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卷三十一 兩種背叛(上半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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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蒙細雨落進松軟的土地,撲滅了落日的餘輝。

珍妮裹著一件墨綠色的長鬥篷,站在開滿白花的山坡上,再次回首眺望身後的聖域。

“穆先生,我要見女神。”

“不行,你已經被聖域驅逐了。”

“這是女神的命令嗎?”

“不需要女神下令,我的權限就可直接驅逐你。”

珍妮沒有爭辯,轉身低頭走下白羊宮的階梯,忽然想到什麽,又掉轉回來。

“請允許我到他們的墓前看一眼。”她仰起臉用柔順的口氣試探,“很快的,頂多十分鐘。”

穆沈默了一下:“三分鐘後你必須離開。”

……

想到剛才的情景,珍妮心中已經斷定:即使是穆這樣最高等級的黃金聖鬥士,對於女神在白銀聖鬥士們身上施加的秘密也是一無所知,否則他不會聽任自己獨自來到墓地。

“穆先生真是用心良苦……”

珍妮默默感嘆,慢慢走進了白銀聖鬥士的墓區。

眼前的景象沒有太大變化,連上次來時看見的那塊壓住小白花的黑色巖石,也靜靜地躺在原地。

時間緊迫珍妮不再多想,拿出掩藏在鬥篷裏的悒雲杖,走到離她最近的加比拉的墓前。

她雙手交疊壓住手杖頂端,徑直插進墓碑下的泥土。在神力的作用下,墓穴頂端漸漸浮現出一個異次元的洞口,直接通向墓穴裏隱藏著的暗道。

當這個飄動著的洞口擴張到可以進去一人的時候,珍妮走了下去。

洞口隨即在她身後愈合消失。

沿著長長的通道,珍妮來到了曾經囚禁白銀聖鬥士們的地下暗宮。幽黑的地宮裏空空蕩蕩,一片死寂。她依次推開每個房間的門,零星發現許多屬於白銀戰士們的私人物品:撒米安的羽毛扇、史裏烏的彈簧刀、加比拉的《神話典籍》、達狄的飛行棋等等,以及一個熟悉的相框端正擺放在桌子上——裏面嵌著珍妮的小照。

珍妮望著照片上的自己,唇角浮現一絲傷感的微笑。

她轉身大踏步離開了房間。

中央空地上,水銀噴泉的光芒依舊閃爍不定。珍妮看見下方的池子一端連接有粗大的水管,一直向上空筆直延伸。在這個巨型管狀的裝置四周,盤旋著鏤花裝飾的螺旋扶梯,仿佛童話中那株蜿蜒通向雲端世界的神奇豆藤。

這應該就是紗織從女神殿直接走下地底場所的通道。珍妮心裏想。

她沿著扶梯向上盤旋行走,不一會她就到達了頂端。

此時珍妮才驚異地發現:自己竟然又回到了從前來過的那間神秘的密室!

在第二卷裏我們曾經描述過那間密室:位於女神像下,完全由整塊青石挖空而成,中央有一張日晷般的石桌,形狀像一個巨大的果盤,裏面盛滿了液態的天星水銀,通過珍妮一路看到的管狀裝置與地宮裏的水銀池一脈相通。

珍妮將密室四周掃過一眼,伸手去拉通往女神殿的那扇門。

忽然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空無一人的密室居然是從裏面被反鎖著的。

打開此鎖並不難,問題是從裏面反鎖大門就意味著房間裏肯定還有其他人在!

穆此時正守在白羊宮外,白銀聖鬥士們至今沒有出現。即使有別人知道這個密室的存在,也沒辦法背著女神單獨進入。

因此,只可能是紗織本人!此刻正逗留在密室裏的某個地方!

是否有必要折回到地宮再尋找一遍?珍妮一邊思考,一邊將密室四周上下再度仔細打量了一番。有了穿越千門之門的經驗,她的觀察力比以前大幅度提高,更重要的是,她手裏還有神秘黑衣女子的悒雲杖。

“在聖域或者其他神祗居住的場所,有些空間是神器可以自由穿越的,你可以用悒雲杖探路。”

她想起那位少年佳人的提醒。

珍妮將悒雲杖一一指向密室的各個方向,探了一圈沒有動靜,於是她又將神杖的頂端向上去碰觸天花板。

這一碰觸果然有了結果,頭頂的空間如同被加熱融化的白蠟,漸漸蝸開一個旋渦狀的洞口,半張半合地從裏面逸出一縷縷神秘的光芒。

與此同時,仿佛有一只看不見的手,牽引著悒雲杖往上升,珍妮並不害怕,聽任這股力量的指引進入了那變幻莫測的隧道——她預感不久將有一個重大的秘密展現在自己面前。

………………

…………

……

那麽紗織此時究竟在何處呢?

