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趕慢趕，還是比相約的日子晚了一天。

這天辰時左右，車馬到達虢縣如意鎮的如意客棧門口。這雖是個小鎮，但是因為地處虢縣與渡州邊境，來往的人多，白日裏也很是熱鬧。

沈轍敲了敲門，屋裏的七遙問了一聲：“誰？”

“是我，沈轍。”

聽到是沈轍的聲音，七遙並沒有過去開門。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兩天裏，總是有意無意地躲著沈轍，然而沈轍全當她是為了禮節，並沒有多想。

“王妃早膳想要吃什麽？”

片刻的寂靜之後，屋門打開，見站在門口的人微微笑著，七遙避開了他的視線。

薄茶半盞立於手心，有人輕聲叩門而喚。文靜的女子開門相見，屋外是那白衣青衫的男子，淺淺一笑盡顯柔情。這樣唯美之境，世人向往，未嫁之時，她在自己的茶園也幻想過無數次，可終究是夢一場。

她病著，可也清醒著。微微頷首說：“清淡一些就好。”

沈轍點點頭，轉身離開，下樓去吩咐。

“一份綠豆清粥加糖，一籠蒸餃，送到二樓最西邊的屋子。”沈轍對店小二交代。

店小二還沒來得及應聲，只聽店外一個女子高呼一聲：“沈公子。”循著聲音望去，只見那女子已經奔進了店裏。

沈轍嘴角始終噙著一抹淺笑，絲毫不做作，讓人如沐春風，寒暄了一句：“到了。”

第一次相見的時候，儂兮便覺得這個男人的氣質實在可以算得上是人間尤物，眼下更加覺得癡迷。癡笑地看著迎面而來的人，待到其到了身邊，才讚道：“翩翩公子人如玉，說的就是你吧？”

一句話逗得沈轍忍俊不禁，笑著回道：“你家公子也不錯。”

不以為然地甩手，撇嘴道：“他總是兇巴巴的，就連叔且都比他好脾氣。”

手挎兩個大包袱進來的白傲雪將她的話聽得真切，幽靈般地問了句：“是嗎？”

顧著去讚美男子，全然忘了身後的人，僵硬的笑裏夾雜著等死的心情，緩緩地回過頭去，恭敬到近乎諂媚地拉著白傲雪的手臂：“男人兇一點也好。”說完還不忘嘿嘿地幹笑兩聲。

板著臉撥開儂兮的手，頭也不回地往樓上走去，卻在背對儂兮的時候，忍不住嘴角上揚。

“右轉最邊上的一間。”沈轍回頭對白傲雪說了一句。

自從明確態度之後，儂兮的撒嬌對白傲雪似乎越來越管用，她也屢試不爽，可是這次的話似乎真的惹惱了他。看著頭也不回的人，儂兮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見儂兮投過來的求助目光，沈轍笑著搖搖頭，繞過她去接了高易手中的包袱。

“閣下應該就是沈都尉，鄙人高易，有禮。”來的路上，儂兮早已向高易介紹過等在這兒的人，事無巨細，而這位沈都尉，更是濃墨重彩描述的人。

沈轍含笑回禮：“幸會。”

身後的莫叔且也笑著走過來，說：“自從知道你和我們認識，儂兮就沒有消停過，你的事她幾乎都知道，這一路過來，完全把你當做神一樣的膜拜。”

聽到自己被當做神一般膜拜，沈轍再次忍不住笑出聲來，心情大好，說：“她一定是誇大其詞，沈某受之有愧。”

“我說的是事實。”儂兮反駁，大步走過來，說：“你本來就是神一樣的人物。”

“你家公子因為你的話還氣著呢。”

經沈轍提醒，儂兮如夢初醒，顧不上說句話，直接奔著上樓，惹得身後的沈轍無可奈何地搖頭，高易也笑著，莫叔且的笑裏多了一絲苦意，沒讓人察覺。

整個二樓的房間都是白傲雪一行住，沈轍早已囑咐過，沒有允許，不得讓外人上來。這會兒，眾人聚集在白傲雪的屋子，圍著桌子而坐。

逐一給眾人倒了茶水，儂兮自己也端著一杯，站在白傲雪身邊，問坐在對面的沈轍：“他們都沒起嗎？”

