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風雨欲來

關燈
瑞淩雖然少了一個戰友,但卻一點也沒有一個勢單力薄的人應有的自覺,一句話得罪了兩撥人。

無辜躺槍的二皇子差點再次吐出一口老血,使了幾次力氣才勉強咽下。

餘亦冰一向脾氣火爆受此嘲諷瞬間惱羞成怒,一巴掌往瑞淩臉上招呼去。

電光石火間,本來離得有些遠的二皇子不知怎的就莫名其妙站到了瑞淩面前,而餘亦冰的巴掌也在同時好巧不巧的落了下來。

沒有一點點防備,二皇子好不容易咽下去的那口血就一不小心又吐了出來,血勢兇猛,噴了餘亦冰一臉,連雪白的手也沒能幸免,片刻之間如綴點點紅梅。

形勢突然逆轉,除了餘亦寒之外其餘人皆是一臉震驚,不明白二皇子怎麽就突然上前為瑞淩擋了一個耳光。

顯然二皇子也沒能反應過來,他不可置信地捂著自己被打的腫的高高的臉,太丟臉以至於讓他忘記自己的重傷,也忘記了思考自己為何突然就站到了這裏,只想狠狠處罰這個女人挽回一點面子。

他神色猙獰,眼神如淬了毒般盯著餘亦冰,手指顫顫巍巍地指著她,“你……你……大膽!來人,將這個不知死活的女子抓起來!”

此言一出立即有隱在人群中的侍衛上前捉拿餘亦冰。

餘亦冰雖莽撞沖動了一點,但看著這形勢也知道自己這是被當槍使了,或者連槍都算不上,自己只是單純被耍了而已。但她生來好強,自小又驕縱慣了,再加上看不慣二皇子的囂張跋扈,沒有猶豫便迎上了那群侍衛。

瑞淩想要的結果達到了,笑得眉眼彎彎,邊轉身離開邊對著戰局揮了揮手,“老二加油,我和你父皇都看好你哦,一定要把這個膽大包天的女人交給朝廷為民除害,”話落音人已經準備離開。

旁邊站著的餘亦寒伸臂一攔,堵住了瑞淩的去路,看表情似乎沒有因為自家妹妹被暗算而升起怒意,只帶一絲文雅笑意,聲音淡淡,“瑞王就這樣走了只怕不妥。”

瑞淩看著他的笑容只覺得刺眼,嘀咕了一聲情敵什麽的最討厭了,一把拂開他的手,對著他從頭看到腳,得出一個果然是弱雞的結論之後冷哼一聲,“請問餘公子這副身子板可能攔得住本王?”

餘亦寒像是沒有聽出他話裏的嘲弄,依舊是清雅俊逸的樣子,噙一絲悲憫的笑,“一別多日,瑞王爺和田姑娘可還好?”

聽到他打聽天葵瑞淩只覺得氣不打一處來,尤其是看著他眼神裏那幾分不明顯的羞澀和耳根的微紅,瑞淩更加不想看到他。唇角勾起,瑞淩笑得頗有幾番嘲諷,“嘖,自己妹妹都要被人抓了還有心情管別的女人安危,餘公子真是高風亮節,慈悲為懷,本王今日可開了眼界了。”

就在這時,餘亦冰突然驚呼一聲,餘亦寒倏地轉頭,卻只見餘亦冰吹了一下自己的手指頭,並未遭遇危險。

收回目光,身邊已沒了人影,突然一陣笑聲傳進耳朵,帶著明顯的幸災樂禍,“哈哈哈,聽聞皇室暗衛非同尋常,餘公子和令妹慢慢享受,本王先走一步,回去晚了怕小傀擔心,你對小傀如此關心想必會不忍心的吧。”

所有人都關註著戰局,沒有人看到旁邊這一幕交鋒,以及那飛速離開、轉瞬不見的白影。

只餘餘亦寒站在那裏,久久無言,神色晦暗不明,別人近不得身,他也似乎不關心自家妹妹被抓,只是站著,卻如在世外,像一座塵封千年的神像。*

平城。

自參賽的高門子弟離開之後,平城便如突然變天了一般。

事情是這樣的。

參賽隊伍離開第三日,瑞淩城西一座別院突然跑出來幾名婢女,邊在街上大叫著自己的悲慘經歷,聲稱自己是從各地被拐賣而來。

本來平城巡邏的士兵和各家暗衛有能力阻止,然這幾名侍女卻仿若神助,楞是跑到了京衛衙門,響了京衛衙門的“沈冤鼓”。

由於人們的奔走相告,最終得出了全部的故事版本。人們這才知半年前瑞淩剛回來之時與成之梟的那一番爭風吃醋所買回去的幾個小姑娘並非被用於以色侍人,夜禦數女。

據幾個女子說,瑞淩當日看她們年齡尚小心存憐憫,便問過她們意願之後將她們買回去做了婢女,幾人本以為就算沒辦法陳明冤情,最起碼可以在當時傳說中沈迷酒色的瑞王府世子那裏做個寵妾,再不濟也比在這裏迎來送往的好。卻不料瑞淩比傳言中的守信正直許多,果然只把她們當侍女,送去了城西別院之後便再沒見過她們。

