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卷三十四 進退兩難(第二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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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上)

穿過幾道由深綠色的枝條和葉子組成的簾洞和長廊後,珍妮眼前驀然出現一株足足八人合圍才能抱得過來的大樹,所有的藤蔓都是由它頂部垂下水面,如張開深綠的大傘籠罩住整個空間。

珍妮看到了美斯狄。

他幾乎是****被綁縛在樹冠最上端,無數藤蘿血淋淋地穿過鎖骨和各處關節(鮮血正是從這些傷口滴落到水面),像巨大的蜘蛛網,將他捆在中央懸在半空,不時有銀色的閃光從那些藤蔓上流過,似乎這龐大的植物正在從他身上汲取著什麽。美斯狄的頭低垂在胸前,臉孔蒼白到幾乎半透明,亂發倒覆前額,無法判斷他究竟是昏迷還是清醒。

珍妮看得心驚肉跳,她泅水來到藤樹旁邊沿著主幹一路攀緣,很快爬到樹冠頂端。當她向他伸出手去企圖解開束縛的毒藤時,突然發現對方面色不對:美斯狄的睫毛怎麽是紫色的?

“不好!!”珍妮心中大呼上當,不等她采取措施,天羅地網已經撒下。珍妮的手臂立刻被七八條鬼藤死死纏住,反剪到背後,身體整個懸掛在半空。大樹底下傳來流水的轟鳴聲———我沒用錯詞,那水聲大得足以用“轟鳴”來形容———巨大的旋渦出現在水面,所有水流高速湧向中心,水位急劇下降,一片汪洋眨眼消失得幹幹凈凈,只剩下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仿佛這棵巨樹是從深淵裏生長出來似的。

珍妮仰頭四顧,發現周圍懸垂的樹藤上竟然密密麻麻掛著人類屍骸,這些屍骸先前由於藤蘿下端沒入水中而沒有被珍妮發現。現在極目望去,累累如果實壓彎枝條,說不出地觸目驚心。

一陣刺耳的笑聲從頭頂上方傳來,珍妮遁聲望去,原來是那個假扮美斯狄引誘她上當的家夥,正懸浮在半空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只見來者發髻高挽,花容月貌,鉛灰色繡金的外套像一條大飄帶不停擺動,前排開扣一直到大腿根,毫不遮掩地露出內側潔白耀眼的大片皮膚。

一見來者面容,珍妮楞了一下:“冥後??”

不!不對!她不可能是冥後,雖然長得與貝瑟芬妮一模一樣,但是頭發與瞳孔的顏色全然不同,冥後的頭發是豐厚的栗金色,而眼前這位的頭發是妖冶的熒紫,睫毛和眼圈也是,隱隱透出一種不正常的暗紅。

除此而外,還有氣質上的截然不同:冥後即使一襲黑紗給人感覺也是明艷從容,身後時常會淡淡浮現鮮花的影子;但這個家夥沒有,不但沒有,還散發出潮濕腐敗如落葉爛泥的感覺。

“她應該不是人類,人類不可能以這樣的姿勢懸浮在半空。”珍妮心想,“會是誰呢?為什麽和冥後長得一模一樣?”

“你是誰?”

那女子微微一笑:“你既然認識冥後,就不應該對我感到陌生,我是冥後的影座。”

“影座?”

只見那自稱冥後影座的女子伸出光裸潔白的纖足鉤過兩枝深綠長藤,悠閑地在上面打起了秋千,一邊說道:

“我是哈迪斯大人暗中培養用來取代他老婆的女神。陛下始終無法信任掌管萬物生長的春之女神會和自己同心一意,但又舍不得放棄貝瑟芬妮的美麗,所以決心改造出一位最符合自己理想的妻子,因為我對陛下的忠心耿耿,成為了陛下的首選對象。只要我能百分之百繼承貝瑟芬妮的容貌,陛下的心願就實現了,貝瑟芬妮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珍妮問:“你說你是神,你是什麽神?”

冥後的影座回答:“我的名字連希臘神譜都不屑記載,這除了證明奧林匹斯眾神也是一幹親近聲色犬馬的勢力小人之外就再也證明不了其他什麽了。我!是陰間司掌腐爛的女神,每個人聽到我的名字都躲得遠遠。這個世界不能沒有死亡,死亡的東西也不能沒有腐爛。否則整個人間將變成噩夢。但愚蠢的人類不能理解這些,他們排斥死亡,因此排斥哈迪斯陛下;他們同樣排斥腐爛,因此也排斥我。這千萬年來我從沒享受過人們的祭祀和膜拜。不過我不在乎,區區人類的喜好厭惡有什麽可在意?只要陛下重視我、信任我,我就心滿意足,同時也就獲得無窮的力量!”

