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薛棠點點頭，“一點小傷，不足掛齒。”

他挽起袖子，橫在韓澈面前：“你瞧瞧義父也受傷了啊，你都不心疼一下？”

韓澈低垂目光看到他義父手臂上有兩道劍傷，他給吹了口氣，用極為心疼的語氣道：“好心疼啊！”

“太假了！”薛棠推了一下他的頭，放下了袖子，催他趕緊吃東西。

韓澈餓了一天了，三兩口吃完了小麻雀，塞了個牙縫。然後就撐著腦袋一直看著洞口，期待看到他爹的身影出現，盯著盯著眼皮又開始打架。

薛棠道：“別撐著了，睡吧。”

韓澈努力搖了搖頭：“不……我要等我爹……”

過了一會兒他的視線越來越模糊，然後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外面走進來，到了他跟前。

“父親……”韓澈瞇著眼睛，喊了他一聲。

容雪川摸了摸他的頭，溫聲道：“睡吧。”

韓澈放下心來，眼一閉，睡了。容雪川把兒子放到了石床上，給他蓋上了自己的外袍，而後背靠著石床坐了下來。

他給了薛棠一個眼神，薛棠搖了搖頭。

薛棠又給了他一個眼神，容雪川點了點頭。

師兄弟眼神交流過後，開始輪流小憩。

半夜韓澈突然起身，而後輕手輕腳往外走，他還沒走出三步，忽然聽到父親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去哪裏？”容雪川揉了一下眼睛，站起身來。

“我……”韓澈連忙道，“我出去方便一下……”

而後他繼續邁開步子，卻發現父親跟了上來。

容雪川道：“我陪你去。”

韓澈笑了兩聲：“這怎麽好意思呢……”

“外面黑，危險。”容雪川已經走到了兒子身後，“你小時候我還給你把屎把尿，有什麽不好意思的……”

“可……可現在我長大了啊。”韓澈背對著他道。

其實他全程背對著自己的父親。

容雪川聽著他的聲音有些不對勁，連忙扳過他的肩膀。果然，韓澈臉色不對，滿頭大汗，明顯是身體不適。

“怎麽了？”容雪川連忙扶住兒子，將他帶回了石床邊，沈聲問，“是不是又發作了？”

韓澈搖搖頭，努力忍耐著刺骨的疼痛，故作輕松道：“只是……只是有點累。”

剛說完就猛地扭到另一邊嘔出一口血，而後劇烈咳嗽起來。

容雪川一驚，連忙繞到另一邊輕撫兒子的背部給他順氣。卻見地上的血顏色很深，和以往大不相同。

“又嚴重了……”他心裏一緊，頓時擔憂不已。“上次是什麽時候？”他問。

“半個月前。”韓澈用袖子擦去了嘴上的血，安慰父親道，“應該是我最近跑來跑去太累了，沒……沒事，父親不用擔心，我……我躺一會兒就好了。”

他本是痛苦不堪，又不想讓父親看著難受，就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讓喉嚨裏痛苦的低吟偷跑出來。

容雪川看到他這個樣子心都碎了，他一把將兒子抱起：“我去帶你找月陵！”

他剛跑到門口就遇到了巡邏回來的薛棠。

“我要去找月陵！”容雪川急道。

薛棠看一眼就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但還是攔住了容雪川：“這麽晚了，方向都辨不清，天亮了我們再走吧。”

容雪川看看孩子慘白的臉，十分焦慮：“不行，我怕他撐不了多少時間。”

“可是你現在出去若是迷失了方向不就更耽誤時間嗎？！”薛棠知道他急，但不能因為急就走錯了，他把兩個人帶回去，企圖運功化解韓澈體內那股躁動的咒力，雖然有一定的效果，但卻難以持續。而且韓澈身體孱弱，根本承受不了兩股力量的纏鬥。

開始的時候，這人還能拼命克制，甚至努力安慰兩個爹。到了後半夜，他意識模糊，再也支撐不住，汗涔涔地在石床上痛得打滾。用頭撞著堅硬的石板。容雪川手忙腳亂，根本不知道怎樣才可以幫孩子緩解痛苦，只能用手墊在石板上，讓他撞在自己手心。

“你出去吧！”薛棠見他心痛難忍，就把他推開，沈聲道，“你先出去，等他好一點兒我叫你。”

容雪川雙眼通紅，實在不忍再見兒子痛苦的樣子，於是含淚轉身。

他剛走出去一步，忽然聽到兒子喊了自己一聲，他又連忙撲到石床邊，握緊了兒子的手。

“我在！”他壓抑著哽咽的聲音，摸了摸兒子頭，重讀道，“我在。”

“父親……”韓澈靠在薛棠懷裏，用絕望的眼神看著自己的父親，手上稍稍用了點力握了一下他的手，氣若游絲道，“你……你……”

容雪川不知道他要說什麽，他直接道：“我什麽都答應你！”

韓澈卻不好再繼續說了。

他原本覺得堅持不下去了，想讓父親送自己一程。可是父親卻紅著眼睛對他說什麽都答應，他眼裏是鋪天蓋地的痛苦與心疼。韓澈是頭一回見到父親這個樣子，從前他犯病時父親很少陪著他，那時候他覺得他太過無情，現在卻覺得自己也不願父親留在這裏。

