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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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追人的和被追的她都認識。追人的是漢斯,被追的——她永遠忘不掉那張臉——竟是當初誤以為她是雅利安人、偷走她的中國簽證的那個猶太女孩!

那女孩跑得快極了,簡直比兔子還快,跑著跑著她似乎也看見了阿翁,一瞬間臉色和阿翁是同等的震驚。

而漢斯看起來就像在追殺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表情扭曲,眼色發紅,那麽不遺餘力:“給我站住!猶太人!”

報紙散了一地,用來吹泡泡的肥皂水也流了一地。

阿翁看著他,他卻直到跑遠也沒看見阿翁。回到了屋裏,拉上拉門。現在好了,再沒有什麽值得苦惱的事情了。人在猶太人和非猶太人面前,差距竟這麽大。

溫舍看了她一眼,很好,沒哭啊。

“看來是睡不著了。”他說著坐起來整理衣服。阿翁則說:“稍微等一下。”

阿翁從廚房裏找到水杯,雖然不保溫但好歹是個容器。她把剩下的中藥倒進杯子裏旋緊蓋子交給溫舍:“盡量避開他們不要去宴會之類的地方,如果實在避不開就在喝酒前把它喝了。”

溫舍自言自語:“這種東西估計剛喝就要吐了。”

“別小看中藥,它可是很有用的,你現在不就很清醒嗎?”阿翁的聲音聽起來很煩躁。

溫舍看她一眼,開門下樓。

到了樓下時那個賣報的少年已經站在樓下了,看來跑得渾身是汗也沒抓住那個猶太人。他現在不能吹泡泡來發信號,又不敢大聲喊,所以站在那裏束手無措。

看見溫舍,他再次緊張地打招呼:“您好,長官!”

溫舍點了下頭,順便告訴他:“以後不要再站在這裏,她很討厭你。”

後來,溫舍醉酒時的行為阿翁只理解是喝多了,何況他清醒後完全就不記得這個事了。黃藥師不喝酒認為喝酒傷身,沃克愛喝酒但是千杯不醉,她還真是頭一次遇見醉成這樣的人還照顧了他一夜。

她的解酒藥有一定作用,但是溫舍這麽隔三差五被拉去灌一肚子酒也很讓人擔心。

另外即使那天溫舍毫不客氣地下了驅逐令,漢斯也連續好幾天趁他不在在樓下不死心地吹泡泡。阿翁坐在沙發上看陽臺上泡泡飛湧、漂浮,然後一個接一個碎裂,最後陽臺上空蕩蕩的什麽也不剩下,真讓人懷疑之前的美好是不是也只是自己的幻想而已。

如果我的臉就只能是現在這樣了,我能不能和你在一起?

這樣的問題現在看來變得可笑了。如果知道我的臉是什麽樣的,你還會說愛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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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我何幹

阿翁的頭發已經到了正常短發女孩的長度,但是很隨意沒什麽造型,總之想全藏在帽子裏是不容易了。不,就算能藏,這也不是可以戴帽子的季節了。去咖啡館的路上,溫舍順便買了金色的染發膏,使用說明裏把使用方法寫得很清楚,她自己應該搞得定。

進咖啡館時老板娘和他打了招呼,關切地詢問:“聽一些士兵說你受了傷?現在好些了嗎?”

“謝謝,”他笑笑,“已經好多了。”雖然喝酒時會出少量的血,但是也的確在愈合當中。

“那真是太好了!”老板娘顯得異常高興,但那似乎不是因為他答話的內容,而是他給了她答覆這件事本身。

“能請你幫個忙嗎?”

“如果有什麽是我能做到的,我是非常樂意去做的。”

“嗯……事情是這樣的,”溫舍先生一本正經的外表下說謊話不用打草稿的本質又出現了,“因為我的傷,我妹妹從柏林那邊過來照顧我,帶來的也都是冬天穿的衣服。現在天氣暖了,需要合季節一些的衣服,但她的臉曾經不慎毀容,一直有些內向不敢出門,我又實在不適合去給她買那些貼身穿的衣服……”

“幫她買些春夏季的衣服嗎?這當然是舉手之勞。不過既然是你的妹妹之前一定很美吧,我對她的不幸深表遺憾。”

“是的,很遺憾。”溫舍說著開始掏錢,“她大約……這麽高,很瘦。”

“哦?那很小嗎,你們年齡差很大?”