自從那日一場惡戰之後,女神與白銀戰士們在鎮魔塔前相別。回到聖域紗織輾轉反側一夜無眠。翌日天剛亮,她便匆匆去找自己的哥哥阿波羅商量,懇求哥哥通融,給覆活的部下們再多延長幾年生命。阿波羅告訴她,自己既沒有展期的權限也沒有這個能力,得照會父神宙斯批準,由春之女神貝瑟芬妮去辦這件事情。然而貝瑟芬妮如今已是冥後,要想她來為雅典娜的聖鬥士們做益事,簡直是與虎謀皮。

盡管如此,阿波羅還是答應替妹妹去奧林匹斯山走一遭,由自己出面游說宙斯先批準這個事,之後的困難兄妹倆再想辦法逐一對付。

去往眾神居住的奧林匹斯山必要經過極樂凈土。這兩地之間的關系正如山與山腳下的平原,一切神聖的河流皆以奧林匹斯山為發源,縱橫流經廣闊無邊的極樂凈土,再奔向眾神散布各處的領地。其中的列狄河在匯集了其他支流之後就變成了阿格龍河,通往下游的冥界。

紗織留在聖域裏焦急地等待阿波羅的消息,眼見一天的時間快過去了,阿波羅仍然滯留未歸。於是她決定親自前往奧林匹斯山看看究竟怎麽回事。

她依靠著黃金杖從聖域的絕密途徑來到了極樂凈土。這裏的景色美得無法形容,令人感覺格外愉悅寧靜,但匆忙趕路的紗織視若無睹,滿腦子想的全是別的事情。

轉過一片開滿寶石花的仙林,雅典娜剛剛踏上通往奧林匹斯山的第一道白玉臺階,就遇見了自上而下往回走著的阿波羅。

阿波羅朝她做了個無奈的手勢。

“父神大人拒絕了。”阿波羅第一句話便說,“他只同意讓邪武等五個青銅聖鬥士以及我那三個部下再延長十年生命。但是那些身體裏有宇宙碎片的人,一分鐘也不能耽擱。”

“為什麽?”

“因為諸神認為他們的存在對奧林匹斯神祗的威脅太大。”阿波羅回答,“尤其在其中一個單挑殺死酒神,另一個竟然能夠獨立打敗戰神的事實上。以赫拉為首的幾個甚至堅決要求提前收回他們的生命。但父神回答‘雅典娜仍然需要以示弱戰術對付哈迪斯,離了這些人不行,就讓她使用到期為止,之後永不再開此例。’你現在最好別去見父神,反對派們都還在場呢。”

阿波羅的話令紗織的眉毛擰了起來:“原來竟是他們在父神面前作梗,事情有些不太好辦了……”

“現在這情形,能否覆活白銀聖鬥士已經是小事,我最擔心的還是你。”阿波羅攜著妹妹的手一齊往山下走去,“也不知為什麽,奧林匹斯諸神們對你越來越有成見了。雖然面子上依舊客氣,關鍵時刻竟然一個替你說話的都沒有。不信任與冷漠的情緒已經充斥了每個角落,假如他們只是不幫你說話倒也罷了,就怕暗地裏勾結一團,做出什麽有害於你的行動,令你在決戰哈迪斯的同時腹背受敵,那就糟了。”

雅典娜漫不經心地哼了一聲:“大概是赫爾墨斯那小子放了壞水……”

阿波羅看出她有隱情,索性幹脆把話挑明:

“妹妹,我向來討厭打聽別人的秘密,對你也是如此。你不願意讓我知道的事情,我從不過問。但是這一次不同,你有危險,我不能讓你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父神所言的‘示弱戰術’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不管有無告訴我的必要,你必須讓我對局勢有個知根知底的了解,惟如此我才曉得什麽時候該怎樣出手。”

