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怪鳥(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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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燈鋪裏,在機關的作用下,四面載滿各式燈樣的墻櫃緩緩轉動,等那沈重的聲音停止時,墻體全部換了個面,狹窄的屋子完全變成了另一個模樣。

四周的墻上鑿刻著密密麻麻的小室,如同天然形成的博物架。每一格小室中都嵌著一盞青黑色的馬燈,成千上萬的燈罩中雀躍著血色的火焰,在無風密閉的環境中也能搖曳生姿,像是在向陳燈打招呼。

她站在一室明晃晃的紅光裏,好半晌才回過神來,疲憊地捏了捏眉心,上前把手上的那盞燈放回了原位。

唯一一盞藍焰馬燈在眾多的紅光中顯得格外突兀,她的手放在燈蓋上,遲遲沒有把它推進去,載滿燈的墻體卻由不得它,幾乎是在燈放入墻體的那一刻,一道刺目的白色封印覆蓋在燈體上,把陳燈的手指排擠出去。

等她再回神時,那格小室已經被一層透明的隔閡所封住了,上邊隱隱浮現出幾個流溢光芒的小字——“第9893號,秦南”。

耀眼的封印稍縱即逝,屋子裏重新恢覆了暗紅色,陳燈垂下眼眸,不再去看那盞藍燈,低頭卻正對上一雙圓溜溜的木頭眼。

“做什麽?”

小人偶朝她咧咧嘴,戀戀不舍地捧起一顆糖:“小江哥哥讓我給你的。”

陳燈楞了楞,接過那顆漂亮的奶糖含在嘴裏,那股甜膩的味道終於把心頭找不到發洩口的苦澀沖淡了些。

她朝雙手往後背的小人偶瞇了瞇眼,將它拎起來:“其他的呢?”

小人偶顫巍巍地捏緊了手裏殘存的幾顆糖,面不改色:“沒有了。”

就在它以為這位霸王會強行沒收它的小寶庫時,陳燈卻反常地沒有繼續追究,而是走到那幾個空蕩蕩的小室前。

陳燈隨意地打開一個空格,立刻便有耀眼的白光投到屋子的正中央。頃刻過後,白光散去,一閃虛無的“門”緩緩浮現在地面上。

她對著空格做了個推的動作,那扇門也緩緩打開,各色的人影跟放電影似的,在門裏一閃而過。

陳燈一連開了好幾扇“門”,走馬觀花地望看完了那些浮光掠影,終於,在一格小室前,她的手頓住了——

一個穿著魏晉青衫的男人在門中的白光裏浮現出來,他絲毫沒有察覺到自己正被人註視著,只是皺著眉,把自己濃密微卷的黑發往後抓,然後別扭地帶上了假冠發。

陳燈勾了勾唇,拎了盞新的馬燈,一腳踏進那炫眼的白光中。

**

按照以往的經驗,每當陳燈進入一個陌生世界時,她所處的地方一定有兩個特征——

第一,離核心NPC距離近。

第二……

陳燈站在近十米高的巨型枯木上,頂著熔爐般的烈日,往遠處眺望,周圍方圓幾十裏全是一望無際的幹涸黃土,寸草不生,她沒忍住抽了抽嘴角。

第二,傳送過來的地方一定異常“特別”。

“娘!有妖怪啊!”

陳燈循著聲音往樹地下望過去,就看見一個光屁股,幹瘦如柴的黃毛小孩尖叫著往遠處奔去的小黑影。

那小孩踩著龜裂開的土地,跌跌撞撞地往前逃時,突然,一群黑壓壓的鳥撲棱著翅膀,從枯樹上朝小孩的方向俯沖過去,擦著炙熱的地面,發出怪異的叫聲。

那些肖似貓頭鷹的鳥,渾身溜黑,長著禿鷲的鋒利爪子,雙翅張開足足有一米,頃刻間就到了那孩子身前,攔住他的去路。

孩子嚇得僵住身子,目光呆滯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怪鳥伸長脖子,把他團團圍住,似乎只要他再動一下,就能用喙戳穿他的腦袋。

陳燈從身後摸出匕首,踩著枯枝,快速從巨樹上躍下,她給那孩子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悄無聲息地到了那些怪鳥的背後。

正當她準備一匕首斬斷那鳥的脖子時,一只怪鳥卻慢慢轉了過來,發出兇狠的叫聲。

她的手一僵,匕首怎麽也紮不下去了。倒不是被嚇到了,而是,這些怪鳥,都長著一張人臉。

雖然有人的五官,嘴卻呈現出鳥類特有的鉤喙狀。它們比人多出一雙眼睛,四只瞳孔猶如四團鬼火,在青天白日下熒熒閃爍著。

陳燈隱隱想起了自己不知道從哪本志怪書上看到的一種叫“颙”的異獸,似乎就長這個模樣。這種鳥類喜大旱,聚居的地方常常旱災連年,難怪這鬼地方熱得跟熔爐似的。

小孩嚇得手腳癱軟,見陳燈過來,也顧不得她是人是鬼了,連忙竄到她身後,緊緊拽著她的衣角:“神仙姐姐!救救我!”

陳燈揉揉他腦袋,正準備提步向前時,小孩卻拽住她的裙擺,獻寶似的,把懷裏緊緊抱著的東西舉給她,雙眼亮晶晶的:“用這個,這是我從那棵枯桃樹下挖出的寶貝!”