溫舍想了一下,回答:“我大她8歲。”

於是阿翁終於不用再穿那些幾乎要露肩膀的男孩的衣服了。

打開袋子看見裏面居然還有內衣褲的時候她擡頭看了溫舍一眼——想象不出來他買這些東西的樣子。溫舍當然不會做那麽自毀形象的事,他剛給自己倒了杯水喝著,看見阿翁正在看他,停下來說了一句:“托別人買的。”

“那個叫……恩什的人?”

“咖啡館老板娘。”

阿翁把袋子抱進了書房——不知什麽時候這成了兩個人都心知肚明的規矩,臥室是溫舍的,而書房是阿翁的。

雖說阿翁自知對穿衣打扮沒什麽研究,不過她能看出這個老板娘是很有眼光的,也是很用心在挑的。她換好衣服出來後,溫舍指了下桌子上的一個小瓶子:“那是金色的染發膏,使用說明裏面有。把頭發染了,灰色頭發很讓人懷疑。”

阿翁拿起那染發膏,楞了一下,微微皺著眉頭看向溫舍:“到底為什麽這麽賣力地藏匿猶太人?”

藏匿猶太人。雖然確實一直是這樣,但是只要不說出來溫舍就很想自欺欺人地認為沒那麽嚴重。他沒有回答,只是表情突然一沈。

阿翁看出來他表情不對勁了,但是這樣就被嚇到說不出來話的話,她就白在集中營待一年了:“明明是為了希特勒不惜對女人施加酷刑也要逮捕兩個小男孩的人,現在的做法不是太矛盾了嗎?”

矛盾?他在心裏冷笑一聲,伸手“啪”地打掉阿翁手上的小瓶子:“這樣你就高興了?如果你想的話我也完全可以用對待猶太人的態度對你。”

阿翁卻並沒有馬上撿起來,擡頭看他:“我只是想知道原因,我一直一頭霧水。”

“我很矛盾?那你呢?我幹過什麽事你都是親眼所見,我如何拷打猶太人你清清楚楚,你的朋友被我所殺,你多次差點死在我手裏。為什麽你要把我救活還答應治療我呢?”

“因為你很可憐,”阿翁看向一邊,“因為你並不是個人渣,你所做的所有事情歸根結底只是因為你選擇聽從一個人渣的話。你以為希特勒是你的信仰,其實你並不信他,你不過是選擇了聽從他。”

“住口!”溫舍怒了,“我從始至終信仰元首,你又知道什麽?”

“無所謂,既然你不打算傷害我,又按著死人最少的原則管理集中營,那麽你是什麽想法就與我無關了,但是這樣下去你能害的人就只是你自己。”阿翁平靜地在溫舍面前蹲下去把小瓶子撿起來,“你自己應該感覺到了吧,你在‘忠於你的元首’和‘人性’之間拼命尋找平衡,卻還是會有沖突的時候。你不覺得奇怪嗎?如果希特勒的指令還有人性可言,為什麽找平衡點會這麽難呢?為什麽需要在忠誠和人性之間找平衡?因為忠誠完全就是人性的對立面。不就是這個道理嗎?”

溫舍突然想到了什麽。

一直無法理解究竟哪一環出了差錯。身為士兵,應當遵從指令,應當聽從元首,繼續推下來,應當建立集中營,應當關押猶太人,應當殺掉一些猶太人。恩什、看守們、國民們都認為這是應當的,他如何不這麽認為?但是他就是覺得從小做事追求完美的自己這時怎麽做都不對,不管怎麽做都是在犯錯。

她說的對嗎?是因為在根本上,元首就是人性的反面?

那他該怎麽辦?他從小受到的教育就是服從和忠誠,從一進軍校就知道自己必須像機器一樣出色地完成任務,從成為軍人就立下誓言終生服從元首的命令,他甚至為此已經手染鮮血再也洗不幹凈。這個時候要他改變想法嗎?不,不只是他這麽想不是嗎?為什麽只有他需要改變?教官、同學、戰友、國民,明明都是這個想法,他並不是異類,她才是。

阿翁知道溫舍心裏此刻想必是糾結的,但是她自己沒有必要陪著他糾結,她很清楚要溫舍的腦子轉過這個彎幾乎不可能,但是她也不會因此有什麽損失。於是就已經開始看染發劑的說明書了。

