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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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醫生了?沒上學?”

跟這個人講話阿翁的聲音不自覺地小了一半:“我爺爺教我醫學,其他的我靠看書能自學一點點。”

“我問你多大了!”

“16……”

“好嗎,比想象中還要大一點,為什麽個子會這麽矮?”

在不知道阿翁是猶太人的情況下,這樣說話簡直太沒禮貌。阿翁皺了下眉頭脫口而出:“可能因為在正該長身體的時候我營養不良。”這可是大實話。

阿翁知道溫舍天天待在小黃樓,對鎮上一定不夠熟悉,而她自己雖然對道路的名字熟記於心,卻也只知道中心噴泉、公園、醫院之類比較標志性建築的排布,所以關於鎮上有沒有中藥鋪子的事,她只好問了恩什。她想的是如果沒有的話就拜托恩什去醫院帶些點滴回來,反正她也能給病人打吊針。但是幸運的是,就像有中餐館一樣,中藥藥鋪也是有的。阿翁給溫舍切了切脈搏,在紙上用鋼筆寫下一串中文藥名和各種藥的分量交給恩什,還叮囑他向藥鋪裏的中醫買一個煎藥用的小鍋。

恩什當時看阿翁把脈的姿勢和寫的漢字覺得特別新奇,不由得多看了她兩眼之後發現那眼睛長得還真是漂亮,不是眼神怎麽單純清澈或是妖嬈有魅力,而是的眼眶的輪廓非常精致,和雅利安人特有的藍色眼珠搭配起來十分撩人。

這樣的小美人居然毀容了,真是可悲,不然說什麽他都要好好跟她玩玩的。算了算了——恩什安慰自己——就算沒毀容她本來的長相也不見得配得上這眼睛。反正現在他一幻想那口罩下面被硫酸燒得亂七八糟的樣子,就連捏捏她的臉調戲她的心思也沒有了。

領了單子正要出門的時候,溫舍突然又叫了恩什一聲:“別忘了順便從我的辦公室把我桌上的文件都帶來。”

恩什突然又看起來很煩躁:“那是郊外,哪裏順便了!你知不知道你這次受傷對他們來說可是出好戲啊!”

“所以我這不是躲起來以防他們到醫院‘慰問’嗎?”

“該死!”恩什罵了一聲,摔門而出。

阿翁看著被摔得很可憐的門問了一聲:“處理那些文件本身不是你的任務是嗎?”

“你聽出來的?”

“不是剛才聽出來的。”阿翁起身琢磨早飯的問題,“我記得你們講話時提到一句,‘他們憑什麽把不該你管的事都推給你’。”

有這回事嗎,反正溫舍不記得了:“你把任何人的話都記得這麽清楚?”

“不是,當時對你的一些做法感到困惑所以多註意了一下。”

“結論呢?”

“結論是你本沒有必要那麽壞。”言下之意果然他還是很壞。

精辟。

於是醫患關系就此確立。但很快溫舍明白了,讓一個中醫給自己調養身體簡直是自討“苦”吃,他不能明白到底中國的古人是抽了什麽瘋才會去嘗這種東西從而發現它能治病的。藥材剛來的時候聞起來似乎還挺香,等在鍋裏煎了,那味道就足夠讓他瘋掉了。從他躺的角度能看見廚房,阿翁的確是一直守在那個發出“刺激性氣味”的小鍋旁邊,眉頭都沒皺一下,時不時還會從鍋裏盛出一小勺細細品一下味道。

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等到藥好了端過來的時候他幾乎想拒絕喝這種詭異的東西,但是阿翁一句“可能有點苦,忍著點吧”讓他腦子一熱不動聲色地接過來一口氣喝掉了,然後忍住把舌頭伸出來晾著的沖動倒回沙發裏去。阿翁也很無奈,她給病人喝藥時通常會準備砂糖,悲慘的是這裏沒有。

在她還有些感嘆溫舍的忍受能力的時候,溫舍提出要求:“從今天起我睡臥室。”因為客廳、餐廳、廚房都是一體的,他實在是受不了這肆意彌漫的……刺激性氣味。

另外關於吃飯的問題,要提到樓下小傳達室裏住著位老爺爺。溫舍把鑰匙給了阿翁之後之所以還有一把鑰匙,就是從這位老爺爺那裏拿到的備用鑰匙。做飯用的食材已拜托這位老爺爺每天送來二樓,所以也每天都會給他小費。因為是舉手之勞還能拿到錢,老爺爺每次都會對阿翁說很多遍“上帝保佑你”,一直說到阿翁瀕臨崩潰才停。

