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裏走, 兩側房間出入的人越少，看起來危險系數也越高。百餘米的走廊走到盡頭又有一扇門, 走進去之後, 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緊繃的空氣驟然一緩, 這是一個非常古典的日式庭院, 在中西糅合、各種風格混雜的大星際時代，如此單一正統的古典風格已經非常少見了。

不僅如此，這裏還裝配了昂貴的環境調節系統，盡管在地下, 看起來卻真的像一座矗立在夜色中的靜謐庭院，“夜空”中星河璀璨, 粉色的櫻樹開得盛大而絢爛，甚至還有不知從哪兒吹來的柔暢的清風。

光從這座地下庭院, “荊棘”雄厚的經濟實力就可見一斑。

穿過櫻花飄落的石子小徑, 羅城和司塵被引到了一間茶室，兩個作藝妓打扮的機械姬輕聲細語地請他們坐下，為他們斟茶倒水, 然後一左一右安靜地跪坐在了他們身邊。

搞得羅城感覺自己像個被挾持的歡客。

司塵倒是自在極了, 一周多沒吃過正常食物，他用風卷殘雲而不失優雅的動作迅速幹掉了桌上的點心。機械姬為他端上新的點心，他還彬彬有禮地道了聲謝。

同為人工智能, 估計在S1心裏，機械姬小姐才是他的同類，人類反而和貓貓狗狗沒什麽區別。

幾分鐘後, 紅龍獨自走了進來。

這位地下王國的主宰者看起來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中年亞裔男人，穿了一身藏青色的日式浴衣，身材精悍結實，皮膚曬成了古銅色，氣質溫和純樸，比起雇傭兵之王這個身份來說，他看起來更像個淳樸的農民。

紅龍對於羅城的出現並不驚訝，也不見不快或不滿，只是視線在他們倆之間逡巡一圈後，露出了一個驚訝又意味深長的笑容，“太子殿下和衛將軍已經結合了？真是恭喜二位啊。”

羅城心中微驚。

他倆這麽多天沒洗澡，身上都已經快被腌入味了，為的就是遮擋結合後的信息素的味道，這家夥是什麽狗鼻子，這樣了都還聞得出來？

司塵對於自己omega的身份被戳破，看起來並不惱怒。

相較於被這個身份折磨了二十多年的“元琛”，“S1”甚至連自己是男是女都不介意，反正對他來說這不過是一具暫時寄居、隨時可以舍棄的軀殼罷了。

他模仿著元琛的語氣神態，不耐煩又微微神經質地說：“別講廢話，說正事。”

紅龍笑容不改，講：“當然，當然。太子殿下，您委托我的任務，我可已經完成了。那麽，您的報酬是不是也能兌現了？”

司塵冷哼一聲，“我可沒叫你把亞述·沃古斯托也殺了。”

“那小子已經有所察覺，他若是不死，怕是會威脅到太子殿下啊。”紅龍不以為忤，仍舊面帶微笑，輕描淡寫地說著足以改變四大星系政治格局的話，“殺一個羅天德是殺，再殺一個沃古斯托也是殺，在下這麽做，不過是為了確保殿下的大計不受影響罷了。”

在他眼裏，除掉第四星系聯盟的總司令和“太子爺”，仿佛和踢走路邊一顆石頭也沒什麽差別。

能有底氣說這種話，“荊棘”的勢力到底有多可怕？

或許連皇帝元徹的身邊，也有“荊棘”的人。

羅城不動聲色地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發現杯裏的竟是當初在第三星系時，玫瑰送給他的茶葉。

紅龍註意到他的動作，笑呵呵地問：“衛將軍，這茶葉如何，可還符合您的口味？”

羅城皮笑肉不笑：“閣下手眼通天，衛某佩服。”

司塵陰鷙地冷笑一聲，“龍先生，本宮不是來聽你解釋，也不是來聽你講廢話的。”

他猛地一拍桌子，突然發怒：“亞述是我的人，第四星系也是我的盟友，你這麽做，奧利瓦那個蠢貨只會以為是我背叛盟約！擔心威脅到我的利益？呵，你說得倒好聽！”