半響,溫舍說:“只要第三帝國取得最終的勝利,到時所有的犧牲就都是必要的,元首和他的追隨者就都是對的。”

“勝利者方為正義嗎?好吧,可德國真的會是這場戰爭的贏家嗎?”阿翁不假思索地說出這句話時,才意識到這樣下去可就真的話多了,但是看看手上的染發劑,便決定多送他兩句吧,“所謂‘最終的勝利’是怎樣的?元首的狂熱追隨者不會沒有察覺吧,如果希特勒的目標是滅絕猶太人、哪怕是統治全歐洲,我都不會像現在這麽確信他的失敗。他想要的是整個世界,他在報道和演講中字裏行間都透露了這一點,在我看來這不是有人能做到的事,至少不是一個信仰□□的統治者能做到的。”

“他會成功的,所有人都在為了這個目標而奮鬥著。”

阿翁嘆了口氣拿著染發劑走進浴室,含糊地說:“也許吧。”

後來阿翁微卷的黑灰色頭發就成了金色。

最初的時候和妻子是猶太人的準將有關系根本不能免除懷疑,就一直在準將府待著,後來有了簽證覺得染不染發無所謂了,就一直只是帶著上衣外套的風帽擋著頭發。

不過阿翁覺得按被捕時的情況就算她是一頭金發也一定會因為舉止詭異而被摘了口罩檢查,後不後悔都無所謂了,主要還是那個混蛋小偷的錯。但是她怎麽沒有去中國?

不至於幸災樂禍,但是阿翁就是同情不起來。

阿翁失去了早晨的筆聊,而溫舍即使回來也是死人一樣幾乎不說話,阿翁漸漸覺得受不了了。這樣的日子就算有再多書也得瘋,在柏林時好歹也有夏利陪呢!

阿翁也覺得自己的想法很不可思議,但是現在這樣子一天天過來真的跟白活一樣。她到底還是敲了臥室的門

“進來。”

阿翁推門進去,看見溫舍背靠枕頭半躺在床上,上身穿著襯衫,被子只蓋住腿:“傷口怎麽樣了?”

“還是那樣。”

“……你知道這條街上有個小圖書館嗎?從陽臺可以看見的……”

“……那三個櫃子上的你看完了?”

“不是,”阿翁糾結了一下,還是說了,“我看見圖書館門口的小黑板上寫著招管理員。”

“你想去用不著找我批準。”

“……你帶我去可以嗎?”這是阿翁第一次以商量式的語氣和他講話,“只有你出現過我才能確保安全。”

真的從安全角度考慮溫舍還是不想答應的,但是現在這語氣……還真是讓人不想拒絕啊……算了,溫舍試著說服自己——沒準一天到晚把她鎖在家裏才會讓人覺得奇怪呢。

於是一天後,阿翁找到了自己的第一份工作。

自然還是“毀容論”那套把戲,以阿翁的腦力也很快就記住了圖書的擺放位置,管理工作做起來得心應手。小圖書館除了她還有兩個人。一個是館長,是個看起來很老實的男人,大約30上下。另一個是比阿翁稍大的女孩漢娜,是館長的妹妹,她和阿翁一樣算是管理員,有點迷糊總是記錯書的位置——迷糊是說得好聽的,其實也就是懶得費腦子沒有認真去記。

溫舍陪阿翁到圖書館來的時候是和館長交涉的,阿翁當時頗有些驚訝地看著溫舍。的確從氣質上可以一直感受到那種紳士般的氣息,但是真的看見才知道他和非猶太人講話時和平時與她講話時反差有多大。不再是那種不耐煩似的短句,禮儀、寒暄和溫和的笑容,竟讓她莫明的聯想起密室裏的凡。只是凡還夾雜幾分活潑幽默的氣息,溫舍卻是實實在在的成熟古板、很正規的禮貌——或許是因為阿翁看見過他的本質才會這麽想,或許在不理解他的人看來真的就像凡那樣讓人如沐春風。

事實證明阿翁的猜測是對的。

當時溫舍還沒走,漢娜就偷偷招手讓阿翁過去,那種女孩子的招牌動作讓阿翁覺得很可愛。結果阿翁剛一過去,她就拉著阿翁問那位年輕的長官是她什麽人,是不是哥哥。阿翁剛想說是,溫舍的聲音突然從後面響起:“不是,只是遠房親戚。”