阿翁第一次說自己可以做飯的時候溫舍有一點意外,但轉念一想既然16歲了會做飯也不稀奇,在她開口說自己16歲之前溫舍可是一直當她14歲左右的——不過事實是阿翁10歲就開始做飯了。

阿翁做飯也有個很嚇人的地方,就是她的切菜速度太快。她知道自己是切不到手的,但是看的人可不這麽認為。溫舍聽著這“篤篤篤”的聲音忍不住看過去,以他準飛行員的視力看見菜刀明明在往手上砍,可就是不見血。憋悶了一會他就又把頭轉回文件上了,眼不見心不煩。

最後,由於聖誕節的到來,阿翁把灰塵遍地的房子稍微清理了,這樣總算是把這個地方收拾出來成了真正像住人的地方了。

值得一提的是由於溫舍看起來對聖誕節完全不感興趣,阿翁也沒有打算跟他多做交流,導致的結果是直接把聖誕節過成了春節,晚上吃的是餃子。

阿翁把晚飯和刀叉放到床頭櫃上打算出去的時候,溫舍把思路從文件中拉出來看了食物一眼:“這是什麽?”

“餃子。”

“餃子……我記得是從裏往外吃的……”溫舍邊把文件放到一邊邊自言自語。

阿翁知道他說的是先吃裏面的肉再單單把餃皮吃掉,的確有西方人誤以為餃子是這個吃法。但就是因為知道溫舍的意思讓她一下子有些帶火,不得不壓住火氣再開口:“你們都是從裏往外吃的?”

“對。”

“你們是怎麽鉆進去的?”

溫舍覺得,這個問題他不該回答。

作者有話要說:

☆、那是溫舍

阿翁和溫舍之間的交流其實很少,首先沒有共同話題,其次過去發生的事情誰也沒忘,再次兩個人都不是話多的人。

接著上次說過的“扯平了”繼續推下來:溫舍欺騙她威脅她讓她來這裏,但是從結果上看是給了她一個安身之地,扯平。阿翁住著——至少現在是——他的房子,吃的東西也是花他的錢,但是阿翁也正在幫他治療和做飯。再次扯平。

她暫時是安全了,但是凡他們現在究竟怎樣?問溫舍沒有用,不管溫舍說什麽反正她都無法判斷他有沒有在撒謊。現在,沒有重活要幹了,吃的東西比凡他們吃的還要好,不用擔心疾病和嚴寒,自從穩定下來阿翁又開始擔心亞斯。但是她該怎麽辦?求溫舍不要殺他?在那麽惡劣的環境下如果他的病再次引發疫病,出事的將不再是他一個人。那該求溫舍給他找個醫生?別傻了,現在猶太人們對得到醫療完全不抱希望,如果有哪怕一個人得到過治療,點燃他們的希望之火,以後要怎麽收場?只會讓得病的人會更加激烈地希望得到醫療。

只要一個生病的人死去,就可以少死好多人。

但是,也不能說生病的人就是該死的人。

阿翁大多數時間在書房看書,有時就這樣在自己腦子裏繞來繞去,不斷試著去思考人命和人性。

理性上似乎什麽都清清楚楚,但是感情上卻剪不斷理還亂,她試著設想如果自己在溫舍的位置上她會做出什麽事情。殺掉亞斯,放著不管,治療他,還是自殺算了。

溫舍依舊是一天到晚躺在床上一字不落地把文件看掉,然後在下面寫幾句,簽字,放到一邊去再整理下一份。

在軍校裏時他也是這一絲不茍的模樣,幾乎讓他的同學都覺得和他說話就是打擾他,無形中拉大了距離。結果叫他的名字顯得太親近不好意思,叫他的姓又太生疏僵硬,於是那個外號就誕生了。

阿翁除了給他端藥、解開紗布換藥和送飯以外不會過來,即使來了也不會多話,總是公事公辦的樣子,這也正和溫舍的意。他會把她逼到這裏,純粹就是想讓她活著,他會離開醫院,本意也只是擔心她那天晚上會沒有飯吃和不想他的那幾個上司在病房裏冷嘲熱諷,並不是為了與她接觸過多。

她是他忠於元首最大的汙點。溫舍也明白這女孩對自己來說有多特殊,但是他也明白什麽都不可能發生。他想好了,一旦某一天他能有機會升職離開這裏,他會為她提供住處,或許還會給她一些錢,之後活不活得下去就看她自己了。他會離開,把這裏的事全忘得一幹二凈。

會按原來的軌道走下去,和尤嘉莉結婚,真正躋身上流社會,同時盡己所能為帝國的戰事出力,終生服從元首。

這不是很完美的人生嗎?為什麽這麽胸中憋悶?

