上前竭力攔住宙斯，月神阿爾忒彌斯搶先發話：“父神陛下！有我們在，不用您親自動手！！”

月神一旋身挽起銀月弓射出一道寒光，那光在空中分裂成十二支雕著不同花紋的彗星箭，它們分別沿著直線、弧線、折線和螺旋線的不同軌跡從空中散開，流星雨點似地飛向美斯狄，目標遍及所有角落，敵人絕無可逃。

然而，最後這些箭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不知飛到哪裏去了。

月神心中暗疑：“難道全射偏了？”她不敢怠慢，立刻第二次搭弓，這一次她集中全部力量到一點，飛出的箭簇宛如一團激烈燃燒的白色彗星，帶著足以穿透混沌的破壞力躥向目標。

可是，還沒等箭支靠近對方，就在空中化成了粉末。

月神大驚，正猶豫要不要射第三次，華麗的長弓突然在她懷中斷成兩截，弓弦裂斷如花絲飛舞，劃破了月神的腮，一滴血滾落到潔白的霓裳上，阿爾忒彌斯不禁楞住了。

美斯狄說：“這種小兒科不用拿出來浪費時間。”

聞說這話，眾神之中馬上走出三位夜之女神：象征夜之本體的尼克斯、暗夜女神勒托和星夜女神阿斯忒瑞亞。她們一向形影不離，此時從三個方向發動攻擊，華麗的黑色波紋像長翅膀的精靈圍向敵人，不但能夠迅速模糊對手的視線和判斷，同時帶來孤獨、恐懼、憂傷等沈重心理負擔的瓦解力，在內外夾擊下徹底吞噬敵人的肉體和靈魂。

“以三對一，你死定了！！！”

美斯狄擡起一只手，使出最平常的雲石旋風拳。

銀白的旋風應運而生，竟然是彎曲成旋渦的無數光線！仿佛來自銀河系最耀眼的中心，那光線沖破黑暗，霎時將三位女神的攻擊驅散得幹幹凈凈。

三位夜之女神不由自主用深色衣袖遮住眼睛，她們被自己發出的恐懼和絕望襲中了。

這時眾神中傳來一片吼聲：“女神們都讓開！讓我們來對付！”

發話的是四位男性海神，他們分別是奇觀之海神陶瑪斯、破壞之海神福耳庫斯、危險之海神刻托、力量之海神歐律比亞。因為他們的主神波塞東被禁錮於雅典娜寶瓶沈睡，他們對聖鬥士尤其痛恨。

四位海神將美斯狄圍在中央，他們的身後雲層翻騰，沖擊著不可束縛的力量，一如咆哮的大海。

美斯狄問：“一起上還是一個個來？”

他無所謂的態度深深激怒了四位海神，最沖動的福耳庫斯率先發難。

“風暴潮！！！”

他身後卷起黑色狂潮，仿佛暴風雨降臨的海面，那不是真正的海水，而是與從海面到海底整個水層發生劇烈抖動所含一樣強大的能量。

美斯狄不屑：“這種程度的攻擊，用赫爾墨斯的招式就可以擋掉。”

沒錯，自從領會反策神，美斯狄已經將神使赫爾墨斯的所有本領盡收於底，只要使用“空間轉換”，就可將眼下的攻擊移動到別的地方去。

見自己的傾力一擊霎時化成輕煙一縷，福耳庫斯呆掉了。其他三位海神立刻同時出手，從四方將美斯狄徹底圍住：

“激流葬！！！”

“海嘯波！！！”

“永世洪荒！！！”

四股攻擊聯圍成鐵桶一般，不讓美斯狄的周圍有一點空隙。於是美斯狄祭出手中的弒神刀，向空一劃，立刻切開一道琥珀色的刃風，凝成堅固的防禦壁，頂住越逼越近的能量流。

“奇怪，弒神刀怎麽越發重了？”美斯狄故作不解地舉刀自視。

“因為全世界所有海水的重力都壓在你身上！”為首的福耳庫斯大聲回答，“當初淹沒亞特蘭蒂斯大陸就是我們四個的功勞，本打算將這力量用來配合九星連珠消滅人類，現在讓你提前享受！！”