阿翁回頭疑惑地看他一眼——明明說是哥哥的話更加省事。但是想想自己對西方人種不理解,或許溫舍這麽回答有他的道理。

其實阿翁想多了,溫舍不過是擔心漢娜有什麽多餘的想法罷了,如果阿翁只是遠房親戚,多少可以冰一冰漢娜那顆火熱的少女心。但是在咖啡館老板娘那邊,還是說阿翁是妹妹來得更方便,這得具體問題具體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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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看人

阿翁的頭發在長,身體也在長,她很清楚食物要怎樣配比才是健康的,把自己照顧得很好——順便也把溫舍照顧得很好。

她不算什麽大廚但是可以保證飯菜不會難吃,而且自從在書房看了幾本西式菜譜之後又是中西方合璧的狀態。

溫舍本來只有早飯和晚飯會在公寓吃,後來有的時候中午也會回來,從小圖書館把阿翁拎回家做飯。每到這個時候漢娜表情總是不太自然,雖然阿翁再三跟她保證過自己和溫舍絕對沒有什麽不一般的關系,說自己只是負責在他負傷期間照顧他而已,但是漢娜表示負責照顧才容易產生感情……阿翁一頭冷汗。

阿翁現在能給出的唯一辯解就是:“你明知我的臉被硫酸毀過容,你覺得他會對我有興趣嗎?”

對於毀容的事情,漢娜是很同情阿翁的。溫舍會對一個毀容的女孩感興趣嗎?是啊漢娜也覺得不會,實際上如果溫舍那樣的人愛上一個臉部毀容的女孩會讓她覺得很惡心——不是說阿翁惡心,而是這件事本身。阿翁的“缺陷”給了她一點安慰,但是每到真的看見阿翁和溫舍站在一起,那種金發碧眼的般配感就讓她很嫌棄自己的一頭紅發,而且她能感覺到溫舍與阿翁的距離很近,看起來很隨意似乎根本不用在阿翁面前假客氣。最讓人心冷的是有一次溫舍已經來了,而阿翁還有一點事情要忙,那時溫舍看著阿翁的背影笑了一下。

就是這個表情讓漢娜確信了,溫舍對阿翁的感情不一般。但是她也能感覺到,阿翁對溫舍倒似乎是真沒什麽感覺,不會想他,不會在乎他,不會刻意討好他,每天只是把圖書的位置換來換去一副沒有什麽煩心事的樣子,讓漢娜更為溫舍覺得不值得。

阿翁弄清楚漢娜的心思之後倒是很想奉勸一句,那種人還是能躲就躲能避就避吧,一般人跟他扯上關系不會有好下場的。但是很明顯這話她還是不說的好。

又是中午,阿翁終於忍不住在回公寓的路上向溫舍提議:“以後你中午回不回來在早上說好行不行?你每次到圖書館漢娜眼神都不對勁。”

“不行。”

“為什麽?”

“因為我早上通常不知道自己中午想不想回來。”

“……”阿翁幾乎氣絕,“漢娜很喜歡你。”

“所以呢?”

“所以你總是來找我會讓她誤會,我是想好好和她相處的。”

“我有幹過什麽會讓人誤會的事嗎?”

“沒有,但是漢娜心思細膩,想得比較多……”阿翁說著回頭看漢娜,卻突然腳步一頓,“……你先回去好嗎?我有點事情。”

溫舍停下來回頭看了看她:“什麽事?”

阿翁的臉分明地沈了一下:“看見了熟人。”

就在阿翁回頭的時候,那個“猶太小偷”在街角和阿翁正好對視了一下,然後很迅速地逃了。

支走溫舍之後,阿翁跑到街角那裏伸頭看過去,竟看見一個地圖上沒有的小巷子。正猶豫要不要進去看看,突然腳下傳來一聲:“別去,那是黑巷子,裏面是女支女院。”

阿翁一僵,向下看去。這個地方地形很奇特,地面高起一塊,旁邊是房屋,看起來就像是房屋下降了一塊似的。猶太女孩就躲在房屋和高起的地面的夾縫中,很難發現。

現在這女孩看起來非常瘦,或許和阿翁在集中營時有一拼,阿翁忍住伸腳踹下去的沖動:“你知道你把我害成什麽樣了嗎!”