靜坐在兩人身邊的機械姬突然暴起撲向桌對面的紅龍，兩只柔荑般的仿真機械手“哢嚓”變作鋒利的刀刃，一左一右地抵在了紅龍的脖子上！

羅城輕輕放下杯子，“噠”的一聲。

紅龍一動不動，看著司塵的眼神沈了下來，“殿下，您先聽我把話說完吶。”

司塵的眼神冷靜而瘋狂，他微微動了動手指，機械姬的刀刃下壓，紅龍的脖子上瞬間顯出一線血痕。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著擡了擡手，“行啊，你繼續說。”

紅龍道：“多謝殿下。”

羅城猜他心裏一定在罵“瘋子”。

紅龍恢覆了雲淡風輕，仿佛一點不在意司塵利用他的機械姬來威脅他，侃侃而談：“殿下，第四星系或許曾經是您的盟友，但現在不是了。你我都清楚，奧利瓦·沃古斯托不過是您的父親親手養的一條狗——”

說到這裏，他看了羅城一眼：“十四年前，他用那條狗咬死了親王殿下；六年前，他試圖故技重施對付衛將軍——當然，將軍神勇，不曾被這種齷齪手段所害。”

羅城不露聲色地挑了挑唇角。

嘖，這麽聽來，紅龍似乎並不知道，當年那一戰中，元駿親王是被自己人調轉炮口炸死的？

羅城不著痕跡地瞥了司塵一眼，只見他懶洋洋地斜倚在矮桌上，一手支頤一手把玩著茶杯，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紅龍明貶元徹、恭維羅城一番，一句話完成了離間加拉攏，生動地展示了一番何為雇傭兵頭子的職業素養。

接著他趕在司塵不耐煩之前乖覺地拉回話題：“——可是古語說得好，養虎為患吶。第四星系聯盟如今可不是狗，是一頭狼了，皇帝陛下還會任由他們壯大麽？兩位或許還不知道，皇帝陛下已經從一、二、三星系調兵三十萬，大舉進攻第四星系，領兵的可是安德魯·馮·施密特元帥——說句不好聽的，所謂的第四星系聯盟，還能存在多久？”

安德魯·馮·施密特元帥，如今已經一百五十歲高齡，是帝國唯一一位榮譽五星上將，帝國中央軍事學院前任校長。元徹的父親還在位時他就已經是帝國的四星上將，現今在役的將軍，大部分人不是他曾經的下屬就是他的學生。

安德魯元帥一生戎馬倥傯，指揮過的戰役無數，創造了軍事學院教材中的小半出彩案例。如果說衛崢是大夏帝國軍部的門面，安德魯元帥就是軍部的定海神針。

連老元帥都出動了，元徹這次看來是真的想徹底打死第四星系啊。

司塵卻仿佛沒什麽觸動，慢吞吞地敷衍一聲，“哦？”

紅龍：“所以啊殿下，或許第四星系曾經有值得您多看他們一眼的實力，可如今已是強弩之末，何必繼續維持和他們的盟友關系？這樣無用的東西，倒不如一腳踢了，免得擋路，您說呢？”

這麽一來，“荊棘”屠村的行為也說得通了——不過是看第四星系快完蛋了，趕緊見風使舵地撇清關系，免得惹一身腥罷了。

紅龍不愧是宇宙級別的大奸商，真是好大一棵墻頭草啊。

羅城原本還覺得奧利瓦算是個人物，現在看來，真是好慘一男的。

他都忍不住要掬一把同情的淚水了。

司塵終於露出了笑容，他揮了揮手指，兩個機械姬收刀退開，安靜地跪坐在角落。

沒過兩秒，她們的眼睛就倏地暗了下去，後腦芯片處冒出一陣青煙，竟然就這麽悄無聲息地壞了。

紅龍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說的倒不是沒有道理，”司塵拈起一枚和果子咬了一口，笑容放松，看起來幾乎有一種不谙世事的天真感，“經過龍先生這麽一分析，看來看去，好像只有‘荊棘’是本宮‘最好的盟友’了？”

紅龍趕緊膝行後退兩步，對著司塵深深拜了下去，恭敬道：“殿下擡愛了，‘荊棘’如何敢自稱是殿下的盟友呢？鄙人所願，不過是成為殿下最忠誠的一條狗罷了。”

