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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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有點高興,但是矛盾的是,他必須得到另一個答案:“那要我殺了他嗎?”

“你會這麽做嗎?”

溫舍倒是很詫異她這麽問,盡管他沒有表現出來:“你想試試嗎?”

被逼到絕路了嗎?她對溫舍的揣測就只是揣測,決不能拿亞斯的命來檢驗。阿翁攥緊拳頭低著頭,半響,松開了拳頭:“我知道了,走吧。”

她半天沒有把頭擡起來,肩膀抖動著,看起來非常的冷。溫舍覺得,自己好像又把她折騰哭了。

這一年來,她頭一次踏出了集中營的大門,溫舍把她雙手綁起丟在汽車的後座上,自己坐在副駕駛,恩什在駕駛座上等候多時。他嫌惡地看了阿翁一眼:“上帝啊,可真臟,看來你這車回來之後要好好洗洗了。”

阿翁雙手捆在背後死死地抓著車座的軟皮,已經沒有心思去管恩什的羞辱。

只能再幹一次喪盡天良的事,或者犧牲亞斯嗎?

不,不一定的。

想到這一點,她整個人都戰栗起來——如果她本人不在了呢?

這樣的話,亞斯的性命不會因她而受到威脅,那個可憐的女孩也不用因她而背叛同伴。這是聰明的阿翁所能想到的,最後的辦法。

我真就如此弱小嗎?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了嗎?

我就只能按你們說的做,受你們擺布了嗎

不,不是的。在這一路上,什麽都可能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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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續

車子很快駛入一個小鎮,這個小鎮的路標上寫著幾個街道的名字,阿翁都有印象。

機會只有一次。

車子拐過一個彎後,她心一橫,顫抖著從自己的香囊中掏出幾粒草籽。

“溫舍。”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由於某種特殊的原因,他心臟一緊,轉過頭來。

這是阿翁的賭博,強度類似於輸光所有錢的賭徒,把外衣壓上,赤膊上陣的最後一局。

“你們需要審訊的人還有多少呢?我就算死,也不要繼續這樣活著。”說罷,一仰頭,把草籽吞了下去。

那一瞬間,溫舍竟做出了他自己也想象不出的反應:“該死!你吃了什麽!恩什,停車!”

“什麽?”恩什楞了一瞬,猛地踩下剎車。

溫舍飛快地從副駕駛下來,打開後座的車門,似乎想把阿翁拽出來。而在那之前一秒,阿翁從另一個門沖了出去,沒命地逃!

溫舍和恩什都是一怔。

“該死的猶太豬!”恩什以氣瘋的狀態掏出槍突然向著阿翁逃跑的方向不停地射擊,嚇得附近建築裏的居民失聲尖叫。他們當初只想到黑夜可以讓人不知道他們的車裏坐著猶太人,可以省去許多麻煩,卻忘了黑夜也是最佳的逃生時間,這時的阿翁幾乎與黑夜融為一體。

溫舍本來可能追上去抓住她的,但是恩什竟突然開始開槍了,他要是沖上去很可能被槍打到,他只能大喊:“等等,恩什,你這笨蛋給我停下!”

阿翁記得這個鎮子的大街小巷,她知道再拐過一個彎,就是一片很覆雜的街巷,在這黑夜中一定有藏身之處。

但是背後的人很快停止了槍擊,有人以極快的速度追了上來,快得讓人無法想象!

會被抓回去!

阿翁拐過彎時覺得,追來的人似乎已經到她背後了。這時有人突然從身側拉了她一把,當時她以為自己被抓到了,奮力掙紮了一下,一回頭在黑暗中隱約看見一雙灰黑色的眼睛。而這個好心救她的人怕她突然大叫敗露行蹤,用什麽很堅硬的東西打在了她的後腦,她當場就昏了過去。

而對於追過來的溫舍來說,阿翁就好像前一秒就在他眼前,拐個彎之後就人間蒸發般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離開軍校後好久沒做這種爆發性運動,讓他一時有點透不過氣來,他喘著粗氣茫然地看著這條幽深的小巷,第一次心裏空空的,不知所措。

其實阿翁的這場賭博,賭的是她的能力對這兩位長官來說有多重要。如果真的很重要,那麽一切應當是會按她所想的發生的。而溫舍的反應,已經遠超她的想象,那簡直就像是無法接受她的死亡。不過導致的結果卻是一樣的,甚至溫舍當時的慌張更利於阿翁的脫逃。

“她醒了,凡。”有個女孩子的聲音這麽說,然後有誰走了過來。

阿翁後腦一陣鈍痛,吃力地睜開眼睛後,看見一個比自己稍大的女孩和……一個更為年長的男孩。這感覺……仿佛置身於異世界。

很快她明白了,不是異世界,而是她回來了。

驚喜讓她一時找不到自己的聲音,就好像一發聲就會哭出來。

半響,終於回過神來,看了看那男孩,突然記起了什麽:“是你?”

