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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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灰色的天空在哭泣,水面反射著她的哀傷,任由她的淚水留下漣漪。一只黑亮甲蟲從積水邊沿經過,翻越水泥石階,匆匆忙忙爬進花束中避雨。

一雙小手猶豫著伸向它,想把它從嬌嫩的百合花瓣背面取下來。

“蒼真。”輪椅上的老人咳嗽一聲。

黑發黑瞳的孩童縮了縮脖子:“對不起,外祖父。”他小步退回打著傘的黑衣女人身邊。

政純把他攏到輪椅旁,將雨傘嵌進椅子把手,嚴嚴實實地遮住兒子和老爸。

“不必向我道歉,你外祖母要是聽到我又這樣管教孩子,一定會批評我的。”老人緩緩吐出一口氣,伸出手揉了揉外孫的小腦袋。

“老爸,媽媽從來沒批評過你,別讓蒼真以為她是個嚴厲的小老太太啊。”政純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頭。

曾經這雙肩膀是多麽有力,在亂世中扛起來一個家庭與一個家族振興的責任,如今它們卻瘦削單薄,骨頭肉眼可見地凸起。

老爸的笑聲有點嘶啞:“是啊……你母親這一輩子對誰嚴厲過?她一直都是那麽溫柔……那麽溫柔……”

他說不下去了,低下頭捂住臉,蒼老的身軀在座位中發抖。看著墓碑上柔和微笑的遺像,政純的淚水也在眼眶中打轉。

“去找爸爸吧。”她輕推兒子的後背。蒼真把身上的小鯨魚雨衣攏好,抱了抱她的雙腿,又將臉貼在老人的手上蹭蹭,悄悄走開時一步三回頭地投來擔憂的目光。

目送小小的孩子走遠,“啪嗒啪嗒”的雨靴聲也遠去,剩下雨絲落成的牢籠與令人壓抑的靜默。

“雖然去年已經下葬了,但今年春天還是要把她遷過來……因為埋骨在國都是你母親的遺願……她說,在這些子女中,她陪你的時間最少……虧欠你最多……她想離你更近一些……”夾雜著嗚咽的聲音斷斷續續從指縫間漏出來。

酸楚像利刃在心臟絞動,眼淚再也無法抑制:“是我虧欠了她……秋天她病重的時候,我——我為什麽不能放下工作去看看她!我明明就在那麽近的鐵之國邊境上……連最後一面都……”

雨聲逐漸變大,豆大的雨滴砸在傘上、地上、供品上、墓碑上,那慈祥的笑臉越發模糊不清。

“我從六歲開始,每年在家待的時間加在一起也不到一個月,和她相處的時間更少……她的病就不該過度思慮,我卻總讓她牽掛……如果我多陪陪她……”

下巴在顫抖,抹淚的手在顫抖,低吼聲也在顫抖。

“我是個自私的家夥!她身體不好,沒辦法來到我身邊,我卻把時間全花在自己的事情上,總把回去看望她的計劃一拖再拖……從國都到塢嶼往返才需要四天!然而我一年才回去四五次!我都幹了什麽!”

幹癟的手慢慢擡起來,似乎想抹掉她滿臉的淚,終究只是拉了拉她的衣袖。“政純,”爸爸的語氣恢覆了平靜,“你在做的事情,關乎火之國幾十萬百姓的福祉,我們從沒有責備你的想法。”

“我連葬禮都沒全程參加……”政純抱著頭蹲下,十指深深插進頭發裏。

“起來!你母親看到你這個樣子會傷心的!”他大喝道,帶起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政純站起身,克制住呼吸,咬住下嘴唇,把雙手短短的指甲使勁嵌進掌心。

咳嗽聲漸漸轉變為粗重的喘息,老人彎下身,把歪倒的花束再次立起,努力伸手欲將墓碑擦幹。

女兒替他完成了這個任務。

“你母親年輕的時候,在日向族中的速度數一數二,不管是雨、風還是戰場上的敵人,都追不上她。她那麽敏捷,又那麽美麗,像森林中的靈鹿。多少小夥子想要追她,也追不上。”年老後,爸爸的白眼不覆當年的銳利,渾濁的絮狀物沈在眼底。

老人的表情寫滿了懷念:“即使在沙場上,她也是最耀眼的那個——她從來都被眾星捧月般擁戴著。但她從不驕矜,她會為了別人的歡笑而歡笑,為了別人的悲傷而悲傷……她永遠溫柔地對待每一個人,她從來都不曾主動害人……”

“她為了家裏的成員付出,卻從來沒要求過回報……這輩子我有很多事情沒為她出頭,我對不起她……”

他仍然費力地傾身去觸碰墓碑,盡量伸長的顫抖身軀像只失偶的天鵝。

“她是日向明秋,她在秋天出生,在秋天生下你,也在秋天回歸靈土。”粗糙的指尖小心地撫摸陰刻碑文,如同觸摸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

“她是我的摯愛。”他沒有將這句話說出口。

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金色陽光從雲端直射下來,遺像上的笑容更加明媚。

“媽媽,”蒼真左手拉著政純,右手拉著斑,“你還好嗎?”

“媽媽挺好的。”微笑給兒子看。

小小的眉頭皺了起來,孩子抿住嘴,似乎開始思索。

政純和丈夫對視一眼,後者指指她的眼圈,搖了搖頭。

她蹲下身,使視線與兒子平齊:“抱歉,媽媽剛才撒謊了。今天是把外祖母的墓遷過來的日子,所以媽媽確實很難過。”

“為什麽要把她埋起來?這樣媽媽就沒辦法和她見面了啊?”蒼真那時候太小,沒有參加葬禮,他今天是第一次親眼見到棺材和墓園,因此要盡力理解他以前很少想到的問題。

“因為她去世了。”斑也蹲下來,一手扶住政純,一手撫著兒子的上臂。

“我們以後再也見不到外祖母了,是嗎?”

“嗯。”

“‘去世’就是永遠沒法再見面,對嗎?”

“對。”

“所以,我的祖父祖母也……”

“是。”

政純憂心忡忡地註意著蒼真的每一個微動作和微表情,斑的手也捏得更緊了些。

白皙的小臉一點點漲紅,黑色大眼睛蒙上了水霧,小眉頭越皺越緊。

讓他小小年紀知道這些,是不是太早了?

“爸爸,媽媽!”蒼真撲過來,政純和斑渾身繃緊,忐忑不安地合力接住。

“你們不要死!我們要永遠在一起!”他的淚水沾濕了政純的衣袖。

“我們會一直一直陪著你。”她把兒子擁住。

斑則將妻兒一起攏進懷中:“我們的肉.體會消失,但我們的愛會與你同在。”

作者有話要說:  1.媽媽的名字是日向明秋。

2.爸爸對媽媽的評價有一個中心:“從不惡毒”

——這句話是《我的團長我的團》裏小太爺對老天使的吊唁之言,我看到時眼淚瞬間就掉下來了。

3.霓虹只有琉球過清明節,本土不過。本章設定遷墳的日期和清明是恰巧重合(對政純來說是雙倍暴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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