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柔軟。

夏夜晚風一縷一縷，編織得雨水猶如一場隔了濾鏡的沈夢, 夢中的兩個人被吻弄得比雨水還柔軟。

兩個人額前都有一些碎發, 被雨浸潤後濕漉漉的, 不停觸碰、離開、觸碰、離開，一下一下的，令兩雙眼也失了焦。

楊琪琪腦海一片空白。

完全占據身心的是馮淵的吻, 馮淵的氣息, 馮淵的樣子, 馮淵扣在自己腰上面的手掌。

整個人好像隨時會流淌下去融化掉。

也不知到底經過多久, 當馮淵發覺女生的臉色似乎有點泛白, 是窒息缺氧的模樣，才饒過她一樣的笑了又笑, 嘴唇離開了半分。

把額頭又抵了過去。

略微沙啞地說：“還要去演唱會後臺嗎？能不能……不要去。”

這聲音很性感，尤其是後半句的懇求, 像在耳廓周圍畫圓圈, 一下子就讓楊琪琪泛白的臉激起一些血色。

她已經不再敢看馮淵的炙熱眼神。

垂了眼, 又看到馮淵隱沒在衣領裏蜿蜒而下的鎖骨，上面一顆紅艷小痣。

更不能看。

她幹脆心一橫地閉眼。

搖搖頭。

“不行, 我還是得去。今天的狀況和之前預設的不一樣。我得盯著, 我怕應尤是出岔子。”

“那我陪你去。”馮淵盯著她, 眸色很暗，態度堅決。

而楊琪琪小小嘆息一聲。再度的搖頭，讓額前碎發上一滴原本搖搖欲墜的水珠墜落。

這顆水珠滴到鼻梁上，讓她更清醒了一些。

“不行, 你要跟我在一起的話，讓應尤是看見，會有一定概率氣得變成厲鬼。”

馮淵：……

“那我站得離你遠點兒不行嗎。兩米遠。”

楊琪琪咬了咬牙，不知道怎麽說這件事。馮淵示意她講出口。她只得顫著睫毛摳著手指忍耐著說道：“我不擔心你，我是怕……怕我自己撲上去。”

馮淵笑出了聲。

止不住又把唇湊了過去，像觸碰瓷器一樣的小心吻了又吻，而後說：“那你去，我在這邊等你，等演唱會結束，我接你。”

楊琪琪忍無可忍：“不行，今晚，不要讓我再看見你。”

馮淵這才腦袋頂著黑線松開了手，任她步伐佯裝堅決然而帶著一點踉蹌地走進場館後臺。

楊琪琪進門前好像還崴了一腳……

他一時半會兒也不想離開。

倚靠在剛才楊琪琪站過的位置，抱起雙臂看向場館裏面。他依然能聽到應尤是的模糊歌聲，側過臉又在附近見到一個非常大的應尤是人形立牌。

有一只梳著馬尾辮的鬼站在人形立牌前，怔怔地發著呆。

她似乎很想進體育館。

看到有誰湊到自己身邊，馬尾辮鬼一臉哀怨：“我連最末等的票都買不起，只能在外面沾沾聲音。”

馮淵嘆氣：“我買了一張最貴的票，也還不是一樣要被弄出來。”

然後在女鬼愕然的眼神裏上車離開。

其實應尤是完全不用楊琪琪擔心，表白被拒又被迫唱了三遍《超越夢想一起飛》之後，整個人恢覆到起初的模樣，情緒絲滑過渡到平穩，給現場掀起了一個又一個另外的小高潮。

他本身就具備一個專業歌手最應得的職業操守和強大的控場能力。

後臺同事在監控室向楊琪琪匯報，截止當前，應尤是收獲鬼粉絲送上來的小白花大約900束，掃二維碼打賞送冥鈔大約700億。還有人捐獻古今中外各種造型的紙童男童女，應尤是隨時可以燒了他們，變成自己的侍者。

楊琪琪拿出計算器來，她聽著匯報，想順便計算一下等演唱會結束後，大概要補繳給陰間政府多少稅。

方澤點了點她肩膀。

“師傅，你還沒從應尤是的那首歌裏走出來嗎？現在還滿腦子應尤是？”

楊琪琪：？

方澤指了指前方：“計算器，你算0+0幹什麽？”

楊琪琪看了一眼界面，順手清了個零。“沒在想他。”

現在滿腦子都是馮淵。

過了大約半小時，同事示意楊琪琪，演唱會結束了。

應尤是拿著話筒深情致禮，又是一堆小白花瘋狂地扔向他的方向。他這才公布全場最讓人期待的環節：抽出幾個幸運粉絲的票根號碼，可以去後臺的VIP休息廳與他進行聊天互動。

被抽中的粉絲癲狂不已，未抽中的戀戀不舍離場。

楊琪琪註視著幸運粉絲在工作人員的代領下有序來到後臺，進了距離自己一墻之遙的隔壁房間，應尤是也已經更換了衣服進去。

貼了符紙的監控轉播屏幕裏，大家看到應尤是已經斂了那副疏離的巨星裝扮，換了一身更為隨意的白T，帶了一只帽檐壓低的棒球帽，嘴角勾著與粉絲聊天。

對話一五一十地傳了過來。

幾只粉絲鬼關心的問題幾乎一模一樣。

“能不能告訴我們，那個拒絕你的人，到底是誰？”

