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光火石間，一陣白光穿透了這片火熱的幻境，紀檀閉上眼睛，感覺到身上一陣火辣辣的疼痛，然後有什麽東西壓在了她身上，不是水，而是別的器具。

一剎那，所有的熱感也都消失了，她感覺到了屬於人間夏季的悶風，徐徐拂來，空氣裏似乎淌動著一股血腥氣。

血腥氣？

紀檀嚇得睜開眼睛，入目是在王諾的房間裏，所有的幻境都消失了，一張椅子倒在她身上。

窗戶大開的陽臺上擺著一個水盆，水灑得到處都是，而讓紀檀驚駭的是落地窗的窗戶破碎了好大一塊，地上玻璃碎渣到處都是。

一只手突然從後捂住了紀檀的嘴巴。“別動，不然我殺了你！”

那個聲音帶著一絲柔媚，紀檀心一驚，王諾！她一直呆在這個房間裏沒走嗎？

果然，是她幫女鬼困住了她。

王諾手下移掐住了她的脖子，另一手握住她的腰。

“傻子。”一個笑意溫柔似黃鸝的女聲在王諾身邊響起。

紀檀睜大眼睛，也認出來那個聲音是女鬼的。

“你們果然狼狽為奸！”

說實話，紀檀有點激動，畢竟第一次正大光明和她們對著幹，可惜她背對著這兩人看不到她們的樣子。

王諾微微喘著氣，氣息竟有點不穩。

“你們要是再開一槍我就掐死你！”

“你說什麽？”

紀檀這會兒有點蒙頭了。

“別裝傻，阿檀，我竟然沒料到你會耍這麽多花招，你不僅找了鬼，還找殺手來！”

“我……”

紀檀一句話卡在喉嚨裏，因為她看到一個女孩站在陽臺上，女孩看起來很小，不會超過十八歲，她穿著一件黑皮夾，手裏拿著一把小巧手槍，正對著她們。

這女孩很陌生，長得倒是蠻可愛，圓臉大眼嘴巴小小，但她的表情很冷漠。

不知道為什麽紀檀總覺得自己認識她，突然瞥見她右手背上那道黑色閃電的印記，她詫異喊道：“小七？”

黑店的女殺手小七，曾經綁架過她的小七，紀檀沒看到長相的無情小七。

小七表情微微一動，然後不由分說扣動扳機。

子彈在瞬間發射，紀檀嚇得呼吸一滯，連忙閉上了眼睛，她特想大吼一聲別開槍，這分明連她的命也不顧了。

“嗤”，子彈穿透軀體的聲響在紀檀耳邊不住放大，然後有帶腥氣的液體灑在她臉上。

王諾松開了她的脖子，然後狠狠推開了她。

紀檀摔倒在地，驚駭回頭。

王諾肩頭綻開了血花，她面色慘白倒在地上，鮮血幾乎染紅了她半個肩膀。

“王諾！”紀檀大喊，眼看小七又要開第二槍，她拼命攔在她面前，“不要開槍，你不能殺死王諾！”

小七楞了一下，站在陽臺上沒有動。

紀檀死命搖晃王諾的身體，“你別死，王諾，你還沒告訴我我母親的事情，你把話給我說清楚再死！”

“傻子。”王諾身邊的沈香木盒子裏發出一個溫柔的嘲笑聲。

紀檀這才註意到這只精致描繪玫瑰花的盒子，她怔了一會兒，突然喃喃：“林韻？”

“傻子。”

“你是林韻！”紀檀不敢碰這只盒子，“你到底是不是林韻？”

“傻子。”女鬼笑出聲來。

紀檀突然怒了，朝小七喝道：“開槍打盒子！”

小七繼續楞，呆在那裏。

倒是一直雲裏霧裏的阿穎和其他男鬼們紛紛勸道：“趕緊走吧，這地方不好！”

紀檀搖搖頭，她明知道危險，但強烈的欲望讓她非要知道盒子裏的到底是什麽東西不可。

她朝一直沒動的小七看了一眼，“你不開槍是嗎，好，我自己看。”

她朝那只漂亮的沈香木盒子伸過了手。

小七突然擡起眼皮，舉起手槍就對準那只盒子開了一槍。

淩厲的子彈擦過了紀檀的發絲，紀檀的手停在半空。

房門突然被人撞開，一條白色人影飛快沖了進來。

清風拂過紀檀的面頰，外面沖進來的人一把將她撲倒在地，並沿著地板連續滾了好幾圈，一直滾到落地窗那邊。

紀檀聽到了肉體滾過碎玻璃渣的聲音。

她心裏一驚，猛地大喊：“齊慕言！”