紗織低頭半晌,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終於對阿波羅說:

“的確有個最重大的機密,關系到這次聖戰的成敗,以及奧林匹斯山所有神祗今後的命運。我以為可以獨自完成,所以不想有任何別人被卷進來,也包括你。然而現在看來,也許是我太高估了自己的能力。自神話時代起,與哈迪斯的聖戰已經重覆多次,每次的戰鬥表面上我都勝利了,但是實際究竟怎樣只有我自己清楚。如今已是最後一次機會,如果再不能成功,後果不可想象。”

說到這裏,紗織擡頭看定阿波羅的眼睛:

“哥哥,你願意幫助我,我很高興。不過,僅靠一兩次援手產生不了什麽作用,除非是全力以赴,也包括你可能喪失現在所有的一切。因為那個使命的責任實在太重大了,為了它我早已經將一切置之度外,如果你加入進來,那就是我們倆一起在做這件事,共同承擔任何可能的結局。現在我這麽說了,你仍然還決定幫助我嗎?”

“當然。”阿波羅回答,“只要有最正當的理由,沒什麽是我害怕的,你更不用擔心。”

“那好。這裏說話不方便,我們先去你的太陽神殿,到那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

…………

這對兄妹的談話內容,因為事關重大,請諸位允許我暫時保密,等真相大白於天下的那一日再公布於眾也不遲。

…………

當雅典娜結束了和阿波羅長談之後,離開太陽神殿起程回自己的聖域。因為不想和其他神祗相遇,她在穿過極樂凈土的時候有意揀僻靜的道路走。

夕陽如同羞紅臉的新嫁娘罩在薔薇紗羅般的晚霞中。藍得幾乎透明的天空下是一片五光十色的原野,從地平線的這端一直延伸到那端,長滿了只有童話國度才會出現的各種花草,儼然是一座充滿夢幻色彩的花海迷宮。

草地上隨處可見仙庭的侍女,都長著無比可愛的面容,有的是油光水滴的黑發,從兩鬢向後梳成沈重的髻兒,墜得臉龐微微上仰;有的是金光燦爛的卷發,無拘束地披撒在雪白的肩頭,與寶石的發飾一同跳躍著光芒。她們三三兩兩,笑語娟娟,忙著用花瓣去裝飾天邊的彩虹和雲霞。撩人的歌聲纏mian不絕,象甘醇的美酒溶進了空氣中,令人眼餳骨軟,頓生庸懶的倦意。

一位游吟詩人曾經用最誇張的想象來描繪極樂凈土的無限美好:

“那裏是春guang永不消逝的地方;

那裏是暴風雨永不降臨的地方;

那裏比巨人守著天柱的地方更遠;

在那裏————

波濤洶湧終將回歸風平浪靜,

生命的歡樂宛如潺潺泉水永流不息。”

……

作為只有眾神才有資格踏入的極樂凈土,這地名其實是念給人類聽的。不錯,這裏的土地不曾沾染過殺戮的鮮血,啼哭和悲傷的淚水更是聞所未聞,稱為“凈土”也算名副其實,然而這些都不是人類萬分垂涎的真正原因。

人類對這個地方熱心向往的全部理由都在於後面兩個字——極樂,這裏有人間看得見的各種最富麗的享受,對於將充分滿足一切yu望視為最高快樂的人類而言,確實夠資格稱為“極樂”。

至於滿足了一切yu望之後還有沒有痛苦?思考這問題對於註定終身困頓於紅塵煩擾的人們來說實在太奢侈了。

……

且說雅典娜因為有了哥哥的支持,心情比來時輕松了一點,就這麽一路走著看著,感覺整個人漸漸籠罩在一片寧靜祥和之中。

遠處突然傳來一聲驚叫。

雅典娜連忙擡頭,只見幾個穿著薄紗的女仙,驚慌失措地朝自己跑過來。

“雅典娜大人!雅典娜大人!”女仙們一看見她,立刻像撈到救命稻草似地一疊聲喊著。

雅典娜握著黃金杖迎上去。

“發生什麽事情了?”

