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三合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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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泉小徑上,天色持續昏昧不明。

黑白兩個大伯帶著楊琪琪七繞八拐, 走了漫長的路, 面前才豁然開朗, 是一處蔓延無邊的水澤。

三只鬼魂無聲地踏了船上去,白大伯撐船,黑大伯站在楊琪琪身邊。

楊琪琪看到不遠處一個水中央的小亭塗成綠色, 下面業火一樣的紅蓮燒得紅艷。

微茫中覺得紅綠相間很是辣眼睛。

黑大伯仿佛察覺到她的表情是質疑陰間審美。他說:“你種的。”

低下頭, 看到水波下嬉戲游曳一群純白色的魚靈, 輕巧翻轉, 其中一條見到楊琪琪, 躍出了水面。

楊琪琪淡漠地想著不知道死人能不能吃死魚。黑大伯又說:“你養的。”

楊琪琪:……

撐著船的白大伯在前方道:“你每次來這裏,都要說‘辣眼睛’, 都要問‘能不能吃魚’,我們都習慣了。”

船在終於不知不覺中抵達岸邊。

楊琪琪躍了下去, 灰白霧霭籠著叢叢茂林修竹, 跟著黑白兩個大伯在蜿蜒的石子路上走著, 一座單檐歇山頂式的燈火通明屋殿佇立眼前。

仰頭一看,牌匾上寫了“孟府”。

但原本古典的建築外墻上, 用油漆寫了一行字。

楊琪琪忍不住看了一眼:“舊社會把人變成鬼, 新社會把鬼變成人。”

楊琪琪:???

黑大伯不得不道:“這是你上一次來時寫的。是七十多年前陽間的人民公社時期。你當時齊耳短發, 穿棉布素色上衣,死了被我們引到這裏來之後的第一天,就挽起袖子漆上了這句話。”

白大伯讚同:“當時我們百般拒絕了,但您一定要塗上。”

等走到正門處, 兩隊同樣梳著齊耳短發穿短素色棉布上衣的女鬼齊齊鞠躬,並且熱淚盈眶地說:“同志,您終於回來了。”

楊琪琪忍不住說:“我這次也能讓你們換衣服嗎?”

一位看上去很伶俐的女鬼伸出雙手來握住她的:“同志,那是當然的。我們都是您的侍者呀。不過上次,您非要說我們地位平等。”

楊琪琪有點不知所措:“……回頭我讓陽間的給你們燒幾個紙iphone,你們看看陽間最新的服裝款式。”

話一出口。不覆跳躍的心口突然有隱隱的疼。

陽間……

她還能聯系陽間的人嗎?

這一路上,新死的她,思緒朦朦朧朧,東張西望,想著死後的事,已經完全忽略自己是從陽間而來了。陽間對於她來說已然像個模糊又遙遠的夢。

直到現在,她才慢吞吞地想到:

媽媽和爺爺還不知道自己死了。

華夏旅社聯盟的競爭同行恐怕都在笑吧。

金麟見過的生死太多,斬鬼使應該把自己當成空氣忽略掉吧。

只是馮淵……馮淵……她咬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曾以為可以白頭偕老,便幹脆不去問對方生辰八字。

若知道自己即刻會死,她一定不會任他吻。她一定要讓他斷了那些旖念,好讓他在陽間很快灑脫,盡快不記得楊琪琪這個人才好。

正想著這些事,大殿裏,突然傳來悠悠男聲。清朗、和悅。

“歡迎回來。”

“你現在,應該又是在外面咬手指?”

楊琪琪一怔,覺得這聲音很是熟悉。

黑白兩個大伯示意楊琪琪進去,而兩排女鬼也表示她們不能跟進。

等楊琪琪邁入殿內,看到大殿內四面垂著的淡褐色帷幔被風輕易鼓起,耳畔烈烈作響。

高大的紅燭被點燃在各處角落,照得對面那斜倚在貴妃榻上的長袍男子眉眼清澈,仿佛眼底也搖出了燭光。

他擡起手臂,任紅色的長袖從腕間滑落,露出鵝頸一樣的一段修長柔美。

原是從背後高高的長案上提起一只長嘴的酒壺,把酒倒成一線灌入喉嚨。

他朗聲笑道:“你們旅社私釀,味道還不錯。”

楊琪琪看著他脖頸深處那一顆紅艷的小痣,道:“馮淵?”