父親不忍見他痛苦的樣子，他也不忍見父親為他傷心落淚的樣子。

他的父親頂天立地，威風凜凜，有著一個美滿和睦的家庭，本該過得幸福快樂，卻被他所累，變得心事重重，沒有笑容。這二十一年裏父親大半的時間都浪費在給他求醫問藥，還有小半的時候浪費在出門找他的路上。

如果沒有自己，父親應該過得很輕松吧。

可是韓澈想死又不敢死，現在有這麽多關心他的人，他哪裏敢輕言放棄。

再忍一忍，再忍一忍。

很快就會過去了。

他勾了勾父親的手，喘著氣道：“你可不可以……給我買個、買個糖葫蘆，我……很久沒有吃到了。”

“好！”容雪川重重點頭，“我給你買糖葫蘆，買最好吃的那一種！”

韓澈露出虛弱的笑容，而後頭一歪，昏了過去。

＆>＆>＆>

天極山。

薛蠻在皚皚白雪中走了數個時辰，眼睛都要瞎了。

他回頭看身後的人，問道：“你還好嗎？”

對方喘著粗氣，吃力道：“我……我不好。”

薛蠻往回走幾步，對他道：“我背你吧，陛下。”

“說了不要叫我陛下，要叫我老九。”祁睿抹了一把額頭的汗，皺眉道，“你這人怎麽不長記性。”

“好吧，小九。”薛蠻笑了笑，“你比我小一歲，叫你老九實在別扭，我就管你叫小九吧。”

祁睿覺得怪怪的，又懶得跟他計較：“小九就小九吧。”

他推著薛蠻轉過身，催促道：“快走吧，不然天黑了就找不到方向了。”

薛蠻繼續在前面走，祁睿在後面抓著他後背的布料借力。

“說起來，我從前也聽過一個和你化名一樣的人，”薛蠻道，“那也是個酒公子，不過他是酒水的酒。”

祁睿：“……”

薛蠻不知道這人神色有異，接著道：“那是個壞人，他暗中攪亂江湖，讓大家互相殘殺，多虧我媳婦聰明機智，拆穿了他的陰謀。”

祁睿：“……”

祁睿不知道這人是故意說給他聽，還是韓澈沒對他透露真相，只得默不作聲。

還好薛蠻很快轉移了話題：“你怎麽突然要我陪你上天極山啊？我任務還沒做完呢。”

“馬上到我父王忌日了，我想到他曾經生活過的地方看看。”祁睿道，“你武功高強，我帶你一個就夠了。要是換了別人，肯定要帶一堆侍衛才行。天極門向來不喜歡我們這些皇族的人帶一堆亂七八糟的人上去攪擾清凈，我就只好喊上你咯。”

“好吧。”薛蠻道，“那也要快一點，我還要趕往春澤，看看有沒有我媳婦的消息。”

“你說韓澈啊？”祁睿道，“他還是老樣子，一聲不吭就玩消失，也不管別人會不會擔心。”

薛蠻回頭：“你不準說他。”

祁睿看著他：“我說的是事實。”

薛蠻：“我已經知道了當年你夥同嚴鐸追殺我們的事，岳父勸我放下，我只好聽他的話。”

祁睿：“……”

祁睿舔了舔凍得沒有知覺的嘴唇：“你是不是忘了我的身份？”

“你是小九。”薛蠻道，“剛剛你自己叫我這樣叫你的，你現在又想拿什麽身份壓我？”

祁睿：“……”

祁睿嘆了口氣：“好吧，我不說了。祝你們幸福。”

薛蠻這才轉過身去，繼續前行。

祁睿聽見他道：“岳父說，如果我們化幹戈為玉帛，能成為朋友也是好事。我對你說了王道不孤的話，就會證明給你看這是真的，因此我在努力和你做朋友，努力盡自己所能懲奸除惡，與你一同把我們的國家變得越來越好。”

他回頭看了一眼祁睿，又道：“不是所有人都願意跟你做朋友的。”

“我懂。”祁睿道，“我也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氣和我做朋友。所以，我也在努力讓你願意和我做朋友。我這個人朋友少得可憐……其實我是很願意交朋友的。”

“嗯。”薛蠻道，“大家都說，君王和普通人不可能成為真正的朋友，我不信。”

“我也不信！”祁睿道，“我肯定會證明給你看的。”

兩人繼續攀登高峰。

過了一會兒祁睿還是放不下，就再次提起了之前的事情。

“我告訴你那件事真的不怪我。”祁睿看著薛蠻的背影道，“你自己長得像個野人，別人難免會誤會你是敵國奸細。韓澈那時候年紀小不著調，我哪知道他會不會被人騙，無意間做了什麽不該做的事，我身為君主，當然要謹慎些了。再說了，我只是讓王叔和嚴鐸把他帶回來，帶——回來。擅自把他丟下懸崖是嚴鐸自己的決定，這也能怪在頭上？”

“那怪我長得醜咯？”薛蠻道，“過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反正你只要記住，岳父一家，還有我，都不會幹危害大祈的的事情就行了。”

他停了下來，看了看蒼茫的雪山，認真道：“我很喜歡這秀美山河，我願意以手中的刀守我大祈安康。”

祁睿眸光閃爍，有些動容。

——這就是傳說中的王道不孤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