“那邊!那邊河灘上!”一個淡黃頭發的女仙驚甫未定地指著身後的方向。

“別怕,有我在呢!慢慢講。”雅典娜安慰加鼓勵。

這些仙庭的侍女,因為素日裏享福悠閑慣了,都非常膽小,一點點風吹草動也會嚇得花容失色。

“那邊!有個惡魔!從地獄那邊,過來了!”女仙語無倫次地說。

“走,帶我去看看。”

女仙們戰戰兢兢躲在雅典娜的衣裙後面,一路指點到薄霧繚繞的列狄河邊。

紗織用黃金杖撥開閃閃發光的蘆葦叢,這一看不要緊,登時大吃一驚:

“怎麽是你!”

那不是別人,正是逆流而上從冥界來到極樂凈土的美斯狄。

美斯狄的臉上身上處處殘留著與阿瑞斯惡戰後的傷痕和血汙,難怪被漂亮整潔的仙女們誤當成逃出地獄的魔鬼了。此時他正靠在一塊巖石半坐著,艾碧兒睡在他的腿上,蓋著一件衣裳。看到雅典娜,美斯狄也深感意外,甚至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紗織小姐?!”

紗織急忙向他做個噤聲的手勢,轉身對不遠處的女仙們說:

“這個家夥由我來處理。你們不要害怕,接著忙你們的吧。”

聽了這話,女仙們向雅典娜屈膝行禮,各自散開了。

……

“你這樣太冒失了,被赫爾墨斯看到會很麻煩。”聽完美斯狄的敘述後,紗織批評他,“他的部下酒神被你殺了,是絕不會放過你的。”

他們坐在一個巨大的石墩上說話。這裏是一處古代宮殿的遺跡,極樂凈土最偏僻的地方,連風聲都顯得格外空靈。幾處斷壁殘垣,以及破碎的石像,半埋半臥於花草之間,在斜陽下日覆一日消磨著亙古的歲月。

“我並沒打算耽擱太久。”美斯狄回答,“巴比倫他們還在冥界等著我。只是不知道該把這個小孩子送到哪裏。”

雅典娜說道:“把他交給我就行了,我帶他去該去的地方,你就不必操心了。”想了一下,她又補充問:“那個和米諾斯說話的年輕女子,你看清長相了嗎?”

美斯狄搖頭:“她的臉大半遮在面紗下面。”突然美斯狄記起了那串紅寶石項鏈,連忙拿出來交給雅典娜。

“這是她的東西,據說凡人進入極樂凈土需要物證,所以米諾斯把這個轉交給了我們。”

接過這串項鏈,雅典娜先是一驚,隨即臉色凝重起來。

“你知道這是誰的東西嗎?是冥後!”她將項鏈舉到美斯狄的面前。

美斯狄呆住了。

“你們現在的體質可以自由往來任何地方,並不需要物證。”雅典娜接著說,“不論冥後出於什麽用意,這條項鏈都足以證明一件事:她已經在暗中監視你們!!”

美斯狄一聽這話立刻急了:“糟!這下巴比倫他們要有危險了!我這就趕回去。”

他正要轉身,被雅典娜制止住:

“如果對手是冥後,光靠你們就不行了,我必須出面。”

她把冥後的項鏈纏在手臂上,用黃金杖將光線聚焦於每一顆紅寶石,寶石開始融化、蒸發,最後匯成一團玫瑰狀的紅霧懸浮在空中。

紗織叫美斯狄走近些,她輕輕一吹,這朵小小的紅霞竟然飄進了美斯狄一側耳朵裏。

美斯狄摸摸耳朵,驚異地問:“紗織小姐,這是做什麽?”

“當初冥王強行搶走貝瑟芬妮之後,逼她吃下冥界的石榴籽染上了聖毒之癮,又在她的身體上布下了具有魔力控制的紋身,此後貝瑟芬妮便無法離開冥界半步。她的母親為了救出愛女,特地乞求十二位主神各賜一滴神血,凝結成十二顆紅寶石制成了這條項鏈。表面上她把它送給愛女當新婚賀禮,暗中卻告訴貝瑟芬妮只要如此這般,就可以利用十二位主神的神聖之血得到一個新的身體,擺脫哈迪斯加之於她的所有傷害,重新回到純潔的少女時代。然而令人不解的是,貝瑟芬妮卻沒有按照母親的話去做,至今仍然和哈迪斯一起生活在幽暗的冥界。”

“原來冥後也挺可憐的。”美斯狄忍不住嘆息。

“既然貝瑟芬妮自己不願意離開冥王,這寶物對她就沒有用了,不如拿來延長你的生命。”紗織對美斯狄說,“我剛才給你做的就是神血喚生術。只要再過兩個小時,從你的一側頭發裏就會生出一枝細長的綠蔓,末端結出一枚鮮紅的聖女果,服下它以後你就可恢覆長久的真正生命,不再受冬至大限的制約了。”

美斯狄趕緊問:“只有這一顆,那其他同伴怎麽辦?”