透過臥室的玻璃窗可以看見陽臺,他擡頭想緩解一下大腦疲勞,卻看見阿翁趴在欄桿上向下看著,當然,口罩帽子把臉擋得很嚴實,眼睛很漂亮。

這麽聰明漂亮的孩子,她的人生算是毀了。很可憐,戰爭哪怕延後幾年,或者她早出生幾年也好,但是這麽巧它就卡在了她生命裏最美的時光。她到底能活到幾歲還是個未知數,溫舍認為自己不會蠢到真的動心到無法自拔。就像他從不買煙花爆竹,永遠不會花錢買曇花一現的事物,不管多喜歡多美好。

她對自己也絕不會有哪怕一分愛慕之情的。從來沒缺過女人的溫舍,如今卻如此確信這一點。

其實在他殺人已殺到幾近麻木時他已非常渴望逃離集中營,擔心自己總有一天真的撐不下去了會拋棄原則變得和恩什一樣,畢竟恩什比他在心態上輕松太多。恩什是絲毫不在乎的,可他不是,一雙雙恐懼的眼睛、一聲聲慘叫,他不是沒有感覺的。很多人曾跪在他身邊求他放過自己的親人,那些人甚至比他年長,他想說被自己年長的人跪著磕頭一點也不好受!但是他依舊要高傲地站著,依舊要殺人。他能向恨透他的猶太人解釋他的作為嗎?我不殺他,他會傳染給更多的人,我不殺他,食物就會不夠。開玩笑,他並不想殺猶太人,但他確實痛恨猶太人,何須要向他們解釋太多。何況其他看守們看著他,看著這個最初反對集中營、放跑過猶太人的年輕軍官,究竟是否忠誠!

這讓他記起了上學時跑長跑被人盯著看的感覺。

但是他知道自己是忠誠的,就像他知道自己一圈也沒有少跑。反對集中營時比現在更年輕,不成熟,不明白只有這樣第三帝國才能雄起,不明白關押猶太人是帝國崛起必要的犧牲。放跑一車猶太人那根本不是他幹的。老老實實管理著集中營,一切井井有條,工程也在按預期計劃進行。

他只是,還不想像恩什一樣放棄人性罷了。

但是怎樣才算是有人性?剛接管集中營的那一年夏天他看出一個吉普賽女孩生病了,但是由於看起來年紀太小他沒有下這個手,後來那女孩的病倒是自己好了,但是疫病卻一直蔓延到冬天。從那以後不管多小的孩子他都下的了手了。當那吉普賽女孩再次生病時,他也在看出來的一瞬間毫不猶豫地命令看守把她拖出去,哪怕她看起來對阿翁來說特別重要,也是死路一條。究竟什麽是人性?如果讓手下那些和恩什半斤八兩的看守們去處決猶太人,估計好好的人都能給他們大卸八塊折磨得死去活來,所以幾乎每個人都是他親手殺的,打進每個人腦子裏的子彈都是從他手上飛出去的。什麽是人性?他知道有些猶太人居然認為他向人的腦袋開槍一槍斃命、給冬天凍暈的人再補一槍是殘忍的做法。真是要冷笑了,不一槍斃命,難道慢慢折磨死?不補上一槍,扔到火裏直接燒嗎?看他們掙紮取樂嗎?