……

但是轉瞬,楊琪琪又明白這一定不是馮淵。

馮淵斯文、懂禮,表情總是克制的淡漠,哪怕和自己說些出格的話,也必定是咬著耳朵小聲地講,不會讓旁邊任何一個人再聽到了。

馮淵肯定不會在自己面前,這樣倚靠在一張榻上。更別提用這種幾近放浪形骸的姿勢飲酒。而且他沒有戴那個金絲框眼鏡。

她眉頭微皺,思考這人與馮淵之間的關系。

那人擱下酒杯,勾了勾手,楊琪琪便被一股無形中的力量勾到貴妃榻前。

又被迫地彎了腰,垂了頭。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被驟然拉近,楊琪琪清晰看到他的眉眼、很高的鼻梁、柔和的唇線及帶著一縷疏冷氣息的下頜。

他輕啟薄唇,淡淡地講:“第十遍。”

“你看清楚了。我不是那個人。”

楊琪琪:“……我看清楚了。”

他重新綻放了笑容,帶著一點孩子般的邪氣與天真。又是掐了一個訣,逼迫地楊琪琪站直了身子,又滑出得離自己微遠一點。

然而當他看到楊琪琪展現出如釋重負的模樣,居然被激惱了。

他勾了下手指,又把她扯得很近,跌坐到自己的貴妃榻邊上。

楊琪琪:!!!???

男人表情嚴肅,聲音終於莊嚴了起來。

“楊琪琪,你這一世,過得很辛苦吧。”

“你父親在你四歲那年就來地府報道。”

“你母親忙於工作,幾乎沒空照顧你。”

“你爺爺經營一家快倒閉的旅館,經常通過你找母親借錢。”

“等到你長大成人,終於可以幫家庭解決些壓力了,接手那個旅社了……”

他玩味地一笑,搖了搖頭。

“結果幾乎全華夏的陰陽旅社與你為敵。”

他掐了一個訣,指縫間頓時出現一本卷宗。紙張嘩啦啦地在他的指間劃過,留下閃耀的白光和流動的空氣。

他悲哀又無奈地講:“呵。這些人,義憤填膺。”

“完全不能容你在陽間呢。”

楊琪琪低垂了眼:“你什麽意思?”

他總結道:“你這一生,不曾婚嫁,沒有子女,匆忙、孤獨,你體會到無奈、背叛和失去。”

男人探起身來,伸手掐住楊琪琪的腰,將額頭抵到楊琪琪的額頭上。

“人間辛苦到了如此地步,你總該願意留下陪我了吧?”

楊琪琪想要掙脫。

但他不依不饒地跟著她的動作,死死地鉗制著。

“你今世也會對這個動作有反應。”

“會令你發顫呢。”

“這個動作,一開始,是我對你做的。”

楊琪琪:……

手下的桎梏忽然松開,男人猝然推開楊琪琪,起了身,移到門口。

他扭頭,突然又恢覆了孩子一樣帶著稚氣的笑容。

甚至笑出兩只甜甜的酒窩。

他對楊琪琪交代說:“老樣子,喝一碗湯,然後沐浴,後天來見我。”

黑白兩個大伯也跟著那人離去了。

這時,那群齊耳短發喊著“同志”的侍從女鬼們東張張,西望望,確定沒問題了,才嘰嘰喳喳地走了進來。

她們看著楊琪琪開口道:“可嚇死我們了。你這回還算表現得穩。上一次,可怕我們主公氣死了。”

楊琪琪問:“哦?上一次是怎麽回事?”

