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琪琪仔細看著金麟的表情，覺得似有大事壓頂。心臟如擂鼓捶打胸腔之時, 又覺得沒什麽大不了。

她想, 如果是關乎性命, 那麽拿去。

她楊琪琪也見慣生死，不覺得這事情有什麽不尋常，也曾經千次萬次設想過自己死亡了。

只是……只是……只是馮淵, 他才剛剛與自己互剖了心跡。

這對他太不公平。

緩緩, 女生一五一十把事情經過告訴金麟, 她知道事關重大, 故而把細節也描述出來。

金麟握著方向盤的手, 以令人難以察覺的角度一晃。

他輕而易舉抓住重點：“所以，你的嘴唇被馮淵親腫了, 應尤是發現了，並且表現出毫不在意的樣子。今天是他的生日。”

楊琪琪沈默片刻。

……

“這些和我的性命有什麽關系？”

金麟緘口不言, 似在仔細思考。

然而手指間若觸到了異物, 他神色一變, 來了一個長長的剎車。

停頓下來之後，擡起手掌, 於指縫間憑空出現一張米黃色的古舊紙張。

金麟簡單而迅速地對楊琪琪說：“給馮淵打電話, 讓他去旅社, 快。”

楊琪琪照做。

金麟又道：“你爺爺呢？”

楊琪琪表示說又去了冰島度夏。

金麟不再多言。

十五分鐘後抵達旅社，楊琪琪推開車門，原本打算快步跑進去，結果金麟一手拽住了她, 示意她與他一起在門廊處等待。

楊琪琪疑惑著看到裏面一如走前模樣井井有條。應尤是坐在前臺處等待，杜夢拾揮著手絹招徠顧客，旅社餐廳裏幽幽散發香氣，旅社一角還有一些沒發完的演唱會宣傳單。

金麟沈默無言，負手站立在前廊。左手仍是那張黃色的紙，右手不知何時持起楊琪琪許久不見的那柄長劍，似曾相識的熟悉獸紋從指縫間隱隱露了出來。

他面無表情的，整個人凝重如一塊青石。

短發在雨夜晚風裏輕顫。

約兩分鐘後，馮淵的車抵達。

他從車上下來，邁出兩條修長的腿，快步走向旅社，映入眼簾的，是面無表情的金麟和疑惑的楊琪琪，頓覺得蹊蹺。

金麟看了一眼馮淵，瞳孔驟然縮緊。拿起左手那張在車內接到的黃色紙張，抖開來念。

“帝都人士楊琪琪。20歲零七個月有餘。”

“接45家華夏陰陽旅社，及37位黑白無常舉報，唯利是圖，作奸犯科，嚴重擾亂陰陽秩序。”

“批令處斬，行刑人，青城山，斬鬼史，金麟。”

念完之後，黃色的紙張在指尖燒毀，煙灰迅速跌落，在空中盤旋如黑色的蝶。

金麟看著那煙灰，朝向身旁的楊琪琪，緩緩總結：

“我在陰間政府的要求下，調查了華夏陰陽旅社的情況。你一接手孟氏旅社，聘請應尤是坐鎮前臺，立馬攬下幾乎全華夏1/3的鬼客。兩個月內，你進行大刀闊斧改革，又獨攬幾乎全部的富豪鬼客，而這些，是華夏陰陽旅社，尤其是高端旅社賴以為生的客源。”

“這還不算，第三個月，你開辟鬼紅娘業務，在全國太平間內大肆張貼自己的廣告……你把山間陰墅老板的千年員工弄去投胎。再加上今天，召開應尤是的演唱會，把海報甚至貼到國外去。”

“你已然破壞陰陽秩序平衡，使得全球華夏旅社與你樹敵。”

他繼續平淡道：“最後，你和馮淵在應尤是的誕辰日接吻，使得這一靈氣充沛的鬼魂絕望投胎，最終使得你身上背負的怨氣越來越濃……”

楊琪琪打斷。

“投胎？應尤是不就在那邊坐著呢嗎？”

三個人一同望向前臺，那人還穿著白色的T，戴著帽子。

然而金麟拋過去一張符紙。

瞬間，“應尤是”的身上忽然發生奇詭的色澤變化。

“啵”地一聲。

變成一個塗著大紅臉蛋的紙童男。

金麟嘆了口氣。

“應尤是這個人，我和你講過的吧。”

“他若以聲音入法，功力不在我之下。其他的方面，其實也是深不可測。”

“今晚，他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就趁你們不註意，絕望離開了。然後讓一個傀儡替了自己。”

“看來……還是想為你繼續掙錢，不願這件事影響你。”

說完這些事情。金麟右手迅速拔劍，眉宇間透露凜冽的涼。

把劍搭在楊琪琪的脖頸一側。

他說：

“但你背負怨氣已經足夠。陰間政府下來批文。”

“我，青城山，斬鬼使，金麟。不好意思，要取你的命了。”

