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雪落滿人間，將多彩世界漸漸染作一片純白。枝條被墜得不時發出斷裂聲，嚴冬裏艱難開放的臘梅不甘地落進雪地中。

一窗之隔，黑發黑眼的女孩子正巧目睹這一幕，立刻回頭仔細觀察嵌在多層蛋糕表面的奶油花朵：“……和真花一模一樣……”

“那個……這個要婚禮結束後才能吃……你先嘗嘗這些？”另一個穿真赭色和服的女孩從甜品桌旁走過來，躊躇著遞上一盤杯子蛋糕。

“可以嗎？謝謝你！”黑瞳女孩笑出一對酒窩。

“不、不用謝……”白瞳女孩的臉變得和甜點一樣粉紅。

高一些的孩子接過金邊瓷盤：“哇！好好吃！你也吃一塊？”

“這些是我家店裏做的……你能喜歡真是太好了……”

“我超喜歡！又好看又好吃，真的好厲害呀！對了我叫猿飛芽衣，從今天起就是你們家店的忠實粉絲啦！”

“我叫日向明日奈，很高興認識你……”

十步之外，臨時休息室的門大開著，圍坐在沙發邊的女人們全程圍觀兩個女孩子有說有笑地走遠，輕靈的背影像兩只小天鵝。

“嗚嗚嗚女孩子太省心了！我也好想生個女兒！”一頭自來卷的女忍滿眼都是艷羨。

紅發女子立刻挪過去抓住她的雙手，像是見到了知音：“還可以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帶出去一起逛街！”

沙發中央的人讚同地點頭，白紗裙巨大的裙擺隨著她的動作輕微起伏，頭發上別著的白玫瑰也開始搖擺。坐得離新娘更近的三位婦人明顯更嫻靜些，聽到這一段跳脫的對話只是掩口而笑。

“媽媽！”一群男孩兒瘋跑進來。

“晃一！看好弟弟們！別讓他們磕碰到！朗！給我消停點！”自來卷對最高的男孩喊，又朝半長頭發的孩子吼。

“知道了老媽！”棕發黑膚的孩子已經初具少年模樣，一個飛撲把自家老弟從沙發背上揪下來。

“明彥！別鬧！屋裏熱，去給你弟弟脫件外套。”

“敬真、和真，要聽晃一哥哥的話。”

“蒼真，”政純摘下緞面長手套，向身著正裝的兒子伸出手，“等會兒上臺的時候要是緊張，就把臺下的人們都想成在啃白菜的大兔子，咯吱咯吱。”

小大人再繃不住正經臉，笑得一臉陽光：“我不緊張，媽媽。”

“那可以拜托你照顧好妹妹嗎？你們倆都是第一次當花童，可以交流下’工作經驗’。”政純註意到聚齊的女孩們在向這邊走來，於是悄悄指向最小的那個穿紗裙的孩子。

“嗯。”蒼真頷首，鬢發散落到耳側。

“姑姑，媽媽讓我來告訴您，要到時間啦。”亭亭玉立的少女拉著小花童的手，她身後一對新結識的朋友已經擠擠挨挨地說笑著。

“好。”

新娘緩緩起身，紗裙如同瀑布一般四散流淌曳地，細小的水晶在腰間閃耀星屑一樣的光芒，富有光澤的頭發簡單地盤成髻，映襯得盛開的花朵愈加嬌嫩。她略微俯下脖頸，任由黑留袖的兩位婦人為自己整理頭紗。

