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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沈重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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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瓦魯軍勢正盛之時,遭黑旗軍迎頭痛擊。雖然擁有數倍於對方的

兵力,卻在黑旗軍的狡計和秘密武器下遭受重挫,全無還手之力,

奧瓦魯人只得鎩羽而歸。

位於兩軍交戰的山下的洛茨城民,目睹了敗退的奧瓦魯人倉皇撤離

的狼狽境況。勝利的消息開始以勝過風的速度,飛速傳遞往黑旗軍

領地的各個角落。

令戰鬥雙方強弱易位的,是那個在片刻間致數以百計的奧瓦魯人斃

命的神秘火團。「黑旗軍擁有神力般的強悍武器」的流言因此不脛

而走。

盡管奧瓦魯軍方上層嚴禁士兵們談及黑旗軍不明武器的傳聞,但那

一日己軍在片刻間便受重創的事太過駭人聽聞,上層越是壓制,下

層士兵中的流言反而更加被誇大,流傳得更是廣泛。只在數日之

間,奧瓦魯人的軍心已是一潰千裏,再難挽回。

奧魯瓦王本已十分忌憚黑旗軍那可以遠距離大範圍殺傷己方士兵

的武器,全然想不到應對之策。此時再見軍心已散,他終於明白大

勢已去。

就算強自佔著已經佔領下的土地,硬是撐著要和黑旗軍打下去,黑

旗軍或許顧忌傷及平民而無法向駐紮城內的奧瓦魯人使用神秘武

器,但從此奧瓦魯人也只能困守城中動彈不得。隊伍一旦出城落了

單,便可能會被那秘密武器屠戮盡凈。

這樣根本不能算是黑旗軍的土地被佔領,反該說是自己被黑旗軍人

困住了,硬撐下去全無意義。

更何況,失去主力軍隊據守的奧魯瓦本土,便成了砧板上的魚肉,

任人下手了。

想到之前因自己所為而結下的眾多敵國,奧魯瓦王毫不懷疑他們有

多盼望自己被滯留在黑旗軍領地內更久一些。

意識到這其中的厲害關系,奧瓦魯王發現自己只剩下一條路可走。

幾乎是在最短的時間內,奧魯瓦主力軍隊和駐紮防守已佔領地區的

軍隊都開始以最快速度撤回奧瓦魯王國。

短暫的侵略行動,至此畫上了失敗的句點。

至於另一方參戰者黑旗軍在發覺奧瓦魯軍開始撤離,明白他們已經

成功地被魔核光炮威懾住,不敢再有進犯,終於松下一口氣。

為著聯盟各國共同對抗凱曼的大局著想,應該盡量避免在內部戰鬥

中造成傷亡,因而黑旗軍也不為己甚,便不再動用魔核光炮追擊。

還有一個不大上得了臺面的原因,乃是因為發射魔核光炮要消耗的

魔核晶石實在貴得離譜,還很不好買到。黑旗軍雖有緋羽商社撐

腰,一時也只能弄到發射三次的魔核晶石。

每轟這一炮,就等於轟掉了滿倉糧食、大堆兵器、大把錢財,想起

來都會讓人的臉色白上三分,自然是可以不用就不用了。

但對奧瓦魯人的軍事打擊雖是告一段落,隨著奧瓦魯人的不斷後

撤,領地也一塊塊回到黑旗軍的控制之下,事情卻還不能就此完

結。

黑旗軍沒有立即回返妖精領域,而是下山來到洛茨城。

一方面,黑旗軍全軍上下都在山中一戰消耗了太大體力,急需休養

調整,短時間內不宜進行大的行動。

另一方面,艾裏已派遣使者分頭出使南方各國,再行倡議舉行聯盟

會談之事。

以前是奧瓦魯人覬覦周邊各國而從中作梗,令事情不遂,現今奧瓦

魯吃了這麽大一個教訓,自不敢再有妄念,聯盟會談之事應該在短

期內就能有好消息了。

如果會談果真舉行,不但艾裏要動身,黑旗軍也要守在接近會談處

一帶,以防萬一。

因而艾裏便決定不用急著回返基地,先率軍到洛茨城休整一陣,同

時等待消息。

甫一入城,黑旗軍受到了出乎他們預料的熱烈歡迎。

還未走到城門,走在隊伍前端的艾裏等人露出訝色。

從敞開的城門中,可以望見城內街道兩側擠滿了夾道歡迎黑旗軍將

士入城的城民。看那擁擠的程度,似乎全城的居民都集中到這裏來

了。

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一波連著一波,城中的鳥兒幾乎都被驚得不得安

寧,每欲落回地面,就被更加高過一浪的歡呼聲驚飛。

城民們送來自制的食物和飲水,少女們笑靨如花,將繽紛的花瓣不

斷拋向凱旋而來的隊伍上空。隊伍中一些面目英挺者更是不時受到

熱情女子的大膽擁抱和親吻。

初次經歷這種陣仗,艾裏和身周的諸將相互望望,都在彼此眼中看

到了錯愕。

這座城之前是在奧瓦魯人控制下,黑旗軍的官員早已撤離。在沒有

自己人組織的情況下,竟還能出現這麽火熱的場面!

看來黑旗軍在民眾中的形象,好的出乎意料呢!

