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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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弦國位於南海之端,都城長寧。島上之國,雖然不及其他三國大,但是勢力卻是不可小覷。又加上它位於海上,就算有人有心想要收服,也絕非易事。

海上一月,蘇皖才到了長寧。

岸上,一位罩著貂皮大氅的姑娘正等在那兒。

“這位想必就是蘇姑娘了,父皇派我來接姑娘入宮,姑娘隨我來便是。”

蘇皖點頭。

談話間,這女子的身份也便明了了。邢淩風唯一的女兒,刑玉京。

南弦得宮城不似東盛那般方方正正,也不講究什麽對稱之美。宮城外圍通體白色,陽光下,點點閃光。

“我聽說你們東盛的人都認為白色是不吉之色,可是在我們南弦這兒,白色是這世上最美的顏色,我們摯愛白色。”刑玉京看見了蘇皖面上的困惑,解釋道。

蘇皖偏頭看向她,刑玉京的目光看著那一片外墻,臉上的笑意更多的是崇敬。

白色對於他們,有非凡的意義。

“這是紫宸殿,這段日子你就住在這邊。有什麽跟外面的這些丫鬟說就好。至於你貼身的奴婢,我沒有為你安排。不過想必你也不想要那些人。”

刑玉京笑著,眼神通透。

“看來公主殿下什麽都知道。”蘇皖報之一笑。

刑玉京搖了搖頭,依舊笑著,只是笑容中多少有些苦色,“知道又如何?有時候,我寧願自己什麽都不知曉。”

那樣子,她就還是父親最寵愛的孩子,母親和父親會依然那般恩愛。

“蘇姑娘,有些事我不能做什麽,只是依然希望蘇姑娘考慮清楚。畢竟,人只有一次選擇,不是嗎?”

蘇皖看著刑玉京的背影漸漸遠去,看來,這裏也有人不願讓自己做出那個選擇呢。

“姑娘,表公子被安排到了別處。”之南在旁提醒。

“我知道,”蘇皖轉身往殿內走去,“他們不會對二表哥下手的,最起碼現在不會。”

這麽一個現成的神醫在這裏,他怎麽會棄之不用?

殿內,妃色的綢幔隨風輕輕擺動著,幾張屏風將屋子分隔,幾個丫鬟靜站在一旁,等候吩咐。

蘇皖輕撫上綢幔,綢幔絲滑,微帶涼意,似乎殿中的熏籠並不能暖到它們半分。

“這是冰絲綢,是聖女最喜愛的綢布。陛下說,蘇姑娘可能也會喜歡。”

蘇皖挑眉一笑,手上用力,那片綢幔便被她拽了下來,悄然落於地上。

旁邊的丫鬟們立即跪了一地。

“蘇姑娘,不論是誰,若是壞了這冰絲綢,奴婢們都是要受罰的,還亡蘇姑娘不要為難我們。”

蘇皖拍了拍手,拿起地上的綢幔,不顧跪了一地的下人,直接將那片綢幔扔到了外面。

“之南,火折子。”

點燃的火折子被丟到綢幔上,火舌立即上竄。飄揚的冰絲綢很快就化為了一堆灰燼。

“我娘最不愛冬日,如此寒涼的東西她怎麽會喜歡?告訴你們的陛下,麻煩他送些棉厚的被褥過來,至於殿中的那些,我希望明日就見不到了。”

丫鬟們面面相覷,一時也不知該怎麽辦。

“就按蘇姑娘說的辦。”威嚴的聲音傳了過來。

丫鬟們哆嗦了一下身子,趕忙起身,去拆那些冰絲綢。

“見過陛下。”

蘇皖直著身子,倒是一點要行禮的意思也沒有。

邢淩風身穿白色帝服,帝服上用金線繡著一只張牙舞爪的巨龍,腰間的白色腰帶上用銀絲繡著雙生冰蓮。一雙丹鳳眼裏毫無笑意,但是他的嘴角卻微微勾起。

“蘇姑娘應當明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的道理。”

“可是現在有求於人的人是陛下,不是嗎?”蘇皖反問道,眉間都是輕松之意。

“蘇譽還在我的手上,你就一點都不關心你父親的安危?”邢淩風微微皺眉。

“擔心有用嗎?若是我擔心就可以讓陛下將我父親放出去,我現在就可以在陛下面前痛哭一場。”蘇皖說著,臉上諷刺之意更甚。

“你對朕似乎很不滿?”