等待半年之後她們也沒了耐心,特別是其中一個女孩,每天都在想辦法出去,年輕女子對人生總有些幻想,別院日子雖安逸,也不想就此終老,於是幾個人一起逃了出來,卻不想那慫恿出逃的女孩還存了告狀之心。

到底是年紀小,在那女子半鼓勵半威脅之下幾個人便這樣做了。

這便是故事的全部了,幾乎是一夕之間便傳遍了平城。

這案件本沒什麽稀奇,自古販賣人口之事不少,只是這裏多了個拐賣而已,若是平日官官相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之後,掏點錢堵住她們的嘴或者直接滅了口也就算完了。

可惜,敲的是京衛衙門的鼓,案件一旦到了蕭勇手中就沒有不了了之的先例。

當然,還有一個更關鍵的因素,被拐賣的人中有一個身份要緊之人,就是那個為首出逃和告狀之人——北陵小公主!

有了這兩個原因,再加上這幾個女子在大街之上叫的人盡皆知,這案件便不得不查。

洛禦銘得知此事之後臉色陰沈,奏折扔了一地,良久之後吐出兩個字——嚴查。

這案情雖不難,卻因為牽涉人數和地位之多而比較棘手。

雷厲風行的蕭勇得了洛禦銘的授權,又有北陵小公主作為受害者不懼威逼利誘和各方恐嚇,配合極為得當,案子進展的相當快,三日之後便有了眉目。

人人庭審,當案子順藤摸瓜具體到各個人員之時,堂上便漸漸有了不一樣的聲音。

諸如,“這麽久才鳴冤叫屈,誰知道是不是有人暗地搞鬼!”,“婦人瘋言瘋語怎能作數!許是誰家逼瘋了的小丫頭出來散布謠言!”再如,“依老夫之見這些女子許是被四大屬國之人收買了來誣陷我等引起內亂也未可知。”

本來坐在大堂之上閉目養神的北陵小公主聽到此話突然暴起,把手中把玩著的石頭一把扔到最後說話的那個官員身上,大喝一聲,“放你娘的屁!你才被收買,你全家都被收買!本公主在北陵境內游歷不知怎麽回事就被你們人販子抓來了!你居然有臉說被收買?拐賣人口都走出國門了你還想推脫責任?趁早摘了這烏紗帽,別汙染了朝堂!”說著拉起來旁邊跪著的一個女子,“你告訴他你有沒有被收買,是怎麽被拐賣的,告訴他四大屬國的人是怎麽去一個人跡罕至的山溝溝裏把你拐賣了的?”

這話說的相當打臉,那幾個閑言閑語的官員瞬間臉便成了豬肝色,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蕭勇問案如同他的人,坦蕩而正直,一般允許百姓觀看,今日也不例外。

外面不少百姓看著,直呼大快人心。

這幾日早朝頗為低迷,就連平日裏最善拍馬的幾個人都安靜了不少,而洛禦銘的臉色也一日比一日黑。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五日之後。

太子、二皇子、禁軍統領、禮部尚書、兵部尚書、戶部尚書之子等,將近三成京官或者京官子弟和許多地方官員皆或多或少地參與了此事,有些是明知故犯,有些則是糊裏糊塗便為人口拐賣打開了方便之門。

最為震驚的是這次受害的還有東平和北陵之人,因為有人喜歡異域風情,邊陲之地的官員為了討好上面不惜直接暗中差了人去邊陲之地搶了屬國女子,反正跨過邊境之後難以追究。

東平經濟發達,和落霞相互通商,為拐賣人口提供了便利,而北陵邊陲之地人口稀少,暗中行事較為容易,所以這兩處受害者也不少。

本以為天衣無縫,卻不曾想有一日竟被查出,還是在眾目睽睽之下,百姓有目共睹。

第五日稟報完之後,洛禦銘臉色已經不能用鐵青來形容,而蕭勇的正直坦蕩此刻在他看來也分外可恨。

太子、二皇子、六部主事占了一半、禁軍統領——他分外信重的人,以及其他京官,足有三成之多。

突然間後悔讓蕭勇查案,他知他問案喜歡公諸於眾,本以為不起眼的案子到最後牽扯如此之廣,如果面前有東西他一定把東西砸個精光!

