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我想吃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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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城。

太子洛晨晟已近而立之年,十二年前成婚之日便建了太子府,住在東宮時間並不多,卻因此次人口販賣案,被放出之後禁足東宮。

人雖出不去,卻並不妨礙消息傳進來。

外頭幾個丫鬟都不是太子府帶來的,也不是原先他在東宮之時的老人,想來是從其他宮裏調過來的,面上對他恭敬的很,背地裏卻小動作不斷,時常幾個人聚在一起嘀嘀咕咕。

今日幾人嘀咕的不知是何話題,比往日聲音低了許多,洛晨晟站在被冷落許久滿是灰塵的房間裏有些聽不真切。

這房間廢棄多年,少有人來,這也是這幾個侍女敢在此嚼舌根的原因,也正是因為這樣,洛晨晟對於宮中的消息知道的比自己人傳來的還要快。

閉上眼睛,仔細聽著那些侍女鄭重又忐忑的語氣說出的話,雖然只有只言片語,但是洛晨晟整個人卻如遭雷劈。

斷斷續續的聲音裏隱約有重新立太子、二皇子、三皇子、已廢太子、暗中處決等字眼。

他半生順遂,乃名正言順的皇室嫡長子,出生之日便封為太子,雖母親早逝,但是外家勢力雄厚,軍權政權一樣不缺,有足夠的實力護航,眾皇子從不敢造次,洛禦銘也對他十分器重,朝臣更是一致擁戴,二十多年來雖無大功卻從無過。

原以為登上皇位乃是理所當然,但這些日子以來天牢和大理寺的生活,再加上今日聽到的一切,和兵臨城下那日自宮門口傳來的消息,洛晨晟心中忽然升起一陣悲愴,頹然坐在了滿是灰塵的凳子上。

幾個丫頭不知何時已經離去,天色全黑,吱呀一聲,有太監模樣的人走進房間,門開關之間又浮起一陣嗆人的灰塵味。

洛晨晟看了一眼來人,並不意外,反而瞬間紅了眼眶,“舅舅,父皇他……”

“我都知道了,”來人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晟兒,你先別急,今日舅舅來就是找你商量對策的。”

洛晨晟聽到這話自嘲一笑,原來滿世界都知道自己要在被廢之後再被除掉嗎?

“晟兒,你外公已經調兵十萬,你敢冒險嗎?”

聽到這話的洛晨晟瞳孔一縮,立馬上前捂住來人嘴巴,“舅舅,這帝位傳給誰都是父皇的事,為人臣子,聽命便是,你這話以後休再提起。”

來人掰掉捂住嘴巴的手,看著他,“晟兒,你不知人心險惡,你真以為重立儲君只是廢太子那麽簡單?”

苦笑一聲,洛晨晟輕輕開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命,子不得不從。”

來人恨鐵不成鋼,同樣冷笑一聲,“呵,好啊,好的很,好個忠君愛國的被廢儲君,只是不知若你母親泉下有知,看到害死自己的人又害死了自己的兒子,會怎麽想。”

“你說什麽!害死!我母後不是病逝的嗎?”洛晨晟險些呼出聲來,聲音裏帶著不可思議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舅舅,你說清楚。”

“本來這事不打算告訴你的,”太監模樣打扮的人有些心疼地看著洛晨晟,咬了咬牙,聲音裏帶著悲痛,“你母後,並非病逝,而是你那好父皇,給她下毒,慢性毒藥摧殘了她三年她才慢慢死去。”

洛晨晟回想起母後纏綿病榻的那些日子,那些午夜裏低低的他所不能理解的壓抑的啜泣,那翹首以盼卻屢屢失望的神色,以及那欲言又止的神情,本來篤定的表情瞬間染上蒼白,喃喃開口,“不可能,不是那樣的,怎麽可能是父皇。”

“怎麽不可能?這是柳家查了一年多才查出來的結果,”太監打扮的人神色有些激動,“當年皇上登基乃我柳家一立支持的結果,豈料登基之後你父皇卻偏寵宸妃,對你母後不聞不問,最後甚至為了那賤人害她性命,這麽多年我柳家息事寧人不讓你知道只是因為怕你承受不住,柳家權柄一點點被剝奪倒也罷了,現在他竟然想除掉你!晟兒,你當真無動於衷、甘心赴死?”

