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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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動傷口撕裂般的抽痛。溫舍暗自咬著自己的舌尖忍耐,阿翁則略有些慌亂。最厲害的賭徒也有賭輸的時候,但是阿翁衷心希望不是這次:“他在哪兒?”

“先把槍給我,我就告訴你。”

“你在開玩笑嗎?”

“以你的腦力應該能明白的。昨天發生了槍擊,而我的身上有槍傷,很明顯我就是昨晚被擊中並且被帶走的人,但是今天我活著出現了。如果我身上有槍,我可以說我殺掉襲擊我的猶太人然後跑出來的;但是如果我沒有槍,那我只能是偷偷逃出來的,襲擊我的人就都還活著——這時候我的戰友們會怎樣地在這個鎮上搜捕猶太人呢?”

阿翁怔了一下,頓時有種遇到了對手的感覺。

她四下裏看了看,覺得溫舍沒有必要通過得到槍來抓住她。這裏是居民區,他只要大聲呼救,很快就會有人沖過來抓住她。所以,要相信他嗎?

阿翁想了想,下定決心後說:“算個總賬。你在集中營裏把我折騰得夠慘還殺了我的朋友,而我也打了你一槍;我幫你醫治了槍傷還幫你逃出來,你告訴我笛林準將的所在並且不把凡他們的事說出去——這樣我們兩清了,再沒有別的糾葛了。以後再落到你手裏那算我倒黴,但是估計是不會有那麽一天了。”

然後後退一步遠離溫舍,掏出槍來把槍身倒過來,手伸向彈夾。

那一瞬間,溫舍突然沖了上來。動作迅速得簡直就像沒有受一點傷一樣,右手劈手奪過那把槍,左手按軍校裏學的擒拿術握住阿翁的右手腕向後一扭,完全控制住了她,然後才連帶著阿翁向後一倒,重新坐回長椅上,阿翁幾乎就是倒在他懷裏。

“放開我!”阿翁驚慌地叫著,卻根本不敢太大聲,用沒有被抓住的左肘接連襲向溫舍的傷口處。

溫舍忍受著非人的疼痛,用牙咬住槍的保險左右一拉,然後冰冷的槍口頂在阿翁的太陽穴上。感覺到時,阿翁立刻就僵住了,再也不敢動彈。

溫舍在阿翁身後無聲地笑了一下,湊到她耳邊輕輕說:“那就算你倒黴吧。”

阿翁無論如何不想讓眼淚掉下來,身上卻止不住地抖。三分恐懼,六分氣憤,還有一分是被大力扭住手臂的疼痛。

“本來我是想直接用槍的,誰知道你居然能想到先把子彈拿出來。”溫舍喘著氣說完,松開了反扭住阿翁的那只手,但因為槍還頂著腦袋,阿翁不敢亂動。

溫舍伸手去找皮帶上的鑰匙,想要單手從一堆鑰匙中取下其中一個,但是這無疑是高難度。看看天,驚覺街上的人大概快要多起來了,於是不再浪費時間,直接把一串鑰匙都取了下來。

這時阿翁突然開口:“我只求你一件事,”

他怔了一下:“嗯?”

“我現在確定你不值得相信了,我後悔很多事情。反正你也不知道凡他們住在哪裏,能搜查出來的話你們早就找到他們了。所以我現在只求你一件事——不要把笛林準將曾經藏匿我的事說出去。”

溫舍看了眼她帶著風帽的後腦勺,把鑰匙塞到她手裏:“去埃斯大街的B棟公寓樓,202號。在那裏等著,在我去之前不要出來,最大的那把是鑰匙。”

阿翁一驚,想回頭卻不敢:“你到底想幹什麽?”

“你自己思考吧。提醒你不要半路跑掉,因為我的人質是那些夾層裏的猶太人。”

“……”

“你以為蒙上眼睛我就不知道路了嗎?在參加黨衛軍校之前,我接受過飛行員培訓,方向感都是蒙著眼練的。”

“……”

“還有,你無需擔心,我不會把笛林準將藏匿你的事說出去,因為笛林準將已經陣亡在波蘭戰場。由於沒有親人,所有財產已經歸國家所有,相應的他獲得了無上的榮耀,以英雄禮儀下葬。”

原來如此,怪不得說保證會告訴她,怪不得說她無法抵達準將那裏。原來如此。

像是為了刺激溫舍,阿翁說:“這就是你所追求的吧,只是你現在連上戰場的資格都沒有,別提為祖國陣亡了。”

溫舍承認自己被刺痛了,但是他可以不表現出來:“去我說的那個地方,我會一直拿槍指著你,如果你有別的舉動,我會開槍。”

阿翁站起來,向埃斯大街的方向走去,步履虛浮。

她的腦子暫時成了一堆漿糊,完全找不到出路。這次是完全沒有辦法可想,完全受制於人。

拐過彎之後,知道自己已經走出槍的射程了,她稍稍“覆蘇”了點。但是溫舍的人質太多,她又能怎麽辦?