男孩笑笑:“看來你記得我,是我把你從沿街巷那邊帶過來的,我叫凡·希爾,21歲,我想我應該比你大。這位是艾薇·夏洛克,她還有這裏的所有人包括你,都是朋友,日子長了你會逐一認識他們的。”阿翁一掃眼看去,這個屋子裏有大約十人左右,除了艾薇全是男的。灰發灰眼,全是猶太人。

艾薇也很熱情:“叫我艾薇就好了,我16歲,我想我也比你大。”

“不,我也16歲。”阿翁搖搖頭。

的確,阿翁和同齡孩子比起來,不管是身高還是長相都更加顯小。

她坐了起來,發現衣服已經被換過了。艾薇馬上解釋:“我幫你換的,當然他們全是背過身去的——對了,凡說你當時正在被黨衛軍追殺?”

“是的,差一點就被抓住了,我從集中營逃出來,他們想抓我回去。”阿翁向凡低了低頭,“所以謝謝你,希爾先生。”

“集中營?”角落裏有個醉漢沖阿翁晃了晃酒瓶子,“你這丫頭可真能幹,居然是集中營?哈!我還以為是猶太人區逃出來的!”

阿翁反問:“猶太人區?”

“怎麽,沒聽過嗎?政府劃了一塊地方給猶太人住,一天中只有規定的兩三個小時能出來,比集中營強點但是也是人□□炸的臟兮兮地方……”

“其他變態的規定還有許多,猶太人不能坐公園長椅,猶太人不能有收音機和自行車,簡直就像幼稚的小孩子,可悲的是我們還不得不遵守,哦,還有,猶太人必須佩帶大衛之星。”另一人插嘴道。

“大衛之星……是你袖子上的那個嗎?是法令規定要帶的?”

“謔,丫頭你是什麽時候進去的?什麽都不知道嗎?”醉漢大笑。

“我是一年前被抓的,當時要麽出國,要麽進集中營……這事就說來話長了。”

“大衛之星是在水晶之夜之後就被要求佩戴的,是為了侮辱猶太人,也是做個標記,按標記抓人。”

阿翁幾乎是在水晶之夜之後馬上就進了集中營,所以對這些法令一無所知。後來進去的猶太人身上大多都有這種黃色“大衛之星”,但她以為這是猶太教信徒的信物……

“所以說,這裏是什麽地方?不是猶太人區嗎?”

醉漢大笑兩聲:“這裏是鎮子比較偏僻的一角的一棟建築,我們住在二、三兩層的夾層裏,你可以稱之為密室!這棟樓裏住著幾個反對非人道主義殘殺的非猶太人,他們幫助我們采購。”

阿翁覺得如果讓這些人知道自己的父親是黨衛軍準將的話,後果誰也說不準。更關鍵的是,她並不知道自己是從哪個鎮子被帶過來的,所以她回不去,不知道笛林準將在哪。看來唯一的路就是暫時先和這些人住在一起。

“我從今天起就只能在這裏嗎?”

“不然呢?去猶太人區找媽媽嗎?丫頭可別這麽傻!”

“不是,我想猶太人區沒有我的親人,”阿翁突然覺得有些失落,“我只是想知道我能出去嗎?”

“額……你是女孩子,我想你還是和艾薇一起留在……”

醉漢說道一半,凡突然插話:“可以。”

“哦,凡……”醉漢搖了搖頭。

凡說:“我們定期會向猶太人區運送食物、衣服和武器,你可以一起去,但是在那之前你要把身體養好,你知道自己現在有多瘦了嗎?這樣子去是會拖後腿的。”

阿翁一怔——原來這裏就是溫舍他們希望她審問出的所謂的藏匿地點?她居然被他們救了?!