聽著蕭勇一個個念出那些名字,一股被背叛和欺騙的恥辱感和憤怒感湧上心頭。

誠然,他並不在意那些賤民被拐賣被踐踏或者怎樣,但是他無法容忍那些自稱忠心耿耿的人的欺瞞,即使他們只是棋子,也該站在原有的位置之上。

而這些離開了位置的棋子,只能成為——棄子。

可是有些棋子,還沒到該徹底拋棄的時候,他想,他們身上還有一些價值。

平覆了一些氣的要沸騰的血液,他克制住想摔東西的沖動,努力讓臉色看起來不那麽猙獰,“依蕭愛卿之見,這些人該如何處置,”他穩下聲音問道。

蕭勇頭依然低著,仿佛感受不到他的情緒,跟平時一樣,聲音四平八穩,“依微臣愚見,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洛禦銘看著姿態謙恭卻不卑微的蕭勇,覺得心情好了一些,還好,還有聽話的棋子,雖然不那麽合他的意願,但是有時候就需要這樣的人來裝點門面。

沈吟片刻,他目光轉向吏部尚書王守成,聲音如淬了冰碴子一般,“王大人,你覺得此事如何處理。”王守成抹了一把汗,心裏暗暗叫苦,自家兒子也趟了這趟渾水,皇上這是……頭垂的低低的,平日裏歌功頌德的嗓門兒變得如蚊子哼哼一般,“臣認為蕭大統領說的不錯,犯法自然該罰,然而現在許多涉案的公子都在參加才傑英雄會的路上,他們前去為我落霞爭光,此時責罰只怕我落霞有失顏面,不若暫時封口,讓他們將功贖罪,待他們歸來之日再清算這罪名。”

洛禦銘聽得這話輕笑了一聲,看不出情緒,轉而看向大理寺卿,“愛卿,你覺得呢?”

“這,臣,”他抹了一把汗,手心攥緊,小聲囁喏,“臣認為王大人說的甚好,既能保全國體給百姓交代,又能判清案情。”

洛禦銘點了點頭,掃視四周,問道,“其他愛卿覺得呢?”

“臣附議……”

“臣附議……”

一時間聲音此起彼伏,整個大殿充斥著附議的聲音。

洛禦銘滿意地點了點頭,他需要這樣一個處理方式,此時派人嚴查定要傳遍四國,貽笑大方,他一生好面子,這種事情斷然不能傳出。

蕭勇眉頭皺起,搖了搖頭,鄭重開口,“臣認為不妥,犯法就該嚴懲,豈有延期之理,此事涉及屬國,只怕大事化小會引起爭端,並且,有北陵小公主在,只怕不嚴懲難以善了。”

一直未說話的瑞王也在此時開口,“臣以為蕭大統領所得在理,這種事情確實不能草草了事,宜快刀斬亂麻。”

洛禦銘動作一頓,隨即笑道,“笑愛卿,洛王兄,朕的意思只是延緩處罰,以大局為重,你們怎麽理解成不處置了?”

“這……”洛王似乎還有什麽要說,被洛禦銘一句話堵了回去。

洛禦銘大手一揮,開始下令,“此事就這樣定了,罷免太子封號,交由宗人府關押,在京中的涉案人員根據所犯罪責關押處罰,若能主動招供可罪減一等,派去參加才傑英雄會的貴族子弟可依功勞大小減免罪責。另外,革去禁衛統領之職,由蕭勇暫代,所有案情現在移交大理寺處置,蕭勇專心掌管軍職,保衛都城,”最後,他身子前傾,聲音放低,輕聲說道,“記得封口,此事不得妄議。”

命令一下整個大殿都楞住了,誰也沒想到皇上一句話就廢了太子,而且,很明顯皇上用太子來堵了這悠悠之口,這明顯不大正常,畢竟廢太子不是一件小事。

只是沒人明白一向受寵,被皇上維護到極點的太子何以因為一件拐賣人口的小事便輕飄飄地就廢了。

立即有侍衛上前把大驚失色的太子拖了出去。

太子大概做夢也想不到為何突然間便變天了,雖然知道這案子定然會讓他受到一些責罰,卻從未想過這與生俱來的身份就這樣,突然便沒了。蕭勇心裏明白洛禦這是用太子之位堵悠悠之口,用禁衛統領之位堵自己的口,順便把自己置於風口浪尖,不過目的既已達到,還有額外收獲,也差不多了,於是他便低下頭不再爭論。

