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登基，廢除嫡皇孫白子口和二世子白子玉的帝號，稱是繼承天元君的帝位。定國號為‘清隆’，眾人只道是皇帝希望帶領南剎國更清盛昌隆，卻不知有著更深一層的意思，這裏面還藏著白傲雪對儂兮的情誼。

‘清隆’亦為‘清儂’，就算她不在身邊，他也要時刻提醒自己，要在三年之內將南剎國帶入一個昌盛穩定的時代，到那時候親自去接她回來。

新帝登基，後宮僅有久病未得見的皇後、外出還未回來的皇貴妃李七遙、穆孝貴妃趙凝燭和穆肅貴妃哥舒鳴琴，眾臣上薦要皇帝舉行選秀之事。白傲雪也打算通過選秀來籠絡人心，痛快地答應。

在趙凝燭的操持下，大選順利完成，只是自始至終白傲雪都未曾露過面，給出的理由是國事繁忙。

拿著選定的冊子去往昭陽殿偏殿，彼時白傲雪還在忙著處理舊臣的事，沒有召見，於是，趙凝燭只好等在屋外。

好半天過去，安度才開門出來，恭敬地向趙凝燭頷首：“皇上請娘娘進去。”

趙凝燭點頭，雙手捧著冊子進屋，恭敬地福身問禮：“妾身見過陛下。”

“起來吧。”白傲雪說著，將最後一個折子合上，置於桌上後才問：“選秀的事辦妥了？”

“是，已經辦妥，新入宮十二人，八人是功臣之後，四人是民家女子。”說著，奉上冊子，說：“這是選定的人，請皇上過目。”

接過冊子，一邊看一邊說：“人分得不錯，既加固人臣，又不至於讓人道是非。夫子的謹慎你倒學得不錯。”

得到讚揚的趙凝燭喜於言表，有一個位高的父親，還有一個兒子，奠定她穩固的地位，而今雖說不是正宮，卻掌著後宮大權，如何讓她不欣喜。

突然，白傲雪臉色一沈，將冊子憤憤地往桌上一丟，嚇得趙凝燭趕緊下跪，哆嗦著不明所以。一旁的安度也小心翼翼地觀察著。

“會蘭瓏？”

趙凝燭深深頷首，回答：“是古羅部可汗會蘭祁之女……”

她話還沒說完，就被白傲雪沈聲打斷：“朕還認得這‘瓏’字。改了它。”

話說到這份兒上，趙凝燭反應過來，懊惱沒有註意到這一茬。這‘瓏’字雖然音與‘儂’不同，字更是相差十萬八千裏，但是聽起來卻像是同樣的字，難怪白傲雪會這麽憤怒。

“是妾身大意，實在有罪。妾身這就著人去辦。”趙凝燭心驚膽戰地請罪。

白傲雪再盯著秀女冊子，沈默片刻才吩咐：“讓她到這兒來。”

意思是讓會蘭瓏來這兒侍寢，趙凝燭稍稍楞神，沒想到這讓他惱怒的女子，居然會是新晉秀女中最先侍寢的人。稍楞神後，頷首道：“是。妾身告退。”

白傲雪只顧著繼續處理自己的事情，沒管趙凝燭。

既是和親之人，來之前就接受過訓練，萬事都做得滴水不漏。唯一意料之外的是才入宮便被傳召侍寢。會蘭瓏是又驚又喜。

“皇上，會蘭才人已到。”安度稟報。

白傲雪繼續批著奏折，頭也不擡，隨意應了聲。安度退出去，只讓會蘭瓏一人進去，他關門候在屋外。

伏地叩首，問禮道：“妾會蘭氏拜見皇上。”

那頭的人依舊不擡頭，只回一個字：“坐。”

如此冷酷的帝王，讓會蘭瓏的欣喜轉變成心驚。謝恩之後，諾諾地去到一旁的竹榻上，靜靜地坐著，連大氣兒也不敢出。

一個時辰過去，兩個時辰過去，白傲雪還在批閱奏折。會蘭瓏實在坐不住，輕手輕腳地拿起放在一旁的古籍看起來。

伏案疾書，忽覺燭光漸弱。擡頭時，那頭的竹榻上，心心念及之人，古籍在手，於綽綽燭影下，時而凝眉思量，時而舒心淺笑。

手握朱筆，淺淺一笑，平靜地囑一句：“儂兮，幫我剪燭。”說罷，繼而埋頭苦幹，在聽到一聲‘皇上’後一楞，猛地擡頭。

緩步走到堆滿奏折的桌前，會蘭瓏心疼地蹙眉，勸道：“皇上，夜深了，早些歇息吧，別累壞身子。”

她哪裏知道，這樣的關切對於白傲雪來說，就像是鋒刃，一刀刀往心上割著。

曾幾何時，秉燭夜長時，他伏案疾書，那人便靜坐一旁，黃卷在手，不言不語。

同樣的情境，同樣的神情，同樣的話語，讓白傲雪驚喜，驚喜得害怕，驚喜得讓他未夢先疑。只是他比誰都清楚，此人非彼人。

“你可喜歡聽戲？”

見眼前人含笑而問，會蘭瓏心底對這個天子的畏懼少了幾分。盡管不喜歡，但為了討好，便點頭。

“回皇上的話，妾雖說是北漠人，但對南疆戲曲也甚是喜愛，只可惜妾家鄉沒有多少唱戲的人，大多也只是在古籍上看到。”

“嗯。宮外鄭家班是這一帶有名的戲曲班子，朕明早讓人請進宮來。你先去睡吧，養好精神，明早去拜見趙貴妃，然後再去禦花園聽戲。”

平靜的口氣，讓會蘭瓏聽不出個中意味，心頭又多出一股畏懼。諾諾地點頭致謝，福神，轉身朝門口走去。

“歇在這兒。”