那個挺伶俐的女鬼發話:“上一世,您鬧翻了個天,說是地府也不能有強權,要帶著大家一起學習科學社會主義。”

她話音稍低:“可你知道,我們這邊封建集權了幾千年,不是說改就能改的。”

“您以前回來也氣過主公,但是都沒有上一次鬧得那麽兇。”

楊琪琪挺詫異:“唔,我還這麽大膽呢。那你們這主公到底是誰?地府的一個小官?一個文員?”

大家都瑟瑟發抖不太敢吭聲。

良久,有只小鬼弱弱地說:“是地府的森婆羅伽式神。是地府的王。”

“陰間裏的一切……都聽命於他。”

楊琪琪有點反應不過來。

疑竇愈濃,終於才記起更為重要的問題:“那我究竟是誰?”

一只女鬼這時從偏殿走了過來,手裏端著一碗乳白色的湯。

所有人都示意楊琪琪喝下這碗湯。

“不苦的,你每次都要喝的。”

“喝完後,就想起來了,再休息休息……就好了。”

楊琪琪:“不好意思我媽媽不讓我吃陌生人給的東西。”

女鬼們嘰嘰喳喳地笑起來,一起拿出一張裱好的宣紙。上面一看就是楊琪琪的毛筆字跡,只不過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寫下的:

“請喝,你自己做的配方。喝下才可游刃有餘地應對鬼王。”

楊琪琪這才明白這碗湯比較安全。

而且還是鬼王開恩地容許她喝的。

女鬼們照顧楊琪琪把湯喝掉,又扶著她躺倒在貴妃榻上,蓋上一床柔軟的絲絨被。

這才拉下卷起來的帷幔,紛紛離去,站在不遠不近地地方等待著。

大家面面相覷地靜止了一會兒。

伶俐的女鬼先打破沈寂。

她小聲驚訝地說:“哎呀!”

楊琪琪與她同時發聲,語氣幾乎絲毫不差:“哎呀!”

女鬼默數兩秒,又道:“你乃何人?”

楊琪琪與她同時發聲:“你乃何人?”

女鬼們嗤嗤地笑了起來。

楊琪琪每次喝湯,剛開始浸入回憶,都要重覆這兩句話,她們全都記得。

於此同時,在一處夢境中:

耳側一邊一個小巧發髻的少女正從漫漫飛沙中立起身來,她拍了拍身上的土,仰望著前面高頭大馬上的那名負劍男子,等著他說自己到底是誰。

他方才突然沖入黃泉,一下子就把自己撞倒了。

少女看出這人斯文有禮,但眉宇間蘊含殺氣。

且又輕易瞧見他的掌紋,明白他手下不知流過多少人的血。

然而這死人騎著死馬,知道自己死了還一臉無畏,坦坦蕩蕩的。

他偏頭去看這個身材嬌小的少女,露出利落的脖頸線條,不經意間也讓一顆紅艷的小痣從鎖骨間露了出來。

“你是我未過門的媳婦,你都忘了嗎?”

又看了眼她身後一桌子排得滿滿當當、整整齊齊的湯碗,還有個搖搖欲墜的布蓬。

“我現在該叫你,孟婆?”

“孟婆絕色,心良善,善制湯。

陰間支茶棚,與魂靈飲湯,一飲即忘。

西汗末年,孟婆還陽。”

——摘自《陰司畫卷?卷1》

楊琪琪以追尋記憶的方式附身在這位少女的身上。她可以清楚感知到她的情緒,被迫啟唇說著她要說的話,做出她要做的動作。

少女搖了搖頭:“我是孟婆,可我哪裏有什麽夫君?”