“全華夏的人都不會拒絕你……她怎麽會？”

“你難過嗎？以後你可怎麽辦？”

看著屏幕聽著監控的鬼同事齊齊看向話題中央的老板娘。

楊琪琪皺眉抿著唇，神色凝重。

有些鬼同事圍到應尤是身邊，講著“私鬼問題免談。”

但應尤是忽而雲淡風輕一笑，眼波流轉得令在場所有鬼粉絲仿佛恢覆心跳，又擺了擺手讓鬼同事暫時退到一邊。

他道：“拒絕我麽，那正常，全華夏人都喜歡我的音樂，她覺得是噪音。”

粉絲：……

又講：“至於她到底是誰，她是我老板。歡迎大家光臨火車站前街238號孟氏旅館。”

“我之前在那裏做前臺。”

粉絲：……

還說：“我沒理由難過，還得好好掙錢。”

“她剛才在演唱會上說可能會提拔我，我覺得如果不做前臺的話，我大概能當個……管家？”

後來每個粉絲被應尤是塞了一張帶著簽名的孟氏旅館宣傳頁走了。

應尤是在原處獨自休憩了一會兒，刷了刷紙iphone，這才推開隔壁門，走入楊琪琪所在的監控室。

所有人看向巨星。

巨星看向楊琪琪。

而楊琪琪……還在拿計算器算錢。

沈默片刻，老板娘冒出一句：“表現不錯。連掃碼帶門票掙了旅社幾乎半年的收入，而且，還是連鬼紅娘業務也算上的話。”

應尤是瞧著她的面容：“你嘴唇有點腫。”

楊琪琪：……

她腦袋飛快地想一個理由，阻止應尤是往不該的地方聯想。

“我聽你那首歌聽得上火了。”

應尤是敲開手機微博，面無表情地拆穿她的謊言。

“微博服務器又崩潰了。”

“最新一條熱門是有人看到你和馮淵接吻。”

楊琪琪有點兒崩潰。

按說這種新聞，在以前不至於上熱搜的，只是最近馮淵拿了國際性學術獎，滿大街被宣傳了海報和廣告，就成為街巷間老幼婦孺都知道的人物。

所以，即便他們找的地方比較隱晦，也這麽輕易被人發現、曝光，又推到了微博熱門。

她看了一眼配圖gif，幸好當時馮淵只是垂著頭一下一下的親她，自己的長發擋在臉頰兩側，並不能看清楚模樣。

杜夢拾看了一眼喊她趕緊換一身羽絨服來，不要在出門後又被人跟。

但楊琪琪當前考慮的不是這些事。

她認認真真地看著應尤是。

“對不起。”

“請盡量不要生氣。”

“我不希望你在今天變厲鬼。”

應尤是收起手機，擡起手來壓了一下帽檐。

“不會的，畢竟今天是我的誕辰紀念日。”

他連一絲哀怨的神情也沒有，然而楊琪琪聽得愧疚。杜夢拾感覺到房內氣壓有點低，這才指揮了一隊剛剛燒好的古今中外紙童男童女，從儲物間“嘿嗬嘿嗬”地擡出來一個頂部差點都蹭到天花板的巨大蛋糕。

蛋糕靠近底座的部位插了26根白燭，燭火搖曳，蛋糕上洋洋灑灑用糖霜寫了應尤是代表作的名稱，還現插了幾朵方才粉絲拋出的小白花。

杜夢拾揮著小手絹說了一聲：“surprise”，解釋說這個蛋糕為了確保大家都能享用，特地做了一半人類能吃、一半鬼能吃的。

……

吹完蠟燭，所有人總體是開心的。但楊琪琪總覺得應尤是太過於平靜了，他以前做前臺都沒有現在這麽平靜過。

他就像任何事沒有發生過一樣與同事聊天，甚至還告訴自己頭發上蹭了點兒奶油。楊琪琪打開手機攝像頭，對著鏡頭擦奶油，應尤是還非常友好地遞過來一張紙巾。

等出了工體，楊琪琪一人N鬼的隊伍在等待已久的娛記眼中，是孤零零的一人，他們意識到這個穿羽絨服的女的可能就是幾鐘頭前和馮淵接吻的那個人。瘋狂的照相機閃光燈弄得她有點站不穩腳。

一輛黑車從不遠處開了過來，車上下來一個人，勾著楊琪琪的胳膊，腕力極大，不由分說把她塞進了副駕駛。

楊琪琪頭一回看見金麟不用瞬移，開車來的。

她想了想：“我又要死了？”

金麟皺眉，很是凝重。

“算出你旅社今晚有異。”

“楊琪琪，你此生陽壽，比起我之前預估的，大為縮短。”

車已經擺脫了娛記隊伍，金麟從東六環慢慢往旅社的附近走，他聲音很是無奈蒼涼：“為什麽剛才那麽多人在堵你？今晚，你到底做了什麽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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