「呵,想不到原來打勝仗的待遇這麽好!」

被一個熱情美女在頰上留下的溫熱親吻熏得有些頭暈,德魯馬暈陶

陶地感嘆:「看來今後拼老命也要打勝仗了!」

「戰爭女神應該不會站在這麽動機不純的人的身邊。」

平時這些譏誚的話多半是出自埃夏口中,這次埃夏留在基地內處理

財務和軍備調集運送事務,沒有隨軍出征,潑人冷水的角色便由蘿

紗接手了。她的話引來周圍眾人一陣輕笑。

受到民眾熱情接待,自然是件令人愉快的事。不過欣喜之外,眾人

也有些疑惑為何民眾會對自己這麽熱情。

他們卻不知黑旗軍本已有聲名高潔的聖劍士、聖女為領袖,近來又

遏止了巴蘭背叛南方其他各國而與凱曼勾結的企圖,這實際的功勳

令黑旗軍的名聲愈加水漲船高。

另外,黑旗軍大部分人出身貧苦,行事自然而然地站在平民一邊。

在黑旗軍統管當地期間,徵收的稅賦極少、裁決事務又公允清廉,

更是極大地贏得了當地民眾的好感。

相反地,奧瓦魯王貪婪好戰,聲名狼藉,據聞他治下的領地需要繳

納大量稅金以支持軍費開銷,青壯勞力更被大量強制應徵入伍送上

戰場。

兩相權衡,民意向背自是不言而喻。

而且,自古以來戰爭莫不帶來重大破壞和平民傷亡。自從奧瓦魯人

入侵,當地人一直恐懼發生在自己家園上的戰爭會給自己的生活帶

來多大的破壞。

卻沒曾料想,黑旗軍一開始就不曾作過強硬的反抗,頂多只是以很

柔軟的行動從旁牽制奧瓦魯人的行動。

後來黑旗軍本軍到來,卻是將奧瓦魯人引入人跡稀少的山林地,又

在短短幾日間便打得奧瓦魯人損兵折將,被黑旗軍不知名的強大武

器震懾住而不敢再輕舉妄動,乖乖撤兵。

這樣的舉措令黑旗軍在極短時間內平定了戰事的同時,還將對領地

的破壞降到最低,這更是得到了領地民眾的擁戴。

知道黑旗軍的驕人戰績時,當地民眾甚至生出了一種與有榮焉的自

豪感。在心理上,他們已經漸漸認同了剛接手這塊土地幾個月的新

統治者。

在城中安頓下來的黑旗軍,得到了城民們殷勤的接待。他們的殷勤

不僅僅是出於對掌管權力者的敬畏,同時還是出於對心目中英雄的

崇敬。

從接觸到的城民那裏瞭解到這些情況後,艾裏等人都頗覺得意外。

老實說,這些為民眾所稱頌的事情,他們都是自然而然地做了下

來,當初倒沒什麽人想到會對平民們造成這樣的影響。如今竟因此

而贏得了民心,倒是意外之喜。

而如果評價這裏的城民給予黑旗軍將士的熱忱為十分的話,艾裏造

成的回響絕對可以算是一百分。

從他一入城,便是最受城民們註目的焦點。對於妖精領域外的一般

平民來說,這還是頭一次見到黑旗軍的領導者。

這一年多來,各方勢力對這塊土地的爭奪進行得十分激烈,反反覆

覆數易其主,這裏的人們先後見識過了不少位將領的模樣。

少女們漸漸明白,那些手握大權的霸主英雄要同時具備年輕英俊這

一條件的可能性比瞎貓撞上死耗子還要低上一些,粉紅色的夢想因

此破滅大半。

但當見到隊伍中央,乘著駿馬的聖劍士的勃發英姿的瞬間,女孩們

的心靈受到了強烈的震撼。

夢想終究還是存在的!

集俊美、氣質、才能、權力於一身的白馬王子雖然珍稀,但世上到

底還是真有這種人的!!