她是一位古老的神,鴻蒙之初,人類尚一存在,又有了輪回,即有了孟婆。然而地府時間留滯緩慢,仿佛無論在地面上怎樣歲月更替,她都是一位潛心熬湯、送魂靈往生的使者。

騎著高頭大馬的男人翻身一躍,下來,離她很近。

盯著她的眼睛。

“那麽,你也是喝過自己做的湯了。”

她看著他深深的眸子,懵懂地搖搖頭。

他把馬栓到一邊,坐了下來,看她生意似是冷清,幹脆與她聊一聊。

他開口講。

“你去了陽間。三十年前生於孟府。你生下來就會說話,講厭倦地下生活,留了一個新帶的小弟接手工作,自己脫身,想看看陽間模樣。”

孟婆看了一眼在湯碗前加料的小弟,他長得眉目如畫,一雙眼睛仿佛可以流露出湖光山色來。聽到這邊提了自己,垂了眼不去說話,只耐心地聽著。

“別人都覺得你是個妖怪,只有我理你。我是你家街角的世家子,大概四五歲左右的年紀便與你朝夕相伴。”

“十多歲我到了娶親的年紀,我和家人說非你不娶,可你出身平凡,我家人說娶也只能娶你做偏房。”

他一邊看著孟婆,一邊小心地講:“你不樂意。你說你是和天地一樣悠久的老神,為了體會人間情愫才來打探一番,哪裏有做偏房的道理。說你要是真當了小妾,死後重新去了地府,會被人當作笑柄。”

“別人說,既是神,怎麽不會選擇投胎做個富貴人家?”

她也好奇了起來,仿佛這個聽上去頗稀奇的故事,跟自己沒有什麽關系。

“我怎麽說的?”

他耐心地講:“你說,地府有人在追我。想讓我在人間受盡了苦,就可以下去陪他了。所以,這胎,在他的安排下,投得不好。”

孟婆:……

這昏天黑地的,飛沙走石的,終日孤寂的,來來往往都是哭嚎的逝者,哪裏有什麽人追她。

年輕人笑得坦蕩。

“別人都不信你,我信你。我偏要娶你做正房。我想備八擡大轎把你娶進門。聘書都下了。”

說完,眸色一暗。

“邊疆戰急。探子洩露軍機。南城淪陷,也就三個月的事。”

“你絕色,城主拿去作為和平交換的條件。那些匈奴不知道你什麽前世今生的事兒,也不覺得你是個怪胎。我拼了命的抵抗,但架不住。”

他嘆了一口氣:“誰也不知道你在匈奴那邊發生了什麽。但聽說你死了。我自幼有功底在身上,入了兵營,隨將軍出征,一步步的,也成了將軍。”

“三十多年,有人道我見敵不要命,手下從不留情。”

“卻無人知道,在你離開我的那一天,我的命早就沒了。”

他往前逼近一步,臉上有困惑的笑:“孟婆,你都不記得了嗎?”

少女的臉上有一絲恍然。她向後退了一步,險些讓身子磕到了擺了茶茶碗碗的桌子上。

這時,方才一直安安靜靜熬湯的小弟才走了過來,站在兩個人中間。

“世人從陽間回來,都要飲下一碗孟婆湯,了卻前塵事。這位將軍,若非我家主人有情傷,也不會喝下這碗湯。勸你也不要想太多,把湯喝掉則好。”

楊琪琪透過少女的眼眸看了一眼小弟,發覺他神色異樣。尤其是端了湯碗的手輕輕顫抖。當下和將軍鬼一起道了句稍等。

當下似有陰風吹過。

耳畔傳來嘈雜的兵馬金石響聲,成千上萬的鬼忽然從四面八方聚了過來,一時間少女感到濃烈的奇幻感:“我這破茶棚子何時來過這麽多人?”

鬼們齊齊地跪倒在將軍鬼面前。高呼著:“恭迎鬼王……”

男鬼:???

孟婆:???

楊琪琪:???

……

50年前,鬼王在陰間對她窮追不舍,無果,又放她去了陽間。

原本想讓她受苦,可自己也放心不下,而且如果離去,陰間的大事小事交給誰料理?

他把自己劈了兩半,其中一半在陰間上班,另一半入了輪回。

誰知那一半法力微弱,輪回過程中丟了記憶,又是不自覺地愛上孟婆。

最後孟婆先行離世,而這一半的鬼王憑著曾率領千軍萬馬的資質,做了將軍。

楊琪琪很是感慨。

她心道:要是我有這本事,我也把自己劈成兩半,一半在旅社掙錢,另一半去上學。

有一個細小的聲音說:“你要加這個批註嗎?”