後來,艾薇拉起簾子幫阿翁洗了澡,她被阿翁雪白肌膚上的累累傷痕嚇了一跳。後來艾薇還給了她面包和香腸。於是阿翁好歹是吃了頓飽飯,食物和熱水的溫暖讓她有些想哭。

突然就想起了亞斯。

他生病了,還廢了一根小指,現在她逃出來了,他還在裏面。

他不會以為她死在外面了吧,對於他來說,她可是一走就再無蹤影了啊。

也許就在這一秒,他已經被槍殺了也說不定。

阿翁痛苦地抱住腦袋,幸運者對不幸者的愧怍再次油然而生。

阿翁就在這裏住下了。琢磨了一年,終於逃離了集中營,但她竟忘記了在進集中營之前自己本就是幽閉狀態,出來之後,自然更好不到哪去。天天盼著自由,盼著自由,等到真的逃出了集中營,更殘酷的事擺在她面前——她居然還是只能呆在這個小小的方格裏。這時才終於明白了,對於猶太人來說,這時代,這世界,就是個巨大的集中營,逃獄對她來說,將是件永恒的事情。

凡雖然不是這裏最年長的人,但是他很像這裏的首領。他是個很令人信服的人,說出來的話一般沒有人反對。

在看見阿翁的眼睛之後,有人暗地說這孩子的父母一定有一方是雅利安人,表示不想和仇人的子女同住。但是凡說她進過集中營,很顯然已經被德國人當做猶太人對待了,如果他們再把她看做雅利安人,可就太可憐了。

於是阿翁保住了暫時的棲身之地。

凡在這一系列針對猶太人的破事開始之前是個職業攝影師,他的猶商父母早逝,留給他和他的妹妹一大筆遺產——他的妹妹不久前在一次向猶太人區的運送中不幸被黨衛軍抓住,很顯然,這位妹妹,就是快要被或者說已經被恩什打死的女孩。

希爾家的兄妹都有著讓阿翁肅然起敬的人格。妹妹就不用說了,哥哥也給人一種心系天下的感覺,至少阿翁認為如果自己有錢的話是不會全拿出來救助猶太人區的人的,但是凡做到了。而且,他似乎一直謀劃著類似於武裝反抗的東西。他讓阿翁覺得很不可思議,他就是那種為了集體會毫不猶豫地犧牲個人的人,非常的偉大和無私。但這種人會讓在乎他的人非常擔心。

像艾薇,似乎就非常擔心。這是當然的,在這裏首先年齡上能讓她起心思的就只有凡,何況就算是在一大堆年輕男子中,凡也有著成為其中佼佼者的資質,有著那種春風般讓人覺得舒服溫暖卻又讓人信服的氣質,大概沒有女孩子會不愛他——阿翁這麽想的時候,似乎完全忘了自己也是女孩子……

他們每周五會通過地下道向猶太人區送貨物,阿翁來了之後他們一共去了兩次,但是每次都以阿翁身體虛弱為由沒有帶上她,阿翁能理解自己看起來有多麽瘦弱,即使她本人幹了一年的體力活其實體力不錯。

本來由凡的妹妹和艾薇洗的衣服已經由艾薇獨自洗了,阿翁的到來又減少了艾薇的工作量。雖然依舊是在封閉的地方幹活,但是好歹比搬磚頭強,夥食也好了不少,最關鍵的是不用看著身邊的人死去,不用終日擔心自己性命不保。

阿翁本身是話不多的人,但是如果只是一起洗衣服而不說話,艾薇會顯得有些尷尬。於是兩人只好找話題來說。在艾薇的引導下,每次話頭都會落在凡身上。

“你告訴他你喜歡他了嗎?”阿翁問她。

艾薇臉一紅,本想否認,卻見阿翁問得如此坦蕩蕩,也就拋棄了虛偽:“沒有……”

“為什麽不說呢?”

“覺得現在這樣挺好的……反正天天在一起,也就夠了,說出來說不定還會尷尬……”

這倒也是啊,這事誰會好意思說呢?阿翁表示完全理解。

這時,那位嗜酒成性的醉漢先生在一旁把日歷撕了一頁下去,阿翁恰好看見今天的日期。

12月1日。

“我們約好12月1日晚上九點在鎮上阿爾菲爾大街的拐角處見,沒想到會成了這樣。”

亞斯的聲音突然從腦海深處冒出來,讓阿翁一個機靈,如同召喚。

已經過去整整一年,那個男人會來嗎?