紗織嘆了一口氣:“只能救一個是一個了。如今要想再湊齊十二主神的血,已經完全不可能……你先藏在這裏,等我把這個孩子送到管轄處,之後我們一起出發。”

遵照女神的命令,美斯狄乖乖地蹲在石階下一片桃金娘樹叢裏,藉著繁華似錦的花葉隱藏起來不讓別人發覺。

他等了很久。也許並不太久,但是相對於焦慮的心情時間顯得格外漫長。不一會他已經用手指拉扯揉碎了一地的綠葉子,但是雅典娜女神還沒有回來。

到底發生什麽事情了?

美斯狄正躊躇著要不要繼續躲下去,忽然聽見草地那一端遠遠傳來驚懼的喊叫,夾雜著碎步奔跑時綾羅衫發出的窸窣聲。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 赫爾墨斯大人和雅典娜大人打起來了!!快去向天後大人報告……”

原來是正是那幾個女仙,一個個嬌容失色,小手掩著櫻桃檀口,花籃飄帶一路丟了滿地,從桃金娘樹叢旁一哄而過,往奧林匹斯山的方向奔去了。

聞此言美斯狄大驚,顧不得紗織的叮囑,立刻撥開翠綠的樹叢,朝著與女仙們相反的方向飛也似地趕過去。

………………

…………

……

隆隆巨響不絕於耳。雅典娜站立於黃金杖的頂端,雪青色的長發在風中鼓動,她雙臂向左右兩邊平展,將自己籠罩在白光幻生的結界中。

結界之外,一邊是流星火彈如雨點不斷爆炸,另一邊是鋒利如刀的光輪一波一波地湧過來。兩個身長五米、形如山魈的巨人分立在她左右,正在以銅錘般的巨拳狠狠地敲砸著女神外圍的結界,制造出一陣陣驚雷與閃電。

他們的神情之獰惡,幾乎集中了世上一切兇厲的形容, 此二者正是天神宙斯手中最厲害的兩個特種戰士:獨眼巨人和百臂巨人。相傳宙斯當年與第二代天神作戰能夠取得勝利,他們發揮了不可小瞧的作用。

赫爾墨斯站在一百米之外。在他和雅典娜之間是一片茂盛的草海,一米高的茅草隨風掀起層層波浪,並發出波濤一般的聲音。此處與美斯狄藏身的廢墟相距不遠,是眾神在極樂凈土的狩獵場所。

對於赫爾墨斯的出手幹擾,雅典娜並不吃驚。但這兩個巨人的出現卻使她無法不感到意外……“獨眼”與“百臂”本身沒有意志,完全受主人支配而釋放驚人的力量,就像兩把威力巨大的武器,十分危險。因此自神話時代起他們就一直由父親宙斯親自統轄,他人不能染指。然而,父神如今居然將嫡系部隊借給了赫爾墨斯,赫爾墨斯的活動能量果然不能小覷……這其中包含了多少自己沒有覺察出的局變因素和危險信息?

雅典娜秀長的雙眉越擰越緊,心中思忖打敗這兩個巨人,自己就等於是與父神公開對立了;可是一直被動僵持也不是辦法,該怎麽才好呢?

赫爾墨斯還是一副老樣子,光鮮的神衣上到處裝飾著五光十色的翅膀,在夕陽下不時折射出一圈圈令人眩暈的光環,精致小巧的權杖很隨意地掂在手裏,杖身交纏著一對華麗的金蛇,頂端對稱地分布著兩對水晶羽毛的翅膀,柔軟輕盈,猶如天使的薄翼在晚風中不停上下翩動。

赫爾墨斯一手托著腮,不緊不慢地說:“多虧遇見愛嚼舌頭的女仙們告訴我天大的奇聞,差點就被你給瞞過了。你手下那個人,既然他敢自己撞到這裏來,就由不得你肆意回護了。早點把美斯狄交出來,什麽事都沒有,聖戰時我們會照舊站在你這邊的。”

雅典娜的聲音冷冷地:“父神那邊的懲罰我自會去領,但是我的部下一根汗毛也不準你們動。找來兩個援兵就高枕無憂了?你該不會愚蠢到以為自己能夠戰勝我這個女戰神罷!”