B棟202號嗎……

正想著,突然發現手上的鑰匙黏糊糊的,阿翁一低頭,看見鑰匙上全是血,緊接著發現自己的背後也都是大片的血跡。

傷口裂開了?

她猛地一回頭,腳步頓了一下,又收了回來。現在他就算死去,也已經不是她的錯了,那是自作孽不可活。何況天已經大亮了,她這樣渾身是血的樣子如果被看到會被懷疑的。爺爺說過救人要在保證自己安全的前提下的,這個人她不救了。

她轉過身來,徑直走進了寫著大大的字母B的一棟小樓。

而溫舍,兀自垂著腦袋坐在長椅上。血很快浸濕他的繃帶,然後襯衫也濕了,但是他強逼著自己保持清醒。直到聽見有人大叫:“餵,先生,你怎麽了?還好嗎?——快,他還活著!快送他去醫院!”

他還有事要做,現在,他不能輕易死去了。

溫舍醒來時人已經在醫院,手上打著吊針輸血,恩什坐在他身邊的椅子上打呼嚕。

“恩什……醒醒恩什……”他聲音很微弱,好歹恩什還是聽見了。

“上帝啊,你醒了?我還以為你死定了!”恩什幾乎從椅子上跳起來。

那你還睡得那麽香!溫舍差點給他個白眼:“我躺了多久了?”

恩什卻沒有理他,對著門外大喊大叫:“醫生!醫生!他醒了!”

不知道為什麽,溫舍覺得和恩什在一起時總會很丟人……

醫生進來了,給溫舍又檢查了一下傷口,讓他吃了點藥,順便問道:“先生,我能問一下嗎,之前傷口明明處理得很好,為什麽又會裂開呢?”

溫舍的回答是:“我很抱歉,但是你的問題已經超過你要管轄的範圍了。”

醫生楞了一下,明白了是軍事上的事情,於是知趣地不再過問。

恩什看著醫生出去之後,正要問些什麽,兩個穿便服的男人就走了進來。其中一個拿出證件說:“您好,馬克思先生,我們是秘密警察。關於您受傷的事情我感到很抱歉,但是如果身體允許的話請讓我問些問題。”說罷看向恩什,意思是他該出去了。

溫舍不得不在恩什發怒之前接話:“可以,不過請讓我的朋友留下,因為反正跟你們說的話我之後也得原封不動地告訴他。”

秘密警察盯了恩什一眼,然後“審問”開始了:“12月20日晚上九點左右,在阿爾菲爾大街發生了槍擊,那時被打中的是你嗎?”

“是我。”

“當時你為什麽出現在那裏?”

“那裏比較安靜,我開車到那裏只是想散散步。”

“據我們了解你平時沒有散步的習慣,常去的咖啡廳也和阿爾菲爾大街相距甚遠。”

“是的,但是最近有煩心事所以例外。”

“恕我冒昧,能問一下是什麽事讓您心煩嗎?”

“我管轄的集中營最近有人逃脫成功。我一直是那種不會犯錯的人,這件事對我打擊很大。”

恩什插嘴:“這個我可以作證。”被秘密警察剜了一眼。

提問繼續:“然後你在散步時遭到槍擊。”

“是的,當時我穿著軍裝獨自走在街上,襲擊我的是猶太人。”

“然後呢?”

“他們打中了我,我暈了過去,醒來時眼睛是被蒙上的。”

“那時你身上的傷就已經被醫治過了嗎?”

“是的。”

“你是說,他們開槍打你,卻也幫你治好了傷?”

“是的,他們沒有說為什麽,但是事實就是這樣。”

“你沒有對原因進行猜測嗎?”

