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鹿一邊餵著小鹿，一邊時不時看看那幾個談笑的人。

靈妙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欲言又止。

過了一會兒，她還是忍不住問：“你要找韓哥哥的父親報仇嗎，小鹿？”

月鹿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而後搖了搖頭。

“我一點也不想報仇，”他輕聲道，“我只想過平靜的生活，每天和師父學醫，和你一起餵鹿，這樣就好了。”

“好啊。”靈妙給了他一個溫暖的笑，“你只要待在這裏，就可以過這樣的生活，我會一直陪著你的。仇啊，恨啊，那是大人們的事情，我們就不要管。”

“嗯，”月鹿點點頭，“只是我擔心哥哥早晚會知道容伯伯在這裏，到時候……”他沈默了片刻，又接著道，“我不想看他們任何人受傷，更不希望有人死。”

他嘆了口氣：“要不我明天還是去見見哥哥，努力勸勸他吧。”

“可是你哥哥會不會兇你啊？”靈妙道，“要不，要不我陪你去？”

月鹿猶豫了。

他第一反應是不希望哥哥知道靈妙的存在，但看到少女溫暖的目光，又覺得不好拒絕，於是點頭答應了。

第二天早上，吃過飯以後，兩個人先是餵了鹿，而後一起去白鶴書院學習。

月鹿要從最基礎的學起，和靈妙不在一個課堂，到了中午兩人又一起去外面的酒樓吃飯。靈妙問起月鹿學得怎麽樣啦？有沒有遇到時間什麽問題？月鹿一一回答，也向她請教。靈妙從不嫌他笨，總是耐心地教導他。

沒辦法呀，月鹿長得太水靈了，靈妙對長得好看的人總是有無限的包容和耐心。

吃完飯回到學堂，她看到了來辦事的谷雨婷，就跑過去跟她說了幾句話。谷雨婷來去匆匆，靈妙很快又回到了月鹿身邊。

“那是南英會的雨婷姐姐，”靈妙介紹道，“她比我才年長兩歲，但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了。現在她手底下管著好多人，很厲害的，等她什麽時候不忙了，我介紹你們認識。”

月鹿點點頭：“好呀。”

靈妙嘰裏呱啦對他說了話，她的聲音婉轉動聽，像小鳥一樣。月鹿來了也有數日了，靈妙每天都會和他說很多話，但他從不覺得吵，只覺得每天都很喜歡她和自己說話。

他已經過上了平靜的生活，心裏卻仍是不平靜，甚至比以前還要忐忑不安。

從前在白鹿山的時候，雖然哥哥一直說著要報仇，但幾乎沒什麽行動，只是每天敦促大家練功，因此他並不擔憂，現在哥哥已經帶著所有人走出了大山，有了行動，而且沒想到容伯伯來到了春澤，這世界這麽小，他們總會遇到的。月鹿真擔心他們打起來，到時候不管誰死了，他心裏都沒法平靜了。

他焦躁不安，一直心不在焉，還被夫子點名批評了。

放堂後，靈妙陪他去找他哥哥。他們到墨盒臺問了才知道，月陵沒住在哪裏，他自己置辦了宅子，就在西市。二人趕去那裏，走到門前時，守門的教眾看到月鹿微微一楞，而後連忙請他進去。

月鹿帶著靈妙邁進了大宅子，牽著她的手，對她道：“你不要害怕，我不會讓他們傷害你的。”

畢竟他們是魔教啊，這可是魔教的窩，他擔心會嚇到小姑娘。

“嗯。”靈妙一邊打量著周圍的環境，一邊晃了晃他的手，反過來安慰道，“我不怕，我和師父學了劍法，要是你哥哥打你，我會保護你的！”

月鹿雖然知道靈妙學的那幾招根本打不過哥哥，但還是心裏一暖。

繞來繞去之後，他們被帶進了一個花園，月陵就站在樹下逗著一只鳥。

那是一只漂亮的鸚鵡，被關在籠子裏，鳥籠子懸在樹枝上，月陵正把手指伸進去戳了戳鸚鵡的胸脯，鸚鵡低下頭蹭了蹭他的手，月陵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但眼角餘光瞥到月鹿後，他馬上收斂了笑容。

月鹿被他那一眼看得更加緊張起來，他對靈妙道：“你在這裏等我，我和他說幾句話，要是我們吵起來了，你不要管。”

“好。”靈妙應下後就退出了花園，到外面等著他。

月鹿磨磨蹭蹭走到哥哥身邊，卻又忽然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月陵繼續逗著鳥，淡淡道：“連喊人都不會了？”

月鹿擡眼看了他一下，低聲喊：“哥哥。”

月陵卻並沒有回應。

月鹿以為他沒聽到，又提高了聲音再次喊他。

“我聽見了。”月陵終於把註意力從鳥身上轉移到了弟弟身上，“什麽事？”

他打量著弟弟，發現他被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像個富貴人家的小少爺，身上沒有半點魔教的氣息。好像他生來就是這樣幹幹凈凈，生來就該這樣富貴華麗似的。

“你……你最近還好嗎？”月鹿低聲問。

“好，很好。”月陵道，“沒有人氣我，我一切都好。”