阿翁突然看向凡,兩星期下來,她已經叫上他的名字了:“凡,等下我要出去一趟,大約晚上九點的時候。”

大家都看了過來,凡背靠墻站著思考了一下,問她:“去哪裏?”

“阿爾菲爾大街。”

“嗯,那裏蓋世太保倒是很少去,不過你去幹什麽?”

阿翁覺得說來話長,而且也沒必要跟凡講得太清楚:“要解釋很麻煩,一定要說嗎?”

“也不是一定要說,”凡無視了別人不讚同的目光,“不過我陪你去要安全些。”

“不行!”艾薇直接叫出來,“你不能去,阿爾菲爾大街那邊不能走地下道,萬一被看見呢?”

阿翁看艾薇反應過激,馬上把從抽屜裏搜出的口罩戴上,向凡解釋:“如你所見,我的眼睛幾乎是雅利安人眼睛的顏色,只要帶上口罩和帽子應該沒人會懷疑我的,所以你還是不跟著的好。”

反倒是我拖後腿了嗎?凡苦笑兩聲:“那你自己小心。還有,這個帶著防身。”

凡把一把轉輪式□□交給了阿翁。

阿爾菲爾大街離密室並不遠,很偏,所以黨衛軍、蓋世太保什麽的也很少過來——可以理解的,兩個同性戀見面當然會選這種地方。

但是到拐角處時,阿翁嚇得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

在那拐角處的路燈下,分明就站著個黑軍裝的黨衛軍。

運氣太不好了。阿翁正想不動聲色地轉頭離開,卻腦電波一抖回頭徑直走到了男人身邊。

這個人非常高大,似乎比溫舍和恩什還要高,從胸前的名牌上可以看出他的名字:埃德裏克·馮·阿爾斯。

男人低頭疑惑地看著這個眼睛碧藍的小女孩,問:“有事嗎?”

阿翁突然就停止了恐懼,問他:“你在等亞斯嗎?”

癲狂,在一瞬間發生。

埃德裏克用力抓住阿翁的肩膀,沒命地搖晃著:“他在哪?他還活著吧!”

阿翁只覺得自己五臟六腑都要被晃出來了,埃德裏克似乎也意識到這麽晃下去這孩子還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於是控制住自己的雙手,只是大吼:“說啊!他在哪?”

阿翁趕緊回應:“這個鎮子的郊外有個集中營,由溫舍看守長看管,亞斯就在那裏!或許來得及,去找他!”

下一秒,埃德裏克把阿翁推到了一邊,向著一個方向飛奔而去。

由於過度激動,阿翁在那之後很久都在發抖。

去找他!既然你是個黨衛軍,進入集中營的權利總是有的。哪怕不能救他出來,好歹去看看他!

阿翁才不管埃德裏克這樣沖過去找亞斯會不會被懷疑是同性戀,她只要亞斯還能至少看這個男人一眼——在離世之前。

但是她不知道,她給亞斯的,甚至不止這麽點幸福而已。

其實埃德裏克在那之後直接去了溫舍的辦公室,非常直接地提出要求:“讓我見見你的集中營裏一個來自蘇聯的同性戀者!”

溫舍看了看他,很快想到那個經常和阿翁在一起唱著蘇聯歌曲的同性戀,很快開始疑惑埃德裏克怎麽會在一年後突然知道那個同性戀在這裏,很快他明白了上述問題的答案。

“我承認我也是同性戀,隨你怎麽處置我!”

“告訴我那個給你通風報信的猶太女孩在哪,我現在就放了你要見的人!”溫舍死盯著他,如是說。

每個故事,都有一個註定的結局,名為“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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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惡人之前

咖啡廳裏,年輕的老板娘坐在吧臺裏側,時不時偷偷看過來。

溫舍承認她是個很有韻味和氣質的女人,他也很欣賞她綁頭巾的穿著習慣。如果她不這麽明目張膽地偷看,還自以為沒有被發現,會顯得她更聰明些。

這間咖啡廳布局雅致,色調溫暖,溫舍很喜歡一個人來,偶爾也會帶上恩什。

恩什第一次跟來的時候就詭笑著說:“那老板娘一直盯著你看呢!”