“您應該知道的,鎮上有一幫藏匿起來的猶太人,事實上我的這位朋友抓到了那幫猶太人的一個成員。我猜測他們留著我的命,是想拿我和那位成員進行私下交換。”

秘密警察思索了一下,他身邊的人迅速地做著筆記。半響,秘密警察回應:“是的,先生,您的猜測很合理。請您接著說下去吧。”

“我自己松開了綁著我雙手的繩子,搶到一把槍,殺掉了當時我所看到的所有猶太人。”

“等等,你是說,在你受了這種傷的情況下,你搶到了槍,還殺了人?”

“是的,千真萬確,你可以調查我在軍校的同學和教官,問問他們認為我有沒有這個能力。或者你可以去看看我各項體能測試的成績。實在不行我也可以現場展示一下。”

“不,不,這就不必了,我想你的身體不允許傷口再次崩裂。所以,你的傷口是在打鬥時裂開的?”

“不是,”溫舍在心裏暗嘆這個秘密警察的狡猾,“打鬥並不激烈,我趁他們不註意拿到槍又開槍殺掉他們,這過程中傷口並沒有裂開。傷口裂開是在我逃出來之後,再次暈倒之前的事。當時我的體力耗盡,也沒有能力大聲呼救,實在站不穩就倒了下去。我的傷口是這樣裂開的。之後我勉強爬起來坐到長椅上,很快就失去了意識。”

“那麽,那些猶太人的據點究竟在什麽地方?”

“我不知道。”這是迄今為止他給出的最荒唐的答覆。

秘密警察皺了下眉頭:“你從那裏逃了出來,卻不知道究竟是哪兒?”

“是的,我對此也很遺憾,我剛才一直是一邊回答你的問題一邊在想究竟是哪兒,但是我真的不記得了。我當時是硬撐著沒有昏過去,殺掉那幾個猶太人之後幾乎看不清東西,一直像做夢似的往前走。而且我對這個鎮子的大街小巷本來就不熟悉。上邊的確在鎮上給我分配了公寓,但因為公務繁忙我一直住在集中營裏,到鎮上來唯一感興趣的地方就是那家咖啡廳。”

“大體上總對那個據點有印象吧?”

“有印象,陰暗潮濕很像地下室的地方。我記得我逃出來時的確有向上走的臺階。”

“嗯。”秘密警察點點頭站起來,“很抱歉打擾您靜養了,衷心希望您能盡快好起來投入到自己的崗位中去。”

“感謝您的關心。”

“對了,最後問您一件事。早就有傳言說,您在柏林進行抓捕行動時有意放走了為數不少的猶太人政治犯,您對這個傳言怎麽看?”

溫舍笑了一下:“這不是傳言,是謠言。”

“打擾了。”秘密警察點了點頭,帶著自己做筆錄的小跟班出去了。

溫舍這才松懈下來——終於結束了,太累了。所以他才這麽討厭動腦子。

這下好了,再也不會有他有意放跑猶太人的謠言了。因為他已經把這項罪名坐實了。

走出病房後,跟班說了一句:“這個人一定有問題,怎麽可能記不住據點的位置呢?”

但秘密警察說:“不,他說的都是實話。”

“但是……”

“如果是說謊,在我問他‘是不是在與猶太人搏鬥的時候崩開傷口’時,他就該說‘是’了。但是很明顯傷口不可能是那時崩開的,因為不可能他一路逃過來只有那條長椅附近有血跡,路上沒有。而他給出了‘不是’的回答,可見他說的是實話。”

經驗豐富秘密警察看起來胸有成竹。

作者有話要說: 好燒本人的腦細胞啊~~喜歡請收藏+評論哦~

☆、馬克思看守長Ⅱ

醒了。

阿翁從沙發上爬起來,發現天黑了。

她覺得心情很不好,於是梳理了一下讓自己不好的所有事情——對凡他們的擔心、對溫舍的痛恨、對自己所要面對的感到迷茫,還有,對準將的死。

小時候她看過別的爸爸打孩子的場景,覺得要是有這樣的爸爸還不如不要。但是繡繡被男孩子欺負時她爸爸上去對著人家劈頭就是兩巴掌——當阿翁也被男孩子欺負時就心裏恨恨地想,如果爸爸在就好了。黃藥師是那種和氣型的人,每次都頂多笑笑說是小孩子打架,過兩天就好。雖然確實如此,但是生氣當時阿翁可是很憋屈的。而沃克更不用指望了,就算他對欺負阿翁的人恨得牙癢癢也不會做出任何實質性的事的,簡直就是自虐狂脾氣。

但是那時如果有人打她一下,嬉皮笑臉地說她沒有爸爸的話,她就可以理直氣壯地喊回去:“我有爸爸的!”

