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卷三十 淚灑寒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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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邊冰雪皆淚痕,酸心成灰何忍觀。

耽誤人事兩不濟,已燃危急懸命端。

……

前番我們提到過,關押在冰地獄裏的都是先代雅典娜的聖鬥士。理論家們早已發現:虐刑的產生源於不同勢力之間的利害沖突,以及具有人身依附特點的等級制度——當兩方之間仇恨太深,其中一方又“落入”另一方手裏的時候。哈迪斯理所當然要利用自己統治死人世界的特權,給這些人類戰士安上一個“反神”的罪名,讓他們享受最高懲罰的待遇。因此寒冰地獄又名“煉魂界”。這可真是個值得仔細想象一下的別稱呢。

巴比倫、史裏烏、達狄、加比拉、摩西斯、德裏密、亞迪裏安、凱音、撒米安和狄奧十個白銀聖鬥士進入了寒冰地獄的第一層。

粗粗一看,寒冰地獄的景觀並不比冥界其他地方更令人詫異。亮晶晶、滑溜溜的堅硬地面果然是巨大的冰殼構成,高高低低一望無際,卻密布著一個個水缸大小的東西,裏面隱隱露著幾個腦袋。

“銅釜……”德裏密停下腳步,輕聲自言自語,但是仍然被亞迪裏安聽見了。

“你說什麽?”

“那叫銅釜。”德裏密用手指著水缸樣的東西回答,“死去的青銅聖鬥士被三個一組地裝在裏面受苦。等會兒還會有銀杯、金勺……作用差不多。我們快繼續走吧。”

撒米安在一旁用手比劃著:“銅釜、銀杯、金勺……容積越來越小了。”

德裏密解釋:“銅釜一個裝三人,銀杯一個裝兩人,金勺一個裝一人,容積雖然變小,折磨卻更加厲害……”

“你怎麽知道的?是第二獄的地圖上寫的嗎?”達狄忍不住問。

“冰地獄的門上有說明。”德裏密回答。

撒米安敬佩道:“你連這都看了,真細心!我們根本沒註意這些瑣碎的東西。”

德裏密忽然焦躁起來,“快點走吧!你們!!”

不小心他的聲音大了一點,冰原上的亡魂立刻被驚醒了好幾個。鄰近的銅釜裏探出殘破的臉孔,一只眼珠奇形怪狀,像香腸似的從眼眶裏垂突出來拖到地上。

“哈迪斯大人,我們再也不敢了,求求您開恩……”

幹枯的嘴唇裏吐出愁苦的呻吟,兩只手爪拼命向前舞動,企圖抓住德裏密的褲管。

“哈迪斯大人,行行好……”另一只銅釜也開始晃動。

“哈迪斯大人,饒了我們吧……”

“哈迪斯大人……”

痛哭流涕的哀求聲從四面八方圍攏來,白銀聖鬥士們嚇了一跳,幾乎同時在心中發出疑問:

“他們真的是那些長眠於聖域墓園受著人們尊崇的前輩嗎?真的是那些以勇敢無畏著稱的雅典娜的戰士嗎?”

加比拉等幾個心軟的夥伴蹲下來,想要安慰他們,德裏密卻喊道:

“他們這樣子我們什麽也幫不上的!還是趕快走吧,別耽誤時間了!”

沒奈何,一幫人只好捂緊耳朵繼續往前一路小跑,滿心的羞愧難當,仿佛那慘叫是從自己嘴裏發出來似的。

一直跑到鑲嵌著白銀鏡面的二道門面前,耳邊的哀哭聲才漸漸聽不見了。

幾個人放緩了腳步,達狄喟然長嘆:

“唉,真不敢相信……怎麽能在敵人面前這樣丟臉啊。”

“簡直是玷辱了聖鬥士的名譽!”狄奧憤憤道,“我都替他們臉紅!”

