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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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埃德裏克還會不會再來。

這個事情的神奇之處有三點——蘇聯人、同性戀、黨衛軍。

於是凡判斷這件事已經危險到了一定地步,一周前這孩子能回來就是萬幸!這也太胡鬧了,大晚上出去會見一個黨衛軍?

凡的聲音聽起來不容她再商討,她也就暫時閉嘴了。有些事硬碰硬就是談不妥的。

由於晚上點蠟燭或開燈的話,夾層裏的光可能會被附近的人看見引起懷疑,所以密室裏的人都不用燈,養成了和太陽同睡同醒的習慣。每天晚上九點時,這裏早就睡死一片了。

九點左右,阿翁戴上口罩和衣服上的帽子輕手輕腳地開門出去,卻在下樓的時候被等候多時的凡嚇了一跳。她習慣性地把尖叫壓制到嗓子裏,硬是沒發出一點聲音。

凡一臉“我早猜到”的表情,示意她跟他下去吧。

密室和阿爾菲爾大街之間有一片小樹林,穿過樹林就是阿爾菲爾街區。此刻阿翁和凡就走在這片小樹林裏。

“你不是專門等著抓我回去的?”阿翁問他。

凡嘆了口氣:“我又不能每天都在樓梯上守著,抓回去一次你還能偷跑第二次、第三次,我說的對嗎?”

阿翁有些羞愧地低下頭:“給你添麻煩了。”

“知道就好,”凡聳聳肩,“這次把你的事辦完,然後暫時消停幾天好嗎?”

阿翁沈默了一會,開口:“你有個妹妹對嗎?”

凡怔了一下,點頭:“對,她14歲,和你差不多高,跟你很像,明明是個女孩子卻一天到晚想著出去,我們運送貨物的時候也總是要跟著,結果就出事了……”

“她很偉大,沒有把密室地點說出來。”

“是的,很偉大。”

阿翁不敢再談論下去,只好無言地前行。

穿過樹林後,拐過幾個彎便是阿爾菲爾大街,街邊停著輛似乎有些眼熟的汽車,可悲的是阿翁沒有在意。凡早早地躲到了暗處,阿翁兀自前進著,走著走著驚喜地看見路燈下一個穿著黑色軍裝的身影。她繼續往前跑了幾步,才突然覺得不對勁——這個人,似乎比埃德裏克稍矮一點點……

阿翁僵住了。暗處的凡看見她的表情,差不多意識到阿翁也許認錯人了,再一細看——這個人是……郊外那個集中營的人?好像還是個看守長?

要命的是,那人已經聽到阿翁的腳步聲了,他面向這邊的一瞬間,阿翁渾身的血液都在倒流,臉色變得蒼白。

溫舍!

溫舍一時也不知道該幹什麽了。已經第七天了,他對她的出現已經不抱希望,只不過每天晚上來這裏看看已經成了他的一個該死的習慣。

但是現在這是什麽情況?

阿翁回過神來,立刻去摸腰間凡給她的槍,同時溫舍明白了阿翁想幹什麽,也迅速地把手伸向腰間。

下一秒,阿翁已經穩穩地把槍端平對準了溫舍,而溫舍,由於初始行動比阿翁慢半拍,槍還未來得及端平。

這場景,簡直是上帝的傑作。

“把槍放下!”阿翁已經恢覆了鎮靜,命令似的說,“快點,把槍放下!”

溫舍看著她的眼睛,堪稱從容地手一松,槍掉落在地發出清脆的聲響:“你殺過人嗎?”

“怎麽你這麽想當第一個嗎?”

這孩子,拿槍的速度很快,握槍的姿勢也很標準,而且之前還聽出了槍膛裏有沒有子彈。看來教她用槍的人槍法一流,她本人也弱不到哪去:“你最好還是打消這個想法,雖然這邊不常有人來,但是聽見槍聲的話就不一定了。”

阿翁瞄了一眼那輛汽車,突然說:“凡,你會開車嗎?”

凡在暗處的回應告訴溫舍這裏有另一個人存在:“會。”

好了,逃跑工具也有了。

怎麽辦?殺掉他嗎?這個距離,阿翁有能力一槍致命的。

但是殺人和以前打獾、打野鴨果然是不一樣的。

阿翁手指扣在扳機上,怎麽也下不去這個手。凡則壓根沒有指望她,自己掏出槍來拉開保險,這才察覺到異樣,打開彈夾看了一眼就猛地把槍摔在了地上。

決不能浪費這千載難逢的機會:“開槍,阿翁!我帶來的槍裏沒有子彈!快,殺了他!”