代表力量之海的歐律比亞也說：“我們的聯圍毫無縫隙，任何防禦壁都將徹底粉碎，空間轉換也無法做到。你無路可逃了！”

美斯狄冷冷一笑：“逃？我為什麽要逃？以往你們勝過人類，不是因為你們個人有什麽了不起，僅僅因為你們是神。歸根結底，你們是一群只敢對比自己低等的生命耀武揚威的寄生蟲!一旦有超越你們的力量出現，你們隨時將變成一文不值！”

他向前一彈指，鮮紅的血珠自指尖湧出，迅速融入看不見的滔天海水中，天上天下頓時一片紅光，急速變幻的雲層都像被火燒著。

“blooddancing!!!”

天下所有的水本出一源，因著美斯狄的一滴血在裏頭，滾滾而來的怒潮迅速席卷而退，被引領著湧向彼岸———那四位海神占據的位置。

海神們被等同於七大洋的巨大能量撞擊得人仰馬翻，雖然那只是美斯狄把他們的攻擊原封不動地還回去而已。（~~~~~~~本書作者，即那位癡迷中華古典文化氣息的墓園主人銀鉤，將這一招幹脆譯成‘紅雨隨心翻作浪’）

眾神全都吃驚地瞪大了眼睛望著美斯狄。他一個人類，什麽時候血液開始具備了神性？

他們當然不知道，當美斯狄被冥後的悒雲杖刺穿身體時，神器中的微量成分進入他的血液中。對於一位身體中有著宇宙碎片，能力已經達到相當境界的戰士來說，這實在是如虎添翼，錦上添花。

前面已經介紹過，從人到神的等級，鮮血的提升總是走在肉體的前面。此時美斯狄的血液已經從高階凈化到達終極神化，與神血沒有區別了。

“難道他已經成神？不，不可能！他並沒有領悟第九感，這點我絕對有把握！”宙斯早已按捺不住，他一把推開那些緊抱著他雙足不停勸慰的柔弱的女神們，直接走下石階。那成排的石階，一直延伸到視覺的盡頭——通向宙斯神殿外的走廊，以往它們無比耀眼潔白，現在卻紅得觸目驚心。

他向眾神吼道：“統統讓開！這家夥我要親手懲罰！”

雷霆之火再度自宙斯手上燃亮，霎時發出萬根耀眼的弧光，縱橫交錯密布所有空間，電極終點直指美斯狄。

眾神受到鼓舞，紛紛拿起武器，借著神之王發難的機會一起向敵人發出各自最強大的招術，一霎間奧林匹斯山頂彤雲帶火，紫巖含光，無數能量球雨點樣地到處飛舞。

美斯狄冷冷一笑，拔出弒神刀舉過頭頂，一股煞氣像黑色的狂風急速彌漫整個聖山。所有的光與熱立刻全都消失。宙斯的閃電霹靂，包括周圍諸神襲向他的攻擊，還沒等接近美斯狄的身體，已然全部凝結，變成各色的結晶，叮叮當當在他周圍掉落了一地。

這是黑暗系列最強大的防禦性招數——無極投影，足以封凍一切能量，包括光芒和火焰。

不僅眾神的攻擊，倒影城中隨處散射的可見光，也凝成晶屑落在地上。整個天地如同一塊暗淡的深色琥珀，只剩下兩個對立的黑色剪影站在最高處。能量的結晶還在不斷掉落，幾分鐘時間已經在他們腳下鋪成一堆堆透明的寶石一般。

全場的神祗們都被震懾住了，個別膽小的女神發出驚恐的尖叫。

宙斯回頭安慰他的部下：“別害怕，這只是倒影城的效果沒完全消除。”