軍醫凱音插了一句:“拽德裏密褲角的那個,臉上的腫瘤是視網膜母細胞瘤的晚期癥狀。”

“你說什麽?”眾人大奇。

凱音聳聳肩:“明明已經死了,卻長出那樣的癌細胞,你說奇怪不奇怪?”

“這有什麽奇怪的。”加比拉接過話,“我不是早就說了嗎,冥王會賜給受罰之人暫時的肉體,承受各種非人折磨,並在折磨中再次經受被毀滅的恐懼。”

“哈迪斯這一手果然毒辣。不過我以為即使這樣,他們的表現也太軟弱了。”達狄嘀咕著。

巴比倫旋開第二道門的開關,大家進入冰地獄的第二層。

第二層的景象與前一層大同小異,廣袤的冰原上到處插著一模一樣的杯狀凹坑,坑中兩個一對地填滿了不停哭泣的人們。可能因為白銀聖鬥士等級高了一個臺階,比較禁得起踹,所以這一層裏清醒著的人比青銅那層多了一些,號啕的聲音也更響了。

巴比倫他們誰也不說話,一臉黴氣地小心穿行著。突然從一道裂開的大冰縫裏躥出半個人身,張開兩臂緊緊抱住史裏烏的小腿:

“哈迪斯大人!請派我去殺雅典娜吧!我一定會把她的人頭帶給你……”

史裏烏怒不可遏,忍無可忍地狠踢了那家夥一腳:

“我靠!!不至於吧!!!”

那人似乎已經早習慣了拳打腳踢,並沒有因此松手,嘴裏依舊喃喃地不清不楚著。

大家都生氣起來:“說出這樣惡心的話,也配叫做聖鬥士!快查一查,這是哪個星座下的東西。”

加比拉揪住那人的兩只耳朵,把他的臉定格住。大家定睛一看,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

那根本不是一張人臉,仿佛被大黑熊摑了一巴掌,整張臉九十度搬家,嘴唇拉得長長,歪向一側面頰,鼻子移到了耳朵的位置,肌肉和血管扭曲如麻花,哈哈鏡也造不出這樣的效果。

加比拉在聖域管理檔案館的時候,曾經看過每一位聖鬥士的畫像,然而實在沒有哪個名字能對上這樣一張臉孔。

被加比拉揪著,那人反倒清醒過來,布滿血絲的眼珠轉了幾圈,忽然擺出不屑一顧的神情:

“哼!!你們來這裏作什麽?”

“懲罰叛徒!!”史裏烏還欲再施老拳,被巴比倫竭力拉住。

“知不知道你剛才說了什麽?你怎麽能有那樣要命的想法啊?”巴比倫循循善誘,“你從前的信念哪去了?受苦並不能用做墮落為惡魔幫兇的理由。”

凹坑裏的人翻翻眼睛:

“你有什麽資格教訓我?我阿特拉為聖域拼命的時候你們還是一群在雜兵手下受訓的小毛賊呢!”

聽到“阿特拉”這個名字,在場眾人全楞住了。

阿特拉是與天琴座、仙皇座同時遴選出來的白銀聖鬥士,屬於祭壇座。據聖域裏一些熟知他的人介紹,此人不但忠勇無雙,而且非常聰明伶俐和善解人意,事上以敬,待下以寬,因此比孤僻多情的奧路菲和憨厚率直的亞路比奧尼更有人緣,更受重用。

祭壇座在白銀聖鬥士中地位最高,不僅要代表教皇主持各種日常儀式,協調人際關系,同時還擔任著教皇的首席護衛和影子武士,重任非比尋常。阿特拉的死正是當年某一次教皇值危難之際,挺身而出擋住陰謀者襲擊的結果。

“他是一個愛惜名譽遠遠超過生命的人物。”這是一個在他手下幹過的老雜兵的評價。

阿特拉的生前容貌也是聖域一大景觀,他和雙魚座的黃金聖鬥士阿布羅狄並列被稱為‘與天地爭輝的美戰士’。巴比倫他們曾經在墓園附近的祭堂裏清楚地瞻仰過他的遺像:玉石色的明亮眼睛,皮膚細膩如上等白糖,蓬松柔密的棕色卷發半遮住前額和眼睛,一副恬淡秀美之態。