阿翁很不解,明明拿槍的是她,為什麽反而是她發起抖來而溫舍一副鎮定自若的樣子。

“殺了他,還在等什麽,快啊!”凡快要瘋了。

溫舍一直在揣測他第一次殺人時那個猶太人恐懼地看著他,究竟在想什麽。現在他這輩子頭一次這麽被人拿槍指著,似乎也並沒有那麽恐懼,或許只是有些傷感,因為對方是她。她想必是恨他入骨,溫舍並不能判斷她是否會開槍,但是他並不怕。

難道潛意識裏我已經覺得現在的生活還不如死去了嗎,真夠可悲的。他冷笑了一下:“試試看吧,是什麽感覺?”

“嗯?”

“殺了他!快動手!你不知道他是什麽人嗎?”

“你可以試試看殺人是什麽感覺。”

“你到底想說什麽……”

“阿翁!殺了他!”

原來她叫阿翁嗎,古怪的名字:“動手了你就明白了。”他說著大步向阿翁走去。

阿翁再也鎮定不下來了:“站住,別過來!”

但是溫舍依舊沒有停下,當他一伸手就可以控制住阿翁的時候,終於是一聲槍響。他胸口一疼,最後看見的是阿翁手裏冒著硝煙的槍口。他在心裏笑了一下,然後,立刻就失去了知覺。

隔了幾道街的幾個巡邏的士兵一齊看向了槍響的方向,其中一個說:“阿爾菲爾大街那邊。”

然後一幫人一起跑了過去。

阿翁手上的槍“啪”的一聲墜落。她楞了一瞬,立刻上前把側躺著渾身是血的溫舍翻過來放成平躺的姿勢,解開他軍裝和裏面襯衫的最上面幾個紐扣來檢查傷口。

凡沒有留意阿翁在幹什麽,沖上來從溫舍的口袋裏翻出車鑰匙然後去發動汽車,很快把汽車開到阿翁身邊,叫她:“阿翁,快上車!”

讓他沒想到的是,阿翁竟然拖拽著地上那具“屍體”,似乎想把“它”也帶上:“你瘋了嗎?你在幹嗎?我們沒有時間了!”

一年的體力活不是白幹的,再加上這個危急關頭,阿翁算是爆發了。她先把溫舍背靠在車門上,然後自己鉆進車裏,雙手伸到他腋下拼命把他往車上拽。

手電筒的光掃過,趕來的士兵一邊開槍一邊大喊:“什麽人!站住!”

凡立刻踩下油門,車子飛快地向前沖去,同時阿翁一用力,把溫舍整個人完全拽到了車裏。

士兵們當然跟不上汽車的速度,汽車沖進小樹林之後就看不見後面的人影了。凡大吼:“你到底在幹什麽?”

阿翁沒有搭理他,在顛簸的汽車裏按住溫舍的傷口——他還活著,但子彈距離心臟最多不過三厘米。這個傷勢,即使那些士兵發現他,帶他去這個鎮子最近的醫院,他也已經斷氣了。

間接殺人已經讓她瀕臨崩潰了,如果真有人在她的槍下死了,她這輩子就別想從這陰影中走出來了。這個人真是惡毒到家了,他本來就是這麽打算的。

為什麽獨自一人過來?即使要抓她,也大可以派下屬撒網式搜捕。到底是為什麽?她要他醒過來,她要問出來。

這次阿翁絕對沒有感覺錯誤——他想死。

真是抓住一切機會啊,臨死也要折磨她一把嗎?他憑什麽用他骯臟的性命徹底抹黑她的靈魂?休想!你不配死在我手裏!決不會讓你如願,決不能讓自己陷入和你一樣的地獄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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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駁我吧

凡把車開到了“密室”樓下,回頭對她喊:“你先下去,我去把車開到其他地方!”

阿翁下車的同時一邊把溫舍拖了下去一邊大喊:“安德魯!出來幫忙!把被子也帶出來!”

凡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你真是瘋了!”

