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說，哥哥就要回來了？”不可置信的神情裏壓抑著未破殼而出的驚喜。得到昨和子木肯定的點頭後，喜極的人沒有狂奔回屋。

昨和子木的心也隨那歡快的女子飛揚起來。自常安洛走後，她不曾笑過，話本就不多的她更加沈默寡言，而關於那個人的一切，也不曾再提起過只字片語。知道哥哥對她的重要，所以一直在關註那邊的消息，而今終於可以肯定地告知。此刻的他，迎風佇立在院中，靜靜地笑看那關上的屋門，眼中滿是寵溺的笑，只屬於屋中女子的柔情被表露無疑。

再見時，她已不是那冷酷的暗夜司命，成這世間笑得最幹凈的人。一襲白裙如天邊飛雲，載著她藏不住的歡心；發飾上的白羽輕舞，比那遼闊草原的風還輕靈。她本該如此的……

想說兩句讚美的話，卻不想鴻鈴直接從他身邊飛馳而過，連餘光都不曾在他身上逗留。知她思兄心切，昨和子木也不計較，輕輕一笑，緊隨她而去。

碰到端著簸箕的大娘，鴻鈴興奮地說：“術察大娘，我哥哥回來了。這是他親自幫我挑選的衣裳。”說著還轉上兩圈，讓人看得真切些。

他們來四重天沒兩個月，這兒的人們對這個傳聞中的鴻鈴公主唯一的印象只是她太冷酷，不像當年的鳴琴公主那般隨和。直到今日今時，大家才看清楚她並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樣，至少她能叫出很多人的姓，更甚者，還說得出名字，如何不讓人詫異。

術察大娘打量著眼前笑靨如花的公主，久經風霜的細紋裏也隨這公主漾開笑，說：“是嗎？浩然王子待鴻鈴公主真好。恭喜鴻鈴公主。”

“謝謝。”鴻鈴笑著說。

揮揮手與術察大娘道別，又在轉角處碰上換崗的守衛，又將她哥哥要回來的消息說了一遍，還把莫叔且送她的衣服擺給別人看。

一路下來，莫叔且一行還未歸城，他要回來的消息便在四重天炸開鍋來。大街小巷，男女老少，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在她瘋狂宣傳的時候，昨和子木只是笑著跟在身後，不言不語。

四重天的百姓都想知道傳說中為國家利益而在敵國隱姓埋名付出的偉大浩然王子，皆聚在城門外翹首而待。

看見浩浩蕩蕩的人群出現時，鴻鈴早已迫不及待地奔跑過去，一門心思在為首的高頭馬上的人身上，選擇性地忽視其他的一切。在與莫叔且相距差不多三丈的地方駐足，不加掩飾的笑在陽光下顯得更淳樸。

莫叔且勒韁繩下馬，笑著走向她。

從來人的笑中，鴻鈴看見了寵溺，有些貪婪地不願移開視線。她說：“這是哥哥第一次對我笑。”

因她的話而怔住，卻見她笑得更加無邪。莫叔且張開懷抱，說：“為表示歉意，我決定給我家鴻鈴一個擁抱。”

相視一笑，毫不猶豫地回應。在他厚實的手掌輕拍下，鴻鈴感受到了從不曾有過的安心和幸福。

“鴻鈴，我給你介紹個人。”莫叔且說著，拉著她去往後面的馬車，而後親自去開馬車門，將裏面的人迎出來。

在看見率先出來的儂兮時，鴻鈴的笑凝住，臉上瞬間蒙上一層冰霧。然而卻在莫叔且出來後又強顏歡笑，等著莫叔且介紹人。

“鴻鈴，你們以前也見過，我就不做多的介紹。現在，她是我的王妃，你的嫂子。從今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忙著介紹的人沒有發現聽者是明顯的強顏歡笑。

乖巧地頷首，皮笑肉不笑地問禮：“鴻鈴見過嫂子。”

儂兮當然察覺到她表現出來的敵意，但是卻沒有揭穿，回以同樣的一笑。

鴻鈴偽笑，而後又甜甜地問莫叔且：“哥哥，我有幾句話和嫂子說，可以嗎？”

“你還有我不知道的秘密了？”故意不悅，在鴻鈴重重點頭後，應道：“去吧。”

將儂兮帶到一邊，極度靠近，面帶微笑仿若聊家常，說：“就算你當初幫過我，但我可一點兒都不喜歡你。不管你嫁給我哥是真心還是假意，膽敢傷他，我定不會放過你。相信我能做到。”

只是來道個別，你的哥哥才不會陪你一輩子，和你也不會相處長久，在乎這些做什麽？心裏想著這些，儂兮只是淡淡一笑，高聲回道：“多謝。”

妹妹低聲淺語，儂兮卻又高聲致謝，讓莫叔且摸不著頭腦，納悶兒地朝她二人走去，問：“謝什麽？”

本想警告她別放肆，卻不想她易儂兮早已不是那時顧慮重重的人，更沒想到她會高聲回這麽一句話，倒讓鴻鈴有點措手不及。面對莫叔且的詢問，還沒想到一個回應的理由。正在思忖之際，儂兮開了口。

走到莫叔且身邊，笑著說：“鴻鈴公主說，本想為我們接風洗塵，卻不知我們何時能到。這會兒又來得倉促，她還來不及準備，心有愧疚。”