楊琪琪:???誰在說話。

那個細小的聲音說:“你每次重溫回憶的時候,是可以一段段在結尾加批註的。你說,這樣才可以更游刃有餘地應對鬼王,把每一世的經驗加進去。”

語音落了。楊琪琪看到自己站在一間空白房間。面前大電影一樣過著方才經歷的回憶,旁邊有各式字體寫著自己的批註,如下:

“陽間鬼王,暫時感受為陽剛十足。陰間鬼王,陰柔陰險。”毛筆的。

“相貌均好。我何以不喜歡?還得看看。”毛筆的。

……

“封建社會制度是吃人的老虎!一定要找到破綻,掀翻鬼王!”鋼筆的。

旁邊出來一支碳素筆。那個細小的聲音說:“加批註嗎?‘要是我有這本事,我也把自己劈成兩半,一半在旅社掙錢,另一半去上學?’”

楊琪琪扶額:“不加。繼續吧。”

接下來的回憶就是,忍耐許久的陰府鬼王這才出場,問孟婆能不能和他在一起。

當然不。她也不知道自己當初為何那麽傷情,喝了一道孟婆湯,對所有陰陽鬼王的記憶都沒有了。

而去過陽間的這一半鬼王對孟婆依舊眷戀不忘,然而他由於靈力剝離,有了生死命盤,將一直一直地進入輪回。

直到有那麽一天……

孟婆熬出一道能讓人恢覆記憶的湯,她突然看到了蒙著塵的記憶裏,有誰騎著高頭大馬從世子家走出來,把一個少女抱到了馬上。

馬蹄下的荒原野花飛濺。

擁吻炙熱而動人。

她毅然決然地留下小弟做事,自己也跳入輪回。

“孟婆絕色,心良善,善制湯。

唐末還陽,支茶棚,等鬼王。”

——摘自《陰司畫卷?卷2》

再度一睜眼,街道熙熙攘攘。

楊琪琪看到自己纖細的雙手碰出一碗濃濃的茶,與一位穿著長衫的公子奉上。

外面天陰欲落雨,不遠處的塔,被風一下一下地撞著角鈴。

公子道:“姑娘在此擺攤多久?”

她啟了唇,悠悠道:“十年有餘。”

“甫一出生,抓周就拿了茶碗。”

“從有心智,便想要賣茶。”

公子道:“可是等人?”

她望著已經落下的蒼茫雨簾:“不知能否等到。”

時間飛晃而過。

宋朝的一間屋子裏支著皮影戲,臺上的歌曲咿咿呀呀地念唱。少女提了茶壺與一個個賓客倒著,小憩時一同瞧了皮影上演著的故事:《望鄉臺》。

少女低聲說:“胡編亂造。”

有個賓客耳朵尖:“如何胡編亂造?”

少女皺了眉:“說什麽孟婆樣貌醜,行為詭異,弓腰駝背……”

賓客:“??不然呢?”

少女:“咳咳,孟婆絕色,心良善,善制湯。”

賓客:“哈哈哈哈哈哈!若是絕色,怎麽可能成天做熬湯這種粗活?這皮影講得有道理,孟婆應當是凸眼大嘴塌鼻子,聲啞頹喪。”

她慍怒:“等我遇上了我夫君,他一定會信我。”