溫舍攪動著咖啡,完全沒有當回事:“不用管她,我從來都裝作看不見。”

“為什麽,我覺得長得不錯啊。你就沒有晚上約她玩玩的打算?”

“你去約吧,讓給你了。”

“裝什麽啊,你又不是沒玩過女人。難道是因為有婚約了?我告訴你你得趁現在趕緊了,等你結了婚玩起來就有顧慮了。”

溫舍和恩什是在軍校裏認識的,當時兩人都是十多歲的孩子。

溫舍各方面名列前茅,綜合素質遙遙領先,再加上天生的沈默內斂,導致哪怕相處久了也會讓人覺得處處低他一等,覺得無論如何都離他有段距離,甚至連直接叫他的名字都難以做到。看似總是謙虛謹慎、措辭得當,實際上他也不得不承認謙遜的表象之外他有著自傲的一面。他確實覺得別人和自己沒有可比性,確實覺得自己高人一等,所以他從不羨慕和嫉妒別人,也不在乎別人嫉妒的咒罵和羨慕的討好。這種人,活得令人羨慕,卻極為孤獨。沒有人和他站在同一高度上,他也絲毫不打算降低自己的高度,於是永遠是俯視。

恩什和別人相比,有一點點不同。他並不起眼,什麽都是中等水平,但是他非常開朗,幾乎就是個話嘮。在和溫舍熟識之前他也確實覺得溫舍很厲害,但他覺得那和自己無關。他只關心自己的事,從未想過去超越誰,或是把誰拉下來。

每次吃午飯之前,照例是繞操場跑圈,誰先跑完誰去吃,去晚了很可能就沒有飯。溫舍跑長跑的速度讓每個人都懷疑他少跑了那麽一到兩圈,於是他每次跑步都身處各種目光的監視之中,直到幾乎每個人都確認過一遍他確實沒有偷懶。

恩什短跑爆發性很強,但是長跑到最後……說難聽點幾乎就是爬過終點線。

於是他挨了幾天餓之後,想到了一個美妙的辦法。有天他突然就好像老朋友似的勾住溫舍的肩膀,求他每次幫忙多打一份飯。

溫舍當時被這個自來熟的同學弄得有些楞神,但還是答應了,如此舉手之勞的要求他一般不會拒絕。而代價是讓盛飯的姐姐以為這個男孩一個人吃得下這麽多……

雖然起源是為了利用溫舍才交的這個朋友,但既然是朋友,按恩什的態度自己就該有身為朋友的樣子。恩什從不覺得自己比溫舍低等,或許是由於這個原因,溫舍也自然地把恩什看高了。

恩什孩子氣、易沖動,而溫舍比任何人都能忍受他這一點。溫舍最大的缺點是太孤高,但是在完全沒有高看他的恩什面前,他孤高不起來。

於是兩人理所當然地成了兄弟。

但是恩什還有很可怕的一點——一旦認定了,對什麽都會百分之百投入自我。

這本來是好事,就像認定溫舍做他的朋友,有人在背地裏說溫舍壞話的時候他也沒少出頭。

但是當他認定元首的決定都是對的的時候,他變得可怕了。

首先要說,恩什和溫舍都出生在並不富裕的家庭。溫舍的爸爸是個……對周游有著狂熱愛好的自由主義者,他從小就很少見到爸爸,有時爸爸會寄來一些小禮物和錢,但那些錢甚至不如媽媽在工廠踩織布機掙的多。溫舍本來參加的是專業戰鬥機培訓,後來因為元首的呼籲,他自己做主加入了將來會成為黨衛軍的那一批軍校生。那時爸爸的堅決反對更激化了父子兩的矛盾,做父親的說兒子會淪為沒有人性的混球,做兒子的說父親根本沒有資格過問他的選擇。他其實很討厭爸爸。

溫舍也討厭猶太人,他們卷走了德國太多的錢。他知道猶太人也是人,有人性、有感情,但是他也的確認為元首說的沒錯,是猶太人讓他們貧窮如斯。他也希望大家都能歧視可惡的猶太人,但是他其實並不讚同後來的那種暴力。在他心裏,猶太人可惡卻無罪,一切只是道德上的問題,而他們居然以野獸般狂暴的姿態進行殺戮和欺辱,這無疑是自降身份。也就是說,他並不是不讚同歧視猶太人,而是不讚同暴力歧視猶太人——言下之意,如果換做以文明的方式,便沒有什麽不妥。

