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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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施施叫他江墨,而不是江墨哥哥,她說,“我有事情要告訴你。”

江墨隨手解開一個襯衣扣子,“什麽事?”

葉施施把頭低了點下去,十指不停的絞著衣襟,接著深吸了一口氣,擡起頭像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氣,她說,江墨我愛你。

江墨很久都沒有說話,再開口時,他的聲音仿佛隔著虛空,傳到葉施施的耳朵裏,他說的好像是,“對不起,你不應該愛我。”

車子路過減速帶的時候突然顛簸了一下,葉施施回過神來,這才發現他們已經離開了市區。

“我們這是要去哪裏?”葉施施並不認識這條路。

“去看你爺爺,幾年前我把他轉到了郊區的一個療養院,那裏空氣不錯,醫生說這樣有助於他恢覆健康。”

葉施施沒說什麽,也沒什麽心情再繼續說下去,她把車窗打開,因為下了點雨的緣故,山裏的空氣顯得格外清新。

為了不那麽緊張,葉施施只好把註意力一直放在了窗外的風景上面。

車子總共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駛了差不多快兩個小時,才終於到達目的地。

等到下了車之後,葉施施發現她竟然緊張的手指都有些微微發抖。

這個療養院坐落在半山腰裏,一眼望出去風景格外優美,濕答答的青石板上有幾塊青苔,葉施施一步一步踩上去,那感覺就像踩在棉花上面,讓她有些飄忽不定。

有護士等在門口迎接他們,她跟在她的身後慢慢的朝裏面走去。

這條路似乎很遠,她們先是穿過了一個長廊,長廊上有七八扇門,每一扇門背後應該都有一個孤獨的老人,或者失去鮮活的年輕人。

緊接著她們又經過一個假山和魚池,魚池旁邊有一位精神看起來還不錯的老人正在垂釣,葉施施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覺得心裏輕松了不少。

最後護士帶著她在一扇門前停了下來,那是一扇紅木大門,上面栩栩如生的雕刻了兩條錦鯉和幾支荷花。

有醫生穿著白大褂從長廊那頭走了過來,“你爺爺最近這幾個月的精神還不錯,偶爾神志清醒的時候,他還會主動提起你,不過你最好不要提起你父母的事情,他已經知道他們出了事,他的情緒也因為這個變得有點喜怒無常。”

葉施施仔細看了看,覺得這個醫生有點面熟。

“我是林晉。”對方溫和地笑了笑。

原來竟是葉施施她們家以前的家庭醫生,她朝林晉伸出手,“你好,林醫生,好久不見。”

“是好久不見,我記得那時你離開的時候才這麽高一點。”林晉和她握了握手然後伸手比劃了一下。

葉施施淺淺的笑了一下,“林醫生,謝謝你對我爺爺這幾年的照顧。”

“不用客氣。”林晉將手插進隨身的口袋裏面,“你進去吧,他應該會很想你。”

葉施施站到門口,努力平覆了一下心情,這才緩緩的伸出手,推開了猶如千斤重的大門。

房間裏面的布置一點都不像病房,灰白的瓷磚,雕花的木床,陽臺上窗明幾凈,反倒透出一股溫馨的氣息,身穿病服的老人正背對著葉施施望著窗外鐵藝欄桿上的爬山虎出神。

葉施施走到他的面前蹲了下來,老人這才將渙散的目光聚集到了她的身上。

葉施施極其認真的看著黎博天,縱橫的溝壑已經爬滿了他的臉龐,他的神情卻很平靜,葉施施艱難的叫出這兩個字,“爺爺。”

黎博天有些遲緩的擠出一個笑容,聲音聽起來很頹敗,“你是在叫我嗎?”

葉施施用力的點頭,“對啊,您還記得我嗎?我是思青,不過我小時候您一般都叫我青青。”

“青青?”黎博天念著這兩個字陷入了沈思,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口,“我知道,她是我的孫女。”

“是的。”葉施施高興壞了,沒想到黎博天還記得她。

“不過她去了國外,好幾年都不肯回來看我。”黎博天說著仔細的端詳了她一下,“你確實長得很像我的青青,不過她還沒你這麽大,你也沒她漂亮。”

葉施施心中像是被人悶悶地捶了一拳,眼睛酸脹的十分厲害,卻掉不出一滴眼淚,“你想她嗎?”

“我當然想她。”黎博天說著搖動輪椅往前走了一點,他來到窗臺面前,指著那盆蘭草給葉施施看,“林醫生說這是我孫女托人從國外給我寄回來的,他還告訴我,只要等這蘭草開花了,我的孫女就會回來看我。”

他像獻寶一樣拉著葉施施,“你快幫我看看這蘭草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再開花,我好告訴我的孫女讓她快點回來看我。”

葉施施痛苦的將頭伏倒他的膝蓋上面,低聲說,“這蘭草馬上就要開花了,她馬上就會回來看你。““真的嗎?可是為什麽上一次開花的時候她卻沒有回來看我?”黎博天像是想到了什麽,他徒然間提高了音量,同時聲音變得哽咽,聽起來更加像破敗的風箱,“她一定是不要我了,她一定是嫌我這個老頭子會拖累她,所以她不要我了,她不要我了,我的青青不要我了。”他說到最後聲音裏竟然透著絕望,一直喃喃重覆著"她不要我了"這幾個字。

這幾個字就如同一把利劍一樣插在葉施施的心上,她趕緊握住他的雙手以借此平覆他的情緒,“不會的,她不會不要你,她明天一定會來的,你相信我。”

聽到這話,黎博天突然又高興的像個孩子,“你可別騙我。”

葉施施趕緊搖頭,“不會,我不會騙你,她真的明天就會來看你。”

黎博天的心情很快就平靜了下來,不過他似乎又忘記了剛才的事情,他問葉施施,”你是誰?”