“對不起,小姐,但我有話要說。當時我們全家都拿到了簽證,獨缺我一份,我雖然偷到了簽證,但是在出境時被發現與證件信息不符,被抓到這邊來。在剛下火車到上貨車之間的空隙裏有人逃跑,人們的註意力幾乎都被吸引過去,我趁此機會偷偷溜走了。我的親人都去了中國,我就一直這麽……”

“你想說什麽?”

女孩的聲音發著抖,“我想請你原諒我。其實那時我逃跑後看見你被抓住了,我真的想不到你是混血!但是我已經受到了足夠的報應,你想象不出這些日子我是怎麽過來的……”

“你知道我是混血還有臉跟我提原諒!”阿翁幾乎氣得發抖,“你以為這是‘對不起沒關系’的問題嗎?我多少次死在集中營裏你知道嗎?我的身上現在有多少傷疤你知道嗎?我看見了什麽經歷了什麽你去想象一下好嗎!”

“請您不要這樣說!”女孩突然看起來很害怕,伸手抓住阿翁的褲腳,“我只想要一句原諒的話,我一直都很不安,一直想得到您的諒解,本來以為不可能了,但是上帝讓我們遇見了!”

女孩的表情看起來有些嚇人,幾乎算是不太正常,阿翁猛地一退把褲腳抽回來:“鎮子西南角有個棕色小樓,大門是白色的,門上掛著日歷。你晚上去敲門,只要說你是猶太人,他們會讓你進去的。”

“你這是原諒我了嗎?”她再次伸手去抓阿翁的褲腳。

阿翁不明白她為何如此執著於原諒二字:“你別開玩笑了好嗎!我能把活路告訴你已經是極限了!別碰我!把你的手給我拿開!”

阿翁說著轉身便跑了,女孩不敢追過來,一臉失魂落魄的表情。

後來阿翁回到公寓之後不知道為什麽一直有些抖,或許是因為女孩那不正常的表情。溫舍看見了,但是沒有多問。

直到第二天天剛亮,鄰居們還沒有醒來時,阿翁在陽臺上看見那女孩吊死在街口她經常躲藏的地方,露出上半身,下半身被高起的路面擋住。是的,已經可以確定死了,整個身子僵直不像是剛上吊的樣子。

阿翁突然渾身一抖,壓抑著尖叫猛地背過身去。當時溫舍看出她有些不對勁正想走過去看看她看見了什麽,阿翁這一轉身正好把頭埋到他身上,之後就渾身發軟動不了了。溫舍一驚,一邊一只手扶一下她的腰防止她真的腿軟滑下去,一邊探頭看向街角。

“怎麽了,你認識她?”溫舍覺得阿翁已經不是看見這種場景就會嚇得渾身發軟的人。

阿翁咽了口唾沫:“好像是我害死她的。她是個猶太人。”

“看起來是自殺。你害死的?你有這麽大的本事嗎?”溫舍低頭看了看阿翁蒼白的小臉,“先去坐下。”

於是阿翁坐在沙發上,溫舍去給她倒了杯熱水。阿翁給他倒水的時候顯得非常自然,兩個人都不會覺得不舒服,但是他給阿翁倒水時卻感覺到很大的違和感。讓他聯想到媽媽給他倒水很自然,但是有次媽媽生病了,他給媽媽倒了杯水卻覺得有些不好意思的驕傲感。

把水遞給阿翁之後,溫舍去臥室打了電話讓管轄這一區的人來處理,然後穿上外套對阿翁說:“我去看一下,坐在這裏等我回來。”

大約十分鐘後溫舍回來,阿翁倒是很聽話地坐在原處發呆,連水也沒有喝。聽見溫舍關門的聲音,阿翁擡頭明知故問:“已經死了嗎?”

“死了很長時間了。分管區域的人已經來了,正在處理。”

“她昨天一直求我原諒她,我沒有答應,還讓她別碰我。”阿翁低頭捂住額頭,“她明明告訴我了她也吃了很多苦頭,但是我昨天一點也聽不進去……說了很多過分的話。”

“求你原諒?為什麽?”

結果阿翁把自己怎麽被逮進集中營的事給溫舍講了一遍,一直講到前一天兩個人的對話。

出乎意料的,溫舍說:“那就不是你的錯了。”

阿翁擡起頭:“為什麽這麽說?”

“她脖子上有十字架吊墜,一直求人原諒的話,應該就是基督教徒。”

“不是猶太教嗎?”