眼前巨大的反差讓活著的白銀戰士們一時不知該說什麽,與此同時阿特拉還在滔滔不絕:

“白銀聖鬥士傳到你們這一代算完了。史昂大人在世時,選拔聖鬥士何等嚴格!挑中的哪個不是天下頂尖的人物!比如我,不但搖光裂地拳天下無敵,還兼生得美如天仙,給聖域的臉面爭氣。天琴和仙皇那兩小子雖然比我差了一截,也算象模象樣了。沒成想到了撒卡手上,壞了規矩,什麽垃圾都拉進來充數!你們好好看看自己,要人品沒人品,要武品沒武品,連長相也是一只只歪瓜劣棗,居然也配稱白銀聖鬥士!換做我的話早就羞得一頭碰死了!”

阿特拉越說越激動,扯動得臉孔更加難看了。白銀戰士們見他竟然稱自己美如天仙,倒將別人貶成歪瓜劣棗,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德裏密第一個按捺不住,沖上前推了他一把:

“不許說撒卡大人的壞話!撒卡大人放低選拔的標準,是為了吸引更多的人來關註世界的安危,這個世界不是屬於少數人的,保衛它也不能只指望少數人。只有當所有人都有了關心天下的意識和責任感,這個世界才能真正有希望。”

“動輒天下、責任、安危,你的嘴真大啊。”阿特拉譏諷道,“拼命向上爬的人最擅長說空話。難怪我死了以後就只有你被越級提升到我的位置上去。假如後來行刺女神得逞,大概你可以當準教皇了。”

“行了行了。”亞迪裏安過來打圓場,很謙恭地對阿特拉說,“您想怎麽踩我們都行,只要能感到心裏舒坦點。但對女神請您務必保持一點起碼的忠心,如果您還是那個祭壇戰士阿特拉的話。這是給您自己留體面,也好讓我們這些晚輩對您繼續懷著崇拜和尊敬。”

阿特拉一陣幹笑:“舒坦?我們像植物一樣被種在這個銀杯裏,通過它,冥界的家夥可以隨時將意志作用到我們身上,只要他們想得出來的花樣,怎麽玩都行。你覺得這很舒坦?呵呵……”他的聲音慢慢變成了啜泣,以手指著地獄沈重的大門,“這裏的宗旨是:饒你如鋼似鐵,也要搓揉成團。你們這些站著說話不腰疼的小鬼,哪裏又能體會得了呢……”

眾人見他話語滄桑,似有隱情,便圍攏著蹲下來。

“說吧,把你們的苦楚告訴我們,即使幫不上忙,我們也會努力讓女神知道。即使女神無法知道,也要讓活下來的人永遠記住。”巴比倫安慰。

阿特拉擦幹眼睛,開口說道:

“當我們剛被執於冰地獄之時,心中的堅定比你們現在有過之無不及。反正自己是已死過一回的人,難道還怕再死?這點小事哪就能嚇倒我們?然而我們疏忽了一點:如果沒有一死作為永遠解脫,熬刑者不可能贏得了行刑者!能夠給人精神支撐的東西往往有限而片面,而折磨人的壞點子卻可以無窮無盡發明下去。哈迪斯讓我們在這地獄裏一次次短暫覆活,每次覆活,等待我們的都是極盡屈辱和人格掃地……完全是一個個獨立的惡夢,但要命的是你並不知道身在夢中……總之,你愛惜體面,他們就剝去你體面。你竭力維持自尊,他們就讓你變成豬狗不如。從肉體到精神全方位的摧折,如不把你心中最後那點引以為傲的珍貴東西全部拿走,他們絕不罷手。死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不得好死;比不得好死更可怕的,是生不得死不能。時間長了,只要聽見腳步聲,每個人都會像等待被抽膽汁的黑熊一樣嚇得全身發抖,或者緊緊抓住來者的身體大聲哀求醜態百出,就如你們看到的那樣……我曾經一度完全瘋掉,那倒是最輕松的時刻,可他們當然有辦法讓我再度恢覆神志……”