但是現在,她是真的沒有爸爸了不是嗎?

早上,她在溫舍的威脅下來到這個公寓。沒有人,所有家具都用布罩住,布上積了厚厚一層灰塵。剛進門,左手邊像是客廳,有茶幾和白色沙發,右手邊像是餐廳,有餐桌和冰箱。客廳通向陽臺,陽臺和客廳之間有一個玻璃做的左右拉門,而餐廳通向一個小小的廚房,廚具也都很齊全,不過看起來很久沒有用了。

客廳的南墻上開了兩個門。阿翁打開看過,其中一個是臥室,靠臥室門很近的西墻上還有一個窄門,裏面是廁所兼浴室。

而南墻上的另一個門,是書房。阿翁被書房裏的氣氛震懾住了——除了門所在的這面,其它三面墻由書櫃構成。書櫃上面頂著天花板,下面踩著地板,大有“頭頂天腳踏地”的氣勢,架子上書塞得滿滿的,有新書也有舊書,不過都被愛護得很好。

阿翁隨手抽了一本下來,居然是上世紀版本的《上帝死了》。她隨手翻了翻,看見扉頁上有鋼筆寫的一句話,是德文,用了不小的力氣,紙都快要被劃破了:“上帝死了,於是這汙濁的世間必須由我們自己照亮。”

她把書放了回去,接著發現在《上帝死了》周圍,有不少書都是尼采的。尼采是十九世紀德國的一名哲學家,他的書阿翁沒有看全,看了也記不住裏面的話了,但是阿翁對尼采這個人的印象是——他的哲學很粗糙,很像狂人的胡言亂語,並不像別的哲學家那樣思路清晰讀起來好似高山流水,但是卻通過那些難懂的瘋言瘋語把個人思想表現得非常透徹。不過這個人後來好像真的得病瘋掉了來著。

還記得當年看的那本好像叫什麽什麽“如是說”。她找了一下,果然有——《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還是像剛才一樣迅速地翻了一遍,看見紅筆畫下的一句話:“人的精神會由駱駝變成獅子,再從獅子變成孩童。”

什麽意思……來著……

等等,這是溫舍看的書?在她的認知裏溫舍不太像能靜下心看這麽多書的人,那個被希特勒限制死的腦袋雖然好使卻沒有這種容納量。

她記起在和醉漢談話時,醉漢曾經提到說一些富有的猶太人住著不錯的房子,納粹把他們趕出去後就把房子派發給當地的一些德國軍官。

這麽說這些書,這整個房子,或許都是某個猶太人的?

把書放回去後,阿翁聞了聞自己身上的血腥味,不得不洗了個澡。

她是那種頭發長得特別快的人,從集中營逃出後再也沒人強制她剃掉頭發,此時已經長出來不少。雖然作為女孩子來說還是太短太短,但是前額垂下來的頭發已經開始讓眼睛很不舒服了。

阿翁身上的傷疤時間長了顏色很淺,但是猙獰的形狀能讓人知道受傷時的痛。背後和四肢上的傷口比前面要多得多,有鞭打的傷口也有捶打時擠破的傷。另外,由於剃頭匠對猶太人的粗暴,阿翁頭發下的頭皮也有多處鼓起的傷口,是被剃刀劃傷的。這些傷口都不再痛了,但是那上帝寵兒般光滑的皮膚也回不來了。好在那在從前並沒有讓阿翁覺得值得驕傲,所以現在的失去也沒有讓她過度傷心。

洗過澡之後她打了桶水,把血衣放在裏面泡著,從臥室的衣櫃裏找到了衣服。這裏只有男人的衣服,對她來說大了而且滿是灰,但是抖一抖好歹能穿。這時她再次確定了這裏並不本就是溫舍的家,因為這些衣服對溫舍來說小了。

之後她覺得又累又困,掀開沙發上的布倒上去睡了一覺。

再醒來時天就黑了。

阿翁昏昏沈沈地坐起來,肚子響亮地“咕嚕”了一聲。她想到如果溫舍死了,就不會有人知道她在這裏了;即使他沒死,也應該在住院,一時半會出不來。那她該怎麽辦?