她跳下秋千,手指朝上一舉,立刻整棵大樹自動旋轉起來,樹冠下懸吊的無數藤蘿和屍骨也跟著轉動,珍妮只覺得頭暈目眩,眼前無數骷髏像一嘟嚕一嘟嚕氣泡似地將自己深深包圍。

“真正的樹不可能旋轉,這株綠色的巨藤究竟是什麽?”

“哈哈,這是悒雲杖幻化的形象。”懸在半空的腐爛神回答,“哈迪斯陛下以拿到海中天吸收精魄的名義,讓貝瑟芬妮每月將悒雲杖交出幾天。在這段時期裏我便是它的主人,我可以通過掌握權杖暗暗吸取冥後的靈力,吸取的越多我的相貌就越像她,當靈力吸取到一定程度,我就可以正式取而代之。”

珍妮道:“我看你純粹在一相情願地做夢,冥後和你的差距就像牡丹花和花下的青苔那麽大,指望哈迪斯放棄貝瑟芬妮而選擇你,呵呵,除非他繡逗了。”

腐爛神回答:“當然是在我變成與貝瑟芬妮毫無二致以後,那時貝瑟芬妮的優點我統統都有,而她的弱點我一樣沒有,陛下選擇我完全順理成章。”

“貝瑟芬妮有什麽弱點?”

腐爛神回答:“對陛下不夠忠誠。她應該以夫君心願為自己心願,以夫君所厭為自己所厭,當一個全心全意的好妻子,而不是故意去做夫君最反感的事。可是貝瑟芬妮,明知陛下討厭生命、希望看到有生命的東西被消滅,她卻總是以各種借口救活某些人,這不是帶頭唱反調嗎?身為冥後,她的做法讓陛下的部屬會怎樣想?陛下對她已經仁盡義至,一直沒有當面戳穿她的行為,只是吩咐我暗中去做掃尾巴的工作,將那些被貝瑟芬妮救下的冥鬥士追回重新處決,掛到這株樹上。這件事我做得相當成功,可以說是滴水不漏。”

珍妮一聽這話不禁悚然,再次朝那藤蘿間的骷髏群望去,無數枯骨像風鈴般在枝葉間擺動,似乎傳來幽咽的哭泣,令人倍感淒慘。

“那些可憐的人,冥後借用悒雲杖的空間助他們逃出生天,沒成想正好落到這個惡魔的手掌中。”珍妮心中默默想。

只聽腐爛神繼續說道:“現在,當過悒雲杖主人的,一共有三位:貝瑟芬妮、我、還有你。你當它主人的時間雖然短,但也掌握了一小部分的靈力。只要讓你乖乖地死在悒雲杖的世界裏,你的屍體永遠留在這裏,那部分靈力才不會被浪費,而是被我順利收回。”

“那你還不快快動手?說那麽多廢話?”

“呵呵,我不需要動手,就這麽把你反綁著掛樹上,再過兩個時辰阿波羅給你覆活的生命就徹底結束了。”腐爛神笑瞇瞇地又蕩起了秋千,一邊不緊不慢地說道,“不作為也是一種勝利。告訴你,美斯狄此刻就被鎮壓在樹底,與你先前看到的情形完全一樣!他的生命,你的生命都將成為這神杖之樹的祭品,好好品嘗一下無能為力的痛苦吧!”

腐爛神刺耳的笑聲在藤葉間盤繞不去,引得樹身一陣陣顫動。珍妮用力掙紮,扭動著雙手,堅韌的樹藤卻越纏越緊。

難道真就無能為力嗎?在生命的最後兩個小時裏什麽也做不了嗎?大顆淚珠劃過珍妮的臉頰上,滾落進腳下無盡的深淵裏。

不!我還有辦法!一定要破解這個女魔的妖術!

珍妮閉上眼睛迫使自己冷靜下來,她要清醒地估算還有什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為聖鬥士所擁有的力量已經被冥後全部奪走,她所剩下的只有阿波羅賜給黃金發絲的力量,以及那根儲藏著太陽光線的琴鞭。

我怎麽沒想到這個!真笨!