不瞭解艾裏平日真正面目的女孩們,將他當成了緋色夢想的寄託。

艾裏才一出現在黑旗軍隊伍中,便吸引了城中幾乎全部女性的視

線。她們目光中的熱情如果具有實質的溫度的話,艾裏大概可以媲

美天空中耀眼熾熱的太陽了。

只是礙於他高高在上的身分,入城時又走在城民難以觸及的隊伍正

中央,他才不致被眾多女子淹沒,阻礙到隊伍的行進。

待艾裏在城中住下,有機會接觸他的城中女子都對他顯示出極大的

興趣,一有機會便三五成群地擁到他的住處。

可以說,之前二三十年的人生中,艾裏的女人運是爛到了極點,這

還是他第一次如此受異性歡迎。

封魔之戰前的艾德瑞克雖然具備符合女性夢想的外在條件,不過那

時他只醉心武道,平日深居簡出,對人的態度冷傲淡漠,仰慕他的

女子很難接近他。

而封魔之戰後,他的性子是變得平易溫和了,卻失去了貴族身分和

王國英雄的光環,人也邋遢懶散,形象大壞,行情頓時跌至谷底。

再加上居無定所,連「日久生情」的路子也不通,偶有艷遇,也是

轉瞬即逝。

他雖隨遇而安,不是很在乎這個,但靜夜思及,不免也有些感慨。

不過,不管過去的他對得到這一大票女子的青睞是否會覺得享受,

但是至少眼下,他絕對不喜歡這種滋味。

僵笑著應付又一批藉故擁來自己住處的女子們,艾裏心虛地瞄瞄不

知何時來到附近的蘿紗和青葉。

左方站著蘿紗,右方立著青葉,二女都沒有什麽表示,只是以一種

似笑非笑的微妙表情覷著他如何應付這一批又一批的紅粉兵團。

可以說平素與蘿紗和青葉任一人相處的時光,都是十分愉快的。

蘿紗是活潑靈慧,輕快俏皮中又不失善解人意,青葉則是如水般溫

和柔婉,卻又能感到她內在的獨立堅強,不至於太過嬌柔黏膩。

只是不知為何,看到她們此時的樣子,卻令艾裏脊背發涼,心口發

麻……他本能地與一眾展露愛意的女人保持一段距離以策安全,更

不敢讓她們進房間以免招來什麽誤解。

不過對女性習慣性的溫柔疼惜,令艾裏很難在不傷害到眾女的情況

下擺脫她們。

一面窮於應付眾女,蘿紗青葉的微妙目光又盯得自己如坐針氈,不

多時艾裏已是額上見汗,越來越手忙腳亂,狼狽不堪。

艾裏不讓眾女進入屋內固然避免落人口實,相應地卻也有一點不好

--在這裏出入的所有人,都能一眼看到這齣好戲。

軍隊休整期間,將官們大部分都閑閑沒事做。只一會兒功夫,在艾

裏住處前上演的這齣戲碼便吸引了不少的觀眾。

艾裏手下眾部將雖然善良地沒有太傷首領面子的當面大笑出聲,多

半也口角含笑看著首領的糗樣。

一位當值巡視這一帶的士兵剛加入黑旗軍未久,還不習慣首領的作

風,目睹這般場面,他露出一臉好似看到烏龜在天上飛的表情。