“舅舅,我想靜靜,你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洛晨晟眼圈帶紅,手插進發裏,無力蹲下。

太監打扮的人點了點頭,“也罷,你仔細考慮一下吧,舅舅明日再來,”說完蹲下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微閃,似乎做了某種決定,步伐堅定而沈穩地朝門外走去。

宮闕深深,帷帳重重,雕花大床之上一身明黃中衣的人半躺著,瞟了一眼數重帷帳之外跪著的模糊的人影,聲音有些疲憊地問道,“人可放進去了?”

“放進去了。”

“他沒察覺吧?”

“沒有,屬下做的很隱秘,一般人根本無法察覺?”

半躺著的人點了點頭,又問道,“二皇子三皇子那邊呢?”

“今日兩人起了一點爭執,只怕是,鬧翻了,”跪著的黑衣人有些遲疑地回答。

“那七皇子呢?”

“七皇子倒是一切如常,好像什麽事情都未聽說的樣子,”說到這裏好像想到什麽有趣之事一樣,一向沈悶的聲音也有些輕快,“今天不少人試探七皇子,他聽到那些話只是一笑,說無論選誰都是我兄長,盡力輔佐便是,倒是諸位,沒事不如多讀些聖賢書,好過夫人一樣在妄議他人。”

洛禦銘聽到這話倒是一楞,這個兒子一向溫和,沒想到還會這般拐彎抹角罵人,隨即疲憊的面容上也染了些笑意。

“好了,你下去吧,朕累了,”洛禦銘擺了擺手,示意黑衣人起來。

那人聞言拜了一拜,無聲退去。

平城那邊詭計橫行風雨欲來,瑞淩這邊倒是青天白日輕松無憂。

本以為瑞淩定居蓮城且大張旗鼓改名天瑞城,必要在此修建宮殿擇日登基,不料他卻只是吩咐把這裏之前建的行宮改造一番,修建一些上朝辦公的場所,再掛上一個燙金牌匾,上書瑞王府便完事了。

因為工程不算巨大,手下得力幹將又多到用不完,再加上瑞淩又會推脫事務,所以本該十分忙碌的瑞淩反而大多數時間都可以偷懶去會媳婦。

天葵知道他那副德行,也知道他安排好了,所以也未阻止他每日來騷擾自己。

只不過她發覺最近幾天瑞淩有些奇怪,因為每到將近午時這個人就要離開,有時候甚至一上午都沒人影,雖然一切表現都完美到無懈可擊,天葵卻總覺得哪裏不對,就是心裏有些怪怪的,幾分疑惑、幾分不安。

大街上,蹲著的瑞淩伸出手在發呆的天葵眼前晃了晃,“小葵你好好的發什麽呆,”說著拿起一個賣劣質古玩的攤子前一塊毫不起眼的玉放進她手中,“我覺得這個玉好像不錯,你看,觸手生溫。”

天葵正在算著這個人馬上又要走了,被他打斷有些尷尬,隨便看了一眼被放在手中的玉,“哪來的觸手生溫,瑞淩你是不是感覺錯了?”

瑞淩把玉重新放在手中,皺了一下眉,“不會啊,我覺得挺暖的。”

天葵一臉看神經病的樣子看著他,再次把灰蒙蒙的玉拿過去在手心仔細感受,半晌松開,看著滿臉期待的瑞淩,“喏,我把它暖熱了,現在應該觸手生溫。”

瑞淩接過玉,突然覺得又一絲暖流傳到手中,心裏有些莫名。斂起疑惑的神色,瑞淩看了一眼正對著一個看觀音像的富態大媽講的口沫橫飛的老板,問道,“老板,這塊玉多少銀兩。”

老板掃了掃這對看上去如神仙眷侶般的璧人,再想這男子盡挑些攤子上最便宜且不起眼的物件,心裏不由升起一抹濃濃的鄙視,顯然是看不起這人打腫臉充胖子的行徑,語氣也不太友好,“那塊玉,加上那個珠釵,一兩銀子,”說完又怕這幾個成色差的貨沒有傻子願意買,於是指了指另外一塊看上去像是染了一層淤泥一樣的不知是玉還是石塊的東西,“這個就當免費送你了,一起拿走吧,這東西淘來的時候便是一起的。”