這種日子過得時間長了,對殺人也趨於麻木,它不再是最初那種驚心動魄的事,但溫舍絕不認為那是令人興奮激動的事。最初壓力大時經常做的那個到處是血的噩夢也離他越來越遠,但是集中營的規矩,他逼著自己必須進行下去,絕不變成恩什那樣。

在人性和忠誠之間找平衡,他確信自己已經做得很好,但是當二者沖突時,他選忠誠,毫不猶豫。也就是出於對元首的忠誠,那次審問他不可能不盡全力“問”過就放過那女人,而對於他來說,打碎了腳踝骨還不說的話,就可以不用再繼續了。他原本的確是想對那女人開槍的,但是——或許就是因為那中藥香味吧——那天突然就“很有精神”,鬼使神差地槍口一轉。他本意不過是嚇嚇那個哆嗦得連雞毛撣子都拿不住的孩子,根本不認為自己搞不定的事情她能搞定。如果阿翁當時還是只是發抖求饒,溫舍絕不會把她怎樣,他只會直接移開槍口殺掉那痛不欲生的女人。相應的,阿翁在他腦子裏也不會留下任何印象。

但是就在他想要移開槍口之前,阿翁就做出了反應:“那就請先把她放下來吧。”於是與眾不同的印象就形成了。

很有意思的女孩。在他枯如死水的生活裏,那一天實在有趣,即使她是個猶太人,那也是個非同尋常的猶太人。最初他覺得這孩子可能是自作聰明拖延時間,如果這個猶太女孩真的是把他耍了,他不會殺她但絕對要讓她吃夠苦頭。但發現她似乎真的有某種特殊的能力之後,他把自己最開始的戲圓了下去。冷著臉嚇唬她、刺激她,覺得她越害怕越轉著腦子想救自己的樣子很可愛。事後他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不正常的日子過多了,開始扭曲了,為什麽這麽折騰一個小女孩心裏還挺高興。

阿翁第二次去打掃辦公室時他不知不覺話就說多了,這讓他有些不安,隱約覺得自己必須遠離這個女孩,對猶太人的這種依賴——對他來說已經算是依賴——讓他有些恐懼,畢竟這是個猶太人,他覺得如果有朝一日自己背叛,十有八九她是禍首。其實當時他就擔心自己會對這女孩有什麽特殊感情,擔心到想永除後患,只是想不到當初恐懼到險些讓他拋棄原則的事,如今竟也接受得坦然。

再一段時間無交集之後,狀態又退化到後來的“十五塊磚”和“掰斷她朋友的手指”之類“欺負人”的事情上。但是他發現不是自己性格扭曲,因為他對折騰別人無興趣,只有這孩子是個例外。那麽他到底是發什麽瘋才會想接近她、這樣折騰她?直到阿翁假裝吞下什麽□□逃跑成功,他以為自己再也找不到她了,他才明白了,自己愛上了一個流淌著猶太血液的女孩。

這樣看來就讓她逃了未嘗不是好事,他也不想再為了她亂了心神,但是埃德裏克找來之後他竟脫口而出:“告訴我那個給你通風報信的猶太女孩在哪,我現在就放了你要見的人!”那時他的心情,比埃德裏克真的平靜不了多少。

在密室的那一夜,她說的話,其實他聽得一字不落。雖然之前就隱約感覺到她似乎不再那麽怕他,隱約覺得她那聰明的大腦也許想明白了什麽,到了真正證實的時候,則是如此踏實的愉悅——雖然當時的情況似乎不容他純粹地去愉悅。

這就夠了,她即使知道了這些也還是恨他的話,那就讓她恨吧。這樣他就沒有絲毫委屈了,他也明白自己承擔的是“罪惡”,理由再多,她恨他也是理所當然。但是這些無處傾訴的東西,己經有人知道了不是嗎。

其實如果用尼塞的話,或許早就可以解釋他的心思。尼塞說過的——“會欺負你只能是因為喜歡你”。潛意識裏喜歡上女孩子卻自己沒察覺到的小男孩總會欺負她們,說話下手都沒輕沒重,通常也就按最重的來了。不過那些小男孩能力有限最多也就是把人家弄哭還要擔心回家挨罵,但是溫舍沒有什麽限制,一向對女人沒興趣的性格讓他也沒有什麽經驗,所以說被這種人看上了,也算阿翁倒黴。

躺在床上,透過玻璃窗看著陽臺上趴著的女孩,溫舍突然就忘記了彈孔的疼痛,忘記了集中營,忘記了所有讓他心煩的言論,忘記了戰爭,只剩下眼前這個不可能原諒他卻完全了解他的女孩。

能一直這樣似乎也不錯,但是既然不能,就要保持理性,這倒也是件挺痛苦的事。但他可以忍受的。即使住同一個房子,他可以一直這樣不和她過多交集,不和她說太多話,不幻想任何和她有關的未來。他可以忍受的。

這麽想著的一瞬間,從公寓樓下面飛湧而上的一大堆肥皂泡泡,在陽光下閃著彩色的光,把女孩包裹了起來。女孩先是驚奇地睜大了眼睛,然後眼角向下彎去,還伸手向著樓下打了招呼——那分明是在笑!整個過程悄無聲息,就像那些泡泡一樣,悄無聲氣地湧上來,又悄無聲氣地碎裂。

溫舍的手突然在被子上收緊了。真的可以忍受嗎?