當代社會講究尊重人權，下跪行禮，那是幾千年前古地球的古時代殘留的封建糟粕，連皇室都不敢用這套了，紅龍竟然毫不猶豫地就跪了，還把自己比作一條舔狗。

羅城簡直對此人的豁出去程度嘆為觀止。

司塵果然露出了被打動的神情，滿意地說：“龍先生不必妄自菲薄，本宮與您，自然是永遠的好朋友。”

兩個人又互相扯皮了幾個來回，紅龍十分有眼色，司塵還沒把不耐煩擺在臉上，他就連忙說時間晚了，請他們去休息。

紅龍親自帶他們去房間，是兩間緊挨著的和室。

誰知道司塵只看了一眼，就說：“不必這麽麻煩，我與衛將軍睡一間房便是。”

羅城表情未變，額角青筋卻忍不住微微一抽。

紅龍看了看他，笑容頓時暧昧起來，連聲說：“這是自然，這是自然，是鄙人考慮不周了。”

打發走了紅龍，羅城剛拉上門，司塵就一個踉蹌跪在了地上。

他心中一跳，趕緊過去扶住他，輕聲問：“怎麽了？”

和室的隔音效果很差，隔墻有耳，他們都不得不放輕了聲音說話。

司塵嘴唇刷白，疲憊地半靠在羅城身上，閉上眼低聲說：“我不是告訴過你麽，‘好鋼用在刀刃上’。”

言外之意就是好鋼不多，得緊著用。剛才控制那兩只機械姬，就讓他透支了體力和精神力。

羅城松了一口氣，看來這貨的能力還沒那麽逆天，基本上也就是“充電兩小時，通話兩秒鐘”，充其量就是個“秒/射男”。

司塵仿佛看到了羅城心裏在想什麽，輕笑一聲說：“這下你放心了吧？”

這時候也只有不解風情的鋼鐵直A會回答“是”，羅城聰明地轉移了話題，問：“你說過‘好奇心害死貓’，還讓我別問那麽多，這下怎麽又讓我知道這麽多秘密——你不會是想殺人滅口吧？”

S1大概對人類的社交技巧不那麽了解，沒聽懂羅城是在揶揄，一本正經地回答：“當然不，你對我很有用。我搞不懂人類的彎彎繞繞，元琛又蠢又貪沒有腦子，我需要一個參謀。聽了那個人說的話，你有什麽想法？你覺得他是什麽意思？”

羅城差點給他的“奇思妙想”跪了，匪夷所思地問：“怎麽，你還想讓我幫你謀反？”

司塵睜開眼，擡頭看他，譏諷反問：“怎麽，難道你覺得元徹這樣的人配當皇帝？”

自從在森林裏暴揍他一頓之後，羅城就對這個頂著司塵人皮的機器人基本沒有了憐惜之心，遂毫不客氣地回答：“他是不配，可你也不配啊。”

司塵瞇了瞇眼，語氣變得危險：“你是不是真的以為，我不會殺你？”

羅城呵呵：“這話不如等你能‘控制一個世界的數據，讓整個星球的所有光腦瞬間癱瘓’了再說？”

說著，他將手臂穿過司塵膝下，把他打橫抱起來。

和室外頭連著一個小溫泉，雖說其實在地下，但看起來和露天溫泉並沒有區別，流水潺潺，熱氣蒸騰，看著就讓人骨頭酥軟。

羅城把他往池邊一放，自顧自地動手脫下已經臟得不成樣子的衣褲。

“在此之前，咱們還是和平、融洽地先洗個澡吧，您覺得呢太子殿下？”

司塵叉著腰，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城哥沒皮沒臉慣了，再說又不是沒看過，遂淡定自如地脫了個精光，走進溫泉裏坐下。

他頓時舒爽地長出了一口氣。

回頭看一眼仍舊站在岸上瞪著他的某AI，羅城笑容無辜：“你來不來？”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其實是補上一章的orz

晚上十二點還有一更6000字的，寶寶們請寬宏大量地視作是今天的更新吧嘿嘿嘿。

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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