月鹿一楞，隨後冷哼：“我也是。”

我好心問候你，你卻這樣對我。

哥哥的冷嘲熱諷瞬間澆滅了他和好的意願。

“那你什麽時候報仇？”他問。

“怎麽？”月陵靠近弟弟，“你終於想通了，決定要幫我了？”

怎麽可能？

月鹿搖搖頭：“我只是……我是來勸你的。”

他擡起頭，鼓起勇氣看著哥哥的眼睛，大著膽子道：“你能不能不要——”

“不能。”月陵打斷了他的話，而後他擡起手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很苦惱的樣子，“如果你是來勸我放棄報仇的，還不如不來，你過你的平靜生活，我進行我的覆仇計劃，咱倆劃清界限，各自安好，你就當沒有我這個哥哥，我就當沒有你這個弟弟，這樣最好不過了。”

“我也想啊。”月鹿忍不住道，“你以為我願意記起你嗎？你以為我願意這樣低聲下氣和你說話嗎？”

月陵再次打斷他：“你好像對低聲下氣有什麽誤解啊，我的弟弟。你這是低聲下氣的樣子嗎？”

“好，算我求你。”月鹿靠近一步，抓著哥哥的手臂，擡頭看著他道，“我求你不要報仇了好不好？我擔心你會死。雖然你老是罵我，但是……但是……”

“但是你舍不得我死？”月陵忍不住笑了，“你就這麽信不過我？認為我一定會死？”

“他位高權重，你就算殺了他，也有很多人不會放過你。他是皇帝的王叔，你把他殺了，皇帝肯定會派大軍殺你，還會殺光教中所有人。”月鹿回頭往外看了一眼，又降下了聲音道，“你要讓這麽多人陪著你一起去送死嗎？他們都還沒有享受過自己的人生。”

“說了這麽多，你就是怕被我連累。”月陵看著弟弟，冷冷道，“那就依照我說，咱們斷絕關系就好了。我會交代大家都不要透露我有個弟弟，這樣就不會有人知道你的真實身份了，你可以在醫館過你想要的生活，也不必來勸我放我仇恨。”

“你為什麽就不能放下仇恨呢？”

“我怎麽能放下仇恨呢？！”月陵拔高了聲音，他瞪著弟弟，怒道，“我活著就是為了報仇！我沒有辦法像你一樣沒心沒肺！我知道你要說他是個大魔頭，他作惡多端，他死的活該，但那有怎樣？那是我們的父親啊！我怎麽能不為他報仇？”

他一聲高過一聲，靈妙在外面聽得心驚肉跳。

她沒想到月鹿的哥哥這麽兇，她很想進去把月鹿帶走，但又想起他交代自己不要管，因此就不敢隨意闖進去。

“可是你會死的啊！”靈妙聽著月鹿的聲音似乎是帶著哭腔，“我不想你去送死！”

“只要能替父親報仇，我死了也值了。”

“根本不值啊，哥哥！你本來該有大好人生，為什麽一定要讓自己生命裏只剩下仇恨呢？我希望你好好的，你不要去報仇了好不好？”

“放開。”

“不放。”

“放開！”

“啊——”

一聲驚叫，靈妙探頭一看，月鹿摔倒在地。

“小鹿！”她再也顧不得那麽多，連忙沖進去把月鹿扶了起來。

月鹿摔得很結實，手都磨破了。靈妙看著心疼不已，扯了扯他的袖子，低聲道：“咱們回去吧。”

月鹿含淚看了哥哥一眼，對方面若寒霜，眼神更是冰冷。

他早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到了這一步雖然不感到意外，但還是難過。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哥哥敗亡的結局，但卻無法阻止他走向那個結局。

他終於還是轉過身，跟著靈妙走了。

他身後，月陵深吸一口氣，渾身微微顫抖。

不久，這個人在院子裏站成了一塊石頭。

不久，夜色落下，將他壓得喘不過氣來。

高大的身影走進院子，粗聲粗氣地叫了他一聲：“教主。”

是葛添。

他走近後，對月陵道：“吃飯。”

月陵搖搖頭。

葛添拉起了他的手，認真道：“要吃的。”

他拽著月陵往前廳走，月陵忽然喊了他的名字。

“葛添。”

葛添停下，回頭看他。

月陵避開他的目光，看著一旁暖色的路燈，輕聲道：“要是我說……要是我不去報仇了，你會怎樣想？”

葛添會怎樣想？

葛添根本沒什麽想法。

月陵十分清楚這一點，那問出口的話，不是在問葛添，而是在問自己。

他被自己的問題嚇了一跳，思緒一轉又馬上道：“我隨便說說的，仇怎麽可能不報呢？肯定要報的，一定要報。”

他本來就是依靠仇恨而活下來的人，現在拋卻了仇恨，就像是背叛了自己。

月鹿說的對，他本來該有大好人生的，卻偏偏被仇恨占據了自己的所有。

他多羨慕月鹿，可以活得那麽沒心沒肺，活得那麽平靜自在。

他覺得這事不能就這麽算了，不能他一個人為仇恨所累，不能他一個人承受這一切。

月陵瞇起眼睛，眸中斂著火苗。

——小鹿，哥哥一定要教你學會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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