摩西斯等幾個人不忍心聽下去了,抹了抹眼淚道:

“我們來救你出來吧!”說著大個子就要將阿特拉拔出那個杯狀凹坑。

阿特拉制止:“別……這樣會把冥鬥士招來的,那你們就麻煩了。何況,除了這個暗無天日的地獄,死人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呆……我們早沒傲氣可供他們磨滅了,但願他們也快耍夠了才好。”

這話的沈痛與無奈令眾人心中如同被錐子紮了一般。

德裏密忽然冒了一句:“那黃金聖鬥士怎麽辦呢,他們一定不會屈服。”

阿特拉冷笑一聲:“你好天真!只要是個人,有著人的弱點,就沒法不屈服。哈迪斯為了達到目的,什麽手段使不出來?他連自己的老婆都不放過,誘她身染毒癮,乖乖任其擺布,何況我們這些與他為敵的人?還有什麽不能幹?不過~~”他突然話頭一轉,“最後進來的這批黃金,倒讓我刮目相看了一回……”

德裏密趕緊問:“他們怎麽了?”

“唉!你們這些家夥占了別人的好處,怎麽全沒記性了?你們不是差不多同時進來的嗎?撒卡認為你們這些白銀聖鬥士生前受了他的連累,所以堅決要求把原本要施加給你們的待遇統統算在自己頭上。冥鬥士們也很好奇,想看看究竟要虐待到什麽地步才可能讓他屈服和後悔,於是就答應了他的要求。”

德裏密顫聲問道:“什麽!你是說撒卡大人替我們領了雙重懲罰?”

“不止他一人。原本撒卡還想將另幾個因他而死的黃金聖鬥士的份也一並領過來,但是他們幾個堅決不同意。他們原本身份相同地位相等,說話份量彼此差不多。最後,這五個黃金一起扛下了該屬於你們的黴運。所以你們成了這冰地獄裏沒有受到任何折磨的唯一一群。”阿特拉的口氣有些酸溜溜地,“我承認撒卡他們勇氣可獎,但顯然不夠清醒。領教煉魂界的可怕之後,他們遲早會頂不住的。而你們幾個,運氣實在太好了!!還沒等到撒卡他們屈服,阿波羅竟然將你們統統提溜出去了。如今黃金們即使想改口也沒辦法了。”

“是不是金勺裏的折磨比你們這更厲害?”德裏密憂心忡忡地問。

阿特拉點點頭:“第一層裏的青銅受到的折磨程度最低,哈迪斯只要給他們的身體同時幾種惡疾,或者制造百醜群嘲的場面,差不多就有效果了;對我們白銀的折磨,則是有針對地破壞每個人的信念和節操。至於黃金……你們自己進去看就知道了……”

說道這裏,忽然阿特拉住了口,牙關咬得格格作響。

“你怎麽啦?”

“……時間…快到…了……”阿特拉吃力地擠出聲音,“一次肉體…只…能存在…十…二……小時……這一次…他們…讓我…實踐的…是……被黑熊…撕吃…的過程……”

“啊?!原來你一直在煎熬中!!還忍著疼和我們說了這麽多話!”巴比倫心頭一震,不自禁地攬住了阿特拉的頭,“我們一定要毀掉這裏!!為了你們所受的苦難。”

一邊說著,這個忠厚的漢子已經哭得泣不成聲,其他人也陪著垂淚不止。

阿特拉斷斷續續道:“別…白費…力氣……這種…東西…據…說…只有武神……才能…破…壞掉……因為…只有武…神……才有…超凡…的意志…輸入給……我們……”