珍妮策動黃金發絲,閃電般削斷自己頭頂懸吊的樹藤,整個身體直直地向下栽落下去。

腐爛神拋出手中的裹屍布,飛也似地纏住珍妮的一只腳,將她倒拎在半空。珍妮用黃金發絲去切割裹屍布,可那玩意兒見什麽卷什麽,反而裹住珍妮的頭發,將她纏成一只粽子。

腐爛神冷笑:“你本來可以像一片落葉平靜死去,可你偏偏要自找麻煩,那就怪不得我了。”

裹屍布越纏越緊,像長蛇一樣漸漸繞上珍妮的全身,連珍妮的頭上結滿了布卷,頭發一綹一綹放電般地根根豎起,仿佛在美容院做了個爆炸頭。

珍妮用力揮舞手中的黃金鞭,頃刻在自己身體上螺旋型纏繞十七圈,儲藏在鞭子裏的太陽光線全部釋放出來,點燃了包裹著的裹屍布,立刻冒出層層黑煙。

腐爛神一驚:“你!你不怕把自己燒死?”

“我反正也得死,就連你一塊燒死得了!”珍妮向著腐爛神撲過來,全身都披滿燃燒的長布條,樣子又恐怖又淩厲,黃金鞭猶如她的分身一起襲向腐爛神,將雙方緊緊纏住,成千的光束在她們周圍舞動,無論遇到任何物體立刻擦出火焰,被燒著的屍骨紛紛下掉,整株神杖之樹霎時化成一片火海。

腐爛神驚叫起來,她本來就十分懼怕陽光,在劇烈的光照下她臉上的皮肉開始融化,露出了猙獰的骷髏面孔。

“竟然毀了我苦心營造的美貌!不可原諒!”

她伸出尖尖的十指骨爪,插向珍妮的心臟。珍妮既不在乎,更不松手,熊熊燃燒的頭發終於斬斷全部羈絆,抓著腐爛神一路燃燒著落進了樹底的深淵。

………………

…………

……

“珍妮,你曾經告訴我們‘愛惜自己的生命同樣就是愛人類’,可你自己也沒有做到呀。”

“美斯狄,你不是也曾講過‘如果只犧牲一個人的生命就能挽回局勢,這代價已經很小’,難道你也忘了嗎?”

“原諒我的口是心非吧,我說這話時從未把你也包括進去。”

“為什麽這樣想?是怕我配不上我所受的苦難嗎?”

“你……唉,你真讓我無語。”

“哈哈,不和你擡杠了,雖說把你一個人留在黑暗裏不太厚道,可我必須先走一步了……”

“傻丫頭!還在說夢話,快睜開眼睛!”

珍妮急忙睜開雙眼,發現自己竟然躺在美斯狄的臂彎裏,後者正低垂臉龐凝視著她。

珍妮不相信地使勁揉揉眼睛,當她終於肯定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覺時,眼淚一下子奔湧而出。他們什麽話也沒有講,緊緊擁抱在了一起。互相自對方的心跳中,自對方的氣息中,已經完全知道對方的心意,完全了解對方的痛苦,也完全沈浸在這一剎那,幾乎和永恒相等的擁抱之中!

……

讓我們暫時不打擾這對戀人,聽一聽我來交代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原來,當美斯狄被悒雲杖刺傷並帶入奧林匹斯聖山的地底下時,冥後已經知道了他們覆活的底細,於是她施展法力使悒雲杖生長出紫姬茯苓的藤條(對於春之女神而言做到這一步易如反掌),那藤條上滿簇的花朵在穿過美斯狄的傷口時發揮了治療作用,阻止他進一步滑向死亡的邊緣。

她為什麽要救他,原因很覆雜;但她肯公開承認的理由卻只一個:扣為人質要挾珍妮。

但是悒雲杖沒有如願回到冥後的手裏。於是貝瑟芬妮想起來:這一天正是把悒雲杖送往海中天的日子。

根據哈迪斯的解釋,悒雲杖蘊藏著百萬植物的精華妙力,在這深不見陽光的地底很容易枯萎,所以特地為愛妻的神器建造了一處可以通往陽光之地的暗道,這就是海中天。哈迪斯告訴貝瑟芬妮,海中天的盡頭就是人間美麗的森林草原。但為了防止冥界的人們從這裏逃出去,海中天必須用地獄真火封死,只有悒雲神杖可以自由出入。

出於對哈迪斯的信任和愛,貝瑟芬妮從未親自走進海中天看一看究竟,因為她知道冥王不喜歡她獨自前往陽光之地,於是她放開悒雲杖自行飛往海中天。

每次當悒雲杖重新飛回她手裏,似乎顏色綠得更深,份量也更沈,貝瑟芬妮感激夫君的細心周到,何曾想到那凝聚的根本不是草木的精魄,而是冤魂的淚血!