“怎麽了？姐姐？美代姨？直美姐？水戶？久紀？”政純對滿眼驚嘆的女孩們微笑，又朝朋友們一個個看過去。

“我終於知道你倆為什麽拖到現在才辦婚禮啦，你絕對是為了能打扮成這個……仙女的樣子準備了好久吧！”直美揉了揉自己的頭發，一頭自來卷亂得像被轟炸過。

“哼！臭美！連那些人說了幾年的風涼話都不在意，肯定是知道遲早能用這麽漂亮的樣子鎮住她們！”水戶佯裝出“怒其不爭”的表情。

“你們倆也真是的，婚禮對女人來說多重要啊，怎麽能一拖再拖？明明是夫妻卻搞得好像名不正言不順一樣。你都不知道有些人是怎麽嚼舌根的……”姐姐倒是真心實意地埋怨起來。

當然知道那些揣測，多離譜的都有，但她們的能力和膽識也就夠私下議論議論。一群蒼蠅在嗡鳴，鯤鵬難道要為了它們停留發怒嗎？

“好啦好啦，再說下去我可要錯過婚禮了哦。”新娘走到門口，轉頭向臺邊望去。

那個熟悉的人也正逆著光看來。

這輩子也算見過許多大場面，武有開高達木佛踏碎城垣的攻城戰，文有風雲際會邦國雲集的大會議，本以為早已在這一次次磨礪中練出處變不驚的強大心臟，卻沒想到，它在自己向木門邁出步伐時越跳越激烈。

寬厚大掌輕拍挽在臂彎裏的手，像是在安撫。

門被拉開，音樂的聲音驟然減弱，聚光燈晃得政純瞧不清廳內屏息看來的人群，也看不清臺那邊的人影，只能看到跌跌撞撞撒花瓣的花童們。

“爸，小心。”她扶著老人慢慢踏上臺階，想將他的重心再移過來些。

“我沒事，倒是你，不要太緊張。”父親一步一停地走著，努力調動全身所剩無幾的肌肉。

眾人矚目中，政純並不在意自己的姿態是否優雅，她只註意到，強光裏，父親的眼神有些渙散。

他像是在虛空中看到了熟悉的身影：“你母親在看著呢，我得好好把你交到你丈夫手上。”

小鹿亂撞的心情被一種說不明的酸澀驅散，淚水輕輕滴落。

臺盡頭的青年一身玄黑正裝挺拔卓立，一頭炸毛久違地梳成發辮，露出大半張英俊臉龐。他本來穩如山岳，此時立刻快步向前迎接妻子和岳父。

“別著急，別著急，這丫頭肯定歸你。”老爸第一次笑得如此開朗，把政純的手交予斑。

他佝僂的身形顫顫巍巍，像瘦削的老雁，輕輕將羽翼下一直保護著的小雁推向長空。

“今後的日子，她就拜托你了。”

青年鄭重接過那只手：“感謝您培養出這樣優秀的女兒，能娶到她，我很幸福。”

二哥和弟弟將笑著落淚的老人扶回座位，客串主持人的柱間等新娘擦幹眼淚後繼續流程：“新郎新娘，請宣布你們的誓言。”

“我們幼年時在戰場初識，曾以刀劍相向，幸而因志趣相投，殊途同歸。”在軍中刻意板得冷硬的臉此時一片溫柔。

“我們並肩作戰十餘載，從朋友逐漸成為戰友、親人，風雨同舟，終有今日。”暖意和堅定並存於淺色眼瞳中。

“在此立誓，往後餘生，只要我在，一定讓你平安喜樂，順遂無憂。”

“在此立誓，往後餘生，只要我在，一定與你同心同德，攜手相將。”

靜默持續了三秒，而後瞬間爆發的掌聲席卷了禮堂。

“請交換戒指！”柱間不斷給臺下打手勢，讓他們不要停下歡呼，扉間泉奈和他倆身邊坐的一票同僚聽話地大聲鼓掌。

蒼真挺起小胸脯，拉著二哥家的女兒穩重地走上來，絲毫不怯場。斑彎腰接過戒指時，笑著對他比了個大拇指。政純讓小女孩來了個撲進裙擺的擁抱，後者滿足地跟著哥哥跑下臺。

世界上有很多事情，看似只需要一個簡單的動作，但卻需要漫長的時間來做到。

緊緊交握的手上，一對樸素的戒指在無名指閃閃發亮。

歡呼聲再次響起。

“這種時候還走神？我要生氣了哦？”本來短暫的相擁被斑拖長，政純被他收緊的肌肉硌得直抽氣。

鋒銳的眉端此時被笑意柔化：“我在想……”

“嗯？”

“要不我們生個女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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