“有的猶太人也是基督徒。”

“所以呢?”現在阿翁的腦子處於拒絕思考的狀態。

“所以她之所以會希望得到原諒本就是因為她打算自殺了,只有得到原諒才能去天堂。”溫舍拿起水杯自己喝了兩口,“就是說如果你當時選擇了原諒她,她會更加幹脆利落地上吊的。”

“不是相信主的人就能去天堂嗎?”

溫舍僵了一下。他又不是基督徒,他能確定自己說的沒錯,但是阿翁這樣問,他又拿不出依據:“去書房、或者圖書館自己找找有沒有《聖經》,裏面應該有說法,我先走了。”

阿翁無意識地答了一聲:“好……”

《聖經》……

“你們這些作惡的人,離開我去吧……好像是有這麽一句話。”溫舍走後,阿翁自言自語。看的時候沒覺得有必要信主,果然能記得的也就是這只言片語了。

凡稱呼我主阿,主阿的人,不能都進天國。惟獨遵行我天父旨意的人,才能進去。當那日必有許多人對我說,主阿,主阿,我們不是奉你的名傳道,奉你的名趕鬼,奉你的名行許多異能嗎。我就明明的告訴他們說,我從來不認識你們,你們這些作惡的人,離開我去吧。

——《聖經》

後來阿翁又看了一遍《聖經》,真的找到了類似的言論。這個事情虎頭蛇尾地過去了。最初的那一下阿翁幾乎崩潰,以為自己真的又害死了一個人,但是因為明白了整個事情的始末,一切就過去得比最初想象時快了。

某天早上從沙發上醒來時,再去想那一幕,似乎也沒有那麽可怕了,就像已經過去了好幾年。但是她必須控制住自己不向那個高地與房屋之間的空隙上看,一看就覺得背後冷颼颼的。

阿翁知道死了就是死了,沒有天堂和地獄。但是如果當時自己原諒她,她是不是可以懷著輕松的心死去呢?何況如果把溫舍看做受害者,當時放走一車猶太人的阿翁扮演的正是那女孩的角色啊。

每當這樣想,胸口還是不由自主地一陣悶氣。

阿翁是想和溫舍道個謝的,但是她找不到這個機會,溫舍也無意給她留這個機會。幾天之後阿翁也開不了這個口了,因為事情過去久了,這時再說顯得太刻意。

這個時候阿翁倒是開始反省一件事情——真的應該放著溫舍不管嗎?

如果他死了——當然,是指被她以外的人所殺——她就真的高興了嗎?

是的,死亡總歸是不好的事,她不可能高興的,關鍵是她現在覺得自己可能有朝一日會因為溫舍的死而傷心。

他現在和阿翁講話時還是那樣沒有好氣的聲音,但是阿翁感覺不到歧視。而阿翁漸漸對溫舍毫無恐懼,集中營的淬煉或許占了主要原因,但是不也是因為溫舍無意識的的“配合”嗎?她知道溫舍本意似乎是不想太接近她的,也知道溫舍大概是認為自己有和別人一起生活而不在心靈上結下羈絆的能力。但是,阿翁知道這是不可能的。這個問題上她是過來人,沃克無時無刻不在抗拒與她過分接近,最終還不是親人一樣?

兩個人一起生活的話,會遇到很多事情,如果即使這樣也不互相搭理,確實有可能在心路上卻走越遠,但是事實是溫舍已經在搭理她了不是嗎?