反倒是看見猶太人們慘死的模樣,讓他不再能隨心所欲地痛恨猶太人了。但是他還是要繼續做好這個看守長,哪怕只為參軍時那句:“我宣誓終身無條件服從元首阿道夫·希特勒。”

德國的學校從孩子們還小的時候就在給他們灌輸忠誠與服從的思想,擁有這兩種品質的人才是真正優秀的接班人。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思想,集體會成為一盤散沙!戰士如同棋子和機器,如同我的左膀右臂,無需思考,只要服從!你們無需擔心,因為我會為你們做出最正確的指令,當你為帝國完全獻出自我,收獲的將會是無限的榮光!”這是剛進入軍校時,元首的演講致辭。

尚且年幼的溫舍和恩什,都聽進了腦子裏。

恩什家比溫舍家更加貧困,最艱難的時候他們吃掉了恩什的寵物狗。在軍校裏時,恩什跟溫舍講關於那只狗的事,講到眼淚止不住地掉。

這樣的恩什,和後來殺人成性的恩什,溫舍常常把他們當做兩個人。

軍校的孩子比起平民,有更多的機會聽到希特勒的現場演講。元首的演講氣勢非凡,有著讓人追隨的魔力。

因為世界大戰的發生和戰敗,許多孩子的童年苦不堪言。的確,戰爭是德國挑起的,但是他們不認為自己應當因上一輩欠下債的而窮苦一生、默默無聞。這時,那個男人,他們的元首出現了,高呼人民一同奪回本屬於他們,卻在戰敗後被瓜分的東西。1935年,元首撕毀《凡爾賽條約》,所有的少年熱血沸騰,希特勒成了他們心中最偉大的英雄。

是的,溫舍崇拜希特勒,他不容許自己背叛他。猶太人是豬、是螻蟻,這當然是無稽之談,但溫舍認為這是為了得到視金如命的猶太人的錢所必須給出的說辭。只有得到那筆錢,貧困的德國才有資金去同歐洲各國對抗。他知道猶太人中也有好人,他知道殺光所有猶太人是件慘絕人寰的事,所以後來他以最少的死亡數量經營著集中營,但是為了德意志的覆興,猶太人必須像這樣被關押起來,要怪就怪他們不肯直接把自己的錢貢獻出來吧!

而聽了幾次現場演講之後,恩什的反應甚至比他更加激烈,那是真正的恨不得將猶太人千刀萬剮的模樣。就是那副樣子,那種變了的眼神,讓溫舍擔心起自己的老朋友來。

在離軍校畢業還有最後半年的那次休假之後,恩什完全不同於以前了。

他對溫舍說,他在休假時去了次監獄,試著殺了幾個猶太人。

溫舍當時覺得後背有些冷,片刻後,問他:“為什麽要去?”

為了掩飾緊張,恩什聲音略大:“你在說廢話嗎?我們馬上就是真正的軍人了,要從老一輩的英雄手中接過武器了,我可不想到時候殺個人都要抖腿!”

“是什麽感覺?”溫舍問他。

“並沒有想象中可怕,”恩什臉上的笑因激動而凝固,看起來很詭異,“不用承受任何東西,沒有誰會責怪你。扣動扳機之後我的確被那人的死相嚇了一跳,還被監獄的人笑話了。你知道他們怎麽開導我的嗎?”

“嗯……他們說了什麽?”

“他們說,殺死螻蟻會有罪惡感嗎?”恩什看起來很驕傲,“溫舍,我可以勝任第三帝國的士兵了,我具備殺人的能力了!”

溫舍覺得自己的手僵了:“你真的認為有這種感覺是對的嗎?”

“當然!當然!溫舍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溫舍搖搖頭:“沒什麽,或許是我不太對勁。”

後來,溫舍也找了個機會去了監獄,表明來意之後,獄卒很快把一個猶太人帶到一堵墻的前面,問溫舍帶沒帶槍。溫舍說沒有,於是獄卒給他找了一把。

到底是因為不是用慣的那把槍嗎?溫舍覺得和平時打靶有些不同呢。好像連瞄準眉心,都做不到呢。

他的手一直在抖,獄卒大笑著拍拍他的肩,讓他放輕松。

但是溫舍抑制不住地與那猶太人對視著,看那人的表情,似乎特別害怕他。從沒有人對他露出過如此恐懼的表情,從沒有!