陽臺上,女孩在依舊笑,泡泡依舊在飄,在窗戶的框架下,很美的一副定格圖畫。

作者有話要說: 喜歡請收藏+評論哦~

☆、易碎的泡泡

書房有燈沒有窗戶,待久了難受,阿翁放下書去陽臺上透氣。在欄桿上趴了一會之後,樓下突然有個跟她差不多大的男孩子臉色發紅地向她揮了揮手上的報紙:“來份報紙嗎?”

阿翁低頭看下去,搖了搖頭,她知道溫舍的錢放在哪裏,但她貌似沒有權利私下挪用。

“嗯……免費的,你下來拿一下吧……”男孩聲音越來越小。

阿翁覺得很奇怪——免費的那他這麽賣力推銷幹什麽?她還是搖了搖頭。雖說恩什來過幾次,樓裏的附近的人都知道202室跟黨衛軍有關系,阿翁在附近不會太危險,但是她清清楚楚地記得被抓進集中營的時候就是她覺得自己已經很安全了的時候。

“嗯……”男孩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麽,但是很快頭一低帶著一布袋報紙跑了。

阿翁疑惑了半響,又擡頭看遠處的時候,突然一大堆反著彩光的透明泡泡湧了上來,幾乎把她包圍。她驚訝了一下,隨後因為這種被泡泡包圍的巨大幸福感而笑開。再次低頭看下去,那男孩左手拿著一個小杯子,右手是一個鐵絲折成的帶把手的小環,他把小環的一端在杯子裏沾了沾,拿出來後對著小環吹了口氣,泡泡便源源不斷地湧上來。阿翁第一次看見這種玩法,覺得很新奇。

男孩似乎能看出她笑了,也顯得很高興,用力向她招了招手,阿翁也回他一個招呼。

“你有繩子嗎?長一些的。”男孩問她。

繩子?阿翁想了想——被她踢到櫃子下面去了。她說了聲:“你等一下。”然後真的去把櫃子下的麻繩找出來了,回到陽臺上正想給扔下去,男孩突然叫:“別整個扔下來!你拿住一頭,另一頭扔給我。”

阿翁明白了他的意思,拿住一端把另一端放下去,再提上來時就多了份報紙。

再一低頭,那男孩已經沒了影了。阿翁把報紙拿到屋裏,頭版上印著希特勒的照片。她嘆了口氣,一點點看起來,看到第二版的時候,突然發現報紙邊緣有鉛筆寫的幾句話:“你好,我叫漢斯,16歲。你多大了?你叫什麽名字?”

溫舍覺得自己已經可以走動了。有天早上他自己把衣服穿好帶上所剩不多的文件想出去,剛一出臥室的門,阿翁就驚醒了,從沙發上坐起來看著那身黑色軍裝:“要去哪?”

溫舍一邊換鞋子一邊應:“集中營。”

“別開玩笑了,回去躺下,就算是現在傷口也是可能裂開的,到時候……”

“我負傷其間集中營並沒有安排新的或是代理的看守長,你明知我不在的話集中營會變成什麽樣。要我留在這裏嗎?”

阿翁被問得啞口,想說的話也悉數咽了回去。

溫舍兀自笑笑——看吧,跟集中營一扯上關系,最有醫德的醫生也無話可說。他開門出去,阿翁卻突然叫他:“晚上回來檢查傷口。”

溫舍一怔,閉了下眼說:“好。”

被她關心的感覺很好,不管是什麽原因。

下樓之後,他看見樓下站著個男孩。本來沒有在意想要走過去,卻在經過時看見男孩手裏用來玩吹肥皂泡的小玩具和一布袋報紙。他知道每天早上都會從陽臺下湧上來大量的肥皂泡,然後阿翁就會到陽臺上用繩子把報紙提上來,但是他從來沒問過,他很清楚這不是他要管的事,既然他沒有和她在心靈上過分接近的打算,那麽他也沒必要趕走那個能讓她笑的人。就像在集中營裏,他從來沒有分開阿翁和亞斯的打算,哪怕把男人調回男子營房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正要離開,男孩突然很緊張地向他鞠了一躬:“您好,長官!”