亦在一旁看熱鬧的漢瑞團長留意到了,趨上前好心地開導他:「兄

弟,不用太驚訝。對首領的各種怪事,還是以平常心,當作是日常

消遣來欣賞吧!這也可算是參加黑旗軍的福利之一呢!」

平素懶散又喜歡讓大家「充分發揮各自能力」的艾裏,作為黑旗軍

的首領也許算不上十分稱職。不過,不可諱言,自加入黑旗軍來,

這位首領給大家提供的「笑」果倒是不少,對豐富單調的軍旅生活,

減輕壓力頗有助益。

那士兵兀自木楞楞的不知該作何反應,艾裏卻都聽在耳中。

虧得漢瑞的話提醒,他想起自己黑旗軍領袖的身分,找到了擺脫窘

境的藉口。推說要去巡查軍隊的休整情況,他終於從那群女人中間

解脫出來,快步向外走去。

經過漢瑞身邊時,艾裏惡狠狠丟過個眼色,低聲道:「拿首領當消

遣啊?好大膽子!」

漢瑞從容一笑,渾沒當回事。任艾裏再怎麽強作從容,大家還是察

覺得到他藏在底下的幾分倉皇意味,這樣的威脅自然毫無威懾力可

言。

見他如此回應,艾裏果然也拿他沒轍,摸摸鼻子訕訕地去遠了。反

正在他們面前早就沒什麽形象可言了……或許自己應該高興自己

對大家來說,還有一些娛樂價值?

對所處的尷尬境地無可奈何,他也只得這麽自我開解。

好不容易從眾女中逃了出來,他卻發現自己沒什麽事可幹了。想到

先前既然拿巡查軍隊當藉口,索性便真的去看看吧!

黑旗軍歷經一場慘烈艱辛的苦戰,隨後又是接連數日在蠻荒叢林間

急行軍,艾裏記得將士們剛入城時個個精疲力竭,臉色難看得像是

一有塊平坦地方就可以倒下去呼呼大睡。也不知現在情況怎樣了?

出門前,他順手拿頂氈帽半掩住了面孔,以免又招來什麽紛擾。

因為聽聞奧瓦魯人入侵,城中不少人畏懼戰火離城逃往內地,空下

了不少屋舍。進駐的黑旗軍便暫時借用這些空屋棲身,不足安置的

人則在空地紮營。

這樣的安排既避免了擾民,也造成黑旗軍住得比較分散。這令沒什

麽方向感的艾裏不需要刻意找路,隨便在城中逛逛,就可以發現黑

旗軍的駐紮點。

艾裏經過幾個士兵們的住處,都發現裏頭傳來熱鬧喧嘩之聲。走近

便可以看到,幾乎每處駐地裏都有不少平民在裏頭幫士兵的忙。

軍隊休整期間,軍隊沒有什麽任務,戰士們的行動也可比較自由,

所以軍方便由著前來幫忙的城民們和戰士們相處。

艾裏見雙方言笑不拘,氣氛十分融洽。大概是因為黑旗軍在城民心

中的形象良好,前來幫忙的女子們似乎對戰士們頗為青睞。忙著追

求女子的士兵們滿面春風,相比兩日前入城時的晦敗臉色,簡直判

若雲泥。

過去曾聽人說過,軍隊的狀況如何,看營地中的氣氛就知道了。照

這麽看的話,士兵們既然已經打得起精神發春泡妞,看來該是修整

得差不多了吧!