到達門邊的人悶頭悶腦地回頭，白傲雪已經埋頭繼續批奏折了。

後來，會蘭瓏改名為會蘭依，深受寵愛。在清隆元年二月便懷上龍裔，被晉封為昭儀，賜字‘真’。當然，這些是後話。

招戲子進宮，外人看來，那是對會蘭瓏的寵愛，可只有神羯懂得其中的原由。

一連四天，每天都招戲子進宮。同樣的，每天把守皇宮九門的侍衛也不停更換，從不重覆。對於此事，朝中自然有大臣上折子諫言，卻被白傲雪一句‘朕一國天子，聽個戲都不行嗎’給回絕。到第三次的時候，白傲雪直接罷朝。

這天，神羯到昭陽殿偏殿覲見，看到竹榻上堆著一摞折子，很是納悶。

“皇上，那些折子……”

白傲雪放下朱筆，說：“都是朝中大臣上的折子，說的都是一件事。”

“戲子進宮？”

“嗯。”白傲雪起身，朝神羯走去，問：“皇貴妃可好？”

“一切都好，有藍玉照料，比前段時間好多了。再過一段時間安平長公主也搬過去，有她們陪著，會好很多。”

“好。你以後就不用再跑來跑去，那邊朕會讓人顧著。朝堂上有夫子，朕還在等一個人，等那人到了，朕需要你。”

“是。”神羯頷首。

白傲雪還要說什麽，貼身太監安得進來，稟報說：“啟稟皇上，太和門的侍衛將進宮的戲子攔下來了，說什麽也不讓進宮。”

聽完安得稟報，神羯笑道：“恭喜皇上，等的人來了。”

白傲雪一笑，說：“也或許是過客。”說罷，將皇牌拿給安得，囑咐說：“帶著令牌去，說是朕的意思，讓放行。”

“是。”

安得拿著皇牌退出去。白傲雪和神羯在偏殿內靜待佳音，果然等到讓他們欣喜的事。

不久，安得回稟，說：“皇上，那侍衛還是不肯放行，說要皇上親自去。”

“哦？”白傲雪半瞇著眼，問：“他是什麽身份？”

“只是鐵面軍的一個百名官，姓林名城，乃是戶部右侍郎林錦第三子。今日當值。”

“這麽看來，還真是皇上要等的人。”神羯笑道。

白傲雪也感到欣慰，笑著邀請神羯：“一起去看看。”

“遵命。”

心驚膽戰回來稟報的安得，面對這一幕幕，簡直一頭霧水。雲裏霧裏地趕緊著隨主子去。

命人守住太和門，將一班戲子攔在太和門外，林城只等待著面聖。對於皇帝近日的行為，林城也聽父親提及過，下定決心勸諫一番。

見到皇帝一行前來，眾人紛紛跪地叩首問安。

將雙手背在身後，望著跪了一地的人，白傲雪威嚴地問：“是誰違逆朕的意思，攔下進宮戲子？”

林城擡頭，道：“回皇上的話，是卑職。”

居高臨下地瞧著面前之人，不卑不亢，讓白傲雪心生快意。然而卻問：“你可知道，違逆聖意，是什麽後果？”

“卑職知道。”

“那你還敢大逆不道？”白傲雪怒呵，嚇得在場的人無不膽戰心驚。

“皇上息怒，卑職這麽做不是毫無緣由。”林城叩首解釋。

“朕倒要聽聽，你有什麽理由。”

林城直起身子，解釋說：“南剎國開國以來，就有定律規定，宮外戲子不得入宮，即便是天子，也不可違背。卑職是恪忠職守，卑職無罪。”

“這是朕的國，朕想做什麽還由不得你一個從六品的百名官來管。”

“可皇上也是國的子民，也當謹遵國法，才能使天下子民心悅誠服。”

這毫不客氣的回擊，著實讓在場的人大吃一驚，就連白傲雪和神羯也不禁在心中驚嘆。

然而白傲雪想要更進一步看清他的膽量，裝兇神惡煞地瞪著林城，咬牙切齒地說：“逆行之舉在先，不敬之語在後，你今日所言，十個腦袋都不夠砍。”

潑出去的水也收不回，林城全豁出去了，繼續道：“朝中賢臣良將無數，足以說明皇上是明君，今日有如此有違先祖之舉，皆因有奸人蠱惑。卑職若見得那妖媚惑主之徒，定要親手斬殺。只要能喚醒皇上對天下子民的關切之心，哪怕卑職灰飛煙滅也絕不後悔。倘若國無明君，卑職再在這裏卑躬屈膝、茍活殘存也毫無意義，國不國矣，死又何懼。”

一通慷慨激昂的說辭，連門外的戲子都佩服得五體投地。佩服歸佩服，在他們心裏，更多的是膽戰心驚。

仿佛過了幾百年，那威嚴的帝王終於開口。

“擬旨。”

眾人愕然，殺人還要擬旨？唯有神羯嘴角噙笑，林城心無雜念，等著赴死。

擬旨太監敬候。白傲雪道：“鐵面軍百名官林城，擢升為鐵面軍都尉，即刻任職。”

此舉徹底讓人懵住，林城更是呆若木雞，楞頭楞腦地看著眼前的君主。

白傲雪親自扶起他，致歉道：“林愛卿說得對，這件事是朕考慮不周，朕保證以後絕不會再出這樣的事。”

“林都尉，恭喜。”神羯笑著拱手祝賀。

從驚嚇突然變成驚喜，林城一時沒緩過神來。自從六品百名官一下子升到正三品都尉，這是在做夢？從皇帝的一言一行、神言官的眼神裏，這一切又是那麽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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