安德魯是密室成員的保護人,就是那個所謂的反對非人道主義殘殺的非猶太人,他住在一樓,是個力氣非常大的鋼鐵匠。

和一群猶太人住得久了,安德魯也養成了神經緊張的習慣,聽見阿翁叫得緊急,立刻拽上被子就出來了,連上衣都沒來得及穿。但是出來之後,他倒是看著地上黑軍裝的人楞了一下。

“快!”阿翁把身子墊在溫舍身後,盡量讓血流在自己身上而不是地上,“快點!你越是發呆血流得越多,這裏會被懷疑的!”

“你也知道會被懷疑!”凡大吼一聲,管不了這許多,趕緊一踩油門把車開走了。

阿翁讓安德魯用被子把溫舍的上半身裹起來防止血流到地上,又讓他把溫舍移動到夾層密室裏去。

而她自己,去廚房雞籠裏逮了只雞到門口積了一小灘血的地方殺掉,又把幾瓶醋“乒乒乓乓”全砸碎了,濃厚的醋味成功掩蓋住了血腥味。

然後她也飛快地上樓,跑進夾層密室。

“我不知道,別問我!是那個小姑娘讓我帶上來的!”安德魯手忙腳亂地應付著猶太人們的問題,這時阿翁從他身後擠進來把醫藥箱搬到溫舍身旁。

檢查脈動,打麻醉,消毒,切割,鑷子探進去,子彈彈出,上藥,止血。即使是在光線極差的情況下也一步一步有條不紊,動作嫻熟、眼神專註,絲毫不像大家印象中的那個瘦弱乖巧的小女孩。尤其是切開傷口的那一步,粘稠的血直接飛濺到她的臉上,她卻連眼皮也沒有眨一下。

身邊的人不斷地問她,出了什麽事,為什麽她在救治一名黨衛軍,在哪裏學的醫術,而她只忙著自己的事,如若未聞。

這時凡回來了,他猛地抓住阿翁的手把她從地上提起來,只差沒有一巴掌打上去:“你到底在想什麽?”的確,他看過了,阿翁處理得很好——聖誕節將至,許多人家都在準備火雞,家門口一灘雞血不是什麽奇怪的事,用醋味掩蓋夾層裏的血味也幹得非常漂亮。讓他生氣的是阿翁想要救治一個黨衛軍這件事本身。

誰也沒有想到阿翁會突然推開凡,那兩只藍眼睛在黑暗中好像憤怒的貓:“你殺過人嗎?”

凡怔住:“你在說什麽?”

“沒有的話就給我閉嘴!”阿翁覺得說這話時自己已經全無顧慮了。

溫舍真的有能力讓她瘋掉的,也許他已經手下留情了。

前幾年中國很亂,尤其是南京附近這一片,槍擊是隔段時間就會發生的。有些被槍打中的窮人去不起大醫院,黃藥師就是他們唯一的活路。有一次,從鄰村一次送來兩個人,都生命垂危,阿翁當時也不知道怕,一邊看著爺爺給人挖子彈,一邊用另一套工具在沒人註意到的情況下把另一人體內的子彈玩一樣地挖出來了……黃藥師發現後,頓時嚇得臉色煞白,反覆確認阿翁沒有給那人造成致命傷害才松了口氣,大吼大叫的作勢要打,奈何看著阿翁那小臉到最後還是沒下這個手……

阿翁是個不錯的醫生,只不過從小和一個更厲害的醫生一起生活讓她常常誤以為自己醫術還不到家。

等到這場手術做完了,阿翁情緒也冷靜下來了,與之相對的,其他人可是不太穩定。

“我不想殺人,”這是阿翁能說清的唯一的解釋,“我不希望有任何人死在我手下。”

“包括這個該死的殺人犯?”醉漢冷笑著。

“對,包括。我爺爺說不管對方是誰,只要是以我的能力能在不讓自己受傷的情況下醫治的人就都要救,這就是他所信仰的無差別救治,在世界大戰中他就是這麽做的。”黑暗中的手術消耗阿翁太多體力,她的聲音聽起來已經很疲憊,“我是醫生,這是我的職業道德,也是我的人性本能,對他開槍的一瞬間我就知道我必須救活他,殺人的感覺太難受了。”

“凡,你聽著,我不殺人,永遠也別再大叫著讓我殺人。”阿翁最後總結。

“你以為如果不是我的槍沒有子彈了我會指望你嗎?”如果不是出離的憤怒,凡不會這麽說話。艾薇嚇了一跳,身子都是一震。

但是阿翁不是艾薇,沒有那麽容易被嚇到:“就算你的槍沒有子彈你也不該指望我。算了,其實我不能怪你,當時就算你讓我開槍我也沒有開槍的打算,最後扣動扳機純粹是因為這家夥在自己找死。”阿翁頓了頓:“我知道,我會開槍不是你逼的,而是他逼的。”

“殺掉這種人渣難道你還有罪惡感嗎?”