呵,看來他知道自己住202呢。溫舍點了下頭,走了。

阿翁覺得很好玩,每天把繩子放下去的時候也在繩端綁上答覆:“阿翁,16歲。”

“你家裏有人是黨衛軍?”“我哥哥是。”

“你出現時有股香味,從沒聞過,是很貴重的香水嗎?”“不是,只是中草藥的味道。”

“哦,聽說你哥哥負傷了,是他在喝中藥?”“是的。”

“你的眼睛非常漂亮。”“謝謝。你是怎麽想到吹泡泡的玩法的?”

“哈哈,那不是我想到的,大家都知道啊。”“嗯……我長大的地方沒有人玩這個。”

“你感冒還沒好嗎,看你一直戴著口罩。”“不是感冒,我的臉毀容了。”

把這個回覆放下去的那天,阿翁還有些擔心要失去這唯一能交流的朋友了,但是那男孩竟一點也沒有嫌棄的意思,每天照舊,還問了她不少關於“長大的地方”的事。

“你在哪裏長大?”“中國。”

“哦,那裏正一團糟。你還有親人在那邊嗎?”“爺爺和……一位大哥在那邊。”

……

這麽一天天下來,阿翁覺得一直是在說自己的事很不公平,或許自己應該問問他感興趣的事之類的……

但是溫舍離開的這個早上,她被提上來的報紙上寫的東西嚇了一跳:“我愛你。如果你的臉就只能保持現在這樣了,你能和我在一起嗎?”

這就是,阿翁這輩子收到的第一個告白。

阿翁被嚇到了——她認為自己是被嚇到了。雖然她只是拿漢斯當朋友,但是這麽徹底的表達愛意的方法讓她心跳加快了好久,同時為怎麽回覆而苦惱——所謂怎麽回覆,是指怎麽拒絕。反正不管怎麽說這朋友算是保不住了,拒絕了還想做朋友對漢斯來說太過分。那麽明天直接躲起來不露面?不正面回答的話似乎對不住漢斯,萬一他認為她是不好意思了呢?以後再說拒絕不是太傷人?

阿翁坐在沙發上思考。看過的書裏有這方面知識的似乎只有《傲慢與偏見》,但是伊麗莎白那番話不就把達西惹生氣了來著?不能借鑒不能借鑒。她又去書房待了好久,最終又頹然地倒回沙發上去。懵了一陣子,突然對自己笑了笑。

的確。面對的是個難題,自己也對漢斯沒有任何想法,但是這種感覺並不壞呢。

在阿翁的認知裏,溫舍對這種事情一定很拿手。他長得很英俊,而且阿翁完全可以想象出女孩們被他拒絕了也還是笑臉相向的樣子。只可惜阿翁不能問他,他們可不是可以坐在一起討論這種事情的關系。

阿翁想得不錯,但溫舍不是精通情場,他只是在自己毫無興趣女人面前游刃有餘,永遠那麽紳士和客氣。比較猖狂地說,下到歌者妓者,上到尤嘉莉這種上流女孩,不管是說著接受還是拒絕的話,他都可以是一種姿態,令人愛慕的姿態。

這天晚上到了十點,溫舍還是沒有回來。她給他留的晚飯已經冷了。

到了零點,阿翁不知為何從睡夢中醒來,發現他還是沒有回來,也沒有打電話過來。

是不打算回來了嗎?還是傷口裂開倒在什麽地方了?她可以覺得活該嗎?

她習慣性地戴上口罩拉開拉門走到陽臺,外面只有路燈在亮,窗戶都是黑漆漆一片。

忽然有手電筒的燈光閃過,有人說:“沒抓到,那丫頭真他媽的比兔子還快!”另一人說:“下次再遇見我就直接開槍!”似乎還有別的人:“好了夥計,別拿槍對著我們比劃——來看看這個!”幾個人一起“哦”了一聲,似乎很驚喜:“你哪弄來的果子酒!”“黑巷子那邊的小婊*子送的,我猜她是迷上我了。”“幹得不錯嗎……啊餵,你們倆也給我留點啊!”“呼——那幫長官要我們滴酒不沾巡夜,自己倒天天在宴會上快活……”“嗨!你可小點聲。”“誰能聽見啊。”“黑巷子的妓*女可經常來這邊拉客的,萬一經她們的嘴巴傳到某個長官那裏呢!”“咳,你真是……”幾個人說著說著走遠了。

阿翁吹了會冷風,打了個寒戰後便進了屋。或許是被風吹得太清醒了吧,突然就怎麽也睡不著了。

在沙發上翻來覆去一陣子之後,突然聽見門口有鑰匙晃動的聲音。這聲音持續了幾分鐘,阿翁的身子也足足僵了幾分鐘,後來實在受不了了就起身走到門邊,突然聞到一陣酒氣。

“誰?”她問,同時鑰匙的聲音停了。

無人應聲,她又說:“說話!”