他前世信過,那麽後世也會信,後世的後世也一定會信。

只是她不知何時能等到。

時光再一飛晃,元曲小調被她哼得跑掉,她的茶棚開在曲樓附近。

一世一世輪回,一世一世死掉,她依舊在等。

等一個雙眼深邃的人,鎖骨上一顆紅艷的小痣,身上有清檀一樣的香氣。明朗溫暖,但有時高潔疏冷,唯獨沖她笑的時候,能讓她仿佛看到陽光。

有一天,不知為何,茶棚的客人格外多,熱熱鬧鬧,沒完沒了地要求續茶,硬是熬得孟婆營業到了子時。等人走散盡,女人一個人收拾茶碗。

她也道是不害怕,從容,淡定,只裹了一件襖子,心想快步回家即好。

誰知耳旁傳來悠悠音樂,從附近城門處進來一隊穿著白衣打著白傘的人,每個人表情肅穆,面若塗了白霜。

楊琪琪看到自己放了茶碗,瞧熱鬧一樣的湊了上去。

她與她一起低聲道:“百鬼夜行。”

打頭那只鬼瞧著她:“咦?你這個女人,氣息至陰,好生熟悉呀?不如和我們一起走了下去?”

巨大的靈壓逼得她胸口發疼。

她雖然懵懂,但儼然覺出自己這世誰也等不到,馬上就要撒手人寰去也。

誰知有一少年不知從何處降落,他帶了面罩,黑衣裹身,幾個招式逼退了百鬼,勾著她的腰躍起,踏著屋檐而行。

少年問:“這麽晚,為何不收攤?”

少女說:“我等一人。”

少年問:“誰?”

她迷茫地看著少年面罩尾端時而被風掀起,露出他鎖骨上一顆紅艷小痣。

“好像是你。”

“孟婆絕色,善制湯,遇鬼王。

大婚翌日,赦百鬼,廣散糧。”

——摘自《陰司畫卷卷3》

清早,茶攤,女子給客人添茶。

其中一位正在和別人聊天:

“京城世家子,就住在前門樓後巷的那一位,容貌昳麗,功夫超絕。”

“但是吧……能見鬼。”

茶婆子支棱起耳朵。

“原本,按照他的身份,也能得個好姻緣的。但是他絲毫不避諱自己能看見鬼這事兒!這樣麽,世家小姐就躲得他遠遠的了。”

另一位和他說:“大清早的,說這些幹什麽,天還沒亮透,怪怕的。”

這客人說:“因為啊,聽說今天這世家子大婚!我就想起這事兒了!聽說口味極其獨特啊,要娶的媳婦是個擺攤的,除了好看,也沒什麽長處啦!”

“要我說,他那媳婦,可真是占了個大便宜!只可惜他夫君能見鬼,怪晦氣。”

不遠處的街道上突然傳來吹吹打打的聲音。

茶婆子與兩位客人一起向遠處看去。

客人道:“謔!八擡大轎!”

敲鑼打鼓的聲音響了一路,走到茶攤這邊,忽然就停了下來。

有個小廝笑盈盈地對著茶婆子說:“我們主子說了,別太摳啦,少掙這一早上的錢,也不當緊,回頭他所有的錢都是你的。”

茶婆子“哦”了一聲,脫掉外面的厚襖和圍裙,把手在帕子上蹭了蹭,露出大紅色的婚服來。

喜氣洋洋地上了轎子。

客人:“……敢問老板娘這是要嫁誰了?”

老板娘掀開簾子笑盈盈:“就你剛才和別人聊天說的,有錢但是晦氣,品味極其獨特的世家子。”

“順便告訴你一聲,你最近有沒有覺得肩膀沈重?是因為你後背上坐著一只白衣鬼。”

有一個細小的聲音在楊琪琪耳畔說:“你留意一下,這可是孟婆在無數個輪回裏最快樂的一天。”

楊琪琪:……

的確,她附著在這世孟婆的記憶上,發現她這天就沒有停止過笑。

她在紅蓋頭下樂個不停,全無古人常見的婉約羞澀。

等揭了蓋頭,她的雙眼幾乎無法離開夫君,似乎要把他的一切表情一切動作都深深刻印在骨髓裏。

一晚上的旖旎宛若夢境一樣。

這時,那個細小的聲音又開始提醒了:“你留意一下,馬上我們要經歷孟婆在無數個輪回裏最痛苦的一天了。”

楊琪琪:……這麽刺激??