赫爾墨斯滿不在乎地聳聳肩:“隨你怎麽說,我的職能本來就不是打仗,真的硬拼自然是很難勝過你。但是……”說到這裏,他臉上浮現出意味深長的微笑:“如果你不能動用真正的神力,那麽結果就說不定了。”

紗織心中劇烈一跳,但面上仍然十分鎮定:“你在胡扯什麽?”

“那個能夠和你心靈暗通的人類並不在這裏,其他四個人類也不在。”赫爾墨斯說,他指的是星矢等五名青銅戰士,“所以你的那一套沒有用武之地。要想打敗我,只能依靠雅典娜本身的神力了!!”

說到這裏,赫爾墨斯突然將手中的雙蛇杖直搗雅典娜面門,兩條盤旋的金蛇冷不防向前一躥刺破了結界,像活的毒蛇一般張開獠牙的大口。雅典娜急忙將頭一偏,仍然被咬中了眉際,殷紅的鮮血立刻順著凝脂般的臉頰劃出了一豎長長的朱痕。

“咦?沒想到居然真傷著你了,以你的力量粉碎這種程度的攻擊應該很容易的。”赫爾墨斯故做迷惑地撓撓頭,“對了,從很早以前起,你就不肯再讓我們見識你自身的威力,而寧可通過提升人類的意志來獲取戰鬥勝利。你的小宇宙……果然和神話時代不太相同了。”

“夠了!”雅典娜騰出一只手將兩個蛇頭攥入掌心,“你當真以為我不敢對你出手?”

“對!就這樣,把雙蛇杖擰斷好了。”赫爾墨斯故意說,“如果你放過這個機會就別怪我下手無情了。”

毀滅神器必以神力,這是三界共知的常識。赫爾墨斯逼迫的意圖非常明顯,紗織思索了一下,松開了握住蛇頭的手。

“你成心和我搗亂,到底想幹什麽?”

“我早就說得很明白,只要你把美斯狄的性命交出來。我就不再攔著你,你答應還是不答應?”

“這不可能,我也早就說得很明白:眾神要怎樣懲罰我請自便,但絕不允許害我的戰士。”雅典娜回答道,“更何況,如果不是你暗中派酒神追殺珍妮,這些事情都不會發生。說到底是你們自己先動的手,怪不得別人。”

“那也是因為你欺騙在前。”赫爾墨斯回答,“你親口對我說珍妮的身體裏沒有宇宙碎片,但實際卻不是那麽回事。好了,這先後的問題我們也別爭了,如果狄俄倪斯真把珍妮幹掉了,我當然會向你登門賠禮。可如今卻是你的人把我的心腹給殺了,難道就白算了?”

雅典娜淡淡一笑:“有意思,殺我這邊的人只要陪禮就行了,殺你的部下卻必須償命。”

“你不要故意裝糊塗!”赫爾墨斯的聲音終於憤怒起來,“珍妮只是個人類,狄俄倪斯卻是神!!後果差太遠了。既然你頑固不化,我也懶得和你爭論了。”他拋出手中的雙蛇杖,兩條金蛇呼地飛出,一上一下緊緊箍住了紗織的身體。

“每一次聖戰我們都站在你這邊,你卻只為一個人類便置神族的利益於不顧。既然如此,從今往後你也別再想依靠我們奧林匹斯眾神了!”赫爾墨斯一邊說著一邊以手指遙控雙蛇杖。

金蛇越箍越緊,紗織感到窒息的壓迫,胸骨幾乎快要勒斷,結界的能量開始減弱。兩個巨人的拳頭離紗織的身體又近了一步。

“果然我沒有猜錯。現在的你,十分忌諱動用雅典娜本身的力量,你只能將小宇宙通過作用於人類來取勝!”