“你怎麽就知道他是個人渣?”阿翁被自己的反問嚇到了。

黑棋白棋,總有獲勝的一方。或許她潛意識裏其實早就明白了哪一方會勝利,但是遲遲不敢結束這局棋。

她看向身側,黑暗中,根本看不清那人的臉。我原諒你了嗎?不,別開玩笑了,你是個沒有資格去懇求原諒的人,死去對你來說更是一種恩賜。不管動機是什麽,既然雙手已經沾滿鮮血,你就永遠是個罪人,必須永遠背負這份痛苦,每活一秒都是煎熬。全是你活該。

但是……他絕不是個人渣。

“他的確殺了不少人,但是如果他不殺人,就一切安好了嗎?”

“他沒有給猶太人提供足夠的食物、衣物和醫療,但是到底要他去哪裏找這些東西來提供給猶太人呢?”

“集中營就那麽點地方,猶太人卻不停地被送進去,他所掌控的夥食不夠吃,如果沒有人被殺,那集中營裏又是什麽模樣呢?”

“集中營是個逼人犯罪的地方。我看見他把生病的猶太人一個個槍決,以為他是個惡魔,但是有一天我的朋友也染了病。你相信嗎,當他把她逮出去的時候我居然松了口氣。”

“就當我是冷血吧,聽起來很沒人性不是嗎?但是真到那個時候才明白自己有多不想死,居然就那麽害怕會被傳染。”

“我知道他絕不是帶著多大的悲憫之心去以殺人的方式解救另一部分人的,但誰又能說他是為了取樂而殺戮呢?什麽都不做,看著猶太人在絕望中一點點滅絕才是最狠的招數不是嗎?”

“我以前在柏林生活,曾經看見過他。從柏林到集中營必定經歷了降職,他的辦公室簡陋得讓人難以想象,要處理的文件堆成小山,如果說這一切都表明他受到排擠和打壓,如果我們少得出奇的夥食和緊張的工期都和打壓他的人有關,我又該如何定位他呢?”

“現在如果殺了他,又有誰能得到好處呢?是即將迎來新的、更加殘暴的看守長的集中營裏的人們,是即將永遠淪為殺人者的我,還是因為殺掉了一個黨衛軍而內心充滿了滿足感的,你們?”

醉漢突然一把抓住她的衣領把她提起來,大罵:“你這該死的藍眼睛他媽的給我閉嘴!”

“反駁我吧!”阿翁的聲音發顫,但她沒有掙開醉漢的手,“反駁我吧!我也想聽反駁的話,請你務必讓我信服吧!我自己跟自己鬥了這麽久得到的居然還是這個結論!可你知道嗎,我明明比你,比你們,更希望他是個徹頭徹尾的人渣!”

醉漢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僵在那兒。

女孩就維持著衣領握在別人手中的姿態抹了把眼睛:“如果反駁不了的話,就打我吧。沒有關系,我能理解,因為我剛發現自己的這種想法卻不能合理反駁的時候,也是真的很想打自己一巴掌啊……”

真是逼人到死路了啊,所以說他從一開始就感嘆這丫頭可真能幹,做的事逼著人動手,說的話卻讓人無論如何下不了這個手。

有點像凡的妹妹,一個一天到晚幹些欠揍的事,卻永遠讓人舍不得打的孩子。

他只好用力把阿翁甩開表示憤怒,聽見她背撞倒墻的“咕咚”一聲,又讓人很擔心那瘦弱的身軀能不能經受住這麽一推。真是要瘋了。

這時凡開口了,他已經完全穩定下來,又是平時的他了:“淩晨五點了,我們該走了——還有人記得嗎,今天是周五。”

大家如夢初醒地活動起來,各自整理著自己管轄的貨物,醉漢經過溫舍身邊時沒留餘力地踢了他一腳。阿翁坐在墻邊,沒有什麽表情地看著自己的腳尖。

凡走到她面前,語氣一如往常:“還記得嗎,我說過你很像我妹妹。她不停地犯錯,我也只會不停地原諒她,最後她的魯莽還是害了她。”