阿翁打開燈,環顧四周,然後走向冰箱。幸運的是冰箱上有這樣一張字條:

親愛的溫舍:

你都不住在公寓嗎?我幫你打掃過了,家具上都蓋上了布。我也買了菜想給你做飯,既然你不在,看來要等下次了,菜我放在冰箱裏了。晚上我就要回柏林,我想我這次是見不到你了。我非常想念你。

你的

尤嘉莉

1939.07.21

阿翁迅速地打開冰箱,發現了一塊生肉、幾個西紅柿,還有大蒜、土豆、胡蘿蔔。她笑了一下——都快忘了土豆和胡蘿蔔原來長什麽樣了。餓急了也就管不了料理那塊生肉了,阿翁吃了一肚子的西紅柿和胡蘿蔔,這樣晚餐就吃完了。

接下來呢?幹什麽?

這無所事事的感覺真的就像是回到了準將府邸,現在她覺得自己要幹的唯一的事就是等待。等待溫舍回來,讓她知道他究竟是什麽意思,讓她知道自己將是什麽下場。按他自己的意願應該是並不想殺她和把她丟進集中營的,但是那是個通常不會按自己的意願辦事的人。

想了想,阿翁再次走進那個異界般的書房,抽出那本《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駱駝代表的是背負傳統的束縛,獅子則是象征勇於破壞傳統規範的精神,嬰兒則是代表破壞後創造新價值的力量。”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原來是這樣嗎?”阿翁自言自語。那麽看這本書的猶太人,大概認為猶太人處在“駱駝”的階段吧。還在忍耐,忍受納粹的擺布與迫害,那麽下一步,猶太人需要成為獅子。可悲的是即使猶太人成為了獅子,面對的對手可是霸王龍級別的。

正想著,本該只有她一人的屋裏突然發出很大的聲響。阿翁嚇得手上的書“啪”得掉下去,然後才反應過來——電話鈴聲?

叮鈴鈴鈴——叮鈴鈴鈴——

是臥室的那一間發出來的。阿翁覺得應該是溫舍,跑過去拿起了聽筒。她確實沒有接觸過電話,但是她看過夏利和庫特通電話,一天一次,一次半小時,所以早就對電話不感到神秘了。正想對著聽筒說話,那一頭先開口了:“餵,溫舍?你來公寓了?”

阿翁一下子僵住,那是個女人的聲音。

“餵,餵,聽不見嗎?”

阿翁就這麽舉著聽筒,直到那一邊先掛斷,才一身冷汗的掛上了電話,然後跑到大門口去從裏面反鎖了門。

大約五分鐘後,電話再次打來,阿翁已經貓在書房捧著書裏裝聽不見了。

又過了一個小時左右,大門那裏傳來了鑰匙□□鑰匙孔,然後旋轉的聲音。阿翁終於再也看不進任何一個單詞了,四下看看,尋找武器。如果是女人的話,倒是有勝算的。

外面的人已經發現門被從裏面反鎖住了,用手晃了晃門,然後開始敲門。阿翁則找到了錘子、膠布、麻繩……總之等在門邊一副待戰的模樣了。

這時門外傳來一個微弱的聲音:“開門。”

阿翁立刻把一堆東西踢到了櫃子下面,打開門,幾乎是震驚的表情:“醫生怎麽會允許你出來的?”

溫舍按著傷口臉色蒼白,衣服也穿得很少,阿翁能看見他說話時呼出的白氣:“在我回答你之前能先讓我坐下嗎醫生?”

阿翁當然是不想扶他的,但是當自己痛恨的那個看起來很孤高的人突然狼狽地出現在自己眼前,誰都得瘋。職業道德逼著她幾乎條件反射地扶了他一把。

“你是偷跑出來的吧?”阿翁讓他坐下之後,坐到了他對面的沙發上,“你應該流了很多血,輸血結束了嗎?你有沒有看見跑出來的時候正在掛的是什麽?”

