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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你為什麽不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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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醒來後再無睡意,覺得心頭實在煩悶,便出屋去佇立在廊頭,漫無目的地眺望著看不見的遠方。夜深露重,喉間一癢,就不住地咳嗽起來,為不吵到別人,七遙盡量壓低聲音。本就沒有睡下的沈轍,聽到這咳嗽聲後,悄聲開了門出來,看見七遙落寞的背影,他又折回去拿了糕點和水,還有一件披風。

“五小姐。”雖是半夜,但是身後傳來的聲音卻沒有驚擾到七遙,也只有他才會這般小心翼翼,唯恐她受了驚嚇。

回過身去,朝沈轍微微頷首:“沈都尉也沒有睡意嗎?”

“嗯。聽到外面有咳嗽聲,便起來看看。夜深露重,五小姐搭件披風吧,免受風寒。”

七遙乖巧地點頭,接過沈轍遞來的披風,系上之後,又是一陣沈默,在這樣的沈默中,兩人各懷心事。

幻想過無數次的場景就在眼前,可卻讓七遙無從抉擇。這寧靜得有些畏人的時刻,七遙的腦海裏一片雜亂。

她想起了那一句‘佳茗似佳人,不知是人醉茶還是茶醉人’;想起了那個戴鐵面具的人曾許諾會帶著一枚紅葉來娶她;想起了白傲雪說讓她記著那個人;也想起了在肅州客棧聽到的話……

側臉看去,她面上的傷疤還在。凝露面膏只有愈合傷口的功效,卻沒有除掉疤痕的作用。而今她每日都是以面紗遮掩,不知作何感想。若是可以,誰會願意臉上多出一條令人憎惡的疤痕呢?可是善良如她,卻從來有怨恨過。

外傷倒是次要,只是相處的這幾天,沈轍也發現七遙有嚴重的嗜睡癥狀。從神羯那兒得知,這樣的病況已不是一兩日。知道她向來體弱多病,也想過要照顧她一輩子,可是現在只能眼睜睜看著無能為力,就連關心都不能表現出來,這種種無奈讓沈轍愁得緊皺眉頭。

心心念及之人近在咫尺,可他連熾熱的視線也不敢做多的逗留,唯恐讓她瞧出端倪,平白為難。

蘊量良久,七遙終是先開口。

“聽聞沈都尉與王爺自小相識,關系一定很好吧?”

不知她為何突然提到那個不願提及的人,但與她說話機會難得,沈轍還是回答:“承蒙皇上厚愛,我自小在宮裏長大,與王爺也算總角之交。”

“王爺每每提及沈都尉的時候,喜悅和敬佩油然而生。只是自從離開東南城後,被我多次撞見他獨自一人時總是悶悶不樂,後來從莫侍衛那兒得知,王爺和沈都尉有些誤會……”

說起這個誤會,沈轍更加不想提及,便沈默不語。

偷偷瞄他一眼,見他只是看著遠方,七遙怯怯地繼續說:“七遙不知道,存在於沈都尉和王爺之間的是什麽誤會,也沒有想過偏袒自己的夫君,只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七遙看得出來,王爺很在乎與沈都尉之間的友誼。王爺不會說話,什麽事都放在心裏,倘若他有什麽做得不當的地方,七遙在這裏代他向沈都尉陪個不是,還望沈都尉不計前嫌。”

聽到她為那人的一番說辭,沈轍心有不悅,可在她突然的鞠躬之後,又忙不疊扶住,解釋道:“我們之間沒有什麽誤會,只是朝堂上的事出現一點分歧,回頭再商量商量就沒這些事了。”

“朝堂上的事七遙也幫不上王爺的忙,只得請沈都尉多多照拂王爺,七遙感激不盡。”

“朋友之間理應相互照拂,自然的。”

聽他松口,七遙心情大好,但只是轉念之間又抑郁下去。別人的事解決了,可是自己的事兒呢?她轉過頭,雙手搭在欄桿上,凝眉愁思。

“五小姐不用擔心,我和王爺之間真的沒有隔閡。”

強顏歡笑的人搖搖頭,說:“我是突然想到一件事,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哦?是什麽?五小姐可願說來聽聽?”