瑞淩含笑點頭,從荷包裏拿出一錠銀子放在攤子前,“不用找了,”說完一手牽著天葵一手拿著戰利品離開。

攤主拿起銀子,揉了揉眼睛,又對著銀子狠狠咬了一口,本來就不大好的牙齒瞬間掉了一顆,隨後喜出望外,哈哈大笑,心說今天遇到有錢的傻子了。

本來在挑選觀音像的富態大媽被他像發了羊癲瘋一樣的神色,嫌棄地白了他一眼,起身離開。

有錢的傻子則心滿意足地拉著媳婦懷揣戰利品走開了。

天葵依舊心不在焉,默默算著時辰,差不多該到了,這人也該開口了。

正想著拉著他的瑞淩突然停住,笑看著她,眼神有些詭異。

“你有事便先走吧,我正好餓了,要回去吃飯,”天葵語氣有些賭氣,一出聲自己都一楞。

瑞淩聽到她充滿怨念的話不禁一笑,拿出懷中剛買的珠釵插到她頭上,點了點她的鼻子,“誰說我有事了?今天晚上之前都沒事,走吧,聽說這邊有個酒樓味道不錯,我們去嘗嘗看。”

“這珠釵醜死了,灰不溜秋,”天葵有些尷尬地把話題轉到珠釵之上,嘴角卻止不住上揚。

飯後瑞淩又拉著天葵繼續逛街,幾乎把附近所有出名的成衣店、首飾店和古玩店都逛了個遍。

天葵雖為女子,對穿衣打扮卻並不在意,比起來衣服每日一換穿幾次便扔的瑞淩要節約許多。

對此,瑞淩表示自己媳婦絕對不能虧待,財大氣粗地把所有看中的款式全買了個遍。

據說後來這事一度成為天瑞城佳話,什麽瑞王微服出門一擲千金只為搏王妃一笑,什麽霸王氣勢盡顯所有成衣店“洗劫”一空,當然,這是後話。

不過瑞淩當日還是震驚了無數人的。

說他財大氣粗吧,他認真砍價分文必爭,說他摳門寒酸吧,他進店便是指點江山般看中的全部包起,在場女子無不神色仰慕對著天葵怒目而視,在場男人則大罵男人之恥小白臉娘炮各種詞匯全在心裏過了一遍。

不過當事人卻未在意別人的眼光。

回去之時天葵覺得好累,因為頭上被強行插了很多首飾,她覺得自己被掛的像個風鈴一樣,突然就有點同情那些穿金戴銀的貴族女子,不知道她們脖子是怎麽頑強地支撐了一輩子的,再想想還是自己一根玉簪最為舒服。

瑞淩也覺得有些累,為了掩飾針灸之事最近都未帶人,也就少了拎包的,所以他滿身上下但凡能拿東西或者掛東西的部位都滿滿的全是物件,活像一個流動的女性物品攤子。

天葵看著眼前的“流動攤子”不禁咋舌,真是生的一副好皮囊,都這樣了還能從容不迫不顯狼狽,若換了別人只怕被人笑掉大牙,哪像現在,即使這樣還有許多姑娘臉紅心跳地偷偷用餘光看著他。

想到這裏天葵就忍不住剜了他一眼。

瑞淩無辜地扁了扁嘴,不知道又哪裏惹了這個姑奶奶。

天葵住的是天家在蓮城的一座別院,離街道很近。

也虧得很近,要不然絕色除塵氣質無雙的兩人都覺得簡直要被視奸致死。

俊男靚女本就回頭率極高,更遑論謫仙一般的“流動攤子”和“風鈴”一樣的九天仙女。

到別院之時天色已晚,瑞淩把天葵送回房間,放下一大堆戰利品,活動了一下筋骨。

管家十分貼心,人一回來便吩咐人上了菜。

桌前,本來坐在天葵對面的瑞淩不知何時便挪到了她的旁邊,夾了一塊肉到她碗裏,“小葵,明天軍中有事需要安排,未來幾天我可能都沒法過來看你了。”

咽下一口飯,天葵無所謂地搖搖頭,“沒事啊,你不用每天都來,天家在這裏也有些產業需要我過去處理一下,你每天在這裏也耽誤我做事。”