……

涼意滲入脖頸，像晚秋一縷風。

纖弱的頸動脈跳出顫抖的疼。

楊琪琪的視線越過馮淵的肩膀，看到外面仍舊有細細密密的雨，織起一張半透明的水網。

她想，好奇怪啊，明明一兩個鐘頭前，自己在雨裏和人接吻。

寒鐵劃入肌膚的時候，疼痛來得迅速，卻不真實。她突然能回憶起自己誕生在這個世界上時，破了羊水，接觸空氣，從子宮來到幹燥世界的那種初始疼痛。

是迷茫的，不知所措的，疼痛。

眼前看到漫長白光，楊琪琪從自己的身體上站了起來，以一種從未經歷過的形態出現在金麟與馮淵面前。

馮淵正不可置信地撲到自己的屍體上觀察傷口，而金麟一直凝視著面前空氣，仿佛早就明了她的鬼魂會出現在這個位置。

楊琪琪看到自己的身上有一層柔和的淡光，貝母一樣輕輕籠罩著，她身上此時穿的是那件銀色長裙，細跟高跟鞋。這是她生前最後一次穿的，比較喜歡的打扮。

是和馮淵接吻時穿的衣服。

楊琪琪啟唇道：“斬鬼使？青城山金麟？”

金麟定定地看著她。

“嗯，這是我的另一個身份。”

楊琪琪：……

楊琪琪發現門廊外不遠處已經抵達了黑白兩位大伯，帶著鐐銬。徑自走了過去。

她剛剛死亡，對此時接觸世界的方式不太熟悉，聽覺視覺開啟得也很朦朧，故而沒有聽到金麟壓低了聲音對馮淵講出的話：

“你，趕緊搜集整理，楊琪琪無罪的證據。”

楊琪琪在兒時聽過斬鬼使的大名。

是爺爺反覆給她介紹陰陽兩界的人物與歷史故事。

黑白無常，行走陰陽之間，溝通兩界，進行執法者，是死者的第一引路人。

而斬鬼使淩駕於所有黑白之上，隱了身份存於世間，又證據確鑿地存在著。

他是傳奇，一個千百年來的傳奇。

幾乎沒有活人或者鬼講過斬鬼使在面前自爆身份的經歷。因為，如果見到了，只能說明一個問題：

他犯了滔天罪孽。他馬上要死。

斬鬼使首先能溝通陰陽，同時一代代出生都會擁有前世累積的法力，故而靈力超絕。他擁有著至高無上的法力和凜凜正氣。聽命於人世間的法律條款，同時又聽從陰間政府的權威。

琪琪的爺爺曾和她說，如果世界上只有黑白無常，那麽早就黑白顛倒。多虧有了斬鬼使，世間才得以有陰陽平衡。生人可無憂度日，逝者亦可擁有尊嚴。

生死有序。

活人麽，原本有活人的法庭監管。

但如若犯下滔天大罪，不可饒恕，斬鬼使會拔出他的劍，奪了他的命。讓他墜入無間地獄。

鬼怪麽，若罪至此，那斬鬼使的刀劍也更是不留情，一劍之下讓它魂飛魄散。

所以，斬鬼使，他兇厲，但他亦有正氣。

當年，梳著羊角辮的楊琪琪聽著爺爺聊這些，一個勁兒的打冷戰。

她說：“這個人肯定特別醜，身上有瘤有大疤，張起嘴來聲音嘶啞。因為殺了這麽多壞人，總也得有怨氣反投到自己身上吧。”

爺爺說：“對哦，你要不好好學功夫，做壞事，那這醜八怪斬鬼使可就來要你的命了！”

當時楊琪琪怕得不知所措。也搞不清楚是怕一個醜人，還是怕丟了命。

直到長大一點兒，她才明白所謂大罪也並不是那麽好犯的，斬鬼使也不是那麽好見的。

楊琪琪跟著黑白無常穿過黃泉小徑。

心想自己的罪孽什麽時候抵達了“滔天大罪”的地步。

黃泉兩邊婆羅花開放，蕊絲若牽連的離人淚。楊琪琪心想可能是這個轄區的黑白無常看著自己長大，見自己不吭不嚷不躲，也並沒有為她帶上鐐銬。

楊琪琪看著路邊的花朵，道：“我們要去哪裏？”

黑白說：“地府鬼王處。”

楊琪琪：“？？？鬼王要見我？”

黑白點頭：“嗯，但你待會兒還得先喝一碗湯，再沐浴，才能去見他。”

楊琪琪：“？？？孟婆湯？？讓我忘掉一切去見他？什麽意思？”

黑大伯沒有說話，但白大伯的眼神帶了些微的敬意。

“不是讓你忘掉一切。”

“是讓你想起一切。”

楊琪琪：……

不知道有什麽需要想起來的。

但是她突然想起，之前在“鬼來電”的那次，話務員鬼吸了自己和金麟的一縷精氣，金麟當時說“我們的精氣你也是能吸的嗎？”

白大伯看楊琪琪的表情有了些變化。

提醒她道：“陰間這邊，有不少你的故人。孟琪琪，等一會兒，你就會想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晉江文學攜手作者祝親愛的讀者朋友們：春節假期，平安康樂！同時溫馨提醒大家勤洗手 戴口罩 多通風 少聚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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