溫舍扣動了扳機,居然打偏了。他瞄準的明明是眉毛中間,居然低了一點點。

不再去看倒在血泊裏的猶太人,沈默著把槍放在桌子上。

有些頭暈,只覺得鼻腔裏、舌尖上、心口窩裏,全是血腥味。

“感覺如何?”獄卒笑著問他。

他說:“感覺……不太好。”

走出監獄後,他感覺到了異樣,世界似乎有變化。

不對,風還是一樣的風,天空還是一樣的天空,道路還是一樣的道路。世界沒有變,是他變了。

能殺人,從來都不是值得驕傲的事,他明白的。但是,他已經具備承受這份罪惡的能力了。

請讓我為帝國獻出自己的靈魂吧,請讓我為祖國成為惡人吧,我們的元首啊。

恩什在殺人,他不斷告訴自己殺人是件正確的事;溫舍也在殺人,他認為他為了大事業承受了必須有人來承受的罪惡。

第一次世界大戰從1914到1918年結束,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槍聲又在1939年打響,其間二十多年的光陰,足夠一個粉嫩的嬰孩成長為一個英挺的戰士。溫舍和恩什這一代德國人,註定要在一戰的戰火和戰敗中聚積足夠的仇恨,經歷足夠的艱辛和奮鬥,然後,在二戰中,在生命最燦爛的時候,成為希特勒的爪牙和戰爭的灰燼。

我只希望愛我的人都不再受凍挨餓;

我只希望我愛的人都不再流離失所;

我只希望若我戰死還有無數德意志戰士踏著我的屍骨前行;

我只希望德意志的鐵騎能把一切打壓我們的地方,夷為平地!

這是溫舍的夢想,也是恩什的夢想。不一樣的信仰,不一樣的行為,殊途同歸。

作者有話要說:

☆、阿翁,殺了他

溫舍走了一會兒神,回過神來時還能感受到來自吧臺那邊的目光。他隱約有些煩了。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他低頭看了眼手表——八點三十分。

差不多可以走了。

他把軍裝外套抓在手裏,起身走到裝作在聚精會神看報紙的年輕老板娘身邊說:“買單。”

付了錢之後,他第三次去了阿爾菲爾大街。那裏依舊空空如也,只有街燈立在那裏,燈下一窩讓人頭皮發麻的小飛蟲。

如果抓到她的話怎麽處置她?再次扔回集中營嗎?不,他似乎並不想這麽做。如果只是為了抓她回集中營,他不會一個人悄悄地開車過來的。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怎樣,但是不來這裏他又覺得悶得慌。

不過來了之後,心裏也沒有好受多少。

哪怕是以前在和尤嘉莉約會時等她一個鐘頭,他也沒有覺得這麽難以忍受。不過他又想這或許是因為他當時知道尤嘉莉是故意遲到讓他等的緣故吧,既然多等一個鐘頭就能讓她認為他愛她,那麽何樂而不為?

他就這麽在燈下站了很長時間,後來他覺得似乎不止一個鐘頭了,於是又一次離去。

他發誓這是他最後一次傻站在這裏了。

自從上次見到埃德裏克已經過去一周了,阿翁終於抑制不住了:“凡,我……”

凡正背對著她盤腿坐在地上研究槍支,頭也沒回地打斷她的話:“又想出去?”

阿翁僵了一下,問他:“不行嗎?”

凡一百八十度轉身看向她:“行,但是很危險。”

“你在提醒我等會要小心嗎?”

“不,我在勸你還是不要出去的好。你難道就不怕嗎?”

阿翁皺起眉頭看向他:“你只是在勸我而已對嗎?”

……凡多想說“我在命令你”,但是很明顯這話他說不出口:“你一定要出去嗎?到底要去幹嗎?”

“我一定要回答嗎?”

“我說,”凡苦笑著說,“我不是對你的私人事情感興趣,但是你已經知道我們的藏身之處了,我當然會不放心。如果你一不小心被抓到了呢?如果他們打你,讓你說出我們在哪呢?”

既然是因為這樣的原因,阿翁覺得自己有義務把事情說清楚了。於是從認識亞斯開始說起,說到一周前遇到埃德裏克,最後表示她很想去確認一下他們見到面沒有,雖然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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