“我想吃豆腐,”瑞淩看著天葵筷子上夾著的一塊鮮嫩的豆腐,帶著點邪氣的笑。

天葵看他一眼,覺得他話裏飽含深意,說了一句在你面前你自己不會夾嗎便繼續把豆腐王嘴裏送。

緊接著天葵就明白了什麽叫到嘴的鴨子飛了,因為這和到嘴的豆腐飛了是一樣的道理。

張開嘴等待豆腐到來的天葵並未等到豆腐,卻等到了一股清涼的薄荷氣息和一個溫軟的唇。

至於某人想吃的豆腐?正悲慘地躺在地上,靜靜地看著某個無恥的人類打著吃它的名義吃豆腐。

如果豆腐也會說話,它可能會大吼一聲無恥的人類。

良久,吃豆腐的某人滿足地嘆了一聲,把“豆腐”抱在懷中,本來兩個凳子上坐著得人已經合並到了一個凳子上。

天葵羞惱地瞪了笑得一臉蕩漾的瑞淩一眼,“你的豆腐在地上,要撿起來吃掉嗎?”

“你就是我的豆腐啊,”瑞淩仿佛看不到她的怒氣,聲音低啞,溫柔的能滴出水來。

在她唇上輕啄了一下,瑞淩把她抱的緊緊的,“乖,這幾天不能過來,你別太想我。”

“幹嘛搞得像是生離死別一樣,”天葵白了他一眼,顯然很不能理解他的過度反應。

瑞淩低聲笑著把玩她一縷發絲,“古人說過,要把每天都當做末日來相愛。”

“噗嗤,你別編了,哪個古人會把這種話放在嘴皮子上去說。”

瑞淩沒再爭論,只靜靜抱著她,許久之後才緩緩起身,在她額頭印上一吻,轉身離開。

天葵看他那副樣子心裏想笑的同時又隱隱覺得幾分不安,仿佛什麽事要發生一樣。

城西別院裏。

往日裏早早便熄了燈的院子今日卻反常的燈火通明,有少女站在窗邊不時地往窗外瞧上一眼。

待看到那抹等了半日的憔悴影子之時卻匆忙坐回桌旁,拿起桌子之上半日未翻一頁的醫書。

男子似乎是急急趕來,氣息有些不穩,“夕顏,對不起啊,今日來晚了,主要是每日午時離開小葵起了疑心所以……”

女子看了他一眼,淡淡開口,“無礙,正好下午一個病人過來求救,我便去給他看了一次診,也剛回來而已,”說完似乎又覺得有些不滿,聲音冷了些,“作為一個病人我希望你多專註一下病情,針灸之事不可耽擱,下不為例,我也不想聽到什麽理由。”

瑞淩知道他一向如此,今日擔心自己病情才多了幾分火氣,心裏也覺得有些慚愧,低下頭來。

“好了,過來把脈,”夜夕顏看他像個犯錯的孩子一樣有些不忍地說道。

細細把脈過後,她突然詫異挑眉,沒什麽表情的臉也似有點喜色,“今日好像稍微有些好轉。”

瑞淩也是一楞,誤了時辰他以為定會加重,不想卻好了些。想了想回答道,“許是前幾日針灸見了效果吧,而且這幾日未用功力。”

夜夕顏點頭,“興許是吧,這布陣針灸之法平日百試百靈,在你身上見笑卻微乎其微,也許是前幾日積累的效果爆發了,來吧,繼續。”

瑞淩點頭,往一旁軟榻上走去,腳步輕快了許多。

昏黃燈光下,男子的背卻未被映襯出黃色,一如往日珍珠般瑩白柔亮,卻蓄滿力量。

夜夕顏耳根一紅,手下力道都軟了幾分,隨即甩了甩腦袋,似要把某些想法甩去,強迫自己整個人專註於銀針之上。

一刻鐘後,夜夕顏滿頭大汗,整個人都有些虛脫,魂不守舍地往外走去。

當然,看在別人眼裏依然是面無表情。

瑞淩知道這布陣施針之術極耗心力,嘆了一口氣,心裏更加堅定了要把夜夕顏當親妹妹去疼的想法。

------題外話------

啦啦啦啦啦,我也好想吃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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