“殿下和卓副都尉一早就出去了；神公子聽說這兒有一種名為‘醒夢’的地方草藥，和當地人去了山上；王妃已經醒來，我剛才是去給她準備早膳。”

一邊喝著茶，一邊聽著沈轍的話，放下茶杯後才對儂兮說：“儂兮，你去下面叫他們準備些吃的，我們歇會兒就下去。”

“嗯。”儂兮應聲出去。

屋中只剩下圍坐一圈的白傲雪、沈轍和高易，莫叔且站在白傲雪身後。

沈轍問：“王爺，找到綁架易姑娘的匪賊了嗎？”

白傲雪搖搖頭，說：“沒有找到，不過讓我碰上高俠士。他是太子賓客高先生的長子，曾經隨高先生在東宮住過一段時間，後來高先生逝世，他也就離開了皇城。虎父無犬子，高俠士是那遺珠棄壁，不入仕為官實乃棄才。可是今年的宮鄉闈之期已過，所以想請你幫幫忙，引薦高俠士。”

“高先生的才幹有目共睹，其子也必定是南金東箭，若能得到德高望重的人舉薦，用武之地會更寬廣一些。沈轍有心助人，奈何人微言輕，只怕心有餘力不足。”

高易表示理解：“沈都尉有心相助，在下心領。既然如此，也就只有再等三年了。”

“高公子不必灰心，沈某有一拙計，不知可不可行。”

“是什麽？”白傲雪看上去比高易更加心急。

“高先生和魏國公曾是同窗，魏國公又是愛才如命，高公子寫一文章，沈轍托人帶給魏國公。”

經過這麽一點，白傲雪等人如夢初醒，忙點頭稱是。高易之事就這麽算是定下來了。

一路來雖說是幫襯著白傲雪，但實際上沈轍卻是在等九州司軍士的消息。

晌午時候，韓晨來報，說是九州軍士正在向皇城集結。為不生出事端，沈轍當天就帶著白招瑞離開，高易也隨行。

過如意鎮，就是虢縣。虢縣雖是縣級，但是因地處西南城、南城和東南城三界的交界處，各地商販來往於此，遠比一般的縣城更加繁華，有著‘南剎商城’之稱，繁盛之景不亞於皇城。

因是商販來往重地，擔心不法分子走私，所以進出虢縣城門都必須接受仔細地盤檢。白傲雪等人表示理解，都下馬接受檢查。儂兮不用人攙扶，自己跳了下來，一頭紮進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彼時白傲雪還在攙扶七遙下馬，見身邊的人一溜煙兒不見了蹤影，趕緊讓莫叔且去追回來。

像一匹脫韁野馬，一路向前，看什麽都新鮮，一會兒看看這個，一會兒看看那個。滿街都是各地特色商品，吃的玩的應有盡有。見她玩得這麽起勁，莫叔且也不急著叫她回去，只是跟著。

自小被教導錢財來之不易，所以在用錢上，儂兮沒有白招瑞那麽豪爽，多半是看看。

安頓好之後，白傲雪又派了神羯來尋人，可是在這人山人海裏，尋找兩個會跑會動的人那是那麽容易的事。左顧右盼，連半個熟悉的人影都沒有找到，卻被另外的人吸引住目光。

男子約摸四十來歲，嘴角下巴布滿胡渣，一臉開懷地笑著，與一個十七八歲的年輕女子有說有笑。特異的西南城苗疆人裝扮在一群漢人中尤為顯眼，但是那兩人卻渾然不知，肆意穿梭在市集。

冥冥之中的心有靈犀，那女子也斂住了笑，手中還拿著一塊糖畫，側臉一看。來不及收回視線的神羯，與她眼神觸碰，在她燦爛的一笑裏，心裏竟然產生了一絲悸動。

低眉沈默裏，苦苦思索那是怎樣的感覺：一笑嫣然，如一葉綠柳，在波瀾不驚的世界輕輕拂起漣漪。再擡首，卻再尋不見蹤影，神羯又不得不開始懷疑，那是不是一場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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