“沈都尉生在貴胄之家,又深得皇上器重,年紀輕輕便已是鐵面軍都尉,還拜花使臣為師……像沈都尉這般優秀的人,為何至今都未成家呢?”見沈轍愕然地楞神,七遙覺察問得太過於直白,閃爍其詞掩飾心虛,頷首致歉:“七遙唐突冒昧了。”

多想說一句‘我在等你’,可那是癡人說夢。這話若是別人問起來,沈轍或許還能坦然一些,可偏偏是七遙,這讓沈轍覺得有把刀在心上繳著一樣,痛到快要喘不過氣。

一直以為七遙什麽都不知道,所以沈默了片刻,沈轍才強顏歡笑地看著遠方,說:“我等的人去了很遠的地方。”

“你要去找她嗎?”七遙盡量語態平和,不讓他發現自己的急切。

“她的身邊有了另外的人,如果我再出現,她會很為難。只要她過得好,我即便只是看著,也覺得心滿意足。”

“如果她過得不好,或者她心裏還有你,你也不去找嗎?”隱約覺得七遙話中有話,沈轍看向她,想要問她是不是知道什麽,卻被七遙躲開了他詢問的目光,低頭解釋:“我是說……你不是她,怎麽知道……她不願意跟你走……”

仰頭看一眼清月,他嘆氣,遙想當年,徐徐道來:“我們也算是吃茶結緣。我曾想過,倘若她願意,我便棄緇塵、掛冠去,為她添水煮茶。可到最後,都是黃粱一夢。而今,她的立場決定著很多人的身家性命。我不是我,她或許也不再是她。”

是啊,她不是她,她只是政客的籌碼。這就是她悲愴的一生,遇見他,是躲不過的宿命,註定了這一輩子會在這一段孽緣裏沈淪,之後沈睡。

沈轍雙手緊握,靠在欄桿上,沈吟著:“很多時候我都在想,如果我們都不是此刻的身份,或者我早一些去找她,我們的命運是不是就不一樣。”

“那你為什麽沒有早一點去找她?”

“我一直在等她成年,可真到約定的時候,因為出使西聯盟,出了事,沒回得來。好不容易回到皇城,本想提親,卻又被派往北城督戰,再回來的時候,她已經嫁了別人。”

晚一步,咫尺天涯。他的假設勾起七遙的淚點,淚珠子滾落下略顯蒼白的面頰,說:“有緣無分,是命;有分無時,也是命。這世間沒有如果,我們都走錯了路。”

扭過頭見她淚流滿面,沈轍越發覺得她知道什麽,但是腦海裏瞬間閃過一個念頭,將他的疑慮打消。

“對不起,五小姐交代的事,我沒有辦到,有負五小姐所托。盒子還放在我那兒。”

想要開口,冷不防吸了口冷氣,止不住地咳嗽,顧慮著別人而隱忍著咳嗽的聲音,把整張臉憋得通紅。急得沈轍想要輕拍她的後背幫她順氣,卻顧慮著她的想法而止住。

咳了好一陣子才緩過氣,額上也布滿了密密麻麻的汗珠,虛弱地問:“如果有一天,你們還有可能在一起,你會像我一樣懦弱地放棄嗎?”

這一席話,越發讓沈轍生疑,卻不敢肯定。然而,他卻肯定地點頭,說:“不會。”

這時,那溫婉的人噙淚而笑,無比安心,說:“這就好,不然她也免不得步我後塵。我先回去休息了。”

“好。”沈轍扶著她,欲言又止。

“沈都尉還有什麽事嗎?”

遲疑片刻,他還是開口:“王爺回來後,請五小姐帶個話。就說回到皇城,不管遇上什麽,都讓他以退為進。”

盡管明白沈轍言外之意有多嚴重,但此時此刻七遙不得不先離開,她的病情她自己清楚,再待在外面,恐怕會讓沈轍更加擔心。強撐著點點頭,隨即疾步回屋。

七遙和白招瑞一間屋子,沈轍和卓崖一間屋子,兩屋緊緊隔著一個樓道。

躡手躡腳地回自己屋裏,卓崖背對門,故意輕輕打鼾,可實際上卻清醒著。在沈轍入睡之後,他的思緒也飄向了過往。

在國寺的初次相見,她才八歲,自小受盡寵溺,看見帶著鐵面具的他和鐵面軍,天真地問了句‘你們是臉上有疤嗎,所以都戴著面具’,沒有人回答之後,她又說了句讓全軍黑臉的話‘原來不會說話,好可憐啊’;卓崖還想起了不學規矩的她被皇上懲罰抄寫佛經,半夜三更睜不開眼,裝可憐求自己,本是立場堅定,可最後還是妥協。如她那般天真無邪的人,若真被困在廟中,會變成什麽樣?他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淒風黑月,也如這客棧後院裏的人,在翹首而盼,盼著快些度過這漫漫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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