“我不是魯莽的人,我真的考慮……”

“雞血和醋的事,幹得不錯。”

阿翁嘆了口氣:“抱歉,凡,全是我的錯。”

天亮之後,安德魯也去鋼鐵鋪工作了,走之前他鎖上了門,所以艾薇和阿翁可以到一樓來。

艾薇去打了一桶水來清理密室裏並不多的血跡——由於鋪了被子在底下墊著,血並沒有弄臟過多的地面。而阿翁已經把壁爐生起火來,將被子、自己昨晚穿過的衣服、溫舍的襯衫扔進了火堆裏,但是扔那件黑色軍裝時她猶豫了一下。

艾薇還在開導她,意思是希望她明白過分的善良在戰爭時代是不管用的。像過來人似的,大姐姐的語氣。阿翁知道自己現在說什麽都沒用,只好一邊忍受艾薇的喋喋不休一邊想——“過分的善良在戰爭時代是不管用的”,是啊,是啊,我也知道,但是你確定我是過分善良?開槍的人可是我啊,為什麽不明白殺人是什麽滋味的人們總是把那種罪惡感忽略掉呢?

艾薇說著說著不經意地向阿翁這邊看了一眼,看見阿翁正在用剪刀把那件軍裝上的紐扣一個個剪下來。她疑惑地問:“你在幹什麽?”

阿翁頭也沒擡:“這個紐扣質地比較不同,我怕在火裏燒不化,如果有人來搜查的話被查出來就完蛋了,所以先拆下來。”

艾薇吃驚地看著阿翁,但是阿翁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表現得有多麽睿智。

作者有話要說:

☆、天使魔化時

該處理的都處理好了之後,阿翁獨自回到夾層中去。溫舍依舊躺在密室中央,身上綁著繃帶,面無血色。這時的他看起來人畜無傷,一點也不讓人害怕。

阿翁在墻角坐下,閉上眼睛背靠墻休息了一會兒,又睜開眼睛開口:“你裝夠了吧。”

自言自語似的一句問話,居然得到了回答,不過聲音有點抖,因為麻醉的藥效已經過了:“你怎麽知道的?”

“大家離開時我看見你的手動了。”言下之意,這麽長的時間她是故意沒有給他續麻藥。

溫舍強忍著沒有發出聲音,一只手探向藥箱。阿翁伸手把藥箱拽到遠離他的方向:“為什麽處處為難我。”

“我處處為難猶太人。”

“你更加為難我,毫無理由地找我的麻煩。”阿翁盯著他,“不斷地給我施加精神暴力。”

“是嗎,我倒認為那都是有理由的。”

“是你硬找出來的理由,換成別人你就不會。”

“是嗎,你很理解我嗎……嗯……”疼得受不了了,他皺了皺眉頭按住傷口。

阿翁終於用砂輪劃開一支麻醉劑,在醫藥箱上利落地敲掉尖端,藥液吸進註射器裏:“我說的話你聽見多少?”

“聽見一部分。”

“……”那到底是聽見多少?阿翁問:“你真的招惹到什麽人了?”

痛感令他緊皺著眉頭:“你不是都很清楚嗎?我是從柏林過來的,之前職位並不低,在軍校裏也算是名列前茅,看我不順眼的人早就不在少數,現在那些人全是我的頂頭上司。”

阿翁恍然大悟,同時心裏失落了一下——這麽簡單的邏輯,她居然一點也沒有想到。

“為什麽不把毛毯發下去?”

溫舍楞了一下,好不容易才明白她在問什麽:“因為太少。”

“那也總能讓一部分……”

溫舍很不想回答這類問題,但是為了麻醉劑只能問什麽答什麽:“毛毯太少,人太多,一旦發下去你們立刻就會分割成小塊,根本就失去了作用。最後還是都會凍死。”

阿翁怔了半響:“所以等人凍死,直到人數與毛毯數匹配?”

她有些不甘心地承認這個人真的是比想象中還要聰明得多。

溫舍快要瘋了:“麻醉劑。”

阿翁回過神來看了看手上的註射器:“嗯?居然還沒打?”

溫舍確定那一刻他是真的很想殺人。

“最後一個問題,”打過麻醉劑之後阿翁說:“笛林準將在哪?”

這讓溫舍有些吃驚:“笛林準將?”

“你應該不會不知道,你還去過他的家,拿過名單。”

溫舍靜了一會,記起笛林準將的夫人好像的確是猶太人,但是不是說孩子很小就夭折了嗎?難道沒有死,只是被藏起來了?