且說當冥後發現悒雲杖自行飛往海中天去了,她並不懊惱,只是想到:為了把珍妮繼續控制在手裏,必須妥善關押美斯狄,防止他從海中天直接回到人界。因此她運用法力打開悒雲杖的空間,將美斯狄丟了進去。

隱藏在海中天的腐爛神發現美斯狄時,後者的身上依舊七穿八洞地被藤蘿緊緊捆綁————冥後將火候掌控得很好,既不令他有生命危險,又始終處於奄奄一息的狀態。

腐爛神從悒雲杖的靈力中讀出冥後的用意,但凡符合哈迪斯和冥界利益的事她都不會反對,因此對冥後的人質計劃采取了聽任的態度。為了謹慎起見,她又進一步將美斯狄關押到無底深淵的樹根地帶,那是悒雲杖法力約束最強大的地方。

然而她們都低估了小美的耐力,境界即將突破第九感的美斯狄,只要有一點點喘息的時間,就能夠悄悄自救。

沈坐在無邊的黑暗中,美斯狄強迫自己擺脫焦慮的心態,被鮮血沾染的藤蘿依舊插在他的右上腹,他可以感覺淡淡的生命氣息正在一點點輸送到那裏。

他原本已經大量失血,身體正在越來越冷,仿佛沈沒於冰海。但經過一陣治療之後,美斯狄忽然發現已經失去的鮮血正在一點點往身體裏回流。

更不可思議的是:血液,這種原本只聽從重力作用流淌的液體,現在竟然可以按照他本人的意志四處游走,時聚時散,可柔可剛;在空中變幻成武器的形狀進攻敵人,或者展開成大片紅色的透明屏障,簡直就像指揮自己的四肢一樣靈活自如。

“這是怎麽回事呢?難道是因為被悒雲杖刺穿肢體,神器中的微量成分因此進入了我的血液中?”美斯狄默默地想。

從人到神的等級裏,鮮血的提升總是走在肉體的前面。最普通人的血、初次凈化的血,高階凈化的血,以及終極神化的血。

最普通人的血不需說明。初次凈化的血最大特點是可以使人保持永遠年輕,如果把這樣的血輸給同血型老人,那老人也將返老還童重獲青春,雅典娜賜予童虎的MISOPETHAMENOS(眾神假死大法),血液裏就封存了這種力量。

高階凈化的血可以達到神識感知的境界,血液像身體生出的無形觸手,可以執行主人的一切命令,灑到敵人身上甚至能夠解讀對方的秘密信息,美斯狄所到達的就是這個境界。

至於終極神化的血,那簡直是脫胎換骨、驅魔降鬼的聖物。無論濺上什麽物體,該物將根據主人意願自動升級到神性級別,或從內部破壞所有對主人不利的因素,雅典娜的血就具備這個功能。所以她能夠成功地破壞哈迪斯靈魂對瞬的肉體的統治;而史昂也可以利用女神的血使星矢他們身上破損的青銅聖衣直接升級為完美的神聖衣。

話說當美斯狄發覺自己的血液已經達到高階凈化的層次,不禁信心徒增,決定抓緊時間利用這機會好好調養生息,有了足夠力量再一舉突破。

他的凝神靜坐沒持續多久,天空中忽然落下一滴水在他頭發上,空氣裏立刻散開一絲眼淚的氣息。

情侶間特有的敏感使他立刻分辨出來:“是珍妮!這是珍妮的眼淚!”

美斯狄再也無法平靜,他從亂藤之中掙紮出來,沿著樹幹向上攀緣,一路上不斷有燃燒的骸骨紛落在他周圍。當快要接近路程一半時,他擡頭瞥見渾身著火的腐爛神和珍妮從天而降。眼看腐爛神的骨爪即將插向珍妮的心口,美斯狄一下子拔出自己胸口的紫姬茯苓,帶出鮮血噴湧一起擲向珍妮她們。

鮮血在空中凝成鋒利的紅色薄刃,斬斷了腐爛神的雙爪,覆將她削離珍妮的身體。腐爛神已被燒得爛穿,很快萎縮成越來越小的一團灰燼,消失在黑暗中了。

美斯狄飛身上前張開雙臂接住仍然在不斷下墜的珍妮,托著她一起落到地面。創傷未愈即遭劇烈震動,小美的狀態離死亡又接近了一步,

但是珍妮的完好無損令他大大松了口氣,甚至發出會心一笑。

“這就對了,琴鞭裏貯藏的是太陽神的光之火,珍妮的本來身份是日冕戰士,受到阿波羅的保護,自然不會被太陽之火灼傷。”美斯狄心想,這時才感到五臟六腑一陣絞痛,咽喉不斷有血腥上湧,他只得半躺半靠在樹下等待恢覆氣力。

大約過了五分鐘,珍妮蘇醒,於是出現了前面的那一幕。

……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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