終於是搭腔了,很短促的一聲:“我。”

門一打開,溫舍便控制不了平衡地半倒在阿翁肩上,看來在打開門之前他是靠門支撐著站的。而阿翁感受到了與冬天不相符的熱氣,惡臭的酒氣,還有身上死豬般的重量。她細微地驚叫一聲,堪堪穩住身子,扶著溫舍退後一步,吃力地關了門。

阿翁能明白他為什麽拿著鑰匙半天也沒打開門了,估計是找不到鑰匙孔了。酒精會導致血管擴張,會加重傷口使其出血潰爛而難以愈合。一個中槍傷剛好一半的人居然喝這麽多酒,想死也不用找這種方法吧!

等到把他扶到沙發上阿翁已經一頭汗了,這才得空去把燈打開醫藥箱提過來。這時的溫舍完全是半醉死的狀態,難為他是怎麽走回來的。阿翁迅速地把他的紐扣解開,然後剪開紗布。還好,比想象中好多了,有血從縫合線下滲出來但是不多,也並沒有到潰爛的地步。阿翁繼續處理了傷口,然後想要給他換個幹凈的紗布,於是俯身伸手到他身下想把他的上身擡起一點,這時突然感覺到後腦勺上溫暖的觸感。那是一只很大的手,在撫摸她的頭。

她驚了一下,立刻躲開,擡眼看向溫舍的臉。溫舍是睜著眼睛的,但是目光無神,似乎還不太清醒,被晾開的手半舉著好像不知道該怎麽放下一樣。

“你……還好嗎?”阿翁覺得他可能是認錯人了,“你知道我是誰嗎?”

“……”

“我的名字是什麽?”

“阿翁……”溫舍幾乎無意識地答道。

該死的宴會。溫舍清醒時天也才剛蒙蒙亮,他昏迷的時間似乎總比正常人短一點,不過對昨晚的記憶也就到進了門倒在阿翁肩上就終止了。現在嘴裏……不,房間裏到處都是中藥味。他這才發現自己又睡在沙發上了。

“醒了?感覺怎麽樣?”阿翁的聲音在對面沙發上響起。

溫舍覺得頭痛,單手按了按太陽穴問:“你給我喝了什麽?”

“一種叫百杯散的中藥,解酒用的。”

“比酒味還讓人想吐。”

“為什麽喝酒?軍校畢業生不會沒有點常識吧。”

溫舍看過去,他能感覺到身為醫生阿翁表示很生氣。他有點想笑,但是想想布萊德利和弗裏克那兩個混蛋,臉又冷了回去:“被上司拉去參加了宴會。”

“拒絕不掉嗎?”

“他們明知我身上有傷還是要把我拉去,我還能有什麽借口呢?”

阿翁皺了下眉頭:“那也……”

溫舍知道不說清楚她是不打算讓他在僅剩的寶貴時間裏補一覺了:“公務都推給我也是,縮減集中營的物資也是,還有這次的宴會也是,能忍的就得忍,因為他們還掌管著我的官職調動。對他們態度有問題,除非我想守一輩子集中營。”

“天哪……”這到底是什麽逼死人的情況?阿翁終於無話可說。

“從現在起不要再發出聲音,去集中營之前就讓我再睡一覺吧。”

“你還要去?!”

“噓!”溫舍皺著眉頭帶點威脅性地命令她噤聲。

阿翁小大人一樣嘆了口氣拍拍自己的額頭。

但是溫舍的回籠覺似乎是別想睡好了。剛安靜了一會,大清早的外面突然傳來一聲大喊:“抓住她!抓住她!她是個猶太人!”

溫舍被從淺睡眠中拉出來,聽出那聲音似乎是那賣報的少年的。阿翁則已經戴著口罩跑到了陽臺上。

她楞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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