那是一把沾滿塵土的青銅匕首,刀鞘被腐蝕得很嚴重了,上邊布滿像裂縫一般的醜陋紋路。好歹是NPC給的東西,陳燈正打算伸手去接時,那群怪鳥卻猛地沖起來,瘋狂地朝小孩的手上啄去。

那孩子吃痛地叫了聲,匕首應聲落地。

下一秒,匕首撞擊在爛石頭上,刀鞘與刀柄分離開,發“錚”的一聲脆響。緊接著,耀眼的紅光從其中迸濺出,以吞天沃日之勢,在廣袤無垠的荒原上蔓延開,掀起灼人的熱浪,直逼著遠處露出輪廓的城郭去了。

紅光散去,被熱浪掀翻在地的陳燈面無表情地爬起來,抓了把亂蓬蓬的頭發。

“神仙姐姐,給!”幹瘦的小孩揚起一張熏烤得黑黝黝的臉,朝她呲了呲牙,手裏緊緊捧著那把其貌不揚的匕首。

烏泱泱的怪鳥緊綴在小孩屁股後頭,虎視眈眈地瞪著他手裏的匕首。陳燈一邊拔自己被烤焦的半邊眉毛,一邊冷聲道:“不要了,重新拿回去埋了吧。”

不想那匕首卻跟聽得懂她的話似的,急了,“錚”地一聲從刀鞘裏□□,明明刀柄和鞘體都已經生出了古老的銅銹,那刀刃卻鋒銳無比,在空中劃出一道耀光,深深插進陳燈腳下的泥土裏。

陳燈後退一步,那匕首也破土而出,重新追到她腳下,緊跟其後的還有那群鳥。

她幹脆抓起那小孩,轉身大步朝著遠處城郭的方向奔走。

匕首顯然行動力有限,追不過來了,只能眼睜睜地望著陳燈的背影在焦土上越來越小。

“餵!把我挖出來又不帶我離開,有這個道理?!”

一道嘶啞的女聲突然響徹了整片荒原,仿佛從遙遠的天際邊傳來。

陳燈的身形一頓,她緩緩轉過身,嘴角掛著一抹得逞的微笑:“總算是開口了。”

她不緊不慢地退回去,沒怎麽費力就驅走了那群看起來能食人肉的兇鳥。

陳燈拔出匕首插回刀鞘中,看它乖順地躺在自己手心裏,任由她擦拭著表面的銅銹,自言自語道:“難怪小卷毛喜歡這樣捉弄人,確實有意思。”

那道嘶啞的女聲再度從匕首中傳出來:“你這是要往哪裏去?”

陳燈皺著眉,想了好半晌,還是在小人偶偷偷摸摸的提示下,才想起這個世界自己要找的關鍵NPC的名字。

“找一個,姓澹臺的男人。”

匕首還沒說話,一旁的小孩卻先蹦起來朝她揮著手,企圖分走她的註意力:“神仙姐姐,你要找澹臺先生嗎?”

“澹臺先生是新上任的縣令,他是個大好人,”小孩笑嘻嘻地道,對著陳燈這位從天而降,還能從樹上飛下來的“神仙”面露崇拜,“姐姐,你是來解救我們北陵的嗎?”

陳燈對著他亮晶晶的雙眼,內心毫無波瀾:“不是。”

“我娘說了,女人說‘不是’就是‘是’,神仙也不例外,”小孩蹦蹦跳跳地在前邊帶路,“澹臺先生現在肯定在給大家分粥呢!我帶你們去。”

**

小孩口中的澹臺先生再好,面對這樣連年幹旱的天災,能做的也不過是杯水車薪。

巨大的烈日炙烤著整個北鄰縣,那毒蛇般的熱度幾乎是從地底深處傳出來的,讓人走在地表上猶如走在熔爐中。

沿途河床斷裂,農田都幹裂成塊,寸草不生,更別提種莊稼了。

遍野都是餓殍,十步五步就有人以頭搶地,哭號著自己猝然長逝的父母妻兒。活著的貧民百姓也個個皮包骨,衣不蔽體地橫躺在路邊,無力地□□著,連堅持走到縣城中施粥點的力氣都沒有。

這麽看來,她救下的這個孩子,還算是過得好的了。

“貴人!求求你了貴人!給點吃的吧!我孩子就要死了!”一個骨瘦如柴的婦人猛地從路邊竄出,大概是看陳燈的衣物精良,跪在她身前抱著她的腿怎麽也不讓她走。

陳燈瞥了眼她懷裏的孩子,似乎還不會說話,頭大身子小,慘白的嘴唇吸著自己臟兮兮的手指,拼命地囁嚅著,像是想要把那幹柴似的手指直接吞下去。

見陳燈打量他,他也仰起頭,靜靜地與她對視,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快速轉動著,裏邊像是裝了一籮筐的星河。

陳燈的腦海裏快速閃過了一些陳年舊事,她嘆了口氣,把自己僅有的那把糖全部給了他,結果步子還沒邁出去,就被黑壓壓的人群層層圍住了,哭喊著要吃的。

“幹什麽幹什麽!”官吏的聲音很快從人群後傳出來,“大人馬上就要來巡查了!還不快讓出路來!”

“嗤,”陳燈腰間的匕首突然發出一聲冷笑,“還真是那家夥。不好好在建康城裏呆著,跑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來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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