是第二天清早,孟婆睜開了眼,看到夫君支著胳膊,帶著若有若無的笑,直勾勾地看著自己,突然覺得這一切仿佛有什麽問題。

“昨天,爽嗎?”他問。

她先是紅霞飛上了臉,但疑惑更是快速地籠罩心房。

因為她認為,夫君他不會這麽直白。

他們一直以來的交流都那麽婉約,甚至抱在一起都會羞澀地發顫,甚至昨晚前半夜說出什麽讓人耳朵發燙的話,一定也是蒙著被子,用小小的聲音在彼此的耳旁說的。

夫君說:“累了你一宿,你在家裏好好歇歇。我家人沒有什麽繁縟禮節,你不必在意。”

然而她依舊穿上衣服,敬了公婆茶,跟夫君隔了距離度過斯文有禮的一天,到了傍晚,悄悄從後院溜了出來,小廝攔了她半天,她硬是扯著買女性用品的名義去上街了。

她意外地發現:整條街道居然走了上百只千奇百怪的鬼,大大小小,高高低低,他們都向著不遠處的地方前行。

她趁人不註意,溜到一個街角,隨便捉住一只蹦蹦跳跳的小鬼。

“怎麽回事,發生了什麽?”

小鬼喜氣洋洋的。

“鬼王大婚。赦百鬼,廣散糧。”

楊琪琪聽見自己說出:“鬼王???”

小鬼說:“對呀,我們陰府鬼王,一條幾乎與天地齊壽的單身狗,癡戀孟婆子幾千年,今天終於……”

她沒聽完,就飛奔回了家。守著院門的小廝很詫異,為什麽剛大婚了一日,原本溫柔喜悅的少夫人像要和人拼命的樣子?

她在書房見到了翻著《梅花易數》的夫君。

他也不知在批註著什麽,眉目間帶著一點戲謔,唇緊緊地抿著。

她立馬確信,將心中的猶豫加深到滿格。不由分說地走了過去,揮開書本,一掌把他抵到後方書架上。

只瞧見那顆脖頸上的痣越發紅艷了。

“我夫君呢?”

“我該叫你?鬼王?”

她咬著牙質問他,全無昨日的哪怕一縷溫柔。殺氣騰騰,似是索命。

他怔了一怔,忽然間伸出一只尚未被壓制的手,翻手打了個花,在楊琪琪沒看清的情況下就把她反而抵在書架上。

他挑了她的下巴,呵氣撲到她的臉上。

“跟了我,有什麽不好麽?”

她偏頭。

“我只嫁他。你不是他。”

他搖頭。

“他也是我。我們都是我。”

她笑得悲哀。

“昨夜是誰。”

他倒是誠實。

“昨夜是他……但他也是我,他感受到的,我也能感受到。”

孟婆只聽到前半句,便感到心碎如山崩襲來。她欲哭無淚,一掌揮去,卻換來鬼王一個壓抑的吻。

鬼王用額頭抵她,只見她瘋狂躲避,眼睛裏浸了死灰一樣的荒涼。

街上的隨便一只鬼都知道,鬼王喜歡孟婆許久。他又與那個成了婚的世家子長得一模一樣。在大婚之日的後半夜,鬼王悄悄賜了這世家子一死,送他入了地府。

陰府鬼王疏忽職守,想翹班做凡人,和她度過這一生,讓她明白自己的好。

孟婆實在想不明白。陰陽鬼王明明是兩個人,可是陰間的這個,總覺得陽間的那個就是自己的歸屬物,認為自己無論怎麽處置,都是正確的。

楊琪琪大喊了一聲:“這鬼王傻叉啊,too naive!”

她真想好好教教鬼王。

你以為妹子只是喜歡顏,就會愛上一個人嗎?你以為倆人睡了一覺,第二天媳婦瞧不出老公換人了嗎?你以為你殺了她老公,她還能原諒你嗎?