武神是什麽?大家覺得希臘神裏面好像沒有這個神祗。

化作塵土前的最後一刻,阿特拉的面容竟然恢覆了生前的樣子。啊!果然真是阿特拉,那個如玫瑰倒影的美戰士。

“……他們…知道…我…很…看重外表……所以…每次…都…不放過…破壞這裏……”阿特拉自嘲地指著臉笑道。

“多麽罕見的白銀之花啊!假如我們某個同伴在這裏,一定會對你嫉妒死了。”這次連亞迪裏安也不吝嗇讚美的語言了。

阿特拉的臉上浮出傷感:“謝謝……按道理……見到你們……我很高興……可是……我寧願沒有被你們看到這樣的我……恨不能……恨不能……”

他的話語被淚水凝噎住了,身影慢慢消失在煙塵裏。

銀杯“砰”地一聲深陷到冰層下面,地面裂縫隨即收緊,什麽也看不到了。

大家明白,這不是結束,要不了多久阿特拉還會有新的肉體,繼續承受新一輪的磨難。想到這些,每個人心中都像壓著一塊沈重的石頭。

……

亞迪裏安註意到:不知從何時起,德裏密的樣子變得很奇怪。原先他是催促大家趕路最積極的一個,可是現在卻一步挪不動三寸,垂著頭在隊伍最末尾慢慢挨著。

“嗨~~~~~~”亞迪裏安有意招呼他,“快點兒,早日破壞掉魔星的內核,就可以取勝這場聖戰了。”

“哦?”德裏密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你怎麽了?這不是我們眼下最關心的事情嗎。”亞迪裏安盯著他問道,“你一直在想其他的事?”

“我?沒有沒有。”德裏密趕緊辯解,同時加快了腳步。

不遠之處矗立著一扇華麗的金色大門,這便是通往冰地獄最裏層的第三道門。

史裏烏興奮地滿臉放光:“嘿!只要進了這扇門我們就等於攻入冥界的心臟地帶了,想不到這麽順利!”

“那我們趕快過去吧。”巴比倫說著就要去拉球型的門把。

“不——!!”

突然一聲大喊,德裏密從人群中沖出來,展開雙臂擋在門前。

“誰也不準進去!!”

他的臉色發白,冷汗順著額角涔涔而下:

“不用過去了。魔星內核不在這裏面。”

此話迎來一片鴉雀無聲,大家似乎有點反應不過來。

亞迪裏安走上前,伸手揪住德裏密的衣領:“你講什麽?再說一遍。”

“別進去了,”德裏密低下了頭,“魔星內核不在這裏面。真正的隱藏地點其實在冥界的中段,就是第六獄後那條大瀑布的下面。”

眾人頓時大嘩。

“是的!!我欺騙了你們!!”德裏密捂著耳朵聲嘶力竭大叫道,“我本想先救出撒卡大人他們,再大家一起去破壞魔星!我怕你們不同意,所以就……但是那張地圖上只說死去的聖鬥士被關在第八獄,沒說他們情形怎麽樣。我…我……”德裏密的聲音顫抖起來,似乎充滿無限恐懼,“我寧願自己變成一堆爛泥,或者比爛泥更糟,假如能換回撒卡大人的話。我不敢見……高貴如天神一般的…他們……假如……萬一……也變成阿特拉那副樣子,我……我非崩潰了不可!!!決不!!決不!!決不!!”

難以抑制的激動和痛苦,使德裏密情不自禁用手指緊緊摳著地面,力道之大,以致十只指甲一只一只迸裂,血淋淋地從指端剝落。

烏鴉撒米安拉拉他袖子:“小聲點啊……你想把冥鬥士都喊出來哈?”

亞迪裏安一把將德裏密從地上拽起來,叉開五指左右開弓啪啪啪啪啪啪搧了他幾十個耳光:

“你這個無恥的孬種!!知不知道阿魯傑狄會被害死在你手上!!!”