好笑之餘,艾裏亦覺得十分輕松。回想起自己現在能笑嘻嘻地看見

這些場面,乃是歷經了怎樣一番危難艱辛,這份平和歡騰便格外令

人心情愉悅。

先前他因德魯馬的話而感受到的肩上重壓,一時似乎也減輕了不

少。雖然自己改變了許多人的命運,不過看大家這麽開心,自己帶

他們走上這條路,或許並不是什麽壞事……

信步間,他左繞右轉,走到一條深巷前。巷子兩面都是些深宅大院,

少有人經過,頗有些荒涼。

艾裏本也未在意,正要走過之時,耳中似乎聽到了什麽,他遲疑地

在巷口停下了腳步。

從巷子深處隱約傳出一些怪異聲響。聲音距離得似乎相當遠,一般

人難以察覺,不過正因為這一帶僻靜無人,沒有被雜聲掩蓋,以致

被耳力靈敏的艾裏發現。

他側耳細聽,這聲音有些像是什麽野獸的嘶吼悲鳴,卻又聽不分明

到底是哪種野獸的聲音,只感到這聲音似乎充滿了莫大的痛苦和恐

怖,令聞者為之毛骨悚然。一時心生好奇,艾裏循聲走入巷內。

巷子十分深長,走了好一陣,他終於發現那聲音是從巷子最深處的

一座大院內傳出的。

這座院子最是僻靜,四面圍墻高聳,給人戒備森嚴的感覺。不過,

高高的圍墻雖然切斷向內窺視的目光,卻隔不斷那怪異的聲音。

靠得近了,那聲音變得清晰起來,不過仍是難以辨別出究竟是何種

生物發出的。艾裏的好奇心被撩撥得更盛,會有什麽人在城裏飼養

猛獸?又究竟是哪種野獸會發出這樣的聲音?

沿著圍墻走到底,終於看到了這家宅院的大門。有幾個人站在門口

守衛著。

艾裏走近一看,卻發現這幾個守門侍衛身上穿的竟然是黑旗軍的軍

服?鬧了半天,這裏原來是自己人的地方!?

至此,好奇心非但未解,反而轉成更深的疑惑。身為黑旗軍首領,

艾裏卻不知道自己手下的部隊幾時養起什麽猛獸來了。

更何況聽這聲音,應是有相當數量的一群野獸發出來的。黑旗軍剛

和奧瓦魯人打了這些天,都在山上急行軍,根本不可能帶著一堆野

獸啊……

轉念一想,這裏是自己的地盤,既然覺得奇怪的話,何必站在外頭

胡亂猜想,直接進去看個明白就是了啊!於是,他擡腳便光明正大

地往大門走去。

走到門邊,果然被那幾個士兵攔下了。

「對不起,這裏是軍營重地,平民不得入內。」

艾裏只在上陣打仗時才穿著軍服,現在只是一身便服,先前不想被

城民認出,又用氈帽擋住了大半張臉。而且這些守衛士兵不是他身

邊的人,也不熟悉自家首領的長相,因此並沒有認出他的身分。

艾裏不想太早表露身分引來不必要的註意,也不說明自己的身分,

只向士兵出示了一個銀框黑底,紅色內紋的徽章。

黑旗軍制有幾種徽章,精細度和色彩依將官的職權高低而不同。戰

鬥時除了沒有徽章的低階士兵外,如無特殊情況,所有人都要將徽

章佩戴於胸口,以讓士兵們辨別將官身分,方便傳令指揮。

在平時,這徽章亦作為身分的象徵。此時艾裏出示的,便是代表黑

旗軍中高層將領身分的徽章。

他總覺得這裏透著一股神秘鬼祟的氣息,簡直像是軍中有人在釀造

什麽自己不知道的陰謀。

若真如此的話,單憑這徽章可能也無法通過,不過沒有別的辦法可

想,也只得姑且試試看,作為一個試探罷了。艾裏心中已做好見機

行事的準備,卻未料到士兵見了徽章,竟不再多盤問,向他行個禮

便讓開了路。

艾裏昂然自若地步入宅內,心中卻愈發疑惑。照這樣看來,這裏的

守衛並不算很嚴格,難道是自己想太多了?

這宅子的原主不是富商便是貴族,建有大大小小的好幾座屋舍。曲

折繁複的回廊花園、假山水池把宅院分隔開來,令人一眼望去難窺

全貌。

從建築美學的角度看,這些東西是美化了宅院,不過對於只想看明

白裏頭到底是怎麽回事的人來說,就只覺著礙事。好在進了院子,

那怪異聲音更加清晰。艾裏循聲繞過前院幾座屋舍,逕直向後尋

去。

一路上他向四面查看,不由有些意外。本以為這院中會發出這等恐

怖聲響,裏頭應是一派陰森鬼祟,戒備森嚴的景象,可是事情卻全

不是那麽回事。

他沿路是看到有不少士兵來回奔忙,卻不是在巡視戒備,手上大多

端著藥品水盆等物,對站在一旁的自己倒是未多加註意,似乎並沒

有什麽戒心。

艾裏望見士兵們將那些東西魚貫端入前方幾座房舍中,接著又送出

來一盆盆泛紅的血水,還有染滿血汙的紗布,看來裏頭似有許多傷

者。

艾裏看此情形,只覺這裏不像是在進行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而像

是一個醫所。大概是上次戰鬥中受傷的戰士在此療傷吧!