齊慕言用手護住她的腦袋，並捂住了她的耳朵。

爆炸聲在這個小小的房間裏響起，隨著這爆炸聲而起的還有一個溫柔似黃鸝的女聲：“傻子。”

火光湧出紀家小別墅的二樓陽臺，就連窗外的古槐都遭到了損害。

無月之下，路燈慘淡，樹葉簌簌作響不住掉落。

幾條人影從二樓陽臺上一躍而下，紛紛摔落草坪。

紀檀只感覺到天旋地轉，死命抓住齊慕言的衣袖，等到一切都平息了，她睜眼，透過齊慕言的肩頭她看到紀如晟和小七倒在不遠處。

而那個房間失火了。

王諾！

紀檀震驚，想從齊慕言身上爬起來，齊慕言卻扣緊了她的腰身。

“你放開我，王諾還在裏面，她會死的！”

齊慕言沒說話，只是扶著她坐起身來。

紀檀怔怔看著齊慕言，看到他略顯蒼白的面容，她心一揪，“你沒事吧？”

她想要去看他後背，他卻握住了她的手。

他盯著她的眼睛：“紀檀，以後不要一意孤行好嗎？”

他都快被她嚇死了，他的心臟才剛剛恢覆平靜，當他從紀如晟那裏得知擺在王諾房間裏有一個炸彈的時候他當場嚇得血液凝固。

所有的危險都被擺在了王諾的房間裏，紀如晟極其卑鄙地走了一招險棋，他甚至以王諾性命為代價。

他害怕紀檀因為要核對女鬼是不是林韻而打開那個盒子，誰知道竟然是小七開了槍。

一股怒火被他生生壓在心頭，他的面色依舊蒼白。

“為什麽突然要脫離我的保護？”他無力地問，“你要相信我可以保護你，只要我在你身邊。”

當他好不容易說服自己將她納在自己羽翼下給她阻擋狂風暴雨的時候她卻毅然站在了他面前。

他想給她保護，可她不要。

紀檀卻笑了，淡淡的笑意展露嘴角，她的眼底卻悲哀起來。

“我們還剩兩個月時間。”

這話是他告訴過她的，現在她回過去。

齊慕言楞住了，臉色沈寂，好半晌，他才說：“只要我在一天，你就由我來保護。”

“可是我不想拖累你。”

“你沒有拖累我。”

“我有！”

“你沒有！”齊慕言一把捏起她下巴，迫使她看著自己的眼睛，“紀檀，我告訴你，你沒有拖累我，你以後乖乖聽我的話就好，你想要的我會給你奪回來！”

紀檀楞住了，眼底慢慢浮起水汽。

“你不是只管你的工作嗎？”

“我的工作是保護你的安全，紀檀，只要在合同內的每一天，我都會保護你，所以以後你只要躲在我身後就好，沖鋒陷陣這種事是我該幹的！”

齊慕言的胸膛劇烈起伏，他的氣息還不平穩，他的餘悸猶在，他捏住他下巴的手指甲依舊緊張到發紫，假如他沒有沖進去抱過她，他無法想象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縱橫控魂界多年，他一個人從最黑暗的地底爬上來，從沒體驗過這種可怕，可怕到讓他覺得全世界都失去了色彩。

“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他稍顯平靜下來，握住她雙肩上下打量她。

她搖搖頭，伸手拂開他的手，他卻抓住她手腕，“手怎麽了？”

她的一雙手三根手指都受了傷，有一根還是燙傷的，水泡猶在。

紀檀經他一說才反應過來手指真的很疼，但看到他沈寂的臉色她笑一笑：“沒事，不疼的，在幻境裏面遇到了幾只火鬼，我畫了血咒對付它們，所以咬破了手指。”

齊慕言卻不那麽認為，火鬼是一種兇殘的厲鬼，要對付起它們不是一點血就夠的，看她咬破了兩根手指必定是放了很多血，鐵定疼得冒泡。

她既然不願意叫他擔心，他也不戳破她的謊言，只扶她站起身來。

所有的事情都還沒完呢！

紀如晟陰森森盯著他們，他的樣子也很狼狽。

從一開始，他的本意就是殺死紀檀，齊慕言是個有能耐的男人，他沒有把握從他手底下直接暗算紀檀，而偏偏紀檀自己想闖一番龍潭虎穴，他何樂而不為，所以事先將擺在王諾房間裏的陣法啟動，啟動後王諾會從生口退出來從而在明處操控陣法幻境裏的一切，雖然那些火鬼是剛煉成不久，但他想只要是紀檀就沒關系，誰知道紀檀這幾天和齊慕言他們在一起竟然學到了不少本事，竟讓火鬼沒轍。