提起阿魯傑狄,眾人的心一陣揪緊,這個單細胞的大個子此時還滯留在第七地獄,為了給大家爭取時間而拼命苦戰著,原來犧牲得竟然全無價值!

“我果然該死!!你們快快動手!!我死了既能為阿魯傑狄償命,又可接過撒加大人一部分的負擔,真是太好了,哈哈哈哈……”德裏密嘴角淌著血,雙頰腫起一片青紫,毫不理會如雨點落下的打罵,兀自半哭半笑,半癡半狂。

……弄到這等份上,再責怪他還有什麽意義呢。

“我們現在該怎麽辦?”巴比倫望望眾人,“反正都到這裏了,不如就此順道進去探視一下各位黃金大人,再折回第六獄如何?”

一部分夥伴同意他的意見,但是亞迪裏安、史裏烏與摩西斯等卻反對:

“為尊者諱。”亞迪裏安的態度很堅決:“既然救不了他們,那麽我們就有責任回避一些東西,這對彼此雙方都有好處。”

“我也覺得暫不進去為好。”摩西斯也說道,“這樣見面,非但不能使他們得到安慰,反而會痛苦更深一層,只要看看阿特拉臨終的話,就不難理解這個道理。”

“更重要的是,我們已經快沒有時間了!”史裏烏嚷嚷,“門外還有四個不明身份的敵人虎視耽耽。這裏多花一分鐘,聖域的失敗就多增加一分可能。無論如何,完成聖域的任務要緊,再也耽擱不起了!!”

經他這麽提醒,大夥想起了冰地獄門外那幾個人說過的話:

……我們可不是好心,雅典娜的聖鬥士本來就得關進冰地獄,就算你們不想進我們也要踹你們進去,難得大家一條心思,可以少費點事了……

於是巴比倫揮揮手:“沒什麽可說的,準備打吧。”

大夥兒默默無言地轉身向外面走去,過了二道門之後,巴比倫發覺德裏密沒有跟上來。

“別喊他。”史裏烏從鼻孔裏哼了一聲,“他不想出來就算了。”

從一開始,門口的四個人就給聖鬥士們感覺怪怪的,尤其是頂上長長的一束頭發,像馬尾巴似的拖到身後,起初他們還誤以為是裝飾用的羽毛呢。

此時他們四人一字排開站在聖鬥士們面前,除掉了臉上的面罩,竟然是四張或端正、或俊秀、或機靈、或沈靜的面孔。

為首的紅衣戰士說道:“若無神族手諭,冥界禁止逆向而行。”

“廢話少說!動手之前報上姓名。”這是巴比倫的回答。

“我們是戰神阿瑞斯大人的手下,其餘的你們就不必知道了。”說話間,紅色戰衣的狂戰士已經由手掌中放出細長的火焰,如同千百片燃燒的羽毛向白銀聖鬥士們鋪天蓋地飛過來。

與此同時,其他三個狂戰士也發起了攻勢。

白銀聖鬥士們迅速列出陣型,預備用各自的絕招對抗。因為先前曾經與另四個狂戰士交過手,所以他們心裏對這四個頗不以為然。

紅色戰衣的狂戰士看穿了對方心思,火羽突然變成筆直一條向著巴比倫面門突刺過來:

“少做夢了,在這裏你們連一成勝算都沒有!!看招!!”

巴比倫自己也是用火性攻擊的,自然不怕他的招數,迎著火矛並不躲避。兩股火勢撞擊在一起,發出劇烈的爆炸聲,巴比倫一下子被沖擊得老遠,撞在冰地獄的墻上。

然而那紅衣戰士卻依舊站得穩穩。

“老大!你怎麽了?”