如此說來,設在這僻靜深巷中,守衛亦比較嚴格,應是為了杜絕外

人入內而打擾傷者養傷,便沒什麽可奇怪的了。

想通此節,他不由舒了口氣。黑旗軍若是出現背叛者,始終是件令

人憂心的事。不過發現那吸引自己前來的怪聲,正是從這些房子中

傳出來的,艾裏忍不住走向其中一座屋舍,想看看究竟是怎麽回

事。

距離屋舍尚有一段距離,他便因為從屋中散發出的一股濃重腥臭味

而皺起了眉頭。怎麽回事?難道受傷的士兵們沒有得到好的照顧

嗎?照顧他們的人怎麽任由他們的環境變得這麽惡濁?

初生的怒氣在他走到窗口看到屋內景象的一瞬間,被凍結成驚駭。

屋內確實有許多傷者沒錯,卻不是他想像中的模樣。傷兵身上有所

傷殘是很正常的事,但是屋裏傷者的情況卻並非如此。

躺在地上輾轉反側的人們在肢體上幾乎看不到什麽大的傷口,然而

每個傷者都脫落了大半頭發,露出來的青白頭皮上東一塊西一塊地

佈滿了斑駁的潰瘍。

除了頭皮外,傷者全身上下亦有大大小小的潰爛,紅黃的血水膿水

滲透了紗布。紅色的血涎從昏迷的傷者張開的口中淌下來,可以想

見這些人的口腔內部亦已潰爛。

許多人完全失禁,照顧他們的士兵根本不及整理,穢物和著膿血流

了一地,散發出艾裏先前所聞到的那令人作嘔的惡臭氣味。

這樣的傷,不可能是普通外傷造成的。這些傷者給人的感覺,倒更

像是從內部爛了出來。艾裏過去也曾見過不少受傷的人,卻從未見

過如此可怕的景象。

出入房間看護傷者的士兵似乎也已放棄了這些人,漠然看著這淒慘

的景象,只在傷者要求飲水進食時動動手,或是給他們一些止痛的

藥物,並沒有費心幫他們治療。

艾裏所看的這個房間已躺著二三十個傷者,算算周圍亦傳來呻吟聲

的幾座樓,那麽多房間,這樣的傷者怕不只數百人!

昏迷的傷者在無意識間猶自受痛苦折磨,不停地低聲哼哼,還沒昏

迷的人更是大聲哀嚎。匯聚而成的聲音凝結著這麽多人所受的極度

痛苦,已經全然不似人類所能發出的聲音,仿彿是來自地獄底層的

鬼怪悲鳴!

這就是吸引艾裏前來的怪異聲響!難怪他聽不出究竟是什麽樣的

生物能發出這樣恐怖的聲音。發出這聲音的人們或許已經不能算

人,而更接近於鬼了。

艾裏深吸了幾口氣,才從乍然間目睹此場面的沖擊中勉強把持住自

己。隨即,驚駭中夾雜著憤怒的強烈情緒沖上腦海。

隨手揪過來一個看護的士兵,他怒聲責問:「這些人究竟怎麽會傷

成這樣的?為什麽不好好照顧治療他們!?」

那士兵嚇了一跳,被他居高臨下的氣勢所懾,囁嚅著答道:「他

們……不、不是我們的人……他們都是奧、奧瓦魯人……」

「奧瓦魯人?」

艾裏一怔,聽到這些人並不是自己手下的戰士,他怒火稍退,放松

了手。那士兵方才鎮定了些,話說得連貫了。

「是啊!是上次奧瓦魯人敗逃時遺留下來的傷者……」

聽這士兵的解說,艾裏想起來動用魔核光炮後,奧瓦魯軍害怕被光

炮追擊,不敢稍有停頓,全速後撤,就連先前兩次爆炸所造成的屍

體和數百名動彈不得的傷者都來不及帶走。自己帶隊折返時便俘虜

了那些傷者,隨軍帶下山來。

他猶自記得自己當時所見的死傷者幾乎沒有什麽外傷,只是身體無

法使力而動彈不得。自己雖然機緣巧合得到了魔核光炮,亦知道它

的殺傷力很大,但對它究竟有何等功效,卻也是不甚了解。

想不到只隔了幾天,那些當時看來沒受什麽重傷的奧瓦魯士兵的情

況,竟然變成這麽糟糕!