洛禦銘倒是有點詫異,這蕭勇今日倒是識相,本以為還要費一番唇舌。滿意地點了點頭,起身離開,結束了這次早朝。

洛王嘆了口氣,什麽也未說,緩緩走出了大殿。

蕭勇看上去似乎心緒不佳,步子比往常更快一些。

剩下一堆大臣,心裏壓不住喜悅,本以為必然要重罰豈料絕處逢生,只要案件不在蕭勇手上,他們有的是辦法脫罪。

於是本來前期省的轟轟烈烈的案子最後便聲勢小了許多,本該掌管案情的蕭勇被撤了權柄,交給了百姓無比厭惡的大理寺卿,而且幾乎所有的百姓都被下令封口,違者殺無赦,已經有一批不長眼的議論者進了大牢

事情到這裏百姓也都明白了,這件事算是不了了之了,好歹推出來一個太子,怕也是蕭大統領極力爭取來的吧。

因此對蕭勇的敬佩又多了幾分,對朝廷的黑暗和龍椅之上那人又增了幾分失望,突然間又想起了往日裏為百姓盡心盡力的瑞王府,若是瑞王還在,也許處置能更有力一些?

人心惶惶之際,作為證人和受害人的北陵小公主突然居住之處突然發生了大規模刺殺事件。

這小公主從別院出來之後便給北陵傳了信,護衛早已到了,她卻堅持要為被拐賣的女子們主持公道,因不滿皇室處理結果所以一直未走。

豈料最後等來了一場謀殺,足有百人之多,好在公主暗衛和護衛同樣眾多,才得以保全性命。

這事一出更讓百姓想入非非。

稍後又有流言傳出說刺殺公主之人乃宮中所派,疑為皇室暗衛,據說有一具屍體衣服被扒光扔在了平城最繁華的街道之上,一看便是閹人。

流言無疑讓這件事達到了一個高潮,給了所有人無限的想象空間。

與此同時,公主先被拐賣後被刺殺的消息傳回北陵更引起了巨大震動,不過這是後話。

現在的洛禦銘很憤怒,準確來說是很挫敗。

這感覺在他無數次派人截殺瑞王無一人生還之時不曾有過,在火燒瑞王府折了五千精兵之時也未有過。

他向來不惜別人的命,不管死多少人,在他看來,只要事情辦成便好,然而這麽個小小的事情卻隱隱有失控的趨勢,讓他覺得他搬著石頭砸了自己的腳,而且還後知後覺。

不明所以只覺得自己好像被算計了的感覺讓他很煩躁,渾濁的雙眼布滿紅血絲,早已沒了當年的淩厲。

看著面前跪著的屬下,他一腳踹下去,用了十成的力氣,“沒用的東西!那麽多人連個黃毛丫頭都奈何不了,是想以死謝罪嗎?”,然而他未曾察覺的是,即使是如此兇狠的動作他做起來也不再威風,反而帶著點市井小民的氣息。

跪著的人並未擡頭,盯著眼前的靴尖,想著這些年來越發失了威風變得陰鷙而難以容人的主子,突然覺得以死謝罪或許也不失為一件英武的事情,畢竟主子謀劃的事也已成了一大半,只待解決了瑞家那個廢物小子便大功告成,以後便不需要他了吧,不再能為主子分憂解勞的屬下存在也沒什麽意義,他自嘲地想著。

“滾!自己去領罰!”洛禦銘的怒吼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他對著洛禦銘磕了三個響頭便之後緩緩退出去了。

看他這樣洛禦銘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拿起桌子上的硯臺往他頭上砸去。

他砸人別人是不敢躲的,即使是打罵也是恩賜,所以那人便揣著絕世武功生生受了,下一刻,頭破血流。

長長的青石臺階上留下了蜿蜒的血跡,斷斷續續,最後消失不見,不知通向何方,似未知的命運。

宮人無聲上前,擦幹了那些血汙。

大殿裏龍涎香味道濃郁,轉眼便驅散了那一絲血腥。

六月酷暑,洛禦銘卻突然覺得有些涼,往外面看了一眼,似乎風雨欲來。

已至中年的帝王突然間便似蒼老了一些,他關上窗子,背過身,緩緩往明黃帷帳走去。

------題外話------

聽說不按時更新的人會被上交給國家,於是我就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