美斯狄毫不客氣：“都這時候了，還看不清局勢！！或是你根本沒膽量面對現實？”

話音未落，他揮刀橫指宙斯，烈焰一樣囂張氣勢再度沖天而起：

“幻夢與真實，界線並非永遠分明！只要將你的所有就此結束，你曾經的強權與地位又何嘗不是一場幻夢！還在留戀夢的感覺嗎！宙斯！！”

宙斯不答話，潮水般地從手中再度發出萬鈞雷霆。平常足以擊斃千萬人的雷電攻擊，一觸到無極投影，卻又再一次變成華麗的寶石雨紛紛落下。

“你這樣怎麽可能贏我呢！”美斯狄半蹙著眉，“你欠缺的東西太多了。”

“你說什麽？”

美斯狄道：“宙斯，連你也承認，從最感動的喜悅到最深重的苦難，經歷是提升第九感的唯一途徑。在你活過的漫長歲月裏，你是否有過最冷，最黑暗，和最害怕的時候？你的不朽生命，其實比一只朝聞夕死的蜉蝣還不如！”

假如只為鬥氣，宙斯大可以高傲地回敬“身為眾神之王，我不需要那些東西，而且，也沒有任何人能夠將苦難加於我。”——但是他知道那並不是事實，否則他當初不會讓雅典娜轉世為人吃盡艱苦，而且眼前這個對手，已經讓他平生第一次感到冷、黑暗和害怕。

“見鬼！似乎真有一種到達終點的感覺。”宙斯想，“就像當初打敗父神克洛諾斯那樣，只不過那時候是對他，而現在是對我自己……”

宙斯擡頭仰望極天的方向，穿過層層璀璨的星光，只看見一片神秘莫測的深藍。

“毫無疑問，那些逝去的神祗們都在幫助美斯狄，他們對苦難和地獄的共同回憶成為傳達這種力量的途徑，而我卻無法領會。”

宙斯握著雷霆的手在微微顫抖。

這細微的變化逃不過美斯狄的註意，他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失望，隨即舉起了弒神刀。

無極投影像黑色的漣漪一樣不斷地向周圍擴展，所掠之處光線消失，物體全部被吸走，幾個來不及後退的三流神祗也被吞噬，大地上留下他們驚恐掙紮的黑色剪影。

“這是真正的無極投影！不是倒影之空的幻覺！！”神祗們的信心終於全線崩潰，恐懼使他們放棄了抵抗，慌不擇路的逃竄中相互踩成一團。

宙斯當然沒有逃，他理所當然地舉起武器，但是臉上充滿了絕望和勉強。

美斯狄不禁暗自嘆息：“我付出代價才獲得的無極投影，真的將成為毀滅你們的葬身之所了。宙斯，你還在猶豫什麽，跨出那一步真那麽難嗎……”

無極投影一圈又一圈地釋放出來，即將傾覆整座奧林匹斯山，無數山峰坍塌崩潰，眾神的住所遭到毀滅性的破壞。在美斯狄的周圍，天空撕裂，自然之光消失；大地震粉，花草樹木毀滅。白光與黑洞像巨大的旋渦到處飄蕩，隨處可見傾斜的陽臺、扭曲的樓梯，以及一半矗立一半倒塌的宮殿，還有負傷累累絕望哀號的神祗們，那景象猶如世界末日來臨。

愛神阿芙羅蒂特放棄守衛光頂的任務，也隨著大隊人馬一同撤退。她最後向光頂的位置望一眼，突然發現自光頂之上，沿著虛像城的方向，有一個寶藍色的人影正往奧林匹斯山急速移動。

“看！帕拉斯來了！！！是雅典娜的影座帕拉斯！！”她指著前方拍掌大叫。

附近幾位女神同時駐足仰望：

“呀！！真的是她！！”

“帕拉斯一定是專門趕來幫我們解困的！”

“不看守虛像城，萬一雅典娜跑出來怎麽辦？”