這時耳旁一個細小的聲音說:“加批註嗎?這鬼王傻叉啊,圖鈉衣服什麽什麽,我沒聽清。”

楊琪琪扶額:“不加。”

她又好奇地看了眼自己的前世批註。

毛筆的:“鬼王乃愚蠢之人。”

毛筆的:“鬼王蠢極。”

鋼筆的:“鬼王傻缺。”

她又覺得這個隊形還是得跟上,還是拿了碳素筆來,端端正正在後面寫上:“鬼王傻叉。”

孟婆無論生死都很痛苦。

生,是為了等陽間鬼王,而等到了,陰間鬼王會殺了他。

死,入地府,還是會投入陰間鬼王的手掌心。

她幹脆重返陰府,再不想過問陽間事,專心做個熬湯人。

鬼王時不時找她,她說除非你要和我探討孟婆湯的配方與銷量,其他私人問題免談,我會告訴天庭說你騷擾下屬。

於是鬼王當真就成天拖著一身及地的紅袍來她那臨湖的別院,捧著紙筆,對她的湯提建議。

鬼王:“小試過一口,略苦,可以兌些蜂蜜。”

孟婆:“……喝完就忘了,我改那口感幹嘛?”

鬼王:“死者也有尊嚴,每一秒都要有尊嚴。”

孟婆:“那我多出幾個口味?牛乳普洱酸莓醬香?”

鬼王:“陽間喝茶,旁邊都有人唱小曲。你這孟婆湯,服務太少。”

孟婆:“……喝完就投胎了,我服務做那麽好幹嘛?”

鬼王:“死者也有尊嚴,每一秒都要有尊嚴。”

孟婆:“小弟,從今天開始,你一邊熬湯一邊唱歌。”

鬼王立馬聽到如殺雞一般難聽的黃梅戲。聽得自己都想去輪回了。

後來,當有鬼問起地府鬼王與孟婆什麽關系,熬湯小弟若聽到,就會一言難盡地說:“他是孟婆想幹掉卻幹不掉的上級。”

一年一年過去。

……時代在發展,社會在進步。

清朝年間,由於紅薯的種植,使得華夏耕地面積和人口都增加四倍,與此同時帶來孟婆業務的日益繁忙。

陰府鬼王也忙到極限,經常有人看到他的府邸徹夜通明,他行動坐臥皆在書房,從早到晚處理各種文件。

一個夜晚,孟婆穿了身好看的水綠色長衫,捧著厚厚一打文件,從湖旁亭榭出發,去了鬼王府邸。

鬼王家的小廝都樂瘋了。

覺得孟婆終於開竅了。

恨不得在院子裏長奏一首《丹鳳朝陽》。

鬼王當時正在支著朦朧的眼做本季度的述職報告,擡眼看見首次來到自己書房的孟婆,內心卻無一點點激動。

孟婆的眉眼裏有一縷溫柔,皎白的皮膚被水綠長衫襯得更加細膩,五官精致像脆弱的瓷器一樣。她臉頰微圓,帶著嬰兒肥,似乎欺騙著別人,讓人覺得她心思單純。

鬼王淡淡地想:她可是要和我說什麽傷心話了?

孟婆說:“我來提方案。”

她講,陰府接待逝者過多,憑自己和熬湯小弟根本做不完,應該加大人手了。她說,這孟婆湯也不是奇方,無非是陰間常見的一些植物,她把方子都寫下了。

她說我們可以做個大廳,裏面擺許多個小攤,讓大家排隊領湯,要是想聽小曲,再請個戲曲班子……陰府也不缺會唱曲會熬湯的人,我一個孟婆,實在不是不可或缺的人才。

孟婆把一頁頁紙放到鬼王面前的桌子上:“放我去輪回吧。”

鬼王:“你還要找陽間的那個我?”

孟婆:“不找了。我如果找了他,你又不會放過他。我再也不想做孟婆了,我想在陽間開個陰陽旅館,還想隨便嫁個普通人,你不要阻擋我。”

鬼王陷入沈思。

他權利很大,威嚴浩瀚,且已經偷摸著做過很多司法不允許的事情,但如今,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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