自然，為了以防萬一，紀如晟還在其他地方設了陣法，他後來啟動了一個困住了齊慕言，齊慕言心裏擔憂紀檀，因而一怒之下斬空劍一劈竟將整個陣法都生生撕裂了。

齊慕言伸手掐住他脖子的時候，紀如晟從這個冷酷的男人眼裏看到了一種殘酷的殺意，那樣冰封無情，那樣嗜血殘忍，仿佛要屠光全世界。

紀如晟突然了解到一個事實，若想要以陣法邪術困住齊慕言那簡直是自不量力自尋死路。

但是他依舊不怕他，因為他抓住了這個男人的死穴，笑瞇瞇說：“紀檀要死了。”

齊慕言表情一變，仿佛剎那間就要修羅臨世殺死他。

“你殺我之前先擔心一下紀檀吧，我不介意讓我這個小妹妹下地獄陪我作伴的，哈哈哈，真是群傻瓜，我母親房間裏擺了個炸彈，她要是很幸運從陣法裏逃出來，她也絕對不幸運地會被炸死！”

紀如晟話音未落齊慕言就松開他消失了，的確是消失了，只一眨眼的功夫齊慕言的身影就不見了。

紀如晟眼底一沈，齊慕言真是一個相當可怕的男人，他的本事讓所有人為之敬畏，包括他自己在內。

不過，紀如晟殘忍一笑，齊慕言當真在乎紀檀。

一個人再強大要是有了弱點也會成為敗寇。

紀如晟朝火光沖天的二樓看了一眼，眼裏一沈，王諾還在裏面，他們所有人都想不到後面會出現一個女狙擊手，本來紀檀逃不出他們的陣法，可那女狙擊手連開幾槍幹擾了裏面控陣的王諾，最後一槍竟然打在了王諾身上。

陣法在剎那間破裂，紀檀逃生，王諾以紀檀為要挾，誰知道那個女狙擊手的槍法如此精湛，在這樣逼仄的情況下竟然還能一槍命中王諾的肩頭。

王諾是他母親，母親命在旦夕，他心痛嗎？

紀如晟殘酷一笑，這點犧牲是必須的不是嗎？

所以他擡起眼睛，“一切都只是開始。”

現在，他終於摸清了他們的底了。

“林韻呢？”紀檀恨不得甩他一巴掌，“你母親還在上面，你難道不擔心嗎？”

“這個就不勞小妹妹操心了。”

“紀如晟你卑鄙無恥神經病！”

紀檀再也忍不住怒罵出聲，齊慕言攔住她，對紀如晟道：“女鬼事先走了是嗎？紀如晟，你下這麽一盤棋，不惜傷天害理，到底為了什麽？”

“最初肯定不是因為你們。”

他們是半路殺出的程咬金，所以他得處之而後快。

“看來你身後還有更大的boss！”紀檀翻白眼，“你頂多算是個小boss吧，先把你打通關，再會一會那個大boss，看我們能玩到幾級掛掉！不過我告訴你，我們的覆活技能很強，而且都是滿血覆活！”

很嚴肅的氣氛，被紀檀以“打游戲”的方式一說馬上就變得趣味性了。

齊慕言伸手摸頭發，朝二樓的火光看了一眼，“這一局你玩輸了。”

說完後忍不住要咬掉自己的舌頭，什麽跟什麽，他怎麽也跟著紀檀說起游戲“術語”了。

微微偏頭，眼角的餘光裏，齊慕言突然看到小七朝紀如晟舉起了手槍。

“小七！”他喝了一聲制止她。

小七無動於衷，黑黝黝的槍管依舊對準紀如晟的腦袋。

齊慕言沈臉，“你答應過我什麽？”

黑店小七槍法很好，但有一個缺點就是看誰不爽就喜歡崩誰，所以齊慕言最頭疼的就是她會不聽紀檀的吩咐，他本來想明天由他自己親自帶到紀檀面前，可是事出有因，他提前向紀沁要了小七，為的就是讓她在外面接應紀檀，他對她下達的命令是隨機應變。

“你答應過我什麽？”齊慕言耐著性子再問了一遍。

小七眉目一動，冷聲道：“不亂開槍。”

“那麽把槍收起來。”

紀如晟不能死，他死了絕對會走法律程序，齊慕言不希望再給紀檀惹上一樁麻煩。

不遠處，紀沁披著一件外衣靜靜站在昏暗的路燈下，隔著紀如晟他家的鐵門註視裏面的一舉一動，事情鬧得有點大。

她一開始是抱著看好戲的心態冷眼旁觀的，畢竟這事是紀檀主動的，她只是將小七提前交給了齊慕言。

可是現在，她隱約覺得事情並不簡單。

她覺得，紀如晟搞這麽邪門的東西並不是單純為了紀家的財產。

站在裏面的紀檀也想到了這個可能性，她在平靜下來後試探著問：“你的初衷不是為了紀家財產？你到底是為了什麽？你背後的人是誰？”