“你是他的孩子?”

“呼……”阿翁出了口氣,她直覺溫舍不會把這事說出去,他是她回到之前那個鎮上唯一的突破口了,“對,聽說是這樣。”

“那你叫什麽?阿翁·笛林?”

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的名字從這個人口中說出來讓阿翁覺得異常詭異:“回答我的問題。”

“幫我離開這裏,之後我會告訴你的。”

出乎意料的,阿翁說:“不然我還能怎麽辦。你的確不是什麽好東西,但是為了集中營裏的人,我覺得你比較適合回到那裏。”她殘忍地笑了一下:“而且你在那裏的生活似乎也並不好受。”

溫舍看向她,語氣裏辨不出感情:“你確定自己可以這樣做嗎?所有人都不會讚同。”

“我不確定我可不可以,”她站起來,這麽回答,卻在溫舍的冷笑出來之前補上一句,“因為我不知道你到底能不能走得動。”

讓人意想不到才是這孩子的常態,或許他是該長長記性的。也就是因為這樣,才會被吸引不是嗎?

他用右手撐著地面,左半邊因為麻醉而沒有痛感,卻也因沒有知覺而行動困難。他喘了口氣,不得不先跪坐一下,然後扶著墻慢慢起來。

這時阿翁已經穿上了有帽子的大衣,帶上了口罩。最後她從櫃子裏找到凡的襯衫,回頭打量了一下溫舍。

溫舍看了一眼,對這種男孩子穿的白色襯衫有著發自內心的抵觸,嘴上說:“你不打算回到這裏了?”

“如果能找到爸爸,當然沒有必要再留在這兒。不過這幾件衣服我沒覺得自己在偷,因為你口袋裏的錢我全拿出來放到桌子上了,好像不少。”

溫舍在心裏嘆了口氣,淡淡地說:“的確不少。”說著後背被那個襯衫罩了一下,凍得冰冷的皮膚終於感受到一點暖氣。阿翁繞道他身前來幫他慢慢把袖子穿好,然後從第二顆紐扣開始一顆顆扣下去。

她照顧慣了病人,這樣的舉動對她來說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不公平的是,別人不能這麽坦然。

“你這麽確定我會把準將的去向告訴你?”

“不確定,但是既然救活了你,我也沒臉在這裏再呆下去。”

“這可不夠明智。如果回不到準將那裏,又不願意呆在這裏,難道你還有其他出路?”

本來就因為這個決定而心亂的阿翁心裏帶了點火:“閉嘴,你要知道我現在後悔是來得及的。”

溫舍擡起頭,在阿翁看不見的時候笑了一下:“關於準將的去向,我可以保證告訴你,所以不必擔心。”

聽見這話,阿翁反倒更為擔心了一下。

這時候,他們同時聽到了一個女孩子的聲音:“他們說的是對的,藍眼睛的人是不該收留的。”

因為要幫左臂幾乎不能的動溫舍扣紐扣來擋住繃帶,阿翁是背對著門的,她僵了一下,邊把最後一個紐扣扣上邊說:“這是你保證過的,你給我記住,因為我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阿翁轉身,看見的是握著槍雙眼發紅的艾薇。不知道是因為即將殺人的恐懼,還是因為對阿翁背叛的失望痛恨,她幾乎快要落下淚來:“你從來沒有說過你的父親是個德軍準將……怪不得你會想救他,你的父親居然還是個德軍準將……凡不該救你的,他不該救你的……”

“就沒有認為人種平等的人了嗎?”阿翁看著那把槍,覺得心臟很疼,“看來你痛恨每一個雅利安人,正如同他痛恨每一個猶太人。你就確定我爸爸是個壞人嗎?”

但艾薇就像聽不見她說的話一樣,手發著抖:“我不會放你們走的……你們都會死在這裏……”

在這裏遇到的,凈是些奇怪的人。

爺爺,你教了我你懂的所有醫術,卻沒有教我心病怎麽治。但是我從中國到德國,卻發現這才是最需要被救治的病。

當所有人都被傳染,只剩我一個人的時候,我該怎麽辦呢?

阿翁大步向前走去,抓住艾薇的手,猛地讓槍口抵在自己的心臟上:“開槍!”