他沈著臉繼續問那士兵:「這些人情況怎樣?」

「莫林醫師也不清楚他們究竟是受了什麽傷,只看得出他們是身體

內部組織被某種魔法能量所破壞,卻不知道怎麽解救。試過了不少

藥,卻都沒有用。八九百人中,只幾天功夫便已經死了五六百人。

剩下這些本來癥狀較輕的也越來越惡化,看來撐不了多久,遲早會

全部死光。莫林醫師說,當時在那魔法能量作用範圍內的所有人,

恐怕無一能夠倖免。」

莫林醫師雖然來歷不明,在外頭沒什麽名氣,不過見識過他治病救

人手段的黑旗軍士兵都十分清楚他的醫術可算是出神入化,絕不遜

於外面任何一個聲名最響亮的名醫神醫。連他都無能為力,這些人

的傷自是全無生機了。在這些看護士兵們的眼中,這些尚在茍延殘

喘的傷者已與死人無異,所以只是給予他們適度的照顧以減少痛

苦,不再在他們身上白白浪費藥物。

回答艾裏的士兵用一種帶有些許憐憫,不過骨子裏還是事不關己的

口氣講述著情況,艾裏的臉色卻越聽越是蒼白。

他終於明白那一日蘿紗沖出來阻止自己發射光炮時的感受。正是因

為自己親自下令發射那兩發魔核光炮,才會造成眼前這恐怖的景

象!

蘿紗當時應是見過第一次發射後奧瓦魯軍的慘狀,才想要阻止自己

再次造成悲劇吧!

眼前這普通戰士自然不會把那些敵兵的死活太放在心上。當初令這

些奧瓦魯人走上死路的人也並不是他。但自己卻不一樣。

早在一年多前隨商隊逃離凱曼時,混在法謬卡追兵中的小半日功

夫,聽過敵方那叫做喬治.夏伯的普通士兵那番話,他已明白縱是

敵方的士兵,亦有他們自己的悲喜愛恨,亦有想要追逐的小小幸

福。

他們從軍成為敵方的一員士兵,算不上什麽罪過,只是因為命運的

安排罷了。

決定軍隊行動方向的,終究只是那少數執掌權力的人而已。從人的

角度來講,軍隊中的士兵是無辜的。

除了少數殘暴嗜血的隊伍之外,大部分的士兵並沒有犯下過必須以

死償還的罪。

眼前這數百位無辜者的生命,卻因自己片刻間的決定,註定走上了

死路!更何況,這樣的死法,實在太過於殘酷了……

在戰爭年代,隨便一場較大規模的戰爭,便可能產生數萬的死亡人

數。這次的上千死亡單就數字上看本也算不得什麽,但是親身站在

這大批即將死亡的傷者面前,親眼目睹他們的身體緩慢而無法挽回

地腐壞下去,漸漸步入死亡的慘境,親耳聽到他們淒慘的哀嚎,他

才真正體會到這是件多麽殘酷的事情!

看著眼前這一具具膿血橫流,幾乎不成人形的軀體,再想想這裏躺

著的每個人背後,或許都有著需要他們奉養的親人,有著愛他們和

他們所愛的人……每一個人死去,都會連帶地為這世間增加許多不

幸……艾裏的眼神由錯愕轉至茫然。

自己片刻之間的決定,竟然造下了這麽大的罪孽?

縱然明白當時為了保住自己的黑旗軍,只有這一條路可走,這應該

不能算是錯誤,但是因此而造成的不幸終究是事實。

他無法因為事出有因,便能就此輕易抹消掉心中的不忍和罪惡感。

「沒想到你會上這裏來。本不希望你看到這些場面的,卻還是讓你

看到了。」

正自迷惘間,一聲感嘆在旁響起。他懵然轉頭,望向靜立於房門口

的紀貝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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