赫爾墨斯仰天大笑,金色的雙蛇越繃越緊,底杖的一端突然脫離赫爾墨斯的手掌,如同長眼睛般地準確攻向紗織的要害之處。

“糟……被擊中就完了,美斯狄還沒離開極樂凈土,我一失敗他必死無疑。”雅典娜暗暗焦急,“看樣子必須破禁了,但願能夠平安度過……”

她拿出不成功就闖禍的勇氣,紫黑眼睛裏放射出暗金色的光芒,準備動手橫掃眼前的牛鬼蛇神。

……

突然一道白色的閃電從雅典娜和赫爾墨斯之間橫穿而過。雙蛇的底杖沒能打擊到雅典娜身上,卻全被這疾閃卷了去。

雅典娜定睛一看,果然正是美斯狄。

“美斯狄!這裏不是你該出現的地方!為什麽不聽我的安排!”

赫爾墨斯則故意戲謔:“知道躲不過去了,所以幹脆送上門請死。好,你比雅典娜識實務多了。”

美斯狄來不及回話,揮出雙臂推開兩側的空氣,人為地造出大範圍真空——雖然只有短短地十萬分之一秒,然而已經足夠牽出兩股強大的風暴。

“雙雲石旋風拳!!”

草根挾帶著泥土卷起百丈高的沙塵暴,如同兩條黃龍直撲向百手和獨眼。狂風將兩個巨人推到了千米之外,雙腳在地上劃出了長長的深溝,就像綠紙上重重塗下兩筆棕黃色的粗痕。

雅典娜不由地楞了一下。

“他從什麽時候能夠同時打出雙重威力的雲石旋風拳了?美斯狄的力量和見識一直都在成長啊,也許有一天真會達到領悟第九感的境界,將那枚長生果給他真是太正確了。”她的心情有一絲驚喜,又有一絲自責。

暫時解除了迫在眉睫的危機,美斯狄來到女神身邊,仰著臉道:

“紗織小姐,您絕對不可以親自出手。”

看見女神滿臉驚訝的表情,他趕緊又補充了一句:

“這件事情交給我就行了。”

紗織這才反應過來,懊惱地想:“我真是的,還以為他猜到了什麽……美斯狄作為此處唯一的聖鬥士,再勉為其難也不可能從我身旁退卻。然而,他目前的實力還遠遠不夠去打敗一個主神,硬拼只會重蹈亞路哥的覆轍,我永遠也不要再看到那樣的悲劇……盡我的能力保全他的性命,同時也保全勝利不偏離神聖的使命,我必須為美斯狄用那個辦法……難道經歷了那麽多,我還做不到毫無保留地信任他嗎,那幾乎是可恥的猶豫了!”

想到這裏,女神坦然把手伸向他:“謝謝你不把我當作一個無能的戰爭女神看待。現在就讓我們共同打贏這場仗吧!”

在紗織的周圍本來已經海潮般地洶湧著戰鬥的小宇宙,此際又逐漸收縮回她的身體裏,攝人的光芒消失了,紗織的長發軟順地垂在肩後,臉龐帶著血痕,比初來極樂凈土的時候還柔弱,完全是一副平凡女孩的模樣了。

這時金色雙蛇仍然緊緊纏縛在她身上。

假如美斯狄不能在一個小時之內打敗赫爾墨斯,它們就會將紗織徹底勒死。

事在人為

人定勝天

這就是雅典娜用以戰勝所有強大對手的最不可思議的戰術。

使用這種戰術,女神必須完全押上自己的生命,就像嬌嫩的花朵置於暴風雨中。當她放棄自身戰力以贖救之心去承受苦難,這苦難就可覆活人類的精神,以超越想象的方式將源源不斷的潛力傳遞給正在為她而戰的人們。

當女神瀕臨死亡,她的勇士更會在霎那間獲得超越任何神聖的力量。假使他不能夠利用這最後機會一舉擊敗強敵,下一個瞬間女神就會被徹底殺死,從而導致滅世劫難的來臨。

勝利與失敗,生存與死亡,完全懸於一線。

因此,只有為數寥寥的戰士,有足夠的實力與勇氣,並且與女神同生共死相濡以沫經歷過血與火洗禮的,才有資格獲得女神徹底的信任,擔負起這意義重大的角色。

比如,自童年始就與紗織命運緊緊相連的那五位青銅少年。

而今,女神要將這最高寄托交付與完全不同的第六個了!這對他們雙方都是一個嶄新的起點,一項重大的突破,一場只準成功不準失敗的搏命。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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