艾薇嚇得一聲大叫,手一抖,扣動了扳機。

但是只有聲響,沒有慘叫也沒有鮮血。

艾薇渾身發軟,就要坐到地上去,被阿翁一把托住。察覺到後她猛地推開阿翁,不停地扣動扳機,口中喃喃地問:“怎麽可能,這把槍裝過子彈的……”

這就是為什麽溫舍只是一直在後面觀看,這就是為什麽阿翁會覺得心疼——艾薇根本沒有拉開槍的保險。是被這時代逼的,一個從來沒有碰過槍的嬌柔的女孩子認為自己不得不拿起武器戰鬥了。到底是下了多大的決心才能做到這樣呢?但是她下的這個決心,難道要像笑話一樣收場嗎?

“艾薇,不要再拿槍,這種感覺你經歷這一次就夠了。”阿翁說著身子一矮,走出了密室;溫舍一手按著傷口,吃力地跟了上去。

艾薇一個人失神地靠在墻上,一遍一遍地回憶剛才的一瞬間。

凡說過的,總有一天猶太人是要發動一次起義的。

起義的結果必定是失敗,所有參與的猶太人都將死去,但是這場起義是必須存在的。

他們的目的只有一個,讓起義的規模越大越好,時間越長越好。

因為不希望未來的史書上只寫著德國對猶太人的暴行,至少要讓後人知道,在這場猶太人大迫害中,猶太人並不是一味忍受的,他們反抗過的。

艾薇希望那時自己在凡的身邊。

她一直知道自己一定會參加日後的那場起義,會殺人也會死去,但是她今天才知道殺人是多麽可怕的事情。

然而這時的艾薇,害怕並高興著。

手上的槍已經掉在地上,她輕聲說:“凡,我已經具備承受這份罪惡的能力了。”

明知做這種事將使自己無法前往天堂,但是沒有凡的天堂,於她本就形同地獄。相反,和凡一起去向地獄,那就是天堂。

她雙手捂住嬌柔的臉孔,哭出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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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算你倒黴吧

阿翁牽著溫舍的袖口引著他往遠離阿爾菲爾大街的方向走。

別誤會,之所以要牽著,是因為阿翁為了不讓他知道密室的位置而用布條蒙住了他的眼睛。

作為醫生,讓受重傷僅過了一夜的人開始走動是不對的,但是對溫舍的話,阿翁認為怎麽折騰都不過分,何況這是為了保他自己的命。

但是果然,體魄再怎麽強大也是受不了這樣玩命的,又是在蒙住眼睛的情況下,要掌握平衡實在太難。溫舍走著走著突然向前方倒去,在他摔下去之前阿翁到他身前去支撐了一下,之後就認命地架著他的右胳膊向前走了。

溫舍似乎不想讓自己顯得太狼狽,並沒有完全把重量壓到阿翁身上,所以阿翁也沒有覺得吃力,基本上她還就只是個引導作用。

她幾乎要覺得自己判斷失誤,但是傷口明明就在那裏,還很深。常人是不可能這麽快醒來的,也是不可能做到直立行走的。

她忍不住擡頭看了看溫舍的臉。但是由於溫舍的雙眼被蒙住,所以並不知道自己又被人盯著看了。

淩晨五點多不到六點,店鋪還沒有開門。街上幾乎沒有什麽人,士兵們也因為昨晚的事大多聚集在阿爾菲爾大街那邊。

七拐八拐地走了很長一段距離,阿翁才放下心來,想把溫舍丟在這裏了。

溫舍似乎察覺了阿翁的想法,開口道:“你知道埃斯大街嗎?”

阿翁搜索了一下腦子裏的活地圖,發現不遠,就在鄰街:“你想幹嗎?”

“那裏有個開門很早的咖啡廳,我的朋友發現我不見了,就知道在那裏能找到我。”

想起恩什,阿翁後背一寒:“我不去,或許他現在已經等在那裏了呢?”

疑心重的孩子。溫舍不再商議了。

阿翁把他放在了路邊的一個長椅上,動作粗暴地扯下他眼睛上的布條。那種好像被人打了一巴掌的感覺讓溫舍有些不快,但是他現在也就只能不快而已了。

阿翁倒是痛快了,當年她被抓時也是這麽被扯下口罩的。像對待畜生一樣,毫無尊嚴可言:“說吧,笛林準將在哪兒?”

“其實就算我告訴你了你也不一定能抵達他那裏。”

阿翁逼供似的猛地抓了一把他的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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