她想到了那個遠山墓地的鬼們說的“面具蒙面穿白袍”的男人。

但是想一想她又覺得哪裏不對，“紀如晟，你讓鬼們騷擾我和我大姐，你不是只想嚇死我們吧？”

紀如晟聞言擡頭看她，“你大姐？”

他微微皺起眉頭。

“裝什麽，不是你派鬼害我們，紀如晟，你心腸怎麽這麽歹毒？感情你在紀家吃的都是黑米飯！我爺爺生前待你也不薄，你這麽做對得起他老人家嗎？”

紀如晟冷笑一聲，“我紀如晟這輩子最看不起的就是你們紀家人。”

“呸，你自己也姓紀。”

“你以為我願意？”

“你……”

“紀檀。”齊慕言拉住她，對紀如晟道：“你現在有一個選擇，離開這裏，下次我再見到你必定不會再客氣。”

“試試看。”

紀如晟殘忍一笑，清秀的眉眼間盡是邪氣，然後進了正在失火的屋子，就算要走，他也要帶走王諾哪怕是一具屍體。

紀檀看著他進去，知道他要做什麽，她突然就想起王諾對她說的關於她母親的事情，她心裏很懷疑多年前那起事故到底是不是人為的，她也心悸，她的父親難道真的無情到了一個喪心病狂的地步嗎？

她壓下心頭所有的疑惑，招一旁的阿穎和鬼們進魂戒，然後深深看了一眼小七，和齊慕言離開了這個院子。

小七跟在他們身後。

紀檀走了幾步，突然問：“你說，小七是怎麽回事？”

她聽到齊慕言和小七的對話，隱約知道了一些什麽，不過她不明白一件事，“小七是黑店殺手，你找她幹什麽？”

其實她不生氣，她只是驚嘆於齊慕言能考慮得這麽周到，完全將她的安全擺在了第一位，同時，心裏的感動洋溢了整顆心。

事實上，齊慕言做的還不僅於此，他甚至在進紀如晟的鴻門宴前找了喬喬守在紀家外面。

齊慕言擔心紀如晟另有陰謀，所以讓喬喬在紀家外頭看住來往有無詭異的厲鬼。

就在他搶救紀檀之前喬喬就發來傳音，稱有一抹極淡的鬼氣從紀家離開。

應該就是離開的女鬼。

所以一切都是王諾母子在拖住他們，不給他們知道最後的真相，所以到現在他們也無法真正核實那女鬼到底是不是林韻。

紀如晟的事算告一段落了，雖然依舊疑惑重重，但起碼把紀如晟趕出了紀家。

還有，王諾死了。

紀檀有些悲哀，畢竟一個活生生的人突然就這樣子香消玉殞了，不過也算是自作自受。

但是紀如晟持有的股份依舊占很大一部分，紀檀和紀沁依舊要想辦法奪回這部分股權。

深夜，齊慕言坐在陽臺上，一手抽煙，一手按住右耳後的魂印，靜靜沈思。

喬喬從房間角落的黑暗裏慢慢走出來，穿著白球衣，眉眼溫軟。

“紀如晟現在在哪裏？”齊慕言頭也不回地問。

“他在H市。”喬喬在他面前坐下，“慕言，我從沒見過你對一件事這麽上心過。”

齊慕言扶額，“我也不知道為什麽。”

“你知道的。”喬喬溫柔地說，“因為你對那個人上心了，所以對那件事也會上心。”

“喬喬。”

“把這個給紀小姐吧。”喬喬將一個白色指甲大小的半圓形水晶狀東西遞給齊慕言，“紀小姐很需要這個陽扣，給她吧。”

“喬喬？”

齊慕言沒有接，略微吃驚。

這個是陰陽扣的陽扣，他有一個陰扣，是黑色的呈半圓狀，和喬喬的能拼合成一個陰陽卦，是他從控魂界帶來的具有傳音的效果，這個比手機方便，走哪兒都能聯系，他們在這個世界一人一個戴了很多年了。

喬喬眉目溫柔，眼底像最幹凈的溪水在淌動，流轉出最璀璨的光華，襯得他整個人愈加溫潤柔軟了。

他輕輕地說：“當初你給我這個的時候我就在想，有一天你會找到一個比我更需要這個陽扣的人，現在，真的有了這樣一個人的存在。”

夜風緩緩吹拂，齊慕言凝視喬喬臉上的笑容，良久沈默。

－－－－－－題外話－－－－－－

從明天開始更新都是晚上七點五十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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