“好象不太對勁……糟糕!我使不出力氣!”巴比倫企圖提升小宇宙,不料發現身體象灌了鉛一樣沈重。

不但巴比倫,其他的白銀聖鬥士也出現了同樣情況,仿佛地心引力一下增大了幾百倍,每個人的關節骨重壓之下一陣陣劇痛,幾乎要粉碎掉。

“會不會是地獄結界的作用?”加比拉猜測,“傳說地獄裏布滿哈迪斯意志的結界,敵對者入侵進來連一成實力也發揮不了。”

“可在第七獄時候我們打的很順手啊。”達狄大聲說,“是這幾個狂戰士把我們暗算了!”

紅衣戰士一聽,面露鄙夷:“一群笨蛋!地獄裏的時空都是單程流向,沒有冥王允許,無論活的死的,都只能乖乖地從第一獄向深處行走。你們雖然比常人強一些,也就只多出走路的力氣,其餘就不要癡想了。”

白色戰衣的狂戰士也在一邊吹牛:“盡管大家都叫它哈迪斯的意志結界,但實際上這力量來自一百零八個魔星的源頭。放你們進去,再等你們逆行出來,收拾你們就容易多了,嘿嘿……”

又是魔星!!白銀戰士們心頭一陣大煩惱,急躁的情緒象擴展的水波紋一樣從每個人心頭掠過。

不待眾人多想,狂戰士的第二輪攻擊已經再度襲來。

這四個隸屬東方的狂戰士,招術的特性差異很大,除了紅衣戰士的漫天火羽,還有黃衣戰士的狂浪搏沙,白衣戰士則通過幻覺誘導對手作自殺性舉動,而黑衣戰士有物化小宇宙的能力,隨時變出一群可以穿透鋼板的食人甲蟲!

盡管如此,倘若不是結界的原因,白銀戰士們照樣可以取勝,因他們的人數占優勢。但是現在,最簡單的動作都要費九牛二虎之力,他們的戰鬥效果大大地打了折扣。

最後雙方只落得個勢均力敵,戰勢陷入膠著。

也不知道打了多久,激烈燃燒的小宇宙將第八獄門口附近的冰層都給融化了,他們全站在了齊腰深的水裏,然而還是無法分出勝負。

四個狂戰士累得呼哧呼哧,雙方都只剩下勉強站立的力氣,不得不暫時休戰。

沒力氣動手了,鬥嘴卻仍不停止。

“阿瑞斯一死,你們立刻投靠冥界,哼……”達狄故意說,“喪家之犬啊,可憐可憐。”

“至少比你們這些聖鬥士強多了。”紅衣戰士反唇相譏,“阿瑞斯大人帶我們參觀冰地獄,裏頭那些人一個個多麽熊包啊,我們肚子都笑疼了。”

“混帳王八蛋!”史裏烏第一個破口大罵,“哈迪斯和他的爪牙們幹出這樣的事情,就是對所有人類的侮辱,只有你們這些傻瓜加白癡才會不憤怒!”

“發什麽神經啊?又沒搞到我頭上。”紅衣戰士滿不在乎地說,“我們是阿瑞斯大人永遠的戰士,是受神族保護的優秀人類,與你們可不是同類。”

“神族保護?我沒有聽錯罷?”這次插嘴的是亞迪裏安,“你可知道那四個西方的狂戰士是怎麽死的?”

“哼,戰場上面怎麽死的都不足為怪,反正不是阿瑞斯大人殺死就行了。”

幾個白銀聖鬥士同時發出輕蔑的笑聲:“你可真會神機妙算……”

狂戰士們一聽,連忙問:“怎麽說?”