“哪裏還管那麽多！當然救聖山更重要！！”

“可是，連陛下都束手無策，她能有什麽辦法？”

只見那寶藍色的身影從天而降，挾帶的長槍徑直格住美斯狄的弒神刀，撞擊之處迸發出藍白色的耀眼光芒，說來也奇怪，無極投影竟然隨即停止了。

“住手！我不會讓你來毀滅它的！”

美斯狄註視著穿寶藍色神聖衣的少女的眼睛，看到一種勇往直前的熟悉光芒，不由臉龐現出震驚的神情：

“紗織小姐！！！你怎麽會在別人的身體裏？”

！！！！！！！！！

一語既出，驚起四座。沒錯！那正是雅典娜的小宇宙！在場的眾神馬上也感覺到了。

前文說過，雅典娜追蹤哈迪斯來到極樂凈土，在那裏她遭遇了眾神祗們的包圍和襲擊，不幸被俘。肉體被交給哈迪斯裝入吸血壇，魂魄則被眾神囚禁到虛像城，並由她的影座帕拉斯看守。

面對美斯狄的質疑，雅典娜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自懷中取出一方藍色的筆記本，那正是巴比倫等白銀聖鬥士記述遺言的本子，美斯狄與珍妮最後分別時悄悄塞進她的背包裏的。

見到這個筆記本，美斯狄的目光頓時如月射寒江，直直地從女神眼底讀出了發生的變故。

“珍妮已經不在了，是嗎？”

雅典娜點點頭，含著淚花答道：“我能恢覆記憶，離開虛像城趕到這裏，這一切都多虧了珍妮。”

美斯狄閉上了眼睛，他的心靈拼命去尋找和捕捉珍妮可能留下的最後話語。分手之後，他刻意封閉來自她的訊息，即使與極天的夥伴們遙遙召喚，也絕不碰觸這個雷區，現在無論怎樣悔恨也覆水難收了！

朦朧裏，美斯狄看見珍妮披著一片金碧輝煌向自己走來，那是她身上的神聖衣發出的光輝。

“美斯狄，我明白你的心意，所以沒再來找你。但這並不等於我會接受你的決定，相反地，我將有另一份心意回贈給你。還記得你對我的囑咐嗎？我欠著紗織小姐一份道歉，必須見到她，當她面前跪下來，為我過去所做的事進行補救和贖罪，所以我比你更適合進入虛像城去救她。不要問為什麽我能先你一步到達，終究我也是一個即將實現第九感境界的聖鬥士，當眾神把註意力全投向你，集中精神把你阻隔在倒影之空時，我已經在虛像城的門外與帕拉斯展開了較量。我和她同為神祗影座，實力差不多，不同歸於盡就無法打敗她。所幸帕拉斯最後終於醒悟，不但放出雅典娜的靈魂，還把自己的身體留給了她，而我，則用從冥後那裏得來的所有東西——力量、神性乃至生命全部交付出去，換回了紗織小姐的所有記憶。這樣的結果已經遠遠超出我的期待，沒有什麽遺憾了。與其讓我忘掉你而活著，我寧願帶著對你的回憶走向死亡。假如連最珍貴的情感都可以遺忘，那人生還有什麽是值得留戀？我的內心從未像現在這樣接近天堂的花園，也許我真的將與宇宙融為一體了……”

珍妮微笑地向他伸出手，掌心裏撒下一捧落花，遮住了她的身影，他的視線。

珍妮就這樣消失了，天上天下不知所往，連極天都尋不著她。宙斯曾說過虛像城“一切超乎想象的事情都會發生，但一切都只會發生一次”。在那裏逝去的珍妮，也許真的成為無可尋覓之處了。

“……一直擔心你會禁受不住我的死，想不到最後竟然是我來悼亡你……”

這時傳來雅典娜驚訝的聲音：“美斯狄！你的頭發怎麽了？！”

原來，在這幾分鐘的時間裏，美斯狄的頭發已經從金黃變成了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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