溫舍沒有回答,右手撐著沙發慢慢平躺了下去,臉上又是一陣扭曲,看來傷口疼得厲害。

“你知道自己現在看起來是什麽樣子嗎?你……”阿翁忍住上去檢查傷口的沖動。似乎現在這個場面,很難判斷到底是誰受制於誰。他不知道自己有多招人恨嗎?在這個狀態下他不怕她會……算了,反正他本來就不想活了。

她苦惱地拿手撐著前額。準將死了,凡那邊也待不下去了,這裏是她唯一能生活的地方,不然就是猶太人區、集中營、死。如果這也是溫舍的想法,那他算是救了她——又開始了!阿翁拼命對自己叫停。救她對他來說沒有任何好處,反倒讓他背叛了他的元首,怎麽可能呢?

“溫舍,你到底是想幹什麽……”她喃喃道。

溫舍卻只是閉著眼,說話的語氣就像命令:“飯在門口,自己去拿。”

阿翁楞了一下,去門口把紙袋提過來,裏面是一鐵盒餅幹。她看向溫舍:“你是對養寵物感興趣嗎?”

“我沒有那麽閑。”

阿翁試探性地問:“你是要我從現在起住在這裏嗎?”

溫舍睜開眼看了她一下:“你要出去的話我現在不會攔你。”

阿翁憋了一下,又問:“你有錢讓除了你以外的另一個沒有收入的人也活下去嗎?”

“花在你身上的錢不會比花在寵物身上的多。”

“那你什麽時候回醫院去?”

“沒記錯的話你就是醫生。”

阿翁抽了口氣:“病人和醫生的關系是,病人把命交給了醫生。如果你不能百分之百信任我,我是治不好你的。我沒有藥,也……”

“我能。現在你可以閉嘴了。”

阿翁楞了一下,才明白他說的是什麽意思:“你一定要這樣嗎?”

“我不喜歡醫院裏的味道,這個理由可以嗎?”

“你這瘋子……”這絕對不正常啊……

“為什麽不接電話。”溫舍突然問。

阿翁再次怔住,想了想才明白:“因為在你打來之前有個女人打來電話,我以為是她。”

“女人?”這時溫舍似乎真的苦惱了一下,“她叫我什麽?”

“嗯?就是……溫舍……”

“是嗎,那麽是尤嘉莉……”他自言自語了一聲。

“尤嘉莉?冰箱上還有她給你的留言……”阿翁說著奇怪了一下,“為什麽叫你溫舍的就是她?”

溫舍再次看向她:“你到底是在哪裏聽說我姓溫舍?”

“我聽見你的朋友叫你溫舍先生。”

“是的可那是我的外號。溫舍不是我的姓,而是我的名字。”

只是名字?阿翁突然想到了什麽,混沌的腦子陡然清醒:“你到底叫什麽?”

“溫舍.馬克思。”

好了,一切都清楚了。

那曾經讓阿翁以為將會是自己救命稻草的馬克思看守長啊。

終於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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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討苦吃

阿翁給溫舍看了傷口,沒有裂開,縫合得很好。她從櫃子裏找到藥箱,給她的病人吃了鎮痛的藥,這藥瀕臨過期但好歹還沒過期,將就了。

按溫舍的說法,明天一早恩什差不多會找過來,需要的藥阿翁可以寫在紙上交給他,他會準備好送來。這是有多討厭醫院裏的味道才會選擇這麽麻煩的方式?

一切處理好之後,阿翁給病人拿了被子生起了壁爐還關了燈。因為溫舍還是不要移動比較好,阿翁理所當然地讓他睡了沙發,自己走進臥室。

睡了一天,根本不能再睡了。她掀開床上的擋布倒在床上失神。

這算是孽緣嗎?

溫舍和馬克思原來根本就是同一個人。

……

“……聽說馬克思看守長最初是反對設立集中營的……”

“……那個人,哈,你看出來沒有,他始終對猶太人太好了。我總懷疑他狠心的一面也不過是裝出來的,他的內心無時無刻不在忤逆元首……”

“……聽說他以前是上尉,在柏林的一次抓捕中失誤使要犯逃走,才會被貶成中尉看守集中營的……”

“……他絕對是故意放跑犯人的,我敢肯定……”

……

集中營裏,那兩個看守的話反覆在阿翁腦子裏回放。他最初反對集中營?看守們認為他對猶太人太好?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在柏林的一次抓捕中失誤使要犯逃走,才會被貶成中尉看守集中營。

那一年在柏林,一個女孩曾經不要命地偷偷撬開鎖放跑一車猶太人,當時執行任務的黨衛軍——雖然女孩當時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她清楚地記得那就是溫舍。看來那些猶太人後來逃跑成功了,溫舍則因為最初反對集中營而受到懷疑,有人認為他故意放跑要犯,於是遭到貶職來到集中營。

但是那些猶太人,不是他放跑的。全天下能確定這一點的只有他自己和阿翁,因為阿翁就是那年柏林放走猶太人的那個女孩。

阿翁仰躺在床上捶打自己的腦袋。這個世界太瘋狂了,這事情要是讓溫舍知道了,她就真的死定了!