“不滿,怎麽會呢?陛下可是想要我的心頭血啊,單單一個不滿,也未免太過輕巧了。”

蘇皖轉身,看著紫宸殿裏的擺置。每一件物什,都精致無比。

蘇皖拿起一只花瓶,手一松,花瓶落地,清脆的碎裂聲驟響。

“蘇姑娘這是把氣撒在這些沒有血肉的東西上嗎?那可是解不了什麽氣的。”邢淩風語氣中已有怒氣。

蘇皖依舊背對著他,目光垂到花瓶上,“我不過是想要告訴陛下,有些事,就像這只碎掉的花瓶一樣。就算你再次親手將它粘合起來,裂痕也無法消失。

陛下努力將這裏恢覆成二十年前的模樣。可是事實是,這裏的每一件東西都是新的。在陛下心中,穆奚最喜歡冰絲綢。可是離開這裏後的穆奚,最厭惡的便是這些。以前的穆奚最喜歡在海邊戲水,可是現在的穆奚最愛的卻是待在四四方方的小院子裏,品茶賞花。

陛下心中的穆奚,只是活在過去的穆奚。而現在被冰封住的穆奚,卻是我記憶中的娘親。那個穆奚對邢淩風這個人,無愛,亦無恨。”

無愛,亦無恨,只是陌路人。

邢淩風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半晌,似乎想到了另一層。

“蘇姑娘確實聰明。如此拐彎抹角的話,不過是想讓朕放棄用你的心頭血去救你的母親罷了。看來,你對你母親的感情也不過如此。”

“放棄,我怎麽會讓你放棄呢?”蘇皖轉身,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如果陛下下不了手,我也會親自動手,將自己的心頭血餵給娘親喝。到時候,娘親醒來,便會看到她的女兒滿身是血的躺在她旁邊。她的丈夫,在牢中受著折辱。就連她的侄子,也被關在這偌大的宮殿裏,想出不能出。

到時候,這座純白的宮殿就會變成一個巨大牢籠。只是不知道,這牢裏的未亡人對陛下究竟是恨,還是心灰意冷呢?”

蘇皖眼神冰冷,看著邢淩風,厭惡之意不掩。

邢淩風徹底發怒,“滿口胡言。”

邢淩風甩袖往殿外走去,蘇皖亦不罷休。

“邢淩風,你不要忘了,二十年前逼著穆奚接受聖女之位,逼著穆奚離開的那個人,是你。”

寒風吹進殿中,邢淩風的腳步一頓,終是不發一言,匆忙離開。

那背影倒是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蘇皖瞧著,只覺得心中解氣。

之南沒想到蘇皖會突然說出這些話,“姑娘,你當真要……”

“我說過不會,就不會。”

其實,蘇皖動搖過。

那夜,她一夜沒睡,想了許多。最後印在她腦海中的是,她剛剛解了赤毒之時,在那片虛幻中看到的女子。

“我那麽想讓你活下來。”

這是那個女子說的。

時至今日,蘇皖依然記得女子臉上的悲痛。

蘇皖第一次那麽篤定,那是她的娘親。她的娘親,並不願意用她的性命去救自己。

“那您剛才說那些話,是為了刺激南弦王嗎?”

“刺激,我可沒那個閑心。自從聽姨母說過娘親的事,我的心中就一直堵著一口氣。今日不過是出這口氣罷了。這位南弦王,怕是這些年都被自己的癡情給感動了,以至於都忘了當初是誰逼走了娘親。”

蘇皖走過西邊的屏風。只見屏風後,一張紅木桌放在中間,四周放著厚厚的坐墊。

蘇皖剛踏上去,一股熱氣便溫熱了她的雙腳。

“你也上來坐著吧,下面太冷了,這上面暖和。”

蘇皖倒了杯兩杯茶,抿了一口,水溫正好。

之南猶豫了一會兒,蘇皖又招了招手,她才坐上去。

“我和邢淩風說了那麽久的話,這茶竟還是熱的。刑玉京倒是用心。”

茶香悠遠,只是到底放的時間有些長了,沒有剛泡的茶好喝。

蘇皖喝了幾口,就嫌棄地放下了。

“明日讓他們送一套茶具過來。”

蘇皖一副輕松的模樣,一點被困的窘迫都沒有。

之南試探著問道:“姑娘,若是南弦王執意要取您的心頭血去救夫人,那該如何是好?”

“不知道。”蘇皖直接回道。

之南楞住了,“姑娘……”

在她的印象中,姑娘從不做沒把握的事。現在,這是……

蘇皖搖頭嘆笑,“你家姑娘我也不是什麽都能順利解決的。我今日說了這些話,只怕邢淩風還得氣上一段日子。盼只盼,二表哥可以找出另一個法子。”

赤毒,亦可取愈者心頭血救之。

這是《天下奇藥》最後一頁紙上的內容。

赤毒是取南弦特有的毒物煉制而成的**,就連解藥也是南弦特有的雙生冰蓮。

如今既然可以有另一種解法,那麽她想賭一次,還有第三種解法。

“如果真的找不出,那麽就必須有人死。”

只是到時候死的人會是誰,就不好說了。

“那這段日子,主子那邊……”

“不必送信,畢竟你想送,怕也是送不出去的。”

蘇皖垂眸,臉上的笑意漸淡。

她不想走到那一步。

因為,傅景臨,還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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