阿翁覺得現在情況有些不對勁了。

不僅溫舍已經在拿她當人看了,而她,也開始拿溫舍當人看了。

作者有話要說: 求評論呀~~~歡迎收藏呀~~~

☆、大雨滂沱

3月,蘇聯與德國瓜分了波蘭。

4月,德國閃擊挪威,最後徹底控制丹麥王國。

5月,德國閃擊並最終占領荷蘭和比利時,之後立刻開始進攻法國。

6月,法國投降。

接著,德軍又開始大規模毀滅性轟炸不列顛。

這是世界大戰,第二次世界大戰。

奧地利埃斯大街不知什麽時候被裝上了一個揚聲器,時不時用非常大的音量播報戰況或是元首的演講錄音。

“這到底是什麽速度啊……”阿翁趴在陽臺欄桿上看遠方烏雲密布。

這種戰術被稱為閃電戰,果真像閃電一樣迅猛殘暴。這簡直就像神話。

一開始阿翁為波蘭傷心,後來,她也為挪威傷心。再到後來,荷蘭、比利時、法國相繼淪喪,她便只擔心一個國家了——中國。

以溫舍的身份,似乎可以得到一些有關中國的內部消息,阿翁從他口中得知,中國至少還沒投降。溫舍知道阿翁從小在中國長大,但是他沒有意識到阿翁對中國有多大的歸屬感,隨口說了句:“反正也是遲早的事。”陰雨天的阿翁突然就狂躁了,脫口就是一句:“中國才不會投降,等到德國都投降了中國也不會投降!”

當時她還不知道自己這一句話說得有多麽正確。

溫舍坐在沙發上看著文件,德國氣勢洶洶形勢大好,“喪家犬”的咆哮根本不能讓他生氣:“你之前說過你是被一個老中醫和一個英國士兵撫養長大的吧,他們住在中國的什麽地方?”

“南京,你聽過嗎?”

“南京?”溫舍突然擡頭看向她。

何止聽過,雖然知道這事的人並不多,但南京的確已經被屠城了。

“對,”阿翁皺起了眉頭,“南京怎麽了?”

溫舍又把視線移回文件上:“南京好像是大城市。”

“哦……他們也不住在市區,臨邊吧。”

臨邊……應該躲不過。

天上幾聲悶雷之後,雨終於下了下來。阿翁覺得不可思議。這世界上正發生著戰爭,無數的人在恐懼、死去、流離失所,而她這裏卻如此平靜,她還在堅固的房間裏躲雨。這簡直就好像兩個世界一樣。

阿翁當然是寧願這樣的,但是現在屋裏的兩個人心裏一定都不好受。阿翁是因為心裏明白,看德國的勢頭,一年兩年是結束不了戰事的,這樣安定的生活不知何時就會被打破。而溫舍是因為,戰爭時期的安逸對優秀的軍人來說本就是恥辱。

“溫舍,”她始終忘了該叫他馬克思,“你不覺得自己已經被祖國遺忘了嗎。”

溫舍表面上語氣如常:“我為祖國做事,從未被遺忘。”

“別再假正經了,”阿翁也沒看他,自顧自地說“你心裏難不難受你自己知道。其實這種戰爭最好就是完全不要參加,但是戰爭時期已經是士兵的人不繼續幹下去好像會被判作逃兵。而在士兵當中你做的恰好是最危險的一行……”

“可笑之極,我的戰友們正在前線負傷和死去,我的工作至少沒有生命危險——那一槍是例外。”

“我說的是戰爭結束以後。就算按你說的,德國勝利了,可你是沒有任何殺敵的戰功和榮譽的;而如果德國戰敗,憑你現在犯的罪就是死路一條。如果你真的是個優秀的士兵,卻只能這樣活著,的確就是被完全被忘記了。”

“按這個勢頭德國不可能戰敗,我也可以不要戰功和榮譽。”

“祖國拋棄了你,所以你有權拋棄她。

溫舍有些煩躁地打斷她的話:“就算如你所說,如果母親拋棄你,你就會在明明有能力贍養她時拋棄她嗎?”

阿翁扭頭看向溫舍的側臉:“如果媽媽從不關心我,讓我幹很多的活,讓我殺人、犯罪,而且即使我不管她也有許多其他孩子來照顧她,我會撒手不管的。”

溫舍看著文件,目光卻並沒有聚焦在單詞上:“她沒有撫養過你,所以你這樣說。對於我來說她依舊是母親。她想要強大起來讓自己的孩子免受欺辱,在這個過程中興奮劑是必要的。我的工作就是盡量減輕興奮劑的副作用。”

“好吧,你說的有副作用的興奮劑指什麽?”

“集中營。”

“從源頭上來說,是希特勒納粹黨。”

“你夠了吧?”

“你應該是知道的,希特勒也在做錯事,你就確定‘副作用’不會大過‘作用’嗎?”

溫舍“啪”地合上文件:“去看書,或者幹其他事,不要再發出聲音。”

阿翁有些挫敗地閉嘴了。

其實她沒必要挫敗的,因為溫舍在那之後很久也沒看進去一個單詞。

明明槍傷已經完全好了,但是為什麽傷疤附近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呢?

溫舍坐在沙發上,阿翁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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