白銀聖鬥士們正要將地面那場惡戰的經過向四個狂戰士細細道來。然而就在這時候,他們的上方突然出現了一陣強大的引力,拽得他們頭發倒豎,雙腳離地,連同地面的積水一同飛旋到半空。

幾個戰士欲待掙紮,可是剛才的纏鬥已經耗盡了他們所有的氣力。更糟糕的是,被旋風挾帶的積水,由於流速太大,竟然在他們周圍造成了相對的真空,足以將普通人立刻憋死。

這下無論是聖鬥士還是狂戰士,全都立刻休克了。

……

“貝瑟芬妮大人,我們什麽時候開始進攻聖域?”達拿都斯問,“我已經命令潘多拉將108冥鬥士處於隨時調用狀態。”

“冥鬥士一個不要動。”冥後吩咐道,“冰地獄裏的俘虜已經調教得差不多,就讓那些投降的黃金聖鬥士們當先遣部隊好了。”

“……明白了,按您說的辦就是。”達拿都斯無奈地答應,心裏卻在想:“冥後到底在想什麽?又不讓我們出戰,又舍不得冥鬥士的性命,把立功揚名的大好機會拱手讓給一班俘虜。搞得本可以痛快殺伐的戰爭,一點意趣也沒有了。”

這時候休普諾斯從外面走了進來。

“貝瑟芬妮大人,我按照您的吩咐,趁他們忙著內鬥的時候一網打盡。現在第八獄裏的入侵者和我們要除掉的那些人,已經全被我傳送到大血瀑下了。”睡神稟報道。

冥後點點頭:“很好,這樣就不必再擔心冥界的安危。達拿都斯,你通知潘多拉先率三巨頭到地面城堡去。我會在二十四小時之內造出黃金聖鬥士們的新肉體,與第八獄的金勺裝置徹底分離的那種。屆時那些人也全部交給潘多拉驅使。”

達拿都斯領命而去。冥後對休普諾斯說道:

“帶我去看看塔爾塔羅斯那邊的情況。”

……

亞迪裏安清醒過來的時候,只覺得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上下左右不著一物,似乎懸浮在半空中。他試圖活動右手,這一動不打緊,從胳膊裏頓時拉出無數道閃光的絲線,仿佛身體變成了蠶繭做的,在繅絲廠的機器中一點點被抽剝開,運到別處成為其他東西的材料。

“你越掙紮的厲害,身體的能量就流失得越多。”頭頂上忽然響起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冷冰冰的,“中國古代有一種木偶,胸腔有無數絲線與四肢軀幹相連,只要將老鼠放進去,亂撞亂竄的老鼠踩動絲線就能將木偶舞起來。現在的你們,就是這老鼠。”

亞迪裏安連忙擡頭,頸部的皮膚又有絲狀的光線逸出,迅速被周圍的黑暗吸收,他感到一陣虛弱的眩暈:

“你究竟是誰?這又是哪裏?請告訴我。”

那個女子的聲音回答:“這個塔爾塔羅斯的黑獄就是你們一心向往的魔星內核。我成全你們的願望,將你們送來這個地方,和那些神話時代起就被囚禁在這裏的、以克洛諾斯為首的先代諸神關在一起。塔爾塔羅斯的空間由三大主神共同設計,它能夠吸收一切生命能量,在這裏,你們將慢慢融化成為冥衣動力的補充。除非死掉,否則永遠無法擺脫。”

塔爾塔羅斯這個地名讓亞迪裏安大吃一驚,事到如今方才明白:他們的任務比想象中還要艱難幾百倍不止。

這時候,忽然聽見身旁傳來紅衣狂戰士的叫聲:“冥後大人!為什麽我們也要關在這裏?我們沒做對不起您的事情哇!!”

冥後沒有回答,周圍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原來是中了冥後的埋伏……”白銀戰士們為自己的大意懊悔不疊。還沒有等他們考慮下一步怎麽辦,黑暗中傳來鐐銬的嘩啦聲,夾雜著令大地震顫的沈重步伐,仿佛有一頭巨大的猛獁象,正一步步向他們走來。

有心殺賊,無力回天。究竟巴比倫他們能否完成任務?正在逼向他們的危機又是什麽?大概我們只能拖後幾章再交代了。因為與此同時在極樂凈土那一邊,發生了極重大的變故。欲知詳情,敬請觀賞下一卷:《兩種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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