“溫舍,你也試著殺過人了?是不是很刺激?”“馬克思中尉,現在我是你的長官,註意你的態度!”“那是個惡魔,畜生,喪失人性的殺人狂!他以殺人為樂!”“求你,我求求你,我給你跪下了好嗎,不要殺我的孩子!”“反對集中營加上放走猶太人,他還能拿什麽表現對元首的忠誠?” “去那種學校你會淪為沒有人性的畜生!”很黑暗,到處都是血,各種聲音來自四面八方。

“追隨我,你們收獲的將會是無限的榮光!”“總有一天我撫摸地球儀時,上面只會剩下一個國家。”“以眼還眼!殺光所有猶太人!”這樣,就能救德國是嗎。溫舍想,一定是的,因為他再也找不到別的辦法了。除了追隨元首,再沒有別的辦法了。

“我的孩子,如果你認為你會因此而幸福,媽媽什麽也不會多說。”但是媽媽,為什麽那時你不對我說,去吧,孩子,你的決定是對的。為什麽你不說出自己的觀點,而讓我始終有幾分愧疚和迷茫。

“你究竟是為什麽……”截然不同的,水滴一樣好聽的聲音。溫舍猛地醒了。

這還真是……明明已經很久沒有做這種到處是血的夢了,是受傷的緣故嗎……

他睡不著了,閉著眼睛躺了一陣子。

天亮時一陣砸門的聲音,是阿翁戴著口罩和櫃子裏的一個黑色針織帽開的門。當時她擡起頭盡量讓恩什註意到她的眼睛,恩什也只是低頭看了這個眼睛藍得不像話的孩子一眼,楞了一下,然後不耐煩地推開她沖屋裏大叫:“溫舍!給我出來!你在的吧?”

溫舍還有些昏昏沈沈的:“這兒。”

恩什氣沖沖地走到沙發邊上,那樣子讓阿翁覺得他會把溫舍揪起來暴打一頓:“你是不要命了嗎?打了個盹一睜眼人就沒了我是什麽心情?你以為你那子彈打在哪啊你滿世界亂跑!那女人是哪找來的?身上有傷時你給我禁禁欲吧你!”

阿翁站在一邊,詫異這個人是怎麽一下子想到那種事情上的,他以為子彈打在哪啊!

溫舍掐了掐額頭:“你以為我是你嗎?她不過是個醫生。”

恩什回頭看了一眼,阿翁被看得很想往沙發後躲,但是還是微聲說了句:“您好。”

恩什果真對她完全沒有印象:“你是醫生?有證書嗎?”

“她有,”溫舍在一邊插嘴,“我看過了。”

恩什又轉過頭來問溫舍:“你在哪認識的這個醫生?”

“以前認識的。”

“怎麽我不知道?”

“我認識的每個女人都要讓你先看看?”

恩什又扭頭盯了半響,阿翁故作鎮定地沖他偏了偏頭。

“怎麽,就想要她照顧,不想住院?”恩什再次選擇直接和溫舍交流,“什麽時候開始對小女孩感興趣了?我記得你一直喜歡高挑成熟型的來著,至少尤嘉莉就是這樣,啊,雖然我不太喜歡那個女人。”

“根本不是你想的那麽回事。她的臉被硫酸毀過容,鼻子以下都是不能看的,一直用口罩擋住。”言下之意——你認為這樣的人我會感興趣?溫舍波瀾不驚地說著,阿翁詫異地看向他然後又在恩什回頭看她之前擺正表情。

的確,給出這種說法的話,阿翁就不再擔心恩什會突然掀了她的口罩了。這既解釋了她為什麽一直戴著口罩,也能讓人明白要求她摘下口罩是非常沒有禮貌的。也不知道這種說辭到底是溫舍事先想好的還是即興說出來的。不過……為什麽是硫酸……是本著越惡心越好的原則嗎?

至此恩什終於不再把阿翁當成觀賞用品了:“你才多大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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