莫叔且說：“我們不過是回家來，大家高興就行。在乎這些客套，就顯得生疏了。”

雖然沒有弄明白為什麽儂兮會幫自己掩飾，但是這會兒她也只得含笑點頭，說：“哥哥說得是。是鴻鈴沒有考慮到。這兒風大，請哥哥嫂子進城去吧。”

攜手並肩，在百姓的夾道歡迎中進城去。鴻鈴早沒了最初的喜不自禁，嘴角僅剩的一抹笑看上去有些落寞，看著前面有說有笑的兩人，她一路上沈默不語。昨和子木就走在她的側後方，時不時朝她瞟上兩眼，有些擔心。

早在告知鴻鈴消息前，昨和子木便命人做了接風洗塵的準備，在下人的帶領下，朝落住的地方走去。

從暗夜處得知鴻鈴守在四重天是為了等待自己，莫叔且決定過來一趟，畢竟四重天距離南剎國太近，實在危險，得勸她回浮訣都城去，或者額爾濟也好。此次回來，一則是為看望這個妹妹，二則是為說清楚自己的意願：放棄王子身份，陪儂兮隱居世外，再不過問世事。

之前，莫叔且猶豫改如何向鴻鈴提出放棄勢力，畢竟她為之付出了太多。儂兮說與其畏畏縮縮，讓鴻鈴心裏不安，還不如直接道明，至少不用猜來猜去擾心智。

席間。莫叔且嚼之如蠟，食之無味，吃得緩慢；儂兮細嚼慢咽，也心不在焉。第一次和兄長共進膳食的鴻鈴心情很好，胃口也大開，正吃得津津有味時，擡頭卻發現對面二人的異樣。

“哥哥沒有胃口？”

回神的莫叔且笑笑，敷衍著說：“不是。這些年，哥對你關心不夠，心裏愧疚。你會原諒我嗎？”

認真地搖頭，說：“哥哥說這些做什麽，我們是一家人啊。因為有貴人相助，這些年走得很順利。就算哥舒長弘偶爾使絆，但是被小哥教訓過後，就沒敢那麽囂張了。”

就算自己的父親，鴻鈴也不曾喚過父汗，更不用說其他兄弟姐妹之間的敬重。除了同母的莫叔且外，稱呼浮訣國嫡幼王子哥舒明驍為小哥便是她破例的行為。一切的原由，只在於哥舒明驍在其十多年的事業生涯裏不離不棄地守護，讓孤傲的鴻鈴選擇了相信他。

莫叔且點頭，說：“嗯，我聽說過。算起來，我總得親自去跟他道聲謝才說得過去。”

“小哥才不會在乎這些。”鴻鈴說著，咽下口中的食物，繼續說：“或許是因為作為儲君的特殊身份，出於籠絡人心的需要，所以相對來說，他更隨和義氣一些。但是我可以肯定的是，小哥是真心對我們好，而不是因為需要我們的勢力支持。”

莫叔且說：“我雖然沒在浮訣國，但是明驍的聲名早已傳到南剎國，還引起南剎國皇帝的註意。憑心而論，他確實是個值得敬重的人。浮訣國有他，想必會更加繁榮昌盛。”

不可否認地點頭，說：“小哥是人才固然沒錯，但是小哥不止一次說過，哥哥才是他敬重的人。相信這麽下去，等到小哥當政時，哥哥一定是最大的藩王。”

終究是談論到了這裏。儂兮也擡起頭看向莫叔且，等著他說話。

“在南剎國，白傲雪是皇帝的親生兒子也不免被猜忌打壓，更何況我和明驍還只是同父異母的兄弟，他雖現在不管，但日後一定會想方設法除掉我。一旦那樣，又不知有多少家破人亡，妻離子散。所以……哥不想做這個勢力最大的藩王。”

聽著前面的話就覺得不對勁，末了果真來了那麽一句。震驚之餘，還有驚恐無措，她說：“母親說，守住哥哥的勢力，等哥哥回來後就能有一個可以依靠的家，所以我從不敢怠慢。哥哥這麽說，是不要這個家嗎？”

急切的目光讓莫叔且畏懼，但是得讓她明白自己心裏的想法。看著鴻鈴的眼，說：“是鴻鈴讓哥找到家，不是勢力。只要有鴻鈴在，哥就永遠有家。”

本該為這樣的話高興，但是此刻她顧不上。神色緊張地追問：“那……哥哥是要……”

“我已經和明驍說過，陪儂兮隱居世外。至於我的勢力，如果你要繼承，我全力支持；你如果不要，那就給明驍，穩定國內局勢。你自己斟酌就好，不管你做什麽決定，我都支持你。”

曾經，鴻鈴活著的一切動力，就是守住哥哥的勢力，以為真如母親所說，那樣可以守住一個家。哥哥是她的全部，可如今，他被一個女人帶到了自己到不了的遠方。聽了兄長的話，鴻鈴驚慌失措。就算受傷也不肯落淚的鴻鈴，以為自己早已練就不知冷暖的心，從不曾想過，有一天，會因為哥哥的一句話而頃刻間紅眼。

為掩飾內心的強烈不安，鴻鈴努力地笑著，想要裝作無所謂的樣子，可是眼睛不肯說謊，眼眶霎時泛紅。這樣的她，讓儂兮也於心不忍，更何況莫叔且。

顫顫地放下筷子，扯扯嘴角，說：“我想一想……”說罷，豁然而起，奪門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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