“我是黎思青,你的青青。”

“不認識,沒聽林醫生提起過。”黎博天有些茫然地說到,接著把輪椅掉了個方向,“我該吃藥了,要不然又得犯病了,要是我犯病的話我家裏人就不會來看我了。”

他一邊走一邊喃喃自語,“我兒子怎麽最近都不來看我呢?他一定是太忙了,要不就是怪我沒吃藥又給他惹了麻煩,不行,我要趕緊去吃藥,去吃藥。”

葉施施驚訝的捂住了嘴巴,她幾乎是逃似的跑出了房間。

外面又淅淅瀝瀝的下起了小雨,葉施施痛苦的俯在欄桿上面,遠遠的山脈竟然一眼望不到頭。

她早在來之前就做好了十足的心裏準備,可是等到親眼看見就又是另一種樣子,她想她真的沒有辦法再次棄他而去,她做不到,絕對做不到。

葉施施沿著長廊走過去找到林醫生的辦公室。

見到她站在門口,林晉很快放下了手中的筆,然後替她倒了杯水。

葉施施坐在椅子裏表情十分痛苦,她把臉捂住,“他怎麽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林晉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其實你大可以不必太傷心,這幾年他一直都是這樣的情況,沒有繼續嚴重下去就已經很好了。”

“為什麽他一點都不記得了,以前他至少還能認出我,可是現在…"葉施施擡起頭來看著林晉,“他已經完全不認識我了。”

林晉很快向她解釋,“阿爾茨海默病就是這樣的,也許幾年前的那次車禍就是導致他發病的原因,他現在為中度癡呆期,而且這種病治好的可能性很小,不過如果能讓他一直保持心情愉悅,且不受任何刺激,想要維持現在這種狀態還是有可能的。”

葉施施知道他這是在委婉的向她宣布黎博天的病情,她很慶幸他至少還給她保留了最後一點希望,葉施施就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她說,“如果我經常能陪在他身邊,他有沒有可能會認得我。”

“當然,這最好不過。”林晉語氣輕快,他從醫這麽多年,經歷的生生死死數也數不清,他清楚地知道什麽話最能安慰病人家屬,他說,“其實你爺爺的潛意識裏還是有你的,只是因為太久沒見過,所以你在他的記憶裏一直都停留在你十八歲那年,他認不出你這很正常。”

葉施施從椅子上站起來,“謝謝你,林醫生。”

“這句話你已經說了第二遍。”林晉笑了笑,“你這麽久沒回來,還是多去陪陪你爺爺吧,說不定他很快就會把你記起來。”

“那好,打擾你了,我先過去了。”

“沒事。”

葉施施從辦公室走出來,外面的雨似乎有越下越大的趨勢,雨水沿著屋檐一滴一滴飛快的掉落下來,葉施施伸手想要去接住,可是雨水又很快順著她的指縫流了出去。

當初她之所以肯留在江墨的身邊完全是因為黎博天,而如果黎博天生活的不能如她所願,那她的委曲求全又有什麽意義?

葉施施想把黎博天帶到內地去,她決定去找江墨好好的談一談。

這場雨一直持續到了第二天中午,吃過午飯,天終於開始放晴,有陽光透過濃重的烏雲淺淺的照進這半山腰裏。

葉施施把黎博天推出了房間,青石板上還有一層薄薄的水跡,她握著輪椅把手走的十分小心。

“爺爺,你聽,那邊有鳥叫聲傳來,我帶你過去看看好不好?”葉施施盡可能的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顯得天真一點。

今天她穿了奶白色的棉質襯衣和淺色的牛仔長褲,外加一雙運動鞋,頭發紮成馬尾,略施脂粉,看起來像是回到了十八歲。

“好。”

經過花壇的時候葉施施停了一下,她指了指快要開放的君子蘭,“這是你最喜歡的君子蘭,你還記得嗎?它還有個別名叫四方花,這些都是你告訴我的,那時候我太淘氣了,總是在它開的最好的時候把它們一朵一朵都剪下來,你雖然很心疼卻也只會輕聲的訓斥我幾句,告誡我下次再剪掉就要打我,可真的等到我下次再去剪掉它們,您也只會重覆上次說過的話,從來不會真的打我。”

葉施施總是不遺餘力的提起往事,她迫切的希望黎博天能把她認出來,哪怕只有一分鐘,甚至只有幾秒鐘也是好的,可黎博天也總在不遺餘力的讓她失望。

他只把視線短暫的停留在了花壇裏幾秒,很快轉向門口,“青青快放學了吧?”

葉施施走到他面前,“我就是青青啊,您不認識我了嗎?”

“我認識你嗎?”他費勁想了想,“你好像是昨天來看過我的小姑娘,對不對?”

“對。”葉施施失望的點了點頭,推著他繼續向前走去。

“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呢。”

“我叫葉施施。”

“葉施施?”黎博天重覆了一遍,“不知道怎麽回事,我一看到你就會想到我的孫女,對了,你肯定不認識她,她今天參加跳舞比賽去了,晚上就會回來,你可以留在我們家吃晚飯,等她回來之後,你們可以一起玩,她長得很漂亮,性子也好,你一定會喜歡她的。”

“好的。”

黎博天嘆了口氣,“這孩子好是好,就是脾氣太倔,她一旦認準了的事情